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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莉莉安娜·马斯卡莱德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84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4:56
第四章 莉莉安娜·马斯卡莱德

第1节

“普莉希拉大人?”

红焰和白焰环绕着控制塔前广场,在上千暴徒的包围下,莉莉安娜悲痛的尖叫声响彻夜空—

莉莉安娜发出尖叫之前,普莉希拉在与西里乌斯的战斗中还处于优势。事实上,普莉希拉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突击,眼看着要一剑砍下西里乌斯的首级了。

莉莉安娜目睹了这次迅猛的攻击,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可就在这一刻,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奇异现象。

以超快速猛冲的普莉希拉势头减缓,所有时间都在反抗她。

众所周知,在死亡的前一刻,周围的景象看起来会变慢。莉莉安娜饿得在生死边缘徘徊时,也多次体验过这种感觉,但现在同样的情况只发生在普莉希拉一个人身上。

结果,西里乌斯悠然地收回锁链,击中了毫无防备的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普莉希拉大人!”

金属锁链的威力已无须赘述,战斗的余波将广场的石板地冲得四分五裂。要是被锁链结结实实地击中,普莉希拉可不光是破相,怕是会香消玉殒。

可谁知道,听见莉莉安娜的尖叫后,普莉希拉在空中翻转身体,将阳剑插进地面,抵消了后退的势头。随后,她抬起头说道:

“别闹,妾身可没吃下攻击。”

“啊,咦咦咦咦?这是为什么?”

说着,普莉希拉抬起头来,脸上确实没有伤痕。莉莉安娜还以为她毫发无损,结果她首饰上的宝石突然碎裂了—她脖子戴的首饰镶有三颗绿色的宝石,其中一颗就像替她承担了伤害一样,突然碎了。

“想赔妾身的首饰,可得花大价钱。”

“原来如此。用对自己来说有价值的东西,代替自己受伤吗?这可真是‘傲慢’的生存之道……不对,不会吧?”

“你这下贱之人的猜测,简直荒唐至极。你屡屡冒犯妾身,万死亦难偿罪。妾身心意已定,要用这不灭烈焰烧了你!”

面对始终和颜悦色的西里乌斯,普莉希拉的热量和愤怒一起不断上升。与此同时,她手中的阳剑也愈发明亮。阳剑的剑身原本闪耀着红色光芒,现已渐渐变成耀眼的白光,足以让人误以为是阳光。

普莉希拉的愤怒与先前那次攻击息息相关,但莉莉安娜认为,她愤怒的真正原因是之前的一段对话。

“《爱丽丝与荆棘之王》……”

此外,还有《提莱欧斯的蔷薇骑士》,以及《玛格利查的断头台》。

西里乌斯向普莉希拉抛出的均是著名作品的标题。这三部作品都是诗歌,莉莉安娜曾以它们为基础唱歌跳舞,赚取口粮。

不知为何,普莉希拉听见作品名后便激动起来—

“别这么生气嘛。生气不仅会累,还会使心灵干涸吧?‘愤怒’可是世上最可恨的感情。人的心中有感情……既然如此,那内心就应该一直保持喜悦,一直充满喜乐,难道不对吗?”

“可……可是,外面的人看上去不怎么开心啊。”

“嗯?”

“咦,哎呀?难道我刚才说出口了吗?”

西里乌斯用好奇的眼神紧盯着下意识插嘴的莉莉安娜。被绷带缝隙之下的青紫色眼睛注视着,莉莉安娜的膝盖大大地颤抖起来。

眼见莉莉安娜夸张的反应,西里乌斯露出了微笑:

“是啊,那些人的心此刻被不安和悲叹控制着,这很悲伤……但与此同时,这也能证明人的心灵充满了慈悲和对他人的爱。”

“什……什么?”

“只要受到我的权能影响,人们就会敞开胸襟,心意相通。这样一来,大家就会向彼此展现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感情,会变成可以共情,以及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的崇高之人。怜爱他人的心,还有在悲伤之人的身边一起悲叹,通过重复这些行为共享普遍的感情,即相互理解,这是爱的第一步。”

西里乌斯的理论是甜蜜的毒药,人们明知如此却还是难以抵挡甜蜜的诱惑,因渴望获得救赎而屈服。想抵挡住诱惑,就需要像普莉希拉这样坚定自我。

或者说,即便没有—

“喂,你是傻子吗?”

莉莉安娜抬起头来,毫不客气地痛骂神情恍惚的西里乌斯。

“什么?”

“我说,你该不会是傻子吧?那个,那个,那个,你长眼睛了吗?看得见周围的那些人吗?你要是能看见,那么能听得见吗?”

莉莉安娜举起怀里的留利来,示意瞪圆眼睛的西里乌斯注意周围。在白色的火墙背后,人们无法穿越水路,东奔西窜。强加于人的感情使他们失去了自我,被注入冲动,任由西里乌斯操纵。

“这就是你口中的相互理解?这就是人在共情作用下的理想形态?”

身为吟游诗人,莉莉安娜的耳朵很特别。毫不夸张地说,她的耳朵具有能同时区分上千人声音的能力。

人的声音千差万别,相似却不尽相同,感情也一样。因为即使人在悲伤时也可以笑,就连笑容都没有完全一致的,可是……

“真是恶心死了。”

人造的平等,强制的协调,将“相同即幸福”这一概念植入人心。在莉莉安娜的耳朵听来,这全部相当于怨念。西里乌斯称之为相互理解,莉莉安娜却无法接受。通过将感情强加于人进行控制,这也叫共情?真是无稽之谈。

如果真心想和某人共享感动—

“那就闭上嘴,听我唱歌吧!”

莉莉安娜高声宣泄感情,肩膀起起伏伏,大喘粗气。

眼见气势汹汹的莉莉安娜摆脱了毒药的诱惑,西里乌斯瞠目结舌。摆脱诱惑的不是拥有坚定自我的普莉希拉,而是莉莉安娜,她依靠的是吟游诗人之矜持。

西里乌斯注视着呼吸急促的莉莉安娜,突然挥舞手臂,锁链随之飞出,呼啸着直奔莉莉安娜的头部。但这足以粉碎头骨的强烈攻击,在飞行途中被杀出来的阳剑挡下了。

“二话不说就打人,终于暴露本性了啊。”

“啊?”

普莉希拉旋转阳剑击落锁链,嘲笑道。西里乌斯瞪大了眼睛,反让普莉希拉嘲笑得更开心了。

“你那套歪理不是对妾身不管用,而是对那歌女不管用,这很打击你吗?听见不想听的就想让人闭嘴,发现情况有变就想来硬的,你真是把思虑浅薄演绎到了极致。”

“不,不不,不不不,这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冲动行事!刚才那是……对了,肯定有什么深层含义……”

普莉希拉的一番话,让西里乌斯第一次失去了从容。感到难以理解的怪人捂着自己的脸,开始嘀咕起来。

西里乌斯是想为自己的冲动行为找到合理解释,但正如普莉希拉所说,这是因为莉莉安娜不如她意的言行触痛了她的神经。除此之外,还能找出什么原因呢?

