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你去检查一下那家伙的心脏,看是否在跳动!”
昴大吼道,他听见自己胸中发出重重的心跳声,仿佛心脏要破裂了。
这是没有根据的推论,但这种直觉无比强烈,简直快转变为确信了—
以星名自称的大罪司教,以及昴所知的原世界的星星知识,如果这一切都有意义,那么驱使昴大喊的直觉肯定也有意义。
就在昴心生这个念头后不久,一股浓密且强烈的压迫感传了过来,致使昴产生了天地颠倒的错觉。空气无比浑浊,甚至能让人清楚地意识到四周污秽不堪,这种感觉就像是疮痂被人毫不顾忌地揭开,还被执拗地舔着下面湿湿的伤口一样,极其令人不快。
将恐惧铭刻在他人本能之中的可恶元凶—凶徒雷格鲁斯回过头来,视线落在了昴的身上。
在浑浊至极的空气中,远方的一对眼睛犹如诅咒腐蚀着昴的心。昴品尝着仿佛被生锈的针摩擦眼球的滋味,感觉四肢都冻结了。
“东张西望可不好,你的对手应该是我吧。”
然而,大罪司教转头望着昴,就等于把后背暴露在“剑圣”面前。
莱因哈鲁特将“龙剑”呼啸着砸向雷格鲁斯,用白色的剑鞘击中他的头部,发出了如同炮弹击中要塞般的声音。在被殴打的大罪司教周围,大水路爆发了。
受在水面战斗的二人影响,水流原本就无比汹涌澎湃,再加上莱因哈鲁特的全力一击,以至于大气发出惨叫,回旋的水流被冲击波炸得四散,水路的底部一时间暴露在众人眼前。光是余波就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如果昴被这一剑击中,哪怕死上一百次也不足为奇。
即便如此,凶徒的身体依然没有受到一丝伤害。
“别误会了,‘剑圣’,我之所以愿意陪你玩,是因为我有宽阔的胸襟和从容的心。但是,善良的我也是有忍耐极限的。”
雷格鲁斯摸了摸被剑劈中的头,面露凶狠的笑容。或许是觉得大罪司教不对劲吧,莱因哈鲁特准备用力后跳拉开距离,他的腿部却停止了动作。
莱因哈鲁特身后明明空无一物,但他的第六感明确感受到了威胁。在他准备采取回避动作之前—
“这一带的空气都被我碰过,已经全部归我所有了。”
雷格鲁斯一下子将脸凑上来,从低角度仰视莱因哈鲁特。这种错误的拉近距离方式让红发骑士咬紧了牙,他猛地举起“龙剑”的剑柄,剑镡不偏不倚,正好捅在凶徒的正前胸。可惜,大罪司教满不在乎地承受了冲击,嘲笑道:
“辛苦了。无谓的努力,是不清楚自己的斤两才会引发的悲剧,感觉你已经无可救药了……所以,你就尽可能凄惨地死去吧。”
“看样子,昴的推测是正确的。”
“啊?”
雷格鲁斯的嘲笑脸孔突然变得扭曲,他低头望向自己的胸口,顿时目瞪口呆。剑镡正抵着胸口,并未对他的要害处造成伤害,不过“剑圣”达成了其他的目标。
“哼!”
雷格鲁斯发现被摆了一道,于是愤怒地伸出手,抓住莱因哈鲁特的肩膀。他的指尖深深按进红发骑士的肩膀,让“剑圣”的肩胛骨发出了碎裂的声音。
紧接着,雷格鲁斯的手开始发力,同时问道:
“你有没有尝过掉到空中的滋味呢?”
说着,雷格鲁斯抬头望着天空,视线捕捉到挂在夜空中的白月,再用力将莱因哈鲁特掷上去。
诚然,不管把球抛得多高,都不可能抵达远方的天空。可是,根据雷格鲁斯先前展示的权能来看,并不能说他无法做到—莱因哈鲁特的身体朝夜空高速飞去,飞行的势头丝毫没有减弱,最终完全消失在肉眼无法捕捉到的彼方。
“莱……莱因哈鲁特!”
“昴。”
情急之下,昴向飞走的人影伸出手,这时他的脑海中响起了话音。
“这是……‘传心加护’?莱因哈鲁特,你……”
“你的推测是正确的,他的心脏没有跳动。抱歉,我需要费点力气才能回去,这已经—”
这时,莱因哈鲁特的心声突然消失,就像无线电中断了一样,他恐怕已经飞到了“传心加护”的效果范围外。
说实话,昴很担心莱因哈鲁特,不过“剑圣”已经回报了昴的信赖。
“干得漂亮,莱因哈鲁特!”
“昴!莱因哈鲁特他……”
“要说他没事就感觉挺怪的,不过他应该没事!暂时还用不着担心!”
“我知道!接下来轮到我们了!该怎么战斗呢?”
爱蜜莉雅转身询问握紧拳头的昴,脸上充满了斗志。她的态度转换之快,让他大吃一惊,不过她的想法极其单纯,是真的要履行自己此时此刻的使命。
就像莱因哈鲁特一样,昴也准备履行自己的使命—
“要说对昴的信任,我可不会输给莱因哈鲁特。你说吧,该怎么办?”
“好,既然信赖和期待都这么沉重,那我来劲了。”
昴用力握紧拳头,爱蜜莉雅这番暖心的话语令他扬起一边嘴角笑了起来。他极为感激这两人,但是等一切结束之后还得给莱因哈鲁特收尸。
“我说啊,你们两个人生掉队者在那里叽叽喳喳的,聊得很开心吧?”
击退强敌的雷格鲁斯转身面向二人,他理正了礼服的衣领,站在逐渐归于平静的水面上,开始慢慢逆流而行。
“你们能不能老老实实地绝望一下?你们接下来要为对我的罪恶行径和卑鄙行为接受惩罚,这才是你们的立场,没错吧?这样才对吧?不贞和内心出轨,不论哪一条都是该处死一万次的大罪。”
雷格鲁斯又一次絮絮叨叨地罗列了一串无聊的理论。击退莱因哈鲁特一事似乎让他恢复了从容,不过他也太不把二人放在眼里了。
“我才要说,你居然让本世纪最强的青春派女主角染上不贞的嫌疑,你才不要脸。”
“什么?”
“别装没听见,你这少白头家伙。你倒是用你那空空的脑子稍微想一想啊。”
昴强势的回答让雷格鲁斯一时语塞。看大罪司教的表情,他就像遭受了意想不到的反击一般。
昴当着雷格鲁斯的面,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头,说道:
“你迄今为止到底有多么肆意妄为,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听你废话……你发现没有,你现在已经被逼到绝路了哟?”
“啊?绝路?太莫名其妙了,我连笑都笑不出来。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对,我不想知道,也不想听你废话,反正是听了也没用的戏言。”
“在你逞强的时候这么说,有点对不住你,不过你有听的权利。看,是你最喜欢的权利!”
“我有……听的权利?”
雷格鲁斯停下脚步,倾听昴的话语,他的姿态让昴第一次对他产生了好感—昴现在将他视为自己的唇舌能对付的、容易解决的敌人。
昴毫不掩饰这层意思,面带嘲笑,继续说道:
“嘿,毕竟你要是觉得输得莫名其妙,不就会被气死?”
“你……”
昴使了个眼色,雷格鲁斯意识到自己被愚弄后气愤不已。凶徒弯起膝盖准备走向二人,不过—
“休想!”
爱蜜莉雅制造出的无数冰柱从雷格鲁斯的头顶倾注而下,冰柱没有直接瞄准他,而是在他四周制造出冰之牢笼,尝试关住他。然而,凶徒烦躁地挥了一下手就粉碎了牢笼,使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还好奇你们打算干什么呢,结果跟猴子一样,只会重复同样的事情!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啊?有记性吗?要学习啊!这算什么,是破罐子破摔?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就不思进取,将不动脑筋的行为正当化?别太得意了,你这残次品!”
雷格鲁斯破坏了冰牢,傲然立于水面。爱蜜莉雅使尽全力制造的冰牢与莱因哈鲁特的剑击一样,在大罪司教看来根本不痛不痒。
可是这样就够了,不痛不痒也没关系。
“跟他打了这么久,现在我算是清楚了……那家伙的性格真是很阴险。”
“啊,嗯,嗯,也许吧……”
“哎呀,这不是单纯的坏话,这一点很重要哟。那家伙的性格烂到极点了,不把别人踩在脚下誓不罢休,所以他会从正面承受所有攻击。”
昴对困惑的爱蜜莉雅摇摇头,将雷格鲁斯的性格分析成“扭曲的堂堂正正”。
雷格鲁斯高呼自己是完美的个体,宣称自己是获得满足之人。他的弱点正是扭曲的思想和狭小的肚量,尤其是无比强大的虚荣心,这给了昴可乘之机。
“原本说来,那家伙没必要陪着我们一次次验证,他无谓的举动能让我们争取到一秒的时间,这对我们很有利。”
“有这一秒就能战胜雷格鲁斯吗?”
“累积下去就一定能赢,我一定会跟你一起战胜那家伙,所以你愿意相信我吗?”
“嗯,明白了,我相信昴。没错,我相信昴。”
听见正穿着婚纱的心上人说出这种话,试问哪个男人不会努力振作呢?因此,男子汉菜月昴只能竭尽全力回报她的信赖。
“爱蜜莉雅炭,借耳朵一用。”
“一定要还给我哟。”
爱蜜莉雅歪着头,昴在她的耳边窃窃私语。她听完之后惊讶不已,青紫色的双眸一时间充满了忧虑,可是她刚才的承诺让她无法反问出口。
爱蜜莉雅怀疑,昴刚才的话就是为了让她承诺,于是稍显不满。不过……
“我们要赢哟,一定要让那家伙哭出来。结束之后,你再让我来一次公主抱。”
“笨蛋。”
听见昴这句话,爱蜜莉雅脸上的不满消失了。她转身面向大水路,然后—
“阿尔·修玛。”
随着爱蜜莉雅的一声咏唱,玛娜开始干涉世界,非比寻常的变化以具体的形式显现出来,她已经无心去数这究竟是第几次了。
大气的惨叫声划破水门都市的夜空,再化为粗壮的冰柱,朝地面一齐发射。每一根冰柱都砸在了凶徒身上,但不出所料,每一根都没能达成目标,全部撞得粉碎,海量的钻石星尘弥漫在视野之中。
“刚才还夸下海口要打败我,结果就这点本事?你们以为一直攻击下去,我就会撑不住认输吗?提醒你们一下,期待别人撑不住认输,等于是打从心底里瞧不起对方的精神,这是最差劲最糟糕的想法……啊?”
