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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月下狂想曲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21万字更新时间:2026-09-03 12:24:19
序章 月下狂想曲

第1节

血的味道、颜色和气味,逐渐笼罩在加菲尔身上。

沉入血中的感觉与沉入水中相去甚远,加菲尔全身被黏稠的液体吞噬,无法自由行动,就连自己吐出的泡泡都看不见,甚至在头顶嘲笑他的明月都快消失了—

加菲尔在与库尔干战斗时,被诡异的血块吞噬了。

一眼看上去,会认为血块是大罪司教“色欲”,但它就是纯粹的血块,外形飘忽不定,连是否有生命都不知道。如果说它是蠕动的血泊,或许会令人觉得不明所以,可现在都市里到处都是还不足以被称为魔兽的亚兽,以及连生者都不算的尸人,假设把它们归为同类,那看见会动的血块也无须惊讶了。

问题在于加菲尔的现状,他被血块吞噬,无法呼吸,失去了自由。在血块中,他的味觉、视觉和嗅觉均被干扰,听觉也基本等于被封住了,触觉更是形同虚设。在分不清前后左右、五感尽失的现状下,他能依靠的只有直觉。

直觉即第六感—加菲尔记得,这应该是昴告诉他的。

杂念,杂念,杂念,加菲尔的杂念实在太多了。他曾多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可即便身处失去重力束缚的环境,杂念依然束缚着他的心。一旦心失去自由,意愿就无法传达至四肢,挣扎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只会一味地消耗匮乏的氧气。渐渐地,他的意识快沉入鲜红的血水底部了。

胜利、突破、决断,加菲尔追求的东西即将全部从手中滑落,消失不见。他将就此远去,最终悲惨地战败身亡—

长着粉色头发的心上人,有着橙色毛发的猫人女孩,不可靠却又值得依靠的黑发少年。

这些人在脑海中出现又消失,在无数的杂念之中,加菲尔看见了自己无法放手之人。

“嘎啊啊啊啊!”

加菲尔碧绿色的眼睛重现光芒。他张开了尖牙密布的嘴,于是血液咕咚咕咚地穿过喉咙,涌入肺部,可他毫不在意,只是张牙舞爪,咆哮,咆哮,再咆哮。

他的杂念太多了,正因如此,即便是在临死前,他依然不肯放弃。只要生命还没耗尽,不舍和执着就会如死缠烂打般不断冒出来。

他的手和腿都无法伸出血块,是因为他的个子不高。那如果让手和腿变得更大更长,让爪子和牙齿变得更尖锐更强大,又会怎样呢?假如变成那样,能有什么变化呢?

“嘎!”

加菲尔顺应渴望活下去的本能,浑身抖动,身体开始发生质变。随着一阵声响,他的骨骼改变,四肢眼看着越来越粗壮。他全身长满了金色的兽毛,爪子和牙齿增大一圈、两圈,变得更加坚固,更加锐利。

与生俱来的血之力,促使加菲尔·丁赛尔变成巨虎。它划开红色的血块,尖爪碰到血块表面的一瞬间,血块就像破掉的泡泡一样爆炸了—

加菲尔确信自己夺走了生命,确信自己的爪子杀死了血块里的生命。

血块溅向四面八方,撒了一地,曾被大水冲刷过一次的街道被染得鲜红。现形的巨虎气喘吁吁,呼出带有血腥味和野兽味的空气,从溺水的痛苦中解放了出来—

紧接着,粗壮的手臂在风中呼啸而过,毫不留情地击飞了兽化的加菲尔。

如砂锅大的拳头先是击中巨虎的面部,随后画出相同的轨迹,连续殴打其侧腹、正腹和下腹部,将它那数百公斤重的身体打到半空之中。打击使骨头嘎吱作响,内脏被压迫的痛苦令加菲尔的大脑阵阵抽痛。不过,与在鲜血中溺亡比起来,仅仅被殴打实在是“轻松写意”。

在不知不觉间,战场已经远离了最初的大道。被血块吞没后,加菲尔并不清楚时间究竟流逝了多少,原本在一旁战斗的“剑鬼”和“剑圣”已经不见了踪影,也听不见两人战斗的声音了。

加菲尔发现自己离那座控制塔越来越近,于是在空中翻转身体,将四肢插入地面,就此停了下来。它在控制塔前广场着地后,出现在它面前的是张开大口凶猛咆哮,径直朝它冲来的异形之兽。

加菲尔后腿蓄力,亮出尖牙迎击向自己袭来的巨汉,甚至没怎么分神留意正于身旁出现的“敌意”,只是用爪子扫了一下。惨叫声响起,兽爪撕碎了异形,原来那是部分四肢被刀剑代替,无机物和有机物相融合的不自然生命体—亚兽。

尽管这群身为非自然产物的亚兽都很扭曲,但没有一只外形相同,它们包围了趴在石板地上的加菲尔。亚兽群或许和加菲尔刚杀死的血块一样,也是被事先安排好的,为的是迎击靠近控制塔的解放者。若真是这样,那这种安排就太残酷了,根本是毫无意义的策略。

“嗷嗷嗷嗷嗷!”