“妾身便告诉你,这并非有什么道理,不过是你听见了不想听的话,所以激动了,仅此而已。呵,真是低贱的‘愤怒’。”

“不许把我和那人的‘愤怒’说得这么随便!”

随着西里乌斯一声怒吼,金属锁链再次呼啸起来。普莉希拉不改嘲笑,旋转阳剑进行回击,一边前进,一边挡开连击。火花激烈迸射,广场的石板地被战斗的余波掀翻并炸得粉碎。

炽热的白焰和金色的锁链划破夜空,人们的心声无法释放,只得悲叹。在混乱的中心,红衣女子和绷带怪人向对方挥舞武器,瞪着彼此,相互厮杀—

“‘愤怒’是我从丈夫、从那个人那里获得的独一无二的礼物!这是那个人为我、专为我选择的宝物,你竟敢……”

“丈夫送给你的只有怒气,真是笑话。妾身曾有八个丈夫,他们为讨好妾身,都不停地向妾身进献礼物。”

“八个!我光是为了跟一个人、跟他心连心,就耗费了这么多心血和时间!”

“你没有魅力,又与妾身何干?照这么看,你心里那个可悲的男人,怕是眼里没有你啊。”

“我跟那人的心紧紧连在一起,是深深相爱的!”

西里乌斯爆发出迄今为止最激烈的愤怒,浑身喷出火焰。红红的烈焰点燃怪人双臂上的金属锁链,产生的高温热浪环绕着普莉希拉。

烈焰缠绕的金属锁链犹如火焰之蛇,执着地咬向猎物。遭到火花四射的超强火力包围,强如普莉希拉也无处可逃,被剧烈爆炸冲飞了,但她灵机一动,将阳剑插在地上避免了倒地。

随后,声音再次响起,普莉希拉脖子上的宝石碎裂了。伴随着接连响起的两道声音,首饰的锁扣绽开,她洁白的脖子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外。

“我跟那人深深爱着彼此!我就是一个讲规矩、认真、诚实的人,所以做事不能半途而废!总有人将这份诚实误以为是无辜的爱,利用我的善良,这样的母狗实在太多了!啊,啊!好烦人,好可悲,好可恨!”

普莉希拉通过牺牲首饰,将伤害程度降到最低。在她眼前,西里乌斯的愤怒无限膨胀,红莲烈焰响应怪人的激情,不断回旋,其火力之猛,足以将耐久力不足的物体瞬间烧成灰烬。

“你们为什么可以毫不顾忌地动摇我的心!使心灵颤抖的激情即‘愤怒’!颤抖化为热量,责罚罪人,将罪人烧焦。你也想被烧焦吗?你这独占欲的化身!”

“你这疯子,长眼睛了吗?竟敢口吐狂言!”

西里乌斯任由自己厌恶的“愤怒”灼烧自己,高高举起手臂,令火蛇在头顶咆哮。金属锁链披着红莲烈焰,烧光行进途中的所有物体,呼啸着逼近普莉希拉。

普莉希拉举起阳剑,刺穿了巨大火蛇的头。破坏声响彻广场,很难想象这是剑和锁链冲突的声音。火蛇偏离目标,强大的冲击力在地面制造了一次巨大的爆炸。普莉希拉躲过热浪和碎片,与西里乌斯拉开距离。火蛇紧追不舍,接连发起攻击,扩散破坏,逼得普莉希拉不得不专注防守。

普莉希拉陷入不利状况,她或许是缺乏进攻手段,攻势停止了—

“不对,是该我表现了!”

在一旁观看二人战斗的莉莉安娜恍然大悟,大喊了一声。

普莉希拉并不缺乏进攻手段,她只是顾忌西里乌斯的权能。因为砍下怪人首级很可能导致全灭,为防止这种情况发生,她正在争取时间。

桀骜不驯、我行我素、唯我独尊的普莉希拉,竟然肯为莉莉安娜争取时间—

“真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好身材大人啊!”

普莉希拉之所以愿意拖延时间,做这种不符合她作风的事,是因为她相信莉莉安娜的歌声。莉莉安娜实在捉摸不透她的想法,用力跺了一下脚。

“麻烦死了,既然喜欢,老老实实说出来不就行了!等等,是说过欣赏我啊,该死的!啊,算了,咳咳,普莉希拉大人!”

“哦?”

在说了一连串废话后,莉莉安娜叫了普莉希拉的名字,同时指向某个点。听见呼唤,普莉希拉眯起了红色的眼睛,随后露出不亚于大罪司教的邪恶微笑,点了一下头。

“不许东张西望!我的‘愤怒’正准备把你烧成灰!”

“只要一只手就足够陪你玩了,谁准你对妾身提意见了?”

普莉希拉用剑身挡住猛烈的火焰锁链攻击,再用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踏碎石板,轻盈地跃上半空,然后在熊熊燃烧的控制塔旁边着地。紧接着,她走近燃烧的石塔,将手中的阳剑插进塔中,说道:

“你这也能算火攻?妾身来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火焰‘派俄尼尔’。”(注:即英文pioneer,意为“先锋”。)

普莉希拉高歌外行无法理解的火攻美学,亲手改变了火焰。

包裹着控制塔的红色火焰,变成了一直在水路燃烧的白焰。它与西里乌斯制造的邪恶火焰不同,甚至能令观者心生一股神圣的感觉,美得让人不知该不该碰它—

“舞台已就绪,好好取悦妾身吧!”

“嘿呀!知道了!”

莉莉安娜开始向美丽的火焰之塔全力奔跑,而现在的西里乌斯哪怕是看到筷子掉地上都会被激怒,所以眼见这一幕,她向莉莉安娜的后背伸出了手。

“谁允许你乱动我和那个人的爱之灯火!”

“为了求爱,居然烧掉一整座塔,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干这种故事里的坏人干的傻事!呀吼!说出来了,说出来了!”

莉莉安娜一边笑,一边跑,西里乌斯则甩出锁链,对她的背影紧追不舍。然而,莉莉安娜并没有回头,压根不关心身后的情况,那是因为—

“无论那人做什么,妾身都准了。退下吧,你这疯子。”

普莉希拉与奔跑的莉莉安娜擦肩而过,站在了锁链正面,用带着白焰的阳剑横向劈开大气,斩断了莉莉安娜头顶上的火蛇头。

普莉希拉压低身体,钻过被打散的火焰,再次开始与西里乌斯激烈对抗。莉莉安娜无视身后传来的拼杀声,抵达了燃烧的控制塔。

“啊,稍微跑跑就累成这样了,看来我在这座城市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莉莉安娜还在做吟游诗人时,在山野里生活是常事,但她现在沉溺于普利斯提拉的生活,离开柔软的床就没法睡觉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奇力塔卡先生和大家的错。”

奇力塔卡挽留莉莉安娜,让她留在这座城市,把她奉为“歌姬”好生款待。她不仅被各种人捧上天,他还对她展开猛烈追求,害得她都怕了。

拜这些人所赐,莉莉安娜的腰腿已经生锈,她都不敢说自己是吟游诗人了—

因此,现在就需要想起什么叫“拼上老命”。

“噫呀啊啊啊啊啊!”