雷格鲁斯烦躁地扫开白蒙蒙的雾,正准备狠狠瞪一眼大水路外的昴和爱蜜莉雅,可是预想之外的发展令他大吃一惊。
透过这片寒冷冰尘,在远方只能看见转身逃走的昴。
“事到如今,居然还要逃跑?搞什么啊,到底搞什么啊,你以为你是什么人物啊?”
激愤的雷格鲁斯大吼道,猛蹬水面,对昴的背影紧追不舍。大罪司教比风还要快,凭昴的脚力终究是无法甩开的。
笔直冲向昴的雷格鲁斯伸出手,准备用手指抓住昴的后背—
“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最能体现价值的技能!跑酷!”
与昴预计的一样,雷格鲁斯是越生气,行为模式就越单纯的男人。
昴就像看见了大罪司教的必杀一击似的,蹲下身子躲了过去。昴在街道狂奔,他直接踩在墙上,抓住凸起物迅速爬上了房屋。
雷格鲁斯被昴轻巧的动作甩开,愤怒和惊讶令他眼中冒火。
“搞什么啊!不就是像猴子一样拼命逃吗?可是啊,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根本不配像凡人一样垂死挣扎!”
昴悠然地爬过二楼、三楼,轻盈地翻过屋顶外墙。雷格鲁斯仰望着昴,在激情驱使下高声咆哮,可脸上充满了疑问:
“等等,你把七十九号藏去哪里了?”
雷格鲁斯迟迟才发现爱蜜莉雅不在昴身边,昴很感谢他这迟钝的反应,但如果他现在发现问题所在就不好办了。
“喂,回答我啊,七十九号呢?你刚才还准备带走的……”
“哇,你真的用编号称呼女孩子,还把人当成物品,真让我无语!但是你红着眼执着地追男人的屁股,更让我无语!怎么,你以为提问了,我就会回答?为什么?就凭你这脑子?你是快乐蜻蜓吗?”
“你!”
从屋顶和地面射出的视线交错在一起,昴指着自己的头戏弄雷格鲁斯。
正确来说应该是“极乐蜻蜓”,但雷格鲁斯根本没法察觉词语细微的差距。不过,看样子他至少知道昴这番话充满了嘲笑和挑衅。(注:极乐蜻蜓在日语中意为游手好闲的人。)
“别太得意了,猴子男。你就为抱着玩乐的心情愚弄他人付出代价吧!”
说着,雷格鲁斯没有选择追昴,而是一把按在昴爬上的房屋的墙上—石磨转动般的沉重声音瞬间响起,雷格鲁斯以玩达摩落的手法推开将近一米高的空间,令房屋产生了错位。(注:达摩落是一种日式玩具,由几个木块堆砌组成身体,达摩脑袋则放在最高处。玩法是用锤子敲击木块,敲击时必须保证玩偶整体不倒塌。)
不用说,房屋强度必然无法支撑这种无视设计的极端改造行为。上层建筑下落一米砸中下层,冲击传遍整栋楼,房屋开始急剧崩塌。
“你这个大混蛋!”
昴想过雷格鲁斯接下来会采取何种暴行,但大罪司教超乎想象的做法令他大叫起来。
昴从崩塌的房顶跳向旁边的房屋,甩出鞭子缠住扶手,靠此举成功逃离了“不是沉船,胜似沉船”的崩塌房屋。
很遗憾,敌人不会给昴喘息的机会。
“继续,继续继续,继续继续继续!逃啊,逃啊,你这懦夫,胆小鬼,逃不掉就完蛋了。你就等着被压扁,变成让人不敢看第二眼的藩茄吧!”(注:藩茄与地球上的番茄相对。)
雷格鲁斯仰望着头顶,开心地不停对附近的房屋做出同样的事。
简单说来,雷格鲁斯就是用玩达摩落的方法推出一层房屋,以撞击旁边的房屋。他抱着孩子推倒积木般的轻松心态,不断破坏美丽的街道和昴的退路。
“你这混蛋!”
昴身处暴风骤雨般的破坏中心,在不断倾斜的房屋上狂奔。他越过歪斜的屋顶,钻过惨叫着被扭曲的扶手,冲进相邻的倒塌房屋中寻找逃跑路线,撞破窗户冲进楼道。
其间,昴眼睁睁看着面前的路线不断变化,现在只要有眨眼间的判断失误和缺乏胆量,他就会丧命。
“哈哈哈哈!太狼狈了!你有流着鼻涕逃跑的才能吧?你倒是惨叫得再让人同情一点啊,你这新娘小偷!”
昴能听见崩塌声中夹杂着远方雷格鲁斯的嘲笑,但具体内容就听不清了。反正就算听到了,那也是无意义的杂音。在这种状况下,昴无比集中精神,甚至舍不得为大罪司教分心。
“在任何瞬间都有生机,必定有的。为了找到生机,切勿疏于努力。放弃之时就是丧命之时,要把握命运。”
闪过昴脑海的一番话,出自教会他异世界跑酷的师傅。
无论在怎样的状况下都能找到生机,这是昴的师傅教给他的至理名言,价值比雷格鲁斯的废话高一万倍—不对,没有价值的东西翻多少倍都没有价值,雷格鲁斯的废话根本没法与师傅的至理名言比较。
总之—
“我要活下去。”
师傅的这番箴言,不光指出了跑酷在危机状况下所展示的精髓,还指出了这样的心态适用于任何一种状况。正是这样一种心态,让昴在身陷绝望的状况时勉强有了心灵支柱。
昴的四肢沉重,四周一片狼藉的状况糟到了极点,他大脑中消极的念头就快占上风了。可是他压抑住这种念头,为了摆脱困境,拼命寻找曙光。他身体发热,头脑冷静,心平气和,质问灵魂。必要的是打破与死相邻的状况,既可以是逃离当下的环境,也可以是改变环境,那就是说—
“雷格鲁斯!我知道你权能的真面目!”
昴吸了一口气,扯起嗓门竭力大喊道。
在大喊的同时,昴继续于崩塌的楼房内跑酷。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混在其中的大喊声仍有可能被雷格鲁斯听见。即使能听见,大罪司教会不会产生反应也不得而知,所以这是昴在赌一把。
不过,如果雷格鲁斯的性格与昴分析的一样,那昴的胜算绝不算低。至于这场赌局的结果—
“哦?这话真有意思。就凭你,也配理解我?”
这时,响起了雷格鲁斯甚感无趣的话音,他停下了进行破坏性解体作业的手。
房屋像魔方一样的恶劣变形过程骤然停止了。话是这么说,房屋仍在倒塌,昴依然命悬一线,逃脱难度只是从极恶变成了凶恶而已,必须赶紧出去才行。
“跟一秒前相比,已经是天上月亮和池里王八的差距了!”
昴脚蹬倾斜的墙壁,在残破不堪的地面上翻滚,最后撞破窗户跳向屋外。他用鞭子缠住窗框减缓下坠的速度,从三楼跳下后采用五点着陆法分散冲击,最终呈大字形倒在石板地上。
“啧,呼,呼,呼……”
昴感觉四肢和指尖发麻,呼吸急促,胸口都快破裂了,胸腔内的肺痛得像肿了似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能让他感受到血液在全身迅猛地循环。
这是将体力和精力压榨至极限的赌局,无论是思考还是下判断,只要稍微慢一点,昴此刻已经被压扁了。但是,他赌赢了,这或许表示他的分析是正确的。
简单来说,雷格鲁斯是人渣,可这样说实在太简单,根本起不到解释的作用。要换一句话,可以说他是被认可欲和自我表现欲的化身。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无欲无求,宣称自己是一个完美的个体,但他只要不向别人炫耀自己的感性和存在价值就活不下去。
雷格鲁斯将感性强加于人,改写他人的价值观,通过恐惧和暴力逼迫别人承认他才是地位最高的。这不是因为他好战,而是因为他器量太小,夸耀胜利不是因为他强大,是因为他心胸狭隘,才想让别人屈服。
因此,雷格鲁斯才会从正面迎击莱因哈鲁特,想用显而易见的形式压扁屡屡挑衅他的昴。分析战局是次要的,他这么做纯属自我安慰。以自己绝不会受伤、绝不会败北为前提,彻底制伏对手,让对手的心屈服,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获得了胜利,所以他绝不可能放任昴畅所欲言。
“看看你那恶心的样子,不就是稍微跑了两步吗?难看死了。就凭那副模样也想跟我较劲,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自己有多弱啊。”
昴没有回答。
“哎呀,我怎么可能放跑你嘛。”
昴察觉到有人靠近后,高高抬起腿,准备利用摆腿动作跳起来,结果被风打断了。
昴眼前的空间被切开,就像被兽牙咬过似的,遭到攻击的位置距离他很近,差点把他的头拧下来。
“唔……”
“我不擅长手下留情。你想想,这就是所谓的强者风范吧,不太适合无欲无求的我啊。不过,这话从名副其实完美无缺的我嘴里说出来,就没有讽刺的味道了。”
擦着鼻尖过去的攻击令昴惊愕不已,雷格鲁斯则开心地俯视着浑身僵硬的昴。凶徒叉着腰,悠然地站着,看上去心满意足。
眼见挑衅自己的人狼狈不堪,雷格鲁斯愉悦地嗤之以鼻:
“那么,你说你已经知道我权能的真面目了?不对,你只有嘴上功夫厉害,简直算典范了,你这种人说出的话丝毫不值得相信。即便是猜错了,但要连是对是错都不知道就死了,那你多可怜啊?我这个人吧,心地很善良的。”
“心地善良?”
雷格鲁斯滔滔不绝地讲述肤浅的道理,如昴所料,他果然没给出最后一击。非但如此,他身处绝对有利的位置,甚至还提出要听听昴的想法。
昴在极短时间内思考了该怎么应对雷格鲁斯。
这时候说些胡编乱造的话争取时间,也不失为一种选择,但出于两点考虑,昴认为这不是上策。第一点,如果真的说出太离谱的话,雷格鲁斯恐怕会立刻失去耐心,直接杀死昴。然后是第二点,这一点更重要—因为昴也必须观察雷格鲁斯的反应,以判断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
所以—
“怎么了?不说吗?或者是你说不出来?我就知道,既然你刚才的只是应急的谎话,那我重新开始处刑便是。”
“不,我说给你听,雷格鲁斯,我要说出你权能的真面目。”
昴单膝跪在石板地上,带着强烈的意志瞪着雷格鲁斯。面对他的视线,雷格鲁斯若无其事,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他指着大罪司教那故作从容的脸,毫不客气地说出自己的结论—
“你权能的真面目,就跟电子游戏中的暂停键一样。”
“啊?”