巨大的怒吼声响起,加菲尔的利爪拍向一拥而上的残暴敌人。被直接拍中的亚兽头部碎裂,其他亚兽们踏过同伴的尸体奔涌向前,却均被巨虎击溃。

在这场没有胜算的战斗中,亚兽毫不犹豫地赴死,这意味着它们感知死亡的机能已麻痹,丧失了渴望生存的本能。存在形式被人扭曲,生物的尊严惨遭践踏,这就是亚兽。

亚兽究竟是怎样诞生出来的,加菲尔不知道,但巨虎有一种直觉,就是必须把它们杀死。既不是出于厌恶,也不是出于侮蔑,而是加菲尔怀着强烈的使命感,必须将亚兽杀死。

正当加菲尔在无尽斗争心的驱使下击杀亚兽时,一股霸气射向了它,就算不扭头看也知道是谁发出的。这股压倒性的鬼气转变成破坏性攻击,向巨虎倾泻而来。密如雨雾的猛烈攻击以加菲尔的全身为目标,以至于它连回避的工夫都没有,脚下打滑,身体后退,后背重重撞上石墙。它吐出鲜血和断掉的牙齿,就在这时,认为时机已到的亚兽伸出锐利的刀剑,朝它扑去—

“八臂”在一瞬间将乘虚而入的亚兽打在石板地上,将它们变成了“红色的染料”。

因此,亚兽们亮出尖牙,把敌意指向了默不作声的库尔干,却立刻遭到横扫。巨汉就像在走山路时拨开小树枝一样轻松扫荡亚兽,但他绝不可能是为了救加菲尔,无非是变成尸人后依然保留着战士精神,不允许不解风情的亚兽插手罢了。

哪怕需要杀死的目标变成了两个—巨虎和斗神,亚兽的行动也不会改变,所以等待着它们的凄惨结局也不会改变。

加菲尔咆哮着发动爪击,却被库尔干的三只左手挡下了。同时,它踏碎地面,用另一只爪子捏碎了毫无防备的亚兽的躯体。之后,默默散发鬼气的巨汉一拳打在巨虎的腹肌上,还用另外七只手将扑来的亚兽的头全部打碎。

广场上一片惨烈的景象,战士的灵魂熊熊燃烧,破坏如跳舞一般疯狂肆虐,加菲尔和库尔干正接连杀死亚兽。

为什么要战斗呢?为什么要相互厮杀呢?为什么要在这里结束生命呢?

加菲尔质问着利爪、尖牙、鲜血、眼睛、喉咙以及全身,向眼前的对手倾泻疑虑。翻腾的本能发出了喝彩,认为这才叫斗争。

加菲尔的下巴被巨大的手掌抓住,后脑勺就这样被按在身后的房屋墙壁上。冲击令它的意识变得一片空白,于是它下意识地驱使全身的肌肉,下定拼死抵抗的决心。可是,它的四肢竟然全被库尔干抓住了,巨汉用可怕的握力毫不留情地捏碎了巨虎的手脚,迫使它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惨叫。

死亡已近在加菲尔的眼前,再不摆脱束缚,它的生命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啧!”

刹那间,加菲尔刻意减弱斗志,让全身的活力流失。库尔干抓住的巨虎手脚突然萎缩变细了—不对,不是萎缩,而是恢复成原本纤细却强壮的状态。加菲尔的兽毛脱落,体格小了两圈以上。在这一时刻,他使用只能生效一次的小把戏摆脱束缚,站在地上,全面释放加护的力量。

加菲尔利用“地灵加护”让库尔干脚下的地面隆起,顶起了“八臂”的巨大身躯,使其脚后跟离地。当然了,这种雕虫小技对斗神不管用,只见库尔干当机立断,立刻粉碎了隆起的大地,再次站回地面。

然而,哪怕斗神只露出了短短一瞬间的破绽,加菲尔也不可能放过。

“噢,噢噢噢噢噢噢!”