莉莉安娜下定决心,扛着留利来冲进熊熊燃烧的控制塔。高温瞬间包裹住她娇小的身体,全身被烧烂般的疼痛让她想发出惨叫—她没有这么做,她绝不做有可能毁掉嗓子的事。

“唔噫!”

白焰吞噬了控制塔,其热量毫不留情地灼烧莉莉安娜的灵魂。不过,白焰灼烧的只有灵魂,她的肌肤、头发和留利来没有一点损伤。白焰毫不留情,却也很温柔。

莉莉安娜碰到在水路燃烧的白焰时,肌肤就没被灼伤,同样的现象正出现在整座控制塔中。纯白的火焰能灼烧特定的对象,这正象征着普莉希拉·跋利耶尔的精神。因此,普莉希拉用白焰覆盖了红焰,至于不担心自己会被烧死的莉莉安娜,冲上了燃烧的石塔。

话是这么说,塔里面热得要死,莉莉安娜痛苦得快死了,很想在地上打滚。不会烧着,不会灼伤,可她何止是想死—眼睛都要化了,舌头都要干了,头发都要烧着了,皮肤都要烤烂了,骨头都要碎裂了,肌肉都要烧焦了,意识都要远去了……但这些全是错觉,她的自我依旧存在,她只为歌唱而存在。

莉莉安娜咬紧牙,都快把牙齿咬响了,她冲上控制塔,冲过一层、二层,这座塔到底有多少层?现在自己究竟在哪里?不管是左边还是右边,一眼望去全是白焰,好热,好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痛苦,好热,撑住,好热!

“啊唔……”

莉莉安娜被烫得只想尽情大叫,恨不得立刻叫出声来,恨不得把喉咙喊破。

绝对不行,以现在的痛苦程度来说,一叫出声,嗓子就会毁掉。莉莉安娜不能放弃嗓子,也不能让手指被烧烂,因为要是手指融化就没法弹琴了。眼睛、肌肤和头发都没关系—喉咙、手指和耳朵绝不能出事,这些都是唱歌所必需的。

莉莉安娜跃过阶梯,一脚踢开格外厚的门,夜空近在眼前。她感受着晚风,无视脚下强烈的热量,踉跄地跑到了塔顶边缘。

塔顶的风很强,在莉莉安娜眼下,红色的人和白色的人挥舞着危险的武器,大量群众在白焰边上哭天喊地。不过,她实在太热了,随时有可能就此殒命。

莉莉安娜仍置身于灼热之中,她的脚底炙热无比,因为有风助燃,白焰越烧越旺。难以压抑的悲伤冲击着她的胸口,她却强忍着,抬头向前—

“呜,呜呜……好,嗷嗷,来一场今生最大的演出!”

莉莉安娜被烫得很痛苦,都快死了。她不惜忍受这样的痛苦来到这里,就可以环顾所有人,能让所有人听见歌声。虽然她随时有可能死去,但在死之前必须把该做的事做了,所以—

“来了来了,远处的人请听歌声!近处的人请一并欣赏舞蹈!为了让更远的人听见,我会唱得更加大声,请不要错过!就由小女子莉莉安娜·马斯卡莱德为大家献歌献曲献舞!敬请欣赏—《超越朝霞的天空》!”

就把这满腔热情全部宣泄出来吧!

第2节

到头来,莉莉安娜压根不记得开始唱歌的契机。

莉莉安娜的家族,从莉莉安娜的母亲的母亲的母亲,以及更早的母亲的时代算起便一直漂泊不定,在世界各地唱歌。

由于人们很快会厌倦吟游诗人,所以想干这一行,就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随心所欲,如断梗浮萍般的生活才适合吟游诗人。其中也有许多人聚在一起,凑成乐团演出,但莉莉安娜生性不喜欢群居。她并不厌恶与人相处,只是感性不合。直截了当地说,就是因为追求的音乐不同。

因此,莉莉安娜像先祖们一样独自踏上了旅程,年仅十三岁便离开了父母。即便是在放任主义者居多的吟游诗人家族中,十三岁就独立生活也算相当早,她这么做反倒称得上莽撞。

“唉,烦死了!这地方太憋屈,我待不下去了!爸爸和妈妈都说过随我便了!我要去大城市!”

经过一场无关紧要的争执后,莉莉安娜怀着梦想离开了父母。她年仅十三岁,便因为和父母追求的音乐不同,导致家庭分崩离析。

会出现这一结果,原因在于莉莉安娜在年幼时精神就很成熟了。转变大概是在十岁之后吧,她一心想着独立生活。并非出于对父母的叛逆,恰恰相反,她这时候就心智成熟了。因为她从小就对父弹母唱的每首诗歌耳濡目染,这让她无比向往传唱他人的冒险故事。

在那个时期,出现在母亲歌声中的人物是莉莉安娜憧憬的目标。她不断知晓了一场场冒险和挑战、战斗和恋爱、纠葛和自制之旅,越来越无法忍受自己停滞不前—

明明通过歌曲认识的那些人,活得如此自在。

对十岁的莉莉安娜来说,被人讴歌的英雄和传说中的人物都是她的朋友。一股冲动驱使着她,她想走过那些男子走过的道路,想看见那些女子看见的景象,想在他们仰望的天空之下体验相同的感受。

莉莉安娜反而想称赞自己,居然被父母哄得忍了足足三年。

在胸中翻腾的热情,以及对故事中登场人物单方面的同伴意识驱动下,莉莉安娜偷师父亲的留利来演奏技术,偷学妈妈的歌声和诸多名曲,再偷走家族代代相传的传说级留利来,在十三岁的某个晚上来到了外面的世界。

“哇哈哈哈哈!等着瞧吧,爸爸,妈妈!我要当吟游王!”

为了追回莉莉安娜,父母搜了三天三夜的山,可她甩掉二人,赢得了自由。莉莉安娜·马斯卡莱德的大冒险,在这一夜拉开了序幕—

现在回想起来,父母之所以全力挽留,想必是出于对女儿的爱吧。

莉莉安娜自十岁起就想独立生活,父母一直在尽全力摧毁女儿的野心,比如指责她技巧生疏,又比如大笑她没学好唱歌,还时不时不给她吃饭。

“哦呵呵呵!就你这种小丫头还想独立生活?再等十年吧!像你这种得意忘形的小孩,不准吃用陷阱捕到的兔子!”