昴认为时机已到,下定决心给出了答案,让雷格鲁斯目瞪口呆。
这绝不是自己权能的真面目被揭穿带来的惊讶,而是无法理解听到的陌生单词时的反应。一旦惊讶消失,雷格鲁斯会立刻感觉受到了侮辱,从而涨红脸大发雷霆。所以在此之前,昴张开指着雷格鲁斯的手,用手掌对准凶徒继续说道:
“另外,还可以这样说—停止身体时间的‘狮子心脏’。那就来对答案吧……啊,只要看你的表情就足够了。”
即使雷格鲁斯没有回答,昴也确信了。只要看见大罪司教那张震惊得扭曲的脸,昴便明白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第2节
大罪司教的名字,与昴所知的星名一致。
在昴推测雷格鲁斯的“强欲”权能的效果时,这无疑是一个突破口,但是昴并不欢迎这个事实。事实上,昴感到非常厌恶,因为对名字也源于星星的昴来说,夜空中的星星就像是他的兄弟姐妹。自己的名字偏偏与这个世界里最受唾弃的大罪司教同源,这简直是糟糕到极点的屈辱,命名者的恶趣味让他想吐。
不过,暂且不论用星名给大罪司教取名之人的功过,不得不说这个行为带来的恩惠确实很大。
前面已经提过了,大罪司教的名字与星名一致,追溯其词源就很可能解开敌人权能之谜—培提奇乌斯的权能“不可视之手”,就是从“培提奇乌斯”的词源“乔扎之手”派生出来的,那么雷格鲁斯的“强欲”权能同样适用也不足为奇。
“雷格鲁斯”代表了狮子座,词源是“小国王”,它还有一个别名“科尔·莱昂尼斯”,其词源正是……
“‘狮子心脏’。”
这个词语浮现在脑海中的瞬间,昴便认为某个猜测是最有说服力的。为了让这一猜测转变为确信,就必须靠莱因哈鲁特确认雷格鲁斯的心跳。其结果就是,莱因哈鲁特被掷向天空,直到现在都还没回来,但相对的,推测变成了稳固的确信—
说到底,昴的战斗于再次面对雷格鲁斯之前就开始了。
从昴得知雷格鲁斯的权能类似于“无敌化”的那一刻起,昴便假定了所有能想到的无敌模式,不断摸索攻略方法。窒息作战也好,齐格飞计划也好,乌龙球方案也好,都不是闹着玩的,都是全力以赴的。无论何时,只有全力以赴才能找出生机。
“既然连莱因哈鲁特的攻击都打不穿,那他就不可能是用超强护盾防御。有次数限制的无敌也一样,他吃了那么多攻击依然毫无反应,那还是不对。”
如果是单纯靠防御力,那莱因哈鲁特的攻击不可能无法突破。假设无敌有次数限制,雷格鲁斯应该会在某个时间显得很焦急才对。可他不是演技高超的人,不急于分出胜负的态度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就这样接连遭到否决,凭借“狮子心脏”这个词,还有爱蜜莉雅感受不到雷格鲁斯体温的证言,再加上莱因哈鲁特带来的确信,昴得出了答案。
在昴预想过的诸多无敌模式中,确实有一种符合这些条件—不是“无敌化”的权能,而是身体的时间停止。更准确地说,雷格鲁斯可以停止所有物体的时间。
获得了满足、没有缺陷、完美的个体,这些是雷格鲁斯动不动就提起的扭曲理论,证明了他的人格无比丑恶,同时表明了他的权能。
“身体的时间被停止,就意味着不会产生变化,而不会产生变化就意味着既不会受伤,也不会被水打湿。你投掷的沙子和掀起的水花也被停止了时间,所以它们碰到东西之后不会遇到阻碍,会直接穿过去。”
在漫画之类的作品中常会出现“空间断裂”的特异能力,这股力量与之相似。
顾名思义,这种特异能力通常可以在空间中制造断层,被断层碰到的物体无论强度有多高都会被切断,而雷格鲁斯正与这种断层相近。
可以说,已停止时间的雷格鲁斯·科尼亚斯,本身就是扭曲的空间。被停止时间的砂砾具有突破任何防御的破坏力,而通过停止水的时间,雷格鲁斯能在水面上自由行走,他通过停止自己的时间,使所有攻击无效化。
对权能的运用造就了最强的矛和盾,“无敌”充其量是时间停止的副产物。
“这就是我的想法,怎样呢?”
昴一直举着手掌,认真地说完了自己的观点。见状,雷格鲁斯一反常态,默不作声,接着板起惊愕得扭曲的脸摇了摇头,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唉,我说啊,我有义务回答吗?你是怎么想的,我根本没兴趣。事实上的确很无聊,真是听了也是白听。”
“怎么,你刚才吹得那么响,现在就当没说过了?这种脸皮太让人佩服了。你要没忘了说过什么,没事你就走两步啊?你简直不如鸡。”(注:日本有俗语“鸡走三步就会忘事”,用来形容人忘性大,也会用于骂人场面。)
雷格鲁斯捋起头发,大言不惭地推翻前言,让昴很无奈。听完昴的反驳,大罪司教夸张地咬牙切齿,面露怒火攻心的表情,向前迈出脚步。
“就嘴上功夫厉害……我有不揭露自身秘密的权利,但现在还谈不到这方面,因为你完全是固执己见,烦死了!只要把你炸成碎片……”
“这样一来,你就不知道爱蜜莉雅在哪里了哟。”
“唔!”
雷格鲁斯讶异万分,因被戳中痛处停下了脚步。昴很喜欢雷格鲁斯在这方面的坦率—真是不枉给他下套。
“坏蛋在这时候应该向对手施压,用折磨的方式让对手说出来。”
“谁是坏蛋啊……”
“原来如此,你邪恶得让人想吐。”
常有人说,没有自知之明的恶才是邪恶。昴本着讽刺之意给出了“建议”,反倒被雷格鲁斯害得十分扫兴。不过,多亏雷格鲁斯给了昴说明的时间,昴已经稳住呼吸了。
雷格鲁斯呆站原地,昴认为时机已到,随即望向大罪司教头顶那淡淡的光芒—
“动手!”
刹那间,昴从爱蜜莉雅那里借的微精灵在雷格鲁斯头顶制造出碎冰并砸了下去。雷格鲁斯连忙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冰块,笑了一声。
“为什么要执着于错误的方式?也该长记性了吧!都说过没用了!”
面对倾泻而下的碎冰,雷格鲁斯连躲都没躲,只是高举双臂,用全身承受了冰之洗礼。
不用说,碎冰根本不可能击穿雷格鲁斯的防御,它们直接撞成了粉末,重归玛娜。见状,雷格鲁斯像立了大功似的转过身来。
“我承认攻击模式很单一,但该长记性的人是你才对吧?”
昴吐出舌头揶揄雷格鲁斯,逃到了大罪司教的攻击范围之外。望着昴跑远的背影,雷格鲁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原来碎冰只是为了吸引雷格鲁斯的注意力。既然已经知道他的“无敌”类型是时间停止,那么不管是幼儿的巴掌还是横纲力士的巴掌,对他来说都没多大区别。
“啊,你好像还没承认时间停止,不过早就暴露了。”
“你这混蛋!”
按照老习惯,雷格鲁斯怒吼着蹬地朝昴扑去,白发凶徒呈爆发性加速,眨眼间便拉近了距离。死亡的指尖就这样伸向了昴,可就在快碰到的时候,大罪司教的立足地先消失了。
“啊?”
“只会正面对决的你,超级不擅长应付阴招啊,太让人意外了。”
言毕,昴身后的雷格鲁斯掉进了洞穴中。尽管这是连陷阱都算不上的普通洞穴,但想让他掉进去就得这样。要是贸然用泥土之类的东西把洞盖上,他就可以利用站在水面上的原理,有很大概率掉不下去。
只要有立足的地方,雷格鲁斯就能停住时间,防止坠落,但这对普通的洞穴无效。
雷格鲁斯就这样重重地摔在洞底,整个身体刨开地面,开始挖洞。半途中,土地的时间被停止,雷格鲁斯停了下来,不过陷阱的效果已经得到了证明。
“还没完呢,毕竟爱蜜莉雅炭的微精灵很通情达理。哎呀,还是我家的贝亚子更可爱。”
昴朝愤慨的雷格鲁斯竖起中指,开始进行诱导,以便让凶徒更加疏于防范脚下。
昴在四处逃窜的同时让微精灵用魔法到处挖洞。这些洞穴都做好了记号,昴能看出来,注意力涣散的雷格鲁斯则无法区分。不出所料,或许是中过一次陷阱的关系,雷格鲁斯害怕再次中招,不能大胆地迈出脚步。
昴的计策生效了,只要能减缓追兵的脚步,要昴挖多少洞都行。诚然,如此粗糙的陷阱,别说一流的战士了,就连二流的战士都不可能中。讽刺的是,雷格鲁斯会被这么低级的把戏蒙骗,恰恰证明他只会正面对决—
他只会用外挂能力“堂堂正正”地制伏敌人。这表示他没试过其他办法,不掌握其他战术。
“不好意思,很不巧,自从来到这边,我只跟别人进行过一次正面对决。在那次对决中,我只记得自己被修理得很惨。”
“不仅耍小手段,你还自暴自弃了?你难道没有身为男人的矜持吗?”
“我很清楚,我的自尊毫无价值。我不敢说能对付你的权能,但是想阴你一下还是很容易的。不过嘛,老干这种事,我感觉自己的性格会变烂啊。”
正因为昴能做到这一点,他才能说服踌躇的爱蜜莉雅,让他一个人留在战场。因为正直的爱蜜莉雅终究无法接受这种恶劣的战术,那就让性格坦率、人若天使的她去做别的任务,这就叫人尽其才。
当然,跑酷作战除费事之外,体力消耗也是问题。昴知道,要是像刚才一样被逼入绝境就很危险了,所以他不敢随便逃进房屋内部,不过—
“腿不会痛。”
昴低下头,望着自己那一直为逃跑而默默奋斗的右腿,闭上了一只眼睛。
不停地在如此混乱的战场跑酷,昴右腿的状态却好得出奇。面对爱蜜莉雅的担忧,昴给出了并非逞强的回答,因为右腿的状态实在很好,甚至让他快忘记腿有两次差点被扯断,以及正被黑色肉瘤侵蚀的事实。
假如右腿的肉瘤和“龙血”有很深的关系,那么这血就是在说:
在凶徒—冒称“国王”的不法之徒面前展现出亲龙王国的威信吧。
“不对,国家的问题可轮不到我管,我收下恩惠就行了。”
“叽叽喳喳的,烦死人了!”
怒吼声响起,遍布坑洞的地面随即发生大范围爆炸,碎片和土块向四面八方飞溅。
只见雷格鲁斯气急败坏,把阻止他前进的洞穴和地面一起炸飞了。他采取的对策固然是最佳的,可就在这时—
“你终于想到了?亏你平时一生气就到处乱炸,为什么一开始不这么做呢?难道说,你不光是身体,连脑子的时间也停止了吗?”
昴光是拍手称快,就将雷格鲁斯的胜利改成了失败。不用说,昴利用这段时间退到了大罪司教无法一下子够着的距离。
昴实践了在游戏中遭遇强敌时常用的“遛狗”战术。这样一想,与雷格鲁斯的战斗,是昴迄今为止运用原世界知识最多的一次。
“这么一说,自制造蛋黄酱以来,你是第一个让我运用现代知识对付的外挂对手……不对,等等,前面还有一个类似的家伙,我跟那家伙也来了一场激战。”
“你在……说谁?”
“我在说那个输给我,变成我的鞭子材料的家伙。”
昴扭扭腰,亮出鞭子,这让雷格鲁斯的愤怒再次超过了沸点。面露凶相的白发凶徒向周围的房屋发泄对昴的杀意,使街道变得面目全非。
虽说雷格鲁斯的反应符合昴的期待,但他的泄愤行为会不会牵连避难所就听天由命了。昴想尽可能远离避难所,可是避难所在都市内分散的布局反而造成了麻烦。
“呼。”
昴深深呼出一口气,提高了注意力。他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同时不能让雷格鲁斯关注爱蜜莉雅,而且要吸引大罪司教的注意,还得防止凶徒危害到城市的居民,他要做的事太多了。
“哦?这是在鼓励我吗?”
围绕在昴脸周围的淡蓝白色光芒突然开始舞动,从爱蜜莉雅借的那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微精灵,像在叱喝昴一样摇曳。毕竟是与爱蜜莉雅合得来的微精灵,应该和她很像,要么心地善良,要么非常努力。
“这样一想,力量就涌出来了。感觉就像被骂大笨蛋一样。”
昴拭去顺着脖子淌下的汗,用轻佻的言行掩饰会拼上性命的决心,笑了起来。
昴一直在拖延时间,他的意图不能被雷格鲁斯看穿,即使被看穿,也不能让隐藏在背后的真意被看穿。他分担了部分胜利条件,接受了这边的任务,因此他有义务不被看穿。
昴轻轻瞥了远方一眼,视线对准了脱离战场的爱蜜莉雅的目的地—圣堂,那里正是雷格鲁斯君临的“王国”的所在地。准确来说,那里是以“小国王”为中心的妻子们的“小王国”。
昴早该发现,说到底前提就不对劲。
前所未有的大灾难正在侵袭水门都市,而策划这一幕的正是这帮凶恶的大罪司教。他们展现出各自的恶劣性质,是程度不相上下的邪恶化身,但是在这帮大罪司教里,带着一大群非必要人员的就只有雷格鲁斯。
起初,昴认定这单纯是雷格鲁斯的自我表现欲作祟,他只是想展现对妻子们的执着和所有欲。那么,假如昴想错了,又会怎样呢?
好比昴的“死亡回归”是以死亡为前提,培提奇乌斯的“不可视之手”无法触及未知的领域,雷格鲁斯的权能也必定存在限制。而这一限制,或许是雷格鲁斯上战场时都要明目张胆地带来服侍他的一众妻子。
那些妻子正是雷格鲁斯的限制,或者说是“小国王”这一权能的效果—“狮子心脏”要发挥作用就必须满足某种条件,可能是妻子的人数或者距离。正是出于这种考虑,昴才接下了这边的任务,送走了爱蜜莉雅。
昴相信,在他的话语无法打动妻子们的那个地方,爱蜜莉雅真挚的诉求一定能打动她们,所以—
“拜托咯,爱蜜莉雅,把妻子们带出‘小王国’。”
第3节
在远方,从爱蜜莉雅离开的地方传来了激烈的战斗声。
爱蜜莉雅仿佛听见了话音,一时间产生了停下脚步的冲动,但最终克制住了。这里不可能听见话音,所以她在内心祈祷,加快了奔跑的速度。
把那当成战斗声纯属自欺欺人,能听见的只是单方面施暴的声音,声音有多激烈,被追逐的昴的生命就有多危险。与此同时,只要轰鸣声不断,那就表示昴还在躲避雷格鲁斯的追杀。
“得抓紧时间……”
爱蜜莉雅利用冰尘障眼法,将昴和雷格鲁斯留在战场上,自己沿原路返回。先前是在水路快速滑行逃跑,但回去的路可没那么平整。昴铤而走险为她争取了时间,所以被托付重任的她怎能气馁?
爱蜜莉雅大胆地任凭婚纱下摆在风中飘荡,她以在控制塔侦查时的要领,不断于各间房屋上制造出冰平台、楼梯和道路,豪迈地纵横于都市。
“还好练过寒冰烙印艺术。”
这是在昴的建议下开始的练习,这一招不仅适合爱蜜莉雅的战斗方式,还有助于整体提升拙劣的魔法水平,让昴无尽钦佩。每当爱蜜莉雅坦率地表达谢意,昴就一定会谦逊地说:“我只是想看爱蜜莉雅炭变成冰之妖精的样子,碰巧啦,碰巧。”
总之,多亏平日的练习,除了武器,爱蜜莉雅现在还能用冰创造出各种各样的东西,此时的移动方法也是其中一项应用。
"'Create ice road'…"
爱蜜莉雅还没说习惯这句短语。简单来说,就是用魔法自如创造出自己滑行的冰道。放在平常,由于周围有其他人,所以用起来很危险,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事态紧迫。
“只要过一阵子就会消失干净的。”
爱蜜莉雅向未知的某人解释道,踏过一条又一条冰道,在都市上空行进。她以惊人的速度抵达了目的地,而她的目的—
“大家还在这里?”
爱蜜莉雅钻过被踹破的大门,冲进圣堂内,大叫了一声。她那青紫色眼睛映出残留着破坏余韵的圣堂,以及站在一起的妻子们。
“太好了,大家还在……”
爱蜜莉雅险些为妻子们还留在这里的事实放下心来,可她立刻意识到自己这句话太欠考虑,随即闭上了嘴。妻子们的确与刚才一样在圣堂里站着,但她们真的没有任何变化,就只是那么站着。
与爱蜜莉雅的记忆没有丝毫偏差,妻子们以同样的姿势和表情站在同样的位置,完全没有变化,只等待下一个指示。
“这也是因为雷格鲁斯下达了不准动的命令吗?”
爱蜜莉雅很清楚这与能力无关,是凭借暴力与恐惧进行控制的结果。她们表现得如此彻底,让爱蜜莉雅意识到雷格鲁斯施加的恐惧有多深,于是心中的怒火重新燃了起来。
可是在这一刻,带着愤怒回来毫无意义。
“我得冷静下来,昴正在为我努力呢。”
爱蜜莉雅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愤怒的心平静下来。
尽管妻子们的表现让人痛心,但所有人都留在圣堂里确实是好消息。如果她们离开圣堂分头行动,那就是大问题了,毕竟这个作战需要全体妻子的协助,所以—
“拜托了!请大家听我说!”
接下来,为了回报昴的奋斗,爱蜜莉雅必须尽早得出答案。
爱蜜莉雅踩在红地毯上向前走去,她的呼声慢慢吸引了大家的视线。然而,视线中没有感情,没有感动,对爱蜜莉雅既没有好意,也没有恶意。这反而很罕见,爱蜜莉雅顶着沉默的压力,感觉心跳声变重了。
“夫君怎样了?”
打破沉默的气氛,向爱蜜莉雅提问的是唯一不在妻子队列中的人—坐在毁坏祭坛前的金发女子一百八十四号。
一百八十四号的眼神冰冷,她与为爱蜜莉雅更衣、给爱蜜莉雅忠告、说出对未来的绝望时一样,如此毫无感情地询问爱蜜莉雅。
爱蜜莉雅没能带回捷报,被冰冷的视线刺得有一丝心痛,同时说道:
“雷格鲁斯在外面呢……对不起,目前还在收拾他。”
“是这样啊,我想也是。”
一百八十四号轻轻扬起嘴角,叹了一口气,令爱蜜莉雅很悲伤。她的表现不带失望的色彩,因为失望对应的是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失望,而爱蜜莉雅已经背叛过一次她的期待。因此,爱蜜莉雅无法责备她扬起嘴角的嘲笑,不过—
“我觉得你不适合这种笑。”
“失礼了,夫君明明严令禁止过,我还露出了丑陋的笑容。”
“别道歉,你要笑我就尽管笑吧。虽然开心不起来,但我已经习惯了。”
爱蜜莉雅按着胸口如此说道,这让一百八十四号脸上的嘲笑消失了。
爱蜜莉雅早已习惯承受言行伤害,尽管这无法减轻痛苦,但她自认为已经学会了忍耐。可是,一百八十四号伤害自己的样子太令她痛心,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忍耐。
“而且,又没人跟我说过在这种时候必须忍耐。”
一百八十四号心如死灰的模样,在爱蜜莉雅胸口深处点燃了一团看不见的火。她感觉胸腔内好热,真的好热,热得无法忍耐,热得无法承受,又悲伤又心痛—
她理解了昴偶尔会说的那句话。
爱蜜莉雅先是闭上眼睛,深陷热流旋涡,再坚定地环顾了一遍圣堂内部。
中央是一百八十四号,其他妻子们则整齐地排列在左右两侧,爱蜜莉雅很想拯救这些全部被雷格鲁斯用编号称呼,连自我都被剥夺了的女子们。哪怕对方不希望爱蜜莉雅这么做,她也要拯救她们,即使被骂成“魔女”也在所不惜。为此—
“我们会打倒雷格鲁斯的,所以希望大家能帮助我们。”
爱蜜莉雅坦然地说出了请求,圣堂内瞬间弥漫起冰冷的气氛。这气氛绝不是在欢迎她,反而是尖酸刻薄地拒绝,但她既不会移开视线,也不会低头。
“雷格鲁斯过去让你们受了多少罪,我不知道。不过,即便我只是短时间接触了雷格鲁斯,我也知道他错了。”
爱蜜莉雅在昏迷的状况下被带走,刚醒来就被求婚。她看见雷格鲁斯用编号称呼妻子们,还准备毫不留情地杀害违背他意愿的妻子。在紧锣密鼓地筹办的婚礼上,雷格鲁斯给爱蜜莉雅开出距离幸福婚姻相去甚远的条件,终于让她忍无可忍。
爱蜜莉雅不认为自己就是正义,也不执着于正义,可她想用拳头敲醒错误的人,让人认识到错误。
“我不想输给雷格鲁斯。我很清楚,战斗的胜负并不能决定对错,但在今时今日,我不想输给他。这次要是我输了,想必……想必很重要的事物会被践踏。”
“很重要的事物?”