“哎呀,哎呀,真可怜!今天的兔子肉炖得这么烂,居然吃不成!不听爸爸妈妈话的小孩真是可怜。”

不管怎么说,二人终究是莉莉安娜的亲生父母,在莉莉安娜独立生活时,想必他们有过不少心理斗争。

“这下就少张嘴吃饭了!那孩子还是挺能吃的!”

“莉莉安娜走了之后,我想想啊,要不要再生个孩子呢?哈哈哈!”

肯定有过心理斗争,他们应该很惋惜,一定不会错的。而且,那次亲子吵架是父母送给莉莉安娜的最后一份礼物。

这是在磨炼莉莉安娜的决心。假如有一天她梦碎了,想回到父母身边,那只要事先断了她的后路,她就不会轻易放弃,肯定是这样的。

人只要有退路就会变得软弱,假如有可以回去的地方,就很可能把挑战之心燃起的火焰变成小小的火苗。尤其是吟游诗人,他们和普通人不同,只有家庭,没有故乡,所以他们对家人的依赖很强。可以说,能否断绝这份关系,正是走向独立生活的最大试炼。

莉莉安娜喝泥水,嚼草根,被饥饿和无力感压垮,还在抢来的野兽窝里蜷成一团。当回家的欲望占据她懦弱的心灵时,她才发现父母的良苦用心。

当时要是屈服了,就不会有现在的莉莉安娜。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放下了留利来,随便找个男人嫁了,生上十来个孩子,那究竟是多么多么可怕的地狱生活啊。

“啊。”

不过,数年之后,莉莉安娜在某个镇子与父母擦肩而过时,感觉不是一般的尴尬。

更甚的是,父母的怀里还抱着莉莉安娜不认识的年幼女孩。她认为那应该是她的妹妹,但她还是没有停下脚步,就只是抬头挺胸,坦荡地走过父母身边。然后,她流着眼泪和鼻涕,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莉莉安娜没和父母说一句话,也没告诉年幼的妹妹,自己是姐姐。她并不在乎。因为这就是她选择的吟游诗人之道—与歌为伴。

待莉莉安娜有朝一日名震世界,那两个轻浮的父母必定会四处宣扬。等到他们开始炫耀时,第一个牺牲者肯定是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妹妹,所以这难道不是极富野心的梦想吗?

“哼哼,这未来还真让我激动得胸口猛跳嘛—跳得起来才怪!”

说着,十七岁的少女莉莉安娜怀着焕然一新的心情,迈出了脚步。

第3节

那么,现年二十二岁的莉莉安娜已经独立生活九年了,不用说,她在旅途上接连遭遇苦难,绝对算不上顺风顺水。

尤其是刚启程后不久,当时才十三岁的她刚发誓要当吟游王,到第三天就差点死在山里。要不是路过的商队收留了她,雇她打了一段时间的杂,她肯定早就孤零零地暴尸山野了。

商队四处旅行,倒卖商品,莉莉安娜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所幸,商队的信誉很好,无论走到哪个城镇都很受欢迎,莉莉安娜搭起顺风车,单手拿着留利来,开始了吟游诗人的行当。她就此依靠唱歌谋生,还把赚到的第一份赏钱装在护身符里,现在仍随身携带着。

大约一年后,商队解散,莉莉安娜回绝了一门亲事后,正式一个人旅行。

告别了温润的生活,莉莉安娜·马斯卡莱德重新开始书写传说—暂且不谈第一次书写是在什么时候,反正她在这时胸怀大志。

在后来的几年里,莉莉安娜不断经历苦难和磨炼,忍痛舍弃当权者的宠爱,也不再去找什么探索秘宝的传闻。总之,那些年发生了很多事,她既不是商队成员,又不属于有实力的吟游诗人一族,世间对待她这个孤独歌手的态度很苛刻。

在离别之际,父母曾对莉莉安娜说过这是艰难的梦想,这一劝诫刻骨铭心。但是,对当时的她来说,重大转机是她发现了世界的真相—

那些原本已和她结下情谊的诗歌中的英雄豪杰,事实上和她没有一点关系,就是纯粹的陌生人。

没有什么特别的契机,莉莉安娜是在某个夜晚突然领悟了。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为旅费发愁,嚼着草根,在山里因腹泻和发烧痛苦不堪,徘徊在生死边缘,却就这么领悟了。

要换成故事里那些莉莉安娜熟知的伟人,是绝不会沦落至此的,因为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他们呕心沥血、讲述梦想、呼喊愿望、挥剑厮杀的日子是在遥远的过去,莉莉安娜只是借用了他们的表面事迹,再转告他人,就是一个小偷。

虽然莉莉安娜爱着他们,但他们绝不会爱莉莉安娜。她的爱是彻头彻尾的一厢情愿,挣扎着走到的是名为“过去”的死胡同,现已无路可走,这份爱不确定且毫无价值。既然如此,那么她、吟游诗人究竟是什么呢?

莉莉安娜夸下要当吟游王的海口离开父母,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她再不济也没放弃吟游诗人的身份。此时,她意识到自己从来不是真正的吟游诗人。这是她人生中最初的挫折,她仿佛受了当头一棒,鼻梁和门牙都遭打断。

在随后的三天三夜里,莉莉安娜一直在腹痛、发烧、上吐下泻。她痛苦呻吟,无论是在梦中还是在暧昧的现实里,她都在不断思考这个问题。

第四天后,一觉醒来的莉莉安娜身体恢复了,去小河边洗了一把脸,喝了几口水。她那映在水面的脸,看上去仿佛与过去的截然不同。草木在风中摇晃,涓涓溪流透着凉气,虫子和小鸟的叫声不绝于耳—

莉莉安娜自然而然地将这些当成歌曲,随即流下了眼泪。

决堤的泪水流个不停,莉莉安娜号啕大哭。她难忍伤心,跳进了河里。虫子、小鸟和鱼儿受到惊吓,制造的动静全部化为音乐。她将头探出水面,脸皱巴巴的,笑了哭,哭了笑,又哭又喊。

随后,莉莉安娜下了山,浑身脏兮兮的,全是泥水,她就这样站在大街上。

寒碜的少女抱起乐器,谁都厌恶她,谁都不愿靠近她。眼见少女站在自己的店门口,店主满脸嫌弃,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也透出不悦。

如果再多站上几秒钟,或许莉莉安娜会被人无情推倒。她很快采取了行动,但不是为了自保,也不是担心再不开始行动就会被撵走—她只想早点唱歌。

莉莉安娜开始拨留利来琴弦的时候,真不知有多少人注意到她。寒酸且肮脏的少女,手中抱着历史悠久的留利来,那双弹奏留利来的手久经磨砺,已变得非常美丽。

真不知道有多少人注意到她,但可以肯定,注意到她的人直接忘却了一切。

莉莉安娜开始演奏,用纤细且优美的指法弹起音乐,来来往往的人群立刻驻足,惊讶无言。所有人瞬间收到即将发生剧烈变化的信号,袭上心头的情感巨浪令大家困惑不已。

众人的视线聚集在信号源,即少女身上。在大家的注视下,莉莉安娜俯瞰着兴奋的自己,在舞台上愈发专注于音乐。

莉莉安娜的情绪高涨,高涨,再高涨,到达顶峰时,她开始唱歌。这才是真正的歌,以前唱的根本不是歌。

莉莉安娜对自己熟知名曲的感情来来回回,穿出身体,向外扩散。那些她曾以为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难以离去的朋友,纷纷穿出她的身体,飘向远方的天空。她如释重负地唱着歌,目送他们离去—