一直坚守沉默的一百八十四号突然插嘴了。她的眼神黯淡依旧,面对真挚诉衷心的爱蜜莉雅,她轻轻按住自己的胸口:
“重要的事物,难道不是生命吗?只要还活着就行,您不这样认为吗?”
“生命很重要,非常重要。不过,光是活着还不够吧?”
“不,光是活着就够了,真的够了,至少对我们来说早就是这样了。我们没有更多奢求。”
一百八十四号不情愿地摇着头,轻轻捏住了自己礼服的下摆。紧接着,她就地端庄行了一礼,周围的妻子们也配合她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没有分毫之差、完全一致的行礼令爱蜜莉雅目瞪口呆。
“这就是我们的战斗方式。我们已经被夺走了一切,要是连仅剩的性命都被夺走,那我们的人生就等于彻底被夫君控制了,所以……”
“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我的帮助吗?”
“迄今为止,并不是没出现过想打倒夫君、把我们救出去的人。”
一百八十四号保持悲伤的行礼姿势,冰冷地答道。
过去曾有人想拯救她们,但既然她们没有获得解放,雷格鲁斯安然无恙,也就无须赘述那人的下场了。
一百八十四号给爱蜜莉雅的感觉与起初一样,只要没有期待,自然不会有沮丧和失望。在等待希望的过程中,她们早就失去耐心了,但这不是她们的错。即便如此,她们也不需要紧锁心扉,拒绝自身的救赎。
“跟您在一起的‘剑圣’和您的骑士怎样了?他们三番五次触怒夫君,居然还活着,真让人吃惊……不过,哪怕丢下他们,您也应该逃走吧?”
“我在婚礼前就说过了,我是不会逃走的。莱因哈鲁特……目前还在远方的天空,不过昴正在努力支撑,他相信我一定能办到。”
“一定能办到?办到什么?我们没有当人质的价值,您应该很清楚吧?”
“你真的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爱蜜莉雅的提问让一百八十四号一言不发,皱起了眉头。
看起来这是自然的反应,并非掩饰某种想法的演技。放弃的心境早已令一百八十四号看开了,但她一直很消极地关心爱蜜莉雅。她只是从未想过自己和其他妻子能得救,除此之外,她甚至愿意帮忙。也就是说,至少她是不知道的—
她和其他妻子协助配合了雷格鲁斯的“狮子心脏”。
这时,爱蜜莉雅再次想起昴送她回圣堂前说的话。
昴说过,让雷格鲁斯实现无敌的是名叫“狮子心脏”的权能,而这个权能配合了利用圣堂内妻子们的另一个权能—“小国王”,赋予雷格鲁斯无敌的力量。
此外,昴还就时间停止一事进行了说明,但说实话,爱蜜莉雅听得一头雾水。因此,她精选要点,最终得出的结论是必须将妻子们从雷格鲁斯的“王国”中解放出来。
“可是,该怎么办呢……”
根据一百八十四号的反应来看,她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是“王国”中的一员。昴说过,只要带她们离开“王国”,雷格鲁斯必然会被削弱,不过怎样才能做到?单纯地让她们自己说出“要离开”就行了吗?
“不,这不可能,才没这么简单呢。”
爱蜜莉雅不相信,光用徒有其表的话语否定“王国”就能脱离。当然了,单单是说出口,对她们而言都非常困难。
要脱离“王国”,恐怕不能光靠说,而是需要发自内心的想获得解放的愿望,这与期盼自己能得救的心情是一样的。可是为防止妻子们产生这个念头,雷格鲁斯彻底击溃了她们的心。
“唔……”
一想到妻子们的身心遭到了无情蹂躏,爱蜜莉雅就感觉胸口很难受。她用力跺了跺脚,在心中狠狠地扇不在这里的雷格鲁斯。
再怎么抱怨、烦恼、失落,状况也不可能突然好转。因为无论何时,没错,无论何时,道路都只会在正前方延伸。
“对了!你从来没想过自己是‘王国’中的一员吗?”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拜托了,回答我。”
爱蜜莉雅猛地前倾身子,如此询问眼前的一百八十四号。一百八十四号被她的气势震慑住,轻轻后仰,回答道:
“我原本就是卢克尼卡王国的国民,所以这个问题……”
“对啊,卢克尼卡也是王国,名字好容易混淆……啊!”
爱蜜莉雅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差点垂头丧气时突然抬起头来。一百八十四号被圆圆的青紫色眼睛注视着,于是将眼睛眯成缝,回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时,爱蜜莉雅继续问道:
“是这样的,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告诉我?雷格鲁斯不在这里,现在就不必再说编号,可以说出你的名字了吧?”
自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称自己是一百八十四号,但这不可能是她的名字,也不该是她的名字。
从区别一个人的角度来看,名字和编号没有区别,本质却不同。知道名字才能开启一段关系—爱蜜莉雅与她的关系甚至还没有开启,连关系都没有开启就想让对方听从请求,实在是太自私自利了。
“所以,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是……”
“我可没义务回答。”
“啊?”
爱蜜莉雅伸出手,饱含心愿的恳求遭到拒绝。一百八十四号—错了,金发女子抱着自己的胳膊,将视线从爱蜜莉雅身上移开。
“我已经无话可说了,其他妻子的意见也一样。您现在连夫君的新娘都算不上,您还是现在这样好。您跟我们不一样,不需要一样,所以……”
金发女子的话音悲壮且低沉,眼神干涸,嘴唇失去了温度,冰冷紧绷的侧脸既美又悲伤,让人心痛。她拒绝的姿态将爱蜜莉雅贯穿、撕裂,试图让爱蜜莉雅变得遍体鳞伤。即便如此—
“我啊,其实是半妖精。”
“啊?”
爱蜜莉雅突如其来的自白,令金发女子大吃一惊。
爱蜜莉雅微微一笑,因为在她看来,这是金发女子第一次露出真实的表情。另一方面,金发女子也明白了爱蜜莉雅的自白意味着什么—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位银发半魔。
自白的效果异常显著,金发女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白了。
“我知道,您是妖精……可是,银发的……半妖精……”
“我的确跟你们不一样,境遇和出身都不一样,更本质的部分也不一样,我还觉得我的年纪应该更大一些。不过这很正常,没什么特别的,因为大家不一样是理所当然的。”
回想起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爱蜜莉雅深受“不一样”的折磨。
因为“不一样”,所以无法相互理解。爱蜜莉雅遭到疏远,遭受伤害,她说服自己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坚信只要有人理解她,她就能获得慰藉。她明明对“不一样”和“特别”深恶痛绝,却将自己的感情封得死死的,但是现在不同了,自己很“特别”让她感到骄傲。
不仅如此,爱蜜莉雅不认为“特别”只属于自己。
“没错,不一样是理所当然的。就算不一样也没关系,因为依然能相互理解、沟通,谁叫大喜铁板烧那么好吃呢?”
“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就算我跟你不一样也没关系!”
听到金发女子的反问,爱蜜莉雅意识到自己是在宣泄感情,脸随即热了起来。爱蜜莉雅的思绪不能变得一团乱,她必须清楚认识到自己究竟想说什么,究竟想传达什么。
爱蜜莉雅要多学学昴,学会坦率地表达自己的心情,所以为了做到这一点,她要做昴最初对她做过的事—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叫爱蜜莉雅,就叫爱蜜莉雅。我是跟你有很多不同,但肯定也有很多相似之处的半妖精,我想帮助你。”
当初就是像这样被问过名字后,二人的关系才正式开始。
当时,爱蜜莉雅深感孤独,认定自己无法依靠任何人。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她就快应付不过来了,而昴温柔地问了她的名字。
事到如今,爱蜜莉雅才发现,自己在那时非常开心。她感觉自己被一个身份不明的少年认可,非常开心。想必从那一刻起,对她来说,菜月昴就成了“特别”的人。因此,昴对她做过的事,现在她想对眼前这个人做。
“开什么……玩笑……”
在爱蜜莉雅真挚眼神的注视下,金发女子很狼狈,声音颤抖。她抱着自己纤细的双肩,像在忍受严寒一样,呼吸剧烈颤抖。她的表情苦涩,声音透着厌恶,眼神流露出愤恨,她就这样瞪着爱蜜莉雅。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爱蜜莉雅展现出原始的感情—
“为什么……为什么事到如今,又想让我们变回普通的人类啊?”
强烈的感情犹如难耐的哀叹,从正面冲击爱蜜莉雅。金发女子肆意大喊,宣泄出一直被压抑着的感情浊流。
“不需要当人类,当个人偶就好。只要我们是听话的人偶,那个男人就会满意。只要让他好好地玩人偶,我们就不会丧命了。我们一直相信,这正是我们的战斗……可是!”
金发女子咄咄逼人,认为爱蜜莉雅害得她和其他女孩的努力白费了。在她看来,自己和其他女孩在过去那段日子里的拼死挣扎,被一个什么都不了解的局外人破坏了。
“你哪里懂我们!”
“我知道你们很善良。”
“你哪里懂我们!”
“我还知道你们非常努力。”
“你哪里……懂我们!”