歌是礼物,自己与那些曾经传唱的朋友已形同陌路,这样就可以了。

莉莉安娜如此理解了自己,理解了吟游诗人。在理解的基础上,今后她还要继续唱下去。

向世人炫耀吧,世上还有这么美妙的人。要向世人炫耀,曾经有一段时间,莉莉安娜竟误以为与这些美妙的人是朋友。有朝一日,她一定要与真正厉害的人们结为朋友,然后向世人炫耀,自己有这么厉害的朋友。

歌声结束之时,莉莉安娜潸然泪下。

茫然倾听歌曲的人们也流下泪水,抽了抽鼻子。

雷鸣般的掌声淹没了街道,那一天,莉莉安娜·马斯卡莱德正式成为吟游诗人。从那天起,音乐就一直陪伴着她。

第4节

莉莉安娜回想着独立生活后刚开始唱歌的情景,回想着第一次唱歌、正式成为吟游诗人的那一天,在燃烧的控制塔塔顶唱歌。

一股激情在心中翻腾,与当时勇往直前时很像。

唱歌的冲动无穷无尽,想转化为语言、转化为音乐的心情实在太多了。即便是在唱歌时,想唱歌的冲动也未曾减弱,要说这是一种病都不为过。

炙烤特定目标的白焰火势不减,仍在熊熊燃烧,虽然没有波及莉莉安娜,但高温一刻不停地折磨着她的身体。她的脚底依然传来阵阵灼烧的疼痛,由于冲过了被高温火焰包围的石塔,她的身体还在惨叫不止。

莉莉安娜感受着剧痛,恨不得立刻跪地,放声哭喊。但是,她绝不会哭喊,也根本没有时间打滚。因为下方是听她唱歌的群众,她的喉咙不是用来哭,而是用来唱歌的。

莉莉安娜高声唱出的歌曲,不是从母亲和家族那里继承来的,而吟游诗人的本分是传唱故事,所以显然她不合格。不过,这首歌是当她意识到世界充满了音乐时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新的早晨到来时,天空会被染成橙色。莉莉安娜很喜欢赶走夜晚、宣告新的一天开始的天空。苍穹终将超越橙色的朝霞,带来真正的黎明—

超越朝霞的天空。

无论迎来怎样的黑夜,黎明都必然会到来。超越朝霞的蓝天会平等地来到每个人面前,宣告新的一天就此开始。

混乱正在都市中蔓延,不安和悲叹令很多人不敢动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所有人都在拼死挣扎。莉莉安娜要用歌曲让大家明白,即便如此,黎明依然会到来。

莉莉安娜的手指起舞,拨动留利来的琴弦,她一边演奏歌曲,一边跳舞。她充分利用控制塔的塔顶高度,以便让围在四周的人群听见、看见。

可悲的是,并非所有人的耳朵都能接收到莉莉安娜的声音。不是音量大小的问题,是距离太远,当然,听众的内心凌乱也是一个原因。纵然她再用心,在物理层面和精神层面还是存在无法逾越的障碍。

莉莉安娜相信歌的力量,可是只有被人听见,歌才算是真正的歌。

在四面八方,不知道有多少被不安和悲伤压垮的人,也许有数百、数千之多,莉莉安娜从未凭一己之力让这么多人成为她的俘虏。

让声音扩散得更远的方法也好,让许多人同时听见的手段也罢,普通人根本不具备。因此,莉莉安娜的挑战很不现实,她的手远远触碰不到愿望。

莉莉安娜十岁时,父母曾说过她的愿望不现实。现在也一样,她的去路被名为“现实”的高墙拦住了,难道她又要重蹈覆辙吗?明明歌的力量是货真价实的,负责把歌送进大家耳中的她却是虚幻的吗?

难道要就此结束了?就在莉莉安娜对自己的怒火灼烧喉咙的瞬间—

“莉莉安娜,动人的‘歌姬’啊,让我永远成为你歌声的俘虏吧!”

一个愚蠢男人,用愚蠢的求爱唤醒了莉莉安娜的心。

他是一个奇怪的男人。直截了当地说,他就是怪人,或许称他为变态更加准确。

过去,也有人在听到莉莉安娜的歌声后,抱着不良居心接近她。她远离了他们,无一例外。他们的动机不是对歌曲真挚的爱,而是想靠歌曲谋私利,可她绝不会让自己的嗓子为他们所用。身为吟游诗人,这既是矜持,也是义务。

“我迷上了你的美貌,请允许我陪在你身边!”

所以,他是第一个留意莉莉安娜的外貌,进而接近她的人。

他在求爱之后,才知道她是吟游诗人。她有机会在他面前唱歌时,他关注的也不是歌,而是脸、胸和腿。说实话,她不仅不自在,甚至还感受到了人身危险。

但是,他并非没有被她的歌声打动,而且从不掩饰对她本人的真情实意。他迷上了她的外貌,理解她的歌声,知道她的本性,不肯离开她,所以—

“我想独占你的美貌,但谁都不能独占你的歌声。‘歌姬’的歌声是属于大家的,莉莉安娜却只属于我,这样的愿望很过分吗?”

他建议使用“魔法器”向整个普利斯提拉播放歌声,还向莉莉安娜露出由衷的笑容。

这个怪人怎么能露出如此纯洁、没有恶意的笑容?如果他认为这是在求爱,那就很遗憾了,因为这真是可笑至极,让人嗤之以鼻。

莉莉安娜熟知在这个世界传唱的诸多恋爱故事,她对恋爱了若指掌,知道故事里那些春心萌动、沉溺在爱情中的男男女女,清楚他们被怎样的情话迷倒,以及因怎样的态度激动不已,还有以怎样的方式实现恋情。所以,她没这么天真,他这样的求爱还无法攻陷她。

虽然不天真,虽说是不天真,但莉莉安娜很喜欢“歌姬”这个称呼。由于这听起来很夸张,她并不敢挺起胸膛说自己配得上,可是他—奇力塔卡·缪斯期待莉莉安娜当一个“歌姬”,把莉莉安娜变成了这座城市的“歌姬”。

“莉莉安娜啊,我的‘歌姬’,你的歌声可以让所有人幸福!”