“我知道你们在呐喊,希望有人能拯救你们。”
“啊……”
爱蜜莉雅的一番话,惊得金发女子目瞪口呆,让她像喘不上气一样双唇颤抖。她从未说过哪怕一次“救救我”,这是当然的,在至今的生活中,只要说过一次,想必她的心就会因期待和失望而毁坏,无法撑到今天了吧。
想被救出去的绝望,和祈求获救的希望是表里一体的。
希望屡屡遭到背叛,不知不觉间,她们甚至放弃了期待。然后她们醒悟了,意识到希望只能为绝望之苗浇水,最终绽放出几朵“死亡”之花。她们死心了,绝不会说出“救救我”这种话—
“但是,你的所有言行举止都在说‘救救我’,你的眼神和语气都在说,所以我要拯救你们,将你们从雷格鲁斯的手中解放出来。因此……我希望你们也能帮帮我。”
“什么……”
爱蜜莉雅垂下了带有长长睫毛的眼帘,她之后的话再次令金发女子惊讶不已。
要是爱蜜莉雅的能力强到足以让她独自解决所有问题,那就太好了,可惜现实没那么简单。加菲尔也说过类似的话,必须由大家一起抬大石头。
“要是我什么都能解决就好了,可我办不到。我会救你们的,相对的,我想求你们一件事……”
“帮您的忙吗?”
“拜托了,请让我帮助你们还有我的骑士和大家吧。”
爱蜜莉雅深深鞠躬,发出包含真诚心愿的恳求,她的心跳重得甚至能感到疼痛。
听着女子们发出的微弱呼吸声,爱蜜莉雅仿佛品尝到了暴风雨席卷全身的滋味,她感觉就快输给暴风雨了,便用力握紧了拳头。害怕的不只她一个人,因为无尽噩梦陪伴女子们的时间要长得多。随后—
“请稍等一下。”
在低头的爱蜜莉雅面前,金发女子压抑着感情说道。说完之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视线从爱蜜莉雅身上移开,望向周围。她面向与她境遇相同、整齐地排好队列的妻子们,犹豫了片刻才说道:
“我想问大家一点事,以前一直没机会问大家。”
金发女子率先起头,但妻子们的表情冰冷依旧,一言不发。爱蜜莉雅抬起头来,也没有插嘴,只是默默注视着一切。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一直代表妻子们走到今天的金发女子开口了:
“有人喜欢那个男人吗?”
金发女子歪起了脑袋,她的问题渗透进圣堂的每一个角落。
这个问题让爱蜜莉雅翘起了眉毛,一直保持沉默的妻子们也无法无动于衷,她们面面相觑,流露出些许困惑和其他感情。最终,这些感情犹如波纹般慢慢扩散开来—
“我讨厌。”
一道短短的、用力挤出来的沙哑声音脱口而出。
发声的人既不是爱蜜莉雅,也不是一直被叫成一百八十四号的女子,而是一位高个子的红发女子,正是她将爱蜜莉雅带到了婚礼场地。
红发女子看上去很坚强的表情已然崩塌,湿润的眼睛明确透露出她心中的感情。在这一道挤出来的声音的引领下,“王国”分崩离析了。
“我也讨厌。”“讨厌死了。”“一直很讨厌。”“讨厌,真的很讨厌。”“他精神有问题。”“他脑子有病。”“谁会喜欢那种人啊?”“他只是喜欢他自己。”“我在心里拒绝过他无数次了。”“一直好想哭出来。”“但是办不到。”“我讨厌。”“他怎么不去死?”“讨厌死了。”“讨厌,讨厌,讨厌,真的很讨厌。”“我讨厌他的眼神。”“我讨厌他说话的方式。”“我讨厌他走路的姿势。”“我讨厌他的性格。”“他的人格让人爱不起来。”“比昨天还讨厌。”“明天更讨厌。”“恶心死了。”“变态。”“思想跟小孩一样。”“还不如小孩。”“地龙都比他强。”“都不知道拿谁跟他比了。”“生理上无法接受。”“讨厌,讨厌,讨厌。”“总是很想吐。”“我想过好几次,把他揍死才解恨。”“他太糟糕了。”“他烂到家了。”“跟他在一起就想吐。”“感觉被他碰到就会腐烂。”“心越来越死。”“他是杀害我家人的仇人。”“我是被强行抓走的,叫我怎么喜欢他?”“他自己没意识到恶意,太难以置信了。”“真希望他被折磨死。”“他说话又臭又长,每当他说出一个多余的字,我都希望他死一次。”“他肠子烂掉就好了。”“把我的恋人还给我。”“好想回去,好想回去……”“不需要救我,把那家伙杀了吧。”“下贱的人渣。”“讨厌死了,永远讨厌他!”“天底下哪有女人会喜欢上那种人啊?”“男人也不会喜欢他。”“世界上根本没人会爱那种人。”
就像大坝决堤一样,女子们长期压抑的感情喷涌而出。
诉说的话语是发自内心的憎恨和怨声,长年以来身心遭受的折磨让这些话语充满了恨意,听起来绝对算不上舒服—
可说出口后,她们都神清气爽。
“希尔菲。”
“咦?”
站在眼前的金发女子突然开口,爱蜜莉雅一时间无法做出反应。眼见爱蜜莉雅的表现,既不是一百八十四号也不是妻子的女子摇了摇头:
“您不是问我了吗?我叫希尔菲。”
“真是非常好的名字啊。”
“是吧,这名字好像跟我外婆的一样。”
女子—希尔菲回顾家人的记忆,如此说道。随后,她伸出双手,示意圣堂内的女子们:
“明明大家意见一致,却一直没人开口。”
“你也有话想说吗?”
“嗯,当然有。”
众女子都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唯一没有自白的希尔菲点了点头。然后,她捋顺自己那头美丽的金发,露出满面笑容—她舍弃不准笑的戒律,第一次露出耀眼的笑容。
“那种男人,我讨厌得不得了。请让我们也出一份力吧。”
说着,希尔菲用微笑在休夫书上签下了名字。
第4节
“那个男人的‘王国’……”
“没错,你们应该都被关进了那个‘王国’。只要你们能离开那里……”
“就能摆脱那个渣男的控制。”
听完爱蜜莉雅笨拙的说明,希尔菲嘀咕道,看样子有了相当深的理解。
以希尔菲为首的前妻们团结一致,表示愿意帮助爱蜜莉雅。爱蜜莉雅面对众女子,立刻商量起解除雷格鲁斯权能的方法,可问题在于—
“大家觉得,那个男人会把那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我们吗?”
“不好说啊,很难想象那个卑鄙小人有这种脑筋。”
“我们是‘王国’的成员,对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也许得到了他给的某样东西后,就算是‘王国’成员之一了……”
“恶心死了。”
“把衣服和首饰都脱掉……”
“那个男人的东西,我一秒都不想带在身上!我要脱光!”
“我明白大家的心情,不过先冷静一下!”
爱蜜莉雅安抚陷入混乱的女子们,让她们坐下来慢慢商量。她们无法完全冷静下来,或多或少有一些兴奋,内心受到了侵蚀是不争的事实。
与女子们谈过之后,爱蜜莉雅明白了很多事,比如雷格鲁斯究竟给她们提过多少无理要求,以及她们是发自本能厌恶雷格鲁斯。
爱蜜莉雅认为这全是雷格鲁斯自作自受,但如果说他这么做是为了蒙蔽女子们的双眼,让她们远离真相,那就不能小瞧这个人了。说不定,他平时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这个。
“不会的,那个男人才干不出这么聪明的事。”
“啊,就是说嘛……可是,那还能想到什么呢?”
雷格鲁斯的做法不容辩护,但无法突破他的权能,就无法抓住胜利。
眼见爱蜜莉雅疑惑地歪起了脑袋,希尔菲等人也绞尽脑汁思考。大家坚信,在迄今为止的痛苦生活中,雷格鲁斯的一言一行都有可能潜藏着揭露权能真面目的线索,所以大家都在拼命思考。
爱蜜莉雅为得出答案不断思索,同时绷紧了自己的心。希尔菲等人好不容易才主动表示要摆脱雷格鲁斯的控制,绝不能让这崇高的决心刚迈出第一步就受挫。
“我们真的是那个男人力量的关键所在吗?会不会搞错了……”
“不会,这一点毋庸置疑。在关键问题上,我是不会怀疑昴的。”
爱蜜莉雅向心里没底的希尔菲用力点了点头—
在这方面,在对昴的信任这方面,爱蜜莉雅绝不会退让。
昴非常厉害,爱蜜莉雅不知道的事,昴全部知道,他的知识和拼劲可以帮助跨越任何困境。既然昴说过,雷格鲁斯权能的关键在希尔菲等人手上,那爱蜜莉雅就坚信不疑。
不过,这不表示爱蜜莉雅放弃思考和盲目依赖。她并非认为昴肯定没问题,不是什么都没想就信了。他恐怕也有出错的时候,也会犯愁,也会栽跟头,偶尔也会失败。但是,错误是可以被纠正的,她可以牵起他的手提供帮助,这就是她对他的信赖。
“昴说过,‘狮子心脏’的关键就握在妻子们手上……”
陷入沉思的爱蜜莉雅摸着嘴唇,再次回想昴对她说的话。
停止时间,心脏停止跳动,妻子们很重要,雷格鲁斯是坏人—各式各样的想法在爱蜜莉雅的脑海中来来回回。
权能与加护不同,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似乎有着比加护更特别的能力。
“要是我更熟悉加护就好了……”
遗憾的是,爱蜜莉雅不具备加护,她不知道拥有加护是怎样一种感觉。要是奥托和加菲尔在这里就好了,可是奢求不现实的条件也没用。
如果利用想象力来弥补,只要把奥托和加菲尔想成坏人,那他们就能接近拥有特别权能力量的雷格鲁斯吗?
“坏奥托……不肯跟我商量事,还熬夜,让弗雷德莉卡她们为难?坏加菲尔就是在墙上磨爪子之类的……”
凭爱蜜莉雅的想象力,这便是对二人坏印象的极限了。归根结底,他们都是好人,她根本无法想象二人干坏事的样子。
在忧愁的爱蜜莉雅身边,希尔菲等人也给出各自的意见,努力尝试找出雷格鲁斯的弱点。无论是从人数还是从动脑筋的角度来看,爱蜜莉雅恐怕都比不上各抒己见的希尔菲等人。也就是说,把出谋划策就能解决的问题交给她们就好,爱蜜莉雅应该去关注商谈时无法注意到的部分。
“对了。”
爱蜜莉雅突然瞪大青紫色的眼睛,灵光一闪,拍了一下手。随后,她挥舞又细又白的手指,吩咐聚集在圣堂中的微精灵们去每个女子的身前。
为了确认某件事,爱蜜莉雅观察每一个微精灵的反应,在最后的最后,她终于找到了像样的反应。
“果然没错!”
爱蜜莉雅不禁大喊,她的表现引得希尔菲转过身来。看见她的样子后,希尔菲便走上前来问道:
“怎么了?发现什么事了吗?”
“那个,那个,我好像弄清楚了!我想确认一件事,希尔菲可以帮帮忙吗?”
“当然可以,要我帮什么忙都没问题。”
因为爱蜜莉雅略显慌张,希尔菲便扶着她的肩膀,用力点了点头。听见爱蜜莉雅的一番话,周围的女子们也神色严肃,摆正姿势,准备听从指示。
眼见她们的姿态,爱蜜莉雅点头以示回应:
“那我就稍微冒犯一下了。”
“好的,该怎么……呀!”
爱蜜莉雅突如其来的行为,令希尔菲原本的老实表情荡然无存。希尔菲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雪白的脸庞慢慢染成了红色。
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爱蜜莉雅只提醒了一句,便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希尔菲的胸口,在惊呆的她的衣服内侧摸来摸去。
“嗯,嗯,嗯。”
“咦?那个,啊?这是,呀,那个……”
“别急,安静一点,我正在确认非常重要的事。”
“重……重要的事,究竟……”
希尔菲的脸渐渐红得像淋果一样,她任由爱蜜莉雅摆布,爱蜜莉雅却没有注意她那越来越红的脸,严肃地答道:
“我在检查你的心跳声。”
“我的……心跳?”
意料之外的一番话,让红着脸的希尔菲表情僵硬了。爱蜜莉雅板起脸,对惊愕的希尔菲说道:
“没错,我刚才拜托微精灵们检查大家体内的玛娜流,然后发现只有希尔菲的心脏有问题……”
“心脏有问题,这说法好吓人啊……”
不过,希尔菲立刻意识到事态远比爱蜜莉雅的语气严峻。在周围的女子纷纷担忧起来时,爱蜜莉雅慎重地检查着希尔菲的心跳,按住她丰满柔软的胸部,聚精会神地聆听心脏跳动,一下,两下—
爱蜜莉雅通过手掌确认透着希尔菲紧张和不安的心跳声,她发现了—截然不同的心跳声混杂其中。
“太过分了。”
经过片刻思索,爱蜜莉雅的直觉给出了答案。
与此同时,爱蜜莉雅深刻意识到,希尔菲为什么称雷格鲁斯为“小国王”,以及昴将雷格鲁斯统治的世界称为“王国”的原因。
雷格鲁斯的“狮子心脏”与希尔菲的心脏融为了一体,要换句话说—
“雷格鲁斯把自己的心脏,装在了自己选中的妻子心脏上。”
第5节
昴已经拼命争取到十多分钟时间了。
“集中!集中!集中!”
昴如此叮嘱自己,他气喘吁吁,费尽心思,将所有注意力都用于回避。他在奇迹般的生存圈内狂奔不止,勉强躲开雷格鲁斯的疯狂攻击,持续着“战逃行为”。
昴和雷格鲁斯的战斗,致使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的三号街一片狼藉。就像胡闹的孩子毁坏街道模型一般,以风光明媚闻名的街景遭到破坏,大量的水流出被毁的水路,不断打湿街道。即便如此,昴依然有自己的矜持,为防凶徒的疯狂攻击波及担惊受怕的市民,他遵循心中的地图远离周围的避难所,不过—
“你也该意识到自己的斤两了吧!能不能赶紧去死啊?”
“我跳!”
大罪司教毫不留情地踢出一脚,挖开房屋,造成的缺口美得可怕,一栋栋房屋失去支撑,只得倒塌。昴主动冲进弥漫的烟尘之中,在躲避雷格鲁斯视线的同时,于速成陷阱已耗尽的战场上苟延残喘。
这种逃跑方式,利用了雷格鲁斯那无意义的坚持—凶徒极端厌恶敌人死在自己的视线之外,因为他想正面制伏对手,证明自己强大,这是扭曲的被认可欲的表现。所以,昴主动冲进对自己不利的区域,扬起烟尘,戏耍大罪司教。
“没错,来追我啊,蠢货!我才不怕你呢!”
昴向被烟尘遮挡的雷格鲁斯投以骂声,仍在坚持逃跑。
这才是正确的与雷格鲁斯战斗的方式。迄今为止,与“强欲”战斗的人正是因为勇敢才会被杀死。要是认清自己很脆弱,坚持当一个逃跑的懦夫就好了,明明只要这样做,就不会输给这种差劲到极点的男人了。
“你们这帮人啊,也该明白了吧!不一样的!每个人天生的才能是不一样的!就凭你们,赢不了我这完美的个体,根本没法比!要接受自己的不足,然后满足地去死啊!”
昴不甘地咬住嘴唇,片刻之后,来自侧面的强大冲击波穿过了他的身体。他没来得及躲开,被随之而来的破坏吞噬,身体被撞飞,然后—
“哈!让你到处乱跑了那么久,真倒下的时候还真没劲啊。”
雷格鲁斯撞破烟尘现身,像夸耀胜利一样歪起了脸颊。在他眼前,崩塌房屋旁的昴倒地不起,半边脸染上了鲜血,正痛苦呻吟。
“啊,唔……”
“算了,这才对嘛,不这样可不行。考虑到你和我的差距,我无非是在合理的时候合理地收获了合理的结果而已,这下就不必再为不合理的事分心了。啊,真是万万岁啊。”
雷格鲁斯走向倒地的昴,刻意当着昴的面用脚后跟剁碎挡道的瓦砾,仿佛在说接下来就会用这权能剁碎昴的头。
“再说了,你就不觉得自己的脸皮太厚了吗?在过去,也有大把人像你一样信誓旦旦地说要打倒我,但是所有人都没让我受一点擦伤。许下超出自身能力所及的愿望就会变成这样,这是理所当然的法则吧。”
口口声声称自己无欲无求的大罪司教“强欲”,断言过度的欲望会招来毁灭。
欲求会催生出无谓的争斗,欲求会催生出无限的渴望,欲求会催生出无上的悲剧,所以“强欲”宣称无欲无求才是崇高的精神,清贫才是人的生存之道。
自己从不以身作则,却强迫他人无所求。
“明明满足于当下就没事了,想要超过自己承受能力的事物才会自取灭亡。怎么一个个都不长记性?你们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蠢货。”
雷格鲁斯发出哀叹,摸着自己的白发,沉醉在悲剧之中。他话语中透出的悲叹并非虚情假意,至少可以肯定,他是真心为昴和其他人的愚蠢感到可悲,是由衷可怜他们。随后,他怀着高高在上的怜悯,瞪着上气不接下气的昴,说道:
“好了,是时候说出花心女在哪里了。只要你说出来,我就给你一个痛快,我可没有把敌人折磨到死的恶趣味。我不是说过吗?我这个人心地很善良的。”
“要是……真的……心地善良,那怎么会……把自己的妻子……用于权能?”
“什么?啊,对了,你连这个都发现了啊,真是个狡猾的男人。我的‘狮子心脏’也是,不知道你是怎么得知的……不过,这只是无谓的垂死挣扎。”
听见昴的嘀咕,雷格鲁斯不仅情绪激昂,还高高地扬起了嘴角。面对奋斗的昴,凶徒异常开心地冷笑道:
“我的权能确实跟妻子们有关系,但很遗憾,你没法去找她们,就算去了也无能为力。”
“因为她们不会背叛你?”
“原因更简单,我把重要的心脏交给妻子们保管了。在众多妻子中谁拥有我的心脏,无论是我还是拥有心脏的妻子,都不知道。”
雷格鲁斯轻描淡写,让昴无言以对。
大罪司教为了维持“狮子心脏”这一权能,“小国王”权能必不可少。昴的推测是正确的,权能确实与雷格鲁斯的妻子们有关,只是这种“关系”无比邪恶,超乎昴的想象。
“妻子们的权利是平等的,爱是均等的,承担的义务也要公平,这是迎娶多位妻子的丈夫需要达成的最低条件吧?毫不夸张地说,我对妻子的爱,已经深到把心脏交给她们的地步了。”
“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没人会在日常生活中注意自己的心跳吧?”
看见雷格鲁斯的凶狠笑容,昴便明白了他隐藏心脏的恶毒手段。这个办法简单有效,最重要的是让人无从下手对付。
“为丈夫管理财产是妻子的义务。可是你想啊,毕竟我是无欲无求的人嘛,我不像你们这些红着眼到处搜刮钱财的人,没有多余的财产。所以,我能交给妻子们的东西只有我自己,这才是终极的夫妻之爱吧?”
太丑恶了。
雷格鲁斯没有半点恶意,没有一丝歉疚,肯定了这种恶毒行为,视其为自然,他的邪恶程度超乎昴的想象。
昴在让爱蜜莉雅前去圣堂找妻子们之前,对她说过几种可能破解“狮子心脏”的方法,但这种情况在昴的预料之外。
“有破解的……方法。有倒是有,但爱蜜莉雅不可能下得了手。”
雷格鲁斯一脸得意地说出了“狮子心脏”的真相,如果他没有撒谎,那就有办法破解。昴想到了新办法,只要能告诉爱蜜莉雅,那么理论上是可行的,问题在于新办法的成功率,以及是否能实施。
那是因为,爱蜜莉雅必须自己决定取舍他人的生命。
“啊?喂,你……”
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站了起来,这让雷格鲁斯无法理解。
原本倒地不起、奄奄一息的昴拍掉身上的灰尘,悠然地拭去脸上的血。眼见雷格鲁斯一脸惊讶,昴便耸了耸肩:
“啊,我刚才在装死……噢,应该是在装濒死。额头被划出血了,我就拿血试了一下。”
“你!”
“我一直坚信,你只要看见濒死的敌人,就会像傻子一样滔滔不绝,夸耀胜利。”
昴把血涂在脸上,演绎出濒死的场景,引雷格鲁斯彻底上钩了。多亏凶徒的性格,昴才能得知他权能的玄机。即便这是通过耍阴招换来的,也远比不明真相好得多。
“你到底……还想戏耍我多久!”
雷格鲁斯失去了不久前的优势地位,他在愤怒的驱使下笔直地冲向昴。尽管动作无异于外行,他的速度却超乎常人。他展现出的瞬间加速能力十分罕见,之前连莱因哈鲁特都惊愕不已。不过,当时还不知道他权能的原理,所以无从解释这一现象。
“唔!”