高声唱出这份心意,让大家听见,震撼听众的心灵—

无论夜晚多么黑暗,哪怕身处看不见前路的黑暗之中,黎明必然会来临,亘古不变。

莉莉安娜坚信黎明定将到来,她要用比谁都有力、比谁都洪亮的声音高歌,要唱出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的“歌姬”莉莉安娜·马斯卡莱德的歌。

高歌,高歌,再高歌的莉莉安娜没有发现,她的耳朵已听不见被控制心灵的人们的哀叹。

人们围着燃烧的水路,因痛苦和悲伤不断呻吟,还仰望着天空—错了,他们仰望的不是天空,而是歌声的源头,即燃烧的控制塔。

人们紧盯着歌手,无法移开视线,全神贯注聆听歌声。

原本不可能有人听见的歌声,撼动了城市中人们的心。这既不是奇迹,也不是所有人同时产生的错觉,更不是大罪司教的权能造成的无差别感情共享—

莉莉安娜的天授之力“传心加护”觉醒了。

在过去只能算是一种能力的加护,在这个时刻化为真正的力量,在所有者的体内扎下根来,绽放花朵。在莉莉安娜的歌手实力,以及此刻不惜舍弃一切的决心支撑下,她展现了如有神助的音乐之力。

当然了,莉莉安娜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点,而在场的所有人都很识趣,没有告诉她这个事实。

莉莉安娜只是在全心全意地唱歌。她以吟游诗人的身份为歌曲倾尽所有,在这个瞬间彻底释放原原本本的自我。

毫无疑问,这里回荡着普利斯提拉的“歌姬”的歌声。

第5节

“真不愧是妾身,果然没看错她。”

普莉希拉手持仿佛蕴含着太阳的炽热阳剑,面露嫣然的微笑,她也听到了歌声。莉莉安娜以燃着白焰的控制塔为舞台,唱出的歌曲到达了最高潮。

阳剑的火焰可以灼烧特定的目标,火焰蕴含的热量却不会区分对象,控制塔热得像蒸笼一样,火热的石塔壁可以轻易把肉烤熟。

在这一刻,莉莉安娜的脚应该正承受着高温白焰的炙烤,她恨不得立刻跳下控制塔。可是,从她倾注了全部感情的歌声中,感受不到她品尝的痛苦和懦弱,感受不到虚张声势和借口,感受不到丝毫不纯净的想法。

莉莉安娜不可能毫无感觉,但歌声掩盖了这份痛苦。她这么做实在很傻,只有傻人才做得出来,简直傻到了极点。

莉莉安娜就是最好的证据:有才之人傻到极致,便能创造出足以颠覆常理的傻结果。

“她傻得让人有点痛快。傻和愚相似,却不一样。愚者没有生存价值,傻瓜却有令人愉快这个长处。她在上面证明了自己拥有比令人愉快更高的价值,妾身自会奖赏她。”

在普莉希拉点评的同时,燃烧的锁链呼啸着从她头顶迫近。带着火焰的金属蛇无比狰狞,试图咬碎停下脚步的她。

普莉希拉对这不解风情且不愉快至极的行为嗤之以鼻,予以还击。阳剑画出优美的轨迹,轻而易举地扫开了狂舞的金蛇。轻轻的响声接连不断,锁链的每下攻击都无法伤到她的美貌。这时,咂舌声突然响了起来:

“你和那个女孩都好烦!那个女孩在干什么?她在唱什么歌?手段不同,本质是一样的!她不就是换了一种手段,证明人们可以心意相通吗?”

西里乌斯高声咆哮,权能受到妨碍的愤怒令她唾沫飞溅。

挥舞手臂、愤怒之火更加旺盛的绷带怪人—背负着红红火焰的西里乌斯,向头顶的莉莉安娜投以憎恨的视线。

莉莉安娜的“传心加护”觉醒后,其效力已能和怪人的权能平分秋色。

一旦西里乌斯受到莉莉安娜歌声的影响,在其权能的作用下,影响会扩散至遭到“洗魂”的都市居民身上。这样一来,莉莉安娜的歌声之力会大显神威。

水路上的白焰仍未熄灭,人们呆站在外侧,疯狂已从眼中消退。充斥在他们眼中的不是蛮不讲理的激情,而是顺应感情的泪水。莉莉安娜绝不允许怪人玷污眼泪的意义,这便是“歌姬”和怪人的实力差距。

“为什么,为什么啊?只要那个人……只要那个人在,就能证明了……你们为什么要妨碍我?人难道不是彼此需要,想合为一体的生物吗?世界就是这样延续至今的,今后还会这样延续下去!可你们!”

“哪怕是同一首歌,给人们的感受也是千差万别。用心听完一首名曲,哪怕只是感叹一句‘太美妙了’,其中包含的意义都跟身边人所想的不同。亏你大呼小叫,把感情挂在嘴边,对最关键部分的理解却如此肤浅……就凭你这种蠢货,又怎能描绘爱?”

“你—闭—嘴!”

西里乌斯难以忍受普莉希拉的蔑视,她抓住自己的双肩,让缠住全身的绷带脱落,放开了于绷带下缠在肢体上的金色锁链。解除了锁链和绷带双重拘束后,血从大罪司教的身体各处渗出,显得惨不忍睹,这让普莉希拉不悦地皱起眉头。

在普莉希拉的眼前,获得自由的金色锁链露出了真正的獠牙—怪人手臂的皮肉纷纷剥落,流出的血变为火焰,点燃西里乌斯大力挥舞的锁链,威力十足的火焰攻击随之而来。两只火蛇缠在西里乌斯的手上,一旦接触到这猛烈的火焰,会被烧得连灰都不剩下。

“活得难看,连战斗方式也如此难看。脸孔能反映出人生,你就好生记着吧。”

战斗至此,即便是面对最强的火力以及最大的威胁,普莉希拉仍旧面不改色。

“颤抖的感情,激动的情愫!即激情!即‘愤怒’!”

西里乌斯以憎恶和厌恶为原动力,增强火焰,使整个控制塔前广场充斥着热浪。无处散发的热量犹如海啸般淹没广场,涌向普莉希拉,只为将她烧成灰。

面对无法回避、无法防御、欲将一切烧为灰烬的火焰,区区人类能有什么作为?

“妾身之意即为天意,那阳剑亦当顺应。”

普莉希拉面向逼近的热浪,握住阳剑轻巧地摆出了下段姿势(注:日本剑道的基本姿势之一)。接着,她后撤一步,以侧身面对火焰,展现出了美丽的剑士之姿。

“给我消失吧!”

在二人即将冲突的瞬间,火焰背后的西里乌斯发出了憎恨的怒吼。

普莉希拉对此置若罔闻,她的耳中只有歌声。

“接妾身一招。”

在天上歌声的鼓舞下,普莉希拉面对眼前的火焰,将手中的阳剑向上一挥。哪怕是拥有超凡之力的宝剑和魔剑,在如此强烈的热量面前也无可奈何,只能被烧成灰烬—

除非是普莉希拉·跋利耶尔拥有的阳剑。

普莉希拉保持着挥完剑的姿势伫立在原地,一身红装依旧,脸上竟连一滴汗水都没有。她明明被火焰吞噬了,美丽的容颜本该烧得连灰都不剩才对,可并非如此,甚至连热浪都突然从广场上消失了。

谁又能想到,劈开热浪后,普莉希拉手中的阳剑更加耀眼了。不过此时,她的表情产生了变化,她甚至无暇咂舌,立即像离弦之箭一样跑了起来。

普莉希拉的红色视线直指背对她奔跑的西里乌斯。猛然奔跑的怪人健步如飞,正迅速甩开普莉希拉。根据起跑的时机来看,怪人明显没关注攻击的结果如何。

这不是逃亡,西里乌斯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普莉希拉—

“别唱了,难听死了!‘愤怒’是那个人送给我的礼物!谁也别想用自私的理由和感情否定它!”

西里乌斯眼睛充血,笔直地冲向莉莉安娜高歌的控制塔。

围绕控制塔的白焰只允许莉莉安娜自由行动,哪怕西里乌斯也可以操纵火焰,但阳剑的火焰可不归她管,她冲进去必然会被灼烧。

怪人明知如此仍往前冲,而普莉希拉誓要斩杀怪人,阻止她的企图—

“你这蠢货,想对妾身之物做什么?”

普莉希拉猛蹬地面,奔跑速度骤然上升。她乘着风从后逼近怪人,高高举起阳剑斜劈向西里乌斯纤细的后背。

“嗯?”

就在阳剑即将劈开西里乌斯之时,普莉希拉的胳膊被金色锁链缠住了。

只见锁链凭空出现,从身后捆住了普莉希拉的胳膊,意想不到的冲击让她目瞪口呆。在她眼前,西里乌斯转过身来,高高抬起腿,裹在上面的绷带松开,缠住细腿的锁链暴露在外。

“喝——啊啊啊啊啊啊!”

西里乌斯在发出可怕咆哮的同时,用锁链发动攻击,从正面抽向普莉希拉的脸。即便是普莉希拉也无法躲开近似于偷袭的一击,不得不硬吃下这招。

西里乌斯用腿发动的锁链攻击,其速度和威力是用手挥舞的数倍,她欲将普莉希拉的脸抽得皮开肉绽。钢铁抽打的声音响起,普莉希拉的发夹弹飞,一头美丽的橙发在夜空中散开。

“混蛋!”

伴随着一道简短的低语,红色双眸的视线直刺向西里乌斯。普莉希拉的脸没有受伤,她承受了威力巨大的攻击,脸却没有变得惨不忍睹,美貌没有蒙上一丝阴影。但是,她的矜持受到了伤害。

普莉希拉没能彻底化解攻击的威力,停下了脚步,结果就是放任西里乌斯继续前进。

“粉碎吧,烧成灰吧,冒牌歌姬!”

西里乌斯趁机迅速来到控制塔前,使出比攻击普莉希拉时更强的脚力,狠狠地将锁链挥向石塔。

卷着火焰的巨蛇有着可怕的威力,呼啸着横扫控制塔,粉碎了塔身底部。伴随着轰隆隆的响声,控制塔倾斜倒向汹涌的火海—

石塔失去了原形,逐渐崩塌,而莉莉安娜仍在塔顶。

橙发在普莉希拉的后背散开,她瞪大眼睛望着崩塌的控制塔,但只有西里乌斯那可恨的背影清晰可见,而塔顶的莉莉安娜却消失了。

可是,莉莉安娜仍在唱歌。身处崩塌的石塔,立足之地倾斜,她依然坚定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化身“歌姬”,坚持俘获人心。

“志气可嘉!”

普莉希拉迈出脚步,毫不犹豫地朝西里乌斯笔直冲去。

一旦莉莉安娜的歌声中断,人们的心便会再度落入西里乌斯的魔掌。普莉希拉立即做出决定,扛起更加耀眼的阳剑,一脚踏碎石板地前进。

见状,西里乌斯勾起嘴角,大骂道:

“你这薄情寡义的利己主义者!将无法跟他人共情的自己正当化,宣称无法跟他人产生联系的缺陷是高等的表现!笑死人了!相互理解、融为一体才是人类的愿望!”

“你这贱妇!”

击毁控制塔的西里乌斯高声咒骂普莉希拉,因为比起救助莉莉安娜,普莉希拉居然决定优先攻过来。

西里乌斯跃上半空,同时甩动脚后跟,金色锁链随之倾注而下。冲击和随后赶到的火焰制造出爆炸,普莉希拉迎着气浪,站定纹丝不动,又再度前进,她那鲜红的眼睛里没有丝毫动摇。愤怒的西里乌斯也一样,怪人的精神世界里已经进不去他人的声音了。

二人早已得出结论,她们都有自己的价值观,所以势不两立,绝不可能妥协。

倾斜的控制塔发出巨大的崩塌声,石块飞向四面八方,烟尘弥漫,带着黑色的火焰散向外侧,慢慢地将广场变成灼热的地狱。

人们在倒塌的控制塔旁流着泪水,尖叫着四处逃窜。不过,他们不是因悲伤流泪,而是在向歌声表达无尽的赞美。此情此景,普莉希拉全看在眼里—

“爱是合为一体!”

“不,爱是宽容接受。大家视角相同,想法相同,感受相同,实在让人想吐。”

锁链一闪而过,从四面八方毫不留情地逼近,普莉希拉仅靠直觉就将其砍落。紧接着,阳剑将随之而来的火墙吸收殆尽,悉数击落发起疯狂攻势的金色锁链。

此时,控制塔崩塌的轰鸣声盖过了剑和锁链的撞击声。普莉希拉在破坏声中前行,终于来到了西里乌斯身前。

“你完了。”

“这可不好说!”

在阳剑劈中西里乌斯的瞬间,怪人胸前的空间不自然地扭曲了。在扭曲空间的另一侧,出现了一位全身被金色锁链捆住的少女。

那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动人少女,西里乌斯从她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唔!”

普莉希拉一眼就看出,少女正是作战开始前提到的缇娜,原来她一直被西里乌斯抓着。

“怜悯这位少女的心!正是你心中萌生出的爱—”

“废话连篇。”

虽然看出来了,但人质少女无法阻止普莉希拉,因为普莉希拉在作战开始前就声明过,根本不会为琐碎的问题浪费力气。

所以,面对大罪司教故意亮出的人质,普莉希拉毫不犹豫。只见阳剑一闪而过,势头丝毫没有减弱,斜着穿透缇娜和西里乌斯的身体。阳剑散发着强大热量,火红的剑身轻而易举地砍断束缚缇娜的金锁,之后燃起了白色的火焰。

“咦,咦?”