昴毫不犹豫地采用了事先想好的回避方法,蓄好力的右腿立即爆发出力量,直接跳向一侧,而雷格鲁斯“只能笔直行进”的攻击偏离了目标。
雷格鲁斯的超人化,也是将时间停止应用在身体上,从而不受任何物理干涉,这正是他权能的关键所在。这也是终极形态,意味着将自己从所有概念中解放出来,无论是重力、空气阻力还是惯性法则,他都不受影响,就此获得终极力量。他之所以没有一直保持这个状态,恐怕是因为他也无法控制这股力量—
“开什么玩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除了‘混账东西’以外,我找不出别的标准答案了。我必须想办法告诉爱蜜莉雅……”
昴躲开雷格鲁斯的攻击,朝咆哮的凶徒竖起中指,接着转过身去。
雷格鲁斯的“狮子心脏”和“小国王”的秘密已被解开了,昴必须把答案告诉爱蜜莉雅,然后她必须做出选择。
为了拯救都市,爱蜜莉雅要—
转过身的昴,视线直指圣堂的方向。
在躲避雷格鲁斯追杀的过程中,昴于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圣堂附近,就只隔着几条街。昴在脑海中描绘出爱蜜莉雅奋斗的样子,而在同一时间,变化发生了。
“啊?”
圣堂所在之处,耸立起了一座蓝白色的冰塔。
第6节
希尔菲的心脏和雷格鲁斯的心脏合为了一体。
爱蜜莉雅发现希尔菲的心跳不自然,得出结论:这是受到了雷格鲁斯“狮子心脏”权能的影响。不用说,得知此事后,众女子也非常动摇—
“跟……跟我的心脏?”
在女子们之中,尤其是当事人希尔菲,得知此刻自己的心脏与雷格鲁斯的重合在一起后,变得极为混乱。
爱蜜莉雅摸着希尔菲的胸口,要不是她顺势扶住了希尔菲的肩膀,摇摇晃晃、面色铁青的希尔菲恐怕早就瘫倒在地了。
希尔菲白皙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她动了几下嘴唇:
“确定没错吧?”
希尔菲像小鸟啼叫般细声问道。爱蜜莉雅明知会进一步打击她,却还是点了点头,回答道:
“微精灵说心跳声很奇怪,我的意见也一样。我用手掌感受过了,能发现其他声音跟你的心跳声重合在一起。”
“那个男人,到底要怎样践踏别人的心才肯罢休……”
希尔菲用力抓自己的胸口,愤怒和憎恨令她话音颤抖。然后,她简短地嘀咕了一声:
“这样啊,到头来,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
“等一下!你想干什么?”
希尔菲的表情一瞬间痛苦得扭曲,她轻轻将手伸向脚边,用洁白的指尖拾起了圣堂的玻璃碎片。由于莱因哈鲁特最初的攻击毁了大半个圣堂,现在圣堂内散落着无数这样的碎片。
希尔菲捡起碎片,用锐利的尖端抵着自己的喉咙,面带微笑说道:
“真是太讽刺了,我不想被那个男人杀死,一直看他的脸色生活……所以,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清楚得很。”
“雷格鲁斯逼你们这么做……”
“不是的,不是的,您错了,那个男人别有用心。他把自己的弱点硬塞给我们这些被称为妻子的人,是想借此逼迫他人抉择。”
希尔菲露出了带着自嘲味道的微笑。爱蜜莉雅难以理解她这番话的含义,但是爱蜜莉雅知道,她露出的微笑是遭到严令禁止的,她不应该这么笑,雷格鲁斯也不会让她这么笑。
“想让那个男人的心脏停止跳动,就只能让我这重合在一起的心脏停止跳动。得知这一点后,试问哪个善良的人下得了手呢?”
“啊……”
“用那个男人的话来说,就是‘连死亡都要两个人一起分担’吧?”
希尔菲详细解释到这一步,爱蜜莉雅终于理解了雷格鲁斯的恶意。拿起玻璃碎片的希尔菲与雷格鲁斯一起生活过很多年,熟知那个男人的恶意,所以她似乎很清楚自己无路可逃—
“不行!拜托了,再等等!肯定……肯定有办法的!”
“魔法般的好办法是不存在的,那个男人绝不会给我们留下退路。两个心脏已经合为一体,只让其中一半停止跳动的方法根本不存在。”
“为什么要擅自放弃啊?这样的结果,我绝不接受!如果对你见死不救,那么我离开森林究竟是为了什么?”
面对心意已定的希尔菲,爱蜜莉雅的恳求声无力地回荡在圣堂内。
难道又要出现牺牲吗?又要因爱蜜莉雅的无知和无力,出现无法挽救的牺牲?
就像森林里的家人们一样,就像福尔图娜和杰乌斯一样,为了弥补爱蜜莉雅能力的不足,大家牺牲了自己的生命。
“被那个男人选为新娘,再被带走,这段日子真的很痛苦。”
在爱蜜莉雅绞尽脑汁思考其他办法时,希尔菲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她仿佛在准备整理坦然赴死的心情,为了一步步地、着实地为这段漫长且不走运的日子画上句号。
“只是为了不触怒那个男人,我拼尽了全力。无论那个男人做出多么残忍的事,我都视而不见,只想方设法保护好他新迎娶的妻子……保护好和我立场一样的女孩。在我之前的妻子们就是这样对我的,我也想跟她们一样。”
这就是希尔菲为什么要挺身而出,去承担身为雷格鲁斯妻子的职责。
在希尔菲之前也有这样做的人,为防止有妻子因触怒脾气暴躁的雷格鲁斯而丧命,必须有人挡在前面。希尔菲继承了前人的意志,才保住了现在这些妻子。爱蜜莉雅能站在这里,也是因为希尔菲的意志。
“虽然心灵被那个男人践踏了,但他不会碰我的身体……如果身心都被玷污了,我肯定无法忍受。所以,到今天为止,那个男人的话语、声音和虐待,我都忍过来了,我无休止地忍耐……然而!”
说到这里,咬住嘴唇的希尔菲抬起头来,只见她的眼眶挂着大颗泪珠,眼里流露出的愤怒带着强烈的热量,都快把眼泪烤干了。
“那个男人居然恬不知耻地染指我的身体!我本来想着至少要守住身体!原来我们一直是那个男人的奴隶!”
希尔菲大声尖叫,泪水涌出眼眶,手中流出鲜血。她握紧玻璃碎片,颤抖的手被割出深深的伤口。
疼痛令希尔菲皱起眉头。眼见流血,她却满意地扬起了嘴角,继续说道:
“那个男人无法忍受有伤痕的女子,哪怕我们只受了一点擦伤,也会被他认定为无价值的人,惨遭杀害……所以,这伤口是我自由的象征。您并没有错,我很感谢您,但是为了报复那个男人,报复这段岁月,我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被气势压倒的爱蜜莉雅面前,希尔菲用血迹斑斑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就这样用鲜血染红了前襟。她同时注视着曾是妻子的其他女子—
“我死了之后,那个男人的心脏肯定会转移到其他人身上,肯定是这样。那个男人不可能偏袒和执着于特定的某个人,因为他爱的就只有他自己。”
“嗯,没错。”
某个女子平静地应了一声,这是对希尔菲的赞同,证据就是那位女子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她留着一头褐色的波浪卷,与希尔菲一样,她也捡起了玻璃碎片,眼睛也找回了感情。她回想着自己在过去的生活中目睹的景象,说道:
“我产生过很多次轻生的念头,因为像这样活着,根本算不上活着,那我干脆去见死去的家人们……”
“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自杀,是因为我不想死……虽然死亡能让我解脱,但我害怕那个男人一点都不在意。”
“可是,如果我的死……如果这条命能让那个男人受到哪怕一点折磨……那我的死就不是毫无意义的……”
接连有女子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仿佛碎片锐利的尖端蕴含着自己的希望。她们的行动,就像在说爱蜜莉雅的一番话让她们看见了希望,找到了使用自己生命的方法。
“毫无疑问,除了我们之外,那个男人就没有其他妻子了。他没那么精明,也没那么有心机。我曾身为妻子,可以对此打包票,所以让我们来了结他吧。”
希尔菲断言道。讽刺的是,她正是以前妻的身份证明了前夫的恶行。随后,她颤抖着呼吸了几下,向爱蜜莉雅低下了头。
“求求您了,一定要让那个男人体会到我们的愤怒。面对那个男人的追求,您选择了拒绝,我们就只能依靠您了。”
希尔菲的恳求温柔地、深深地伤害了爱蜜莉雅。
在希尔菲一番话的引领下,众女子全部握住玻璃碎片,将尖端对准了自己的脖子,她们打算就此痛快地了断—
“等一下。”
爱蜜莉雅的一句话制止了女子们的赴死之举。
爱蜜莉雅一直保持沉默,她的话语具有强大的力量。这既是精神层面的力量,也是物理层面的力量—地面延伸出冰之手,抓住了女子们的胳膊。爱蜜莉雅限制住握着玻璃碎片的女子们,用武力阻止她们自尽。
“拜托了,一定要理解啊!您的关怀让我很开心,但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希尔菲瞪大眼睛,拼命拒绝爱蜜莉雅的行为。
只有“死亡”才能带来回报,她们只能用自己的生命报复雷格鲁斯,这便是希尔菲等人的结论。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为了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她们要断绝自己的生命。爱蜜莉雅也理解她们这悲痛的答案,但她思考、思考再思考,一直在思考否定她们的方法—
“对不起,你们错了。”
“咦?”
“要换成昴,他能不能想到呢……我很笨的,就算非常拼命地思考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所以……”
爱蜜莉雅轻声说道,无数蓝白色的光芒在她周围舞动。摇曳的光芒,是大量获得玛娜后实体化的微精灵。微精灵的数量庞大,填满了崩塌的圣堂,勾勒出神圣的景象。
面对因看见幻想空间而惊讶不已的希尔菲等人,爱蜜莉雅继续说道:
“我要让你们的心脏停止跳动,因为我无法让你们用那东西对准自己的喉咙,无法让你们这么痛苦。”
说着,爱蜜莉雅慢慢举起胳膊,微精灵随即将她的胳膊包围起来。圣堂中降下蓝白色的雪花,在希尔菲等人的肩膀和脚边越积越厚。
这是只有爱蜜莉雅才能实现的,最温柔却又最残酷的魔法—
“对不起,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请不要道歉。”
希尔菲领悟了爱蜜莉雅的意图,呼出一口气,她身后的女子们也跟她一条心。她们注视着语气僵硬的爱蜜莉雅,异口同声地说道:
“谢谢。”
这是她们的最后一句话。
接下来,蓝白色的光芒包围着圣堂,令大气发出冻结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