“妾身的阳剑可以烧想烧的,斩想斩的。”

金锁被斩断,少女恢复了自由,当场跪倒在地。少女抬起哭花了的脸庞,剑扫过身体的感觉令她哑口无言,因为她身上没有哪怕一道残酷的割伤。

前面已经说过了,普莉希拉根本不会为琐碎的问题浪费力气,她只是避免砍中多余的目标而已—在少女的背后,肮脏的怪人中了一剑。

怪人低头看看自己的伤口,然后慢慢摇了摇头,转而注视着普莉希拉。西里乌斯望着悠然站在原地的普莉希拉,费解地歪起了脑袋,问道:

“我的……痛苦……你又怎样了?”

“妾身为何要管你是痛是苦?妾身才不理会你想跟谁合为一体,你就带着自己的梦话,一个人去死吧。”

普莉希拉挥舞阳剑,横扫向怪人歪着的脖子。

伴随着巨大的响声和冲击,西里乌斯的身体在石板地上反弹,最后飞向水路,砸在水面上。

普莉希拉并没有去看怪人激起的高高水柱,只是注视着手中的阳剑—耀眼的剑身变暗,宝剑逐渐失去光芒。

“日照结束,太阳西下了啊。你这恶俗之辈,真是狗运亨通。”

普莉希拉轻声嘀咕道。她身边的控制塔已彻底崩塌,大部分化为堆积成山的瓦砾,莉莉安娜所在的塔顶也不复存在。

控制塔倒向水路,不用说,现在已经听不见歌声了。

“请……请问……”

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注视着瓦砾堆,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呼唤了她,原来是缇娜。

看缇娜的表情,她依然不敢相信自己获得了自由。在普莉希拉的俯视下,缇娜的肩膀开始颤抖,扑簌簌地流下了眼泪。

见状,普莉希拉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阳剑收进天空这个“剑鞘”。水路上燃烧的白焰立刻消失,同时普莉希拉发现有许多人正在朝她聚集。有几个人赶向崩塌的瓦砾堆,看样子是打算寻找被掩埋的“歌姬”。

“吵闹的夜晚,吵闹的群众。吟唱诗歌之人该在此时登场才对,却胆敢违背妾身意愿,甚为怠慢!无趣。”

普莉希拉看上去像往常一样无聊,不过此时的无聊里还蕴含着几分其他感情。她转身背对大哭的孩子,望着被瓦砾堆掩埋的水路,轻声说道:

“倒也不赖,妾身便夸你一夸。”

第6节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身体就这样随波逐流,哗啦哗啦。

全身疲惫,使不上力气,照这样看来,难道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了?总之,连动都动不了了。

“啊……唔。”

喉咙也彻底哑了,我莉莉安娜,已沦为纯粹的肉块。

在这种状态下落水,完全是奔着溺死去的,不过幸运的是,吟游诗人的衣装没用几块布料,而且不怎么吸水,我还能勉强漂在水面。

说实话,继续这样随波逐流的话,最终会顺着提格拉西大河漂到外面的世界,真的不能再悠闲地等下去了。可是,可是,可是—

“不。”

话说回来,燃烧的控制塔火力好猛啊。在塔上一直被蒸着,所以一开始掉进水路的时候感觉凉冰冰的,还挺舒服,但现在已经感觉有点冷了。

话说,情况好像相当危险啊。可是要说危险,感觉在崩塌的石塔上一个劲唱歌的精神状态更加危险!在那个时刻,我就是神!

所以,在最坏的情况下,就这样沉入水底也不算什么了。应该算我赢了吧?

身为吟游诗人,虽然我还有太多太多野心没有实现,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该出手时就出手了,算是女中豪杰。

即便没实现唱出载入史册的歌曲这一梦想,但是在那个时候,我应该在听我唱歌的人们心中留下了一定的印象吧。只要我能留下足迹,比方说,哪怕只成为晚饭餐桌上的话题也行。

“哦……哦。”

顺便说一下,我现在发出的怪声姑且算是求救信号,表示我人在这里,没错。说实话,我还不想死!可我已经快到极限了,虽然发生过不少事,但总的来说,我的人生还是很快乐的。

那么,我要沉下去了,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

“莉莉安娜!”

“啊?”

我耗尽了力气,眼看着要沉下去时,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吓了我一大跳。紧接着,我又听见有人跳进水里,朝我游了过来。

那人用力地抓住我可爱又纤细的肩膀,真出乎我意料—

“难道说,是奇力塔卡先生吗?”

“能跟你重逢,我好开心啊,莉莉安娜!漂在水面的你也很惹人怜爱,太棒了,但你才完成了那样的壮举,喉咙和身体长时间受凉不太好吧?”

“好……好肉麻啊。这个,那个,不过,那个……”

把我抱到身边、说着夸张的话欢庆重逢的人,是奇力塔卡先生。他平时梳得很整齐的头发也被打湿了,他还脱掉上衣,跳进水路救起马上要溺死的我。现在他露出这样的笑容,真不像他的作风。

事情有点巧了,我感觉好尴尬啊。

“奇……奇力塔卡先生,您先前去哪里了啊?我听大罪司教说,您被抓起来了,又被放了,后来又跟暴徒一起开开心心地胡闹……”

“唔!关于你说的这些,我无法狡辩。我精神错乱,跟广场上那些人一起失控了是事实……”

“哦?哦哟?想不到啊,奇力塔卡先生居然也会出这么大的丑……”

奇力塔卡先生的遭遇实在是让人无语,不过看样子,他被抓又被放的事是真的,所以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大罪司教曾拍胸脯保证不会说谎,这下证明她说得确实没错。可是她就这一个优点,怎么能弥补所有的缺点呢?

说实话,我再也不想跟她扯上任何关系了!

“可……可是,可是,处境那么困难的奇力塔卡先生为什么会在这……”

“因为听到了你的歌声啊,莉莉安娜,我动人的‘歌姬’!”

“唔噫!”

这番坦率、耿直的话让我不禁发出了怪声。发型被水毁掉的奇力塔卡先生注视着我,笑了起来。

“被大罪司教的邪气吞噬的人听见你的歌声后,全部恢复了自我。但是,最早跑去找你的人是我……这足以证明我对你的爱吧?”

“太厚脸皮了。”

这个回答一听就是奇力塔卡先生会说的,害得我一下就泄劲了。紧接着,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意识突然模糊起来。

“莉莉安娜?莉莉安娜!没事吧,莉莉安娜?”

“要问我有没有事,那肯定是有的。我现在非常困,让我睡一会儿。真的,撑不住了……”

看这气氛,我就像要死了一样,可我还一点都不想死,只是放心了而已。不过嘛,在奇力塔卡先生的怀里放下心来,让我感觉很不是滋味。

“我不会死的,后面就交给您了……”

“啊,嗯,知道了!我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不要担心,莉莉安娜!”

“如果您能忍住不对睡着的我干坏事,我就再跟您聊一聊……”

“哎哟喂?”

估计奇力塔卡先生不会对我干坏事吧,不过为保险起见,还是提醒他一下,我可是个少女。

因为等我醒来后,很可能说出很难为情的话—

能当您的“歌姬”,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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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全二十九册)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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