加菲尔低下头,抱住巨汉的腰,库尔干则立刻伸手试图推开他。眼看着要被推开,加菲尔便使出浑身力气,将“八臂”抛向后方的建筑物—控制塔。

库尔干重重地撞上塔墙,巨大的身躯冲进控制塔中。就在不久之前,兽化的加菲尔脑袋被按进塔墙,而现在反复承受冲击的高塔剧烈摇晃,长年以来一直守护着水门都市的巨型“魔法器”发出了惨叫。

可惜,加菲尔顾不上这么多。他追着库尔干闯入塔内,在无灯光照明的漆黑空间中,他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缝—

在一片黑暗之中,有拳头对着加菲尔的脸打来,但他勉强躲了过去。

加菲尔用拳头抵挡后续的拳击,由于在巨虎状态下被捏碎的四肢仍未完全恢复,他的拳头被打回来,喷出鲜血。可他咬紧牙关,忍住疼痛,坚持用受伤的右手迎击,同时将治疗之力集中在左手。他接上骨头,填补肌肉,应急处理完毕后开始处理双腿,逐一治疗全身的伤。

不用说,这期间要是再添新伤,待处理的部位就更多了。打人与被打、踹人与被踹,在作为战场来说过于狭窄的塔内,火爆的肉搏战正不断上演,加菲尔和库尔干重复着会招致自身毁灭的攻防。塔内与广场一样,也有留守的亚兽,不过它们根本无法介入二人狂风骤雨般的战斗中。

加菲尔又是蹬地,又是踢墙,将塔内所有的地方都当成立足点,自由自在地向库尔干发动攻击。另一方面,库尔干在原地站定不动,先凭借强健的身体击退扑来的兽爪和尖牙,再稳稳地使出强烈的一击。“八臂”以拳头应付脚踢,其强大的力量将加菲尔击向正上方,打得他穿透了石造的天花板,最终来到塔的顶层。

“这里是……”

加菲尔来到了之前计划夺回控制权之地,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达成了作战目标。他顿时目瞪口呆,那是因为需要击败的大罪司教“色欲”根本不在控制塔里。这一事实令他恍然大悟—留下来迎击的尸人“剑圣”和“八臂”,还有遍布广场和塔内的凶恶亚兽群,全是疑兵。

卡佩拉只是假装自己在塔内,嘲笑前来反击的加菲尔和威尔海姆。加菲尔想起那毫无人性可言的广播,“色欲”的恶意让他感觉胸口难受。那么大罪司教放弃这里,究竟去做什么了?肯定是准备以最恶劣的方式,折磨期待上演逆转剧的人们。

“该死的!”

加菲尔破口大骂,将手伸向腰带。无论是在兽化时还是在激战中,他的腰带都没有松开,里面装着用来联系市政厅的“对话镜”。他必须立刻启动这个“魔法器”,让留在市政厅的非战斗人员提高警惕。

就在加菲尔的手指刚碰到镜面时—

“嗯?”

从地板伸出的手抓住了加菲尔的腿,准备将他拖到下层。情急之下,他踩住地板,试图撑住,可开裂的地板无法承受,碎裂崩塌了。

加菲尔向下坠去,与库尔干那双无光的眼睛四目相对。加菲尔的身体在半空中立刻被甩了起来,一头撞碎了控制塔的墙壁。头盖骨承受了疯狂的冲击,他流出血泪,一脚踹开抓住自己的“八臂”。形势随之逆转,这次换成巨汉撞在墙上,轰鸣声响起,只见控制塔已损毁大半。

在下坠过程中,双方互相攻击,展开殊死的肉搏乱战。斗神毫不留情,用威力强大、每一下都足以致死的拳头,向加菲尔攻击,攻击,再攻击—

两只手对八只手,二人的攻击次数差距明显,谁优谁劣可谓一目了然。更糟糕的是,加菲尔现在只能用单手应付,这让他不断滑向死亡。

“唔,嘎啊啊啊啊!”

加菲尔用护盾挡住一拳,弯腰躲过另一拳,又踢开一拳让攻击擦身而过,再扭转身体分散了一拳的冲击,还打出全力一击抵消了一拳。他的下巴被一拳击碎,所幸伤势还不致命,至于紧接而来的一拳就腹肌用力顶住。但是,他没能防住最后一拳,脸部被击中,失去了意识。

“啊……”

八只手如暴风雨般的攻击结束了,不知不觉间,加菲尔已呈“大”字状倒在了地面。

加菲尔无法起身,口吐鲜血,全身的疼痛令他的视野忽明忽暗。他奄奄一息,通过“地灵加护”从后背汲取力量,修复伤口。

库尔干抱着四对胳膊,俯视着地上的加菲尔。这个男人是死去的传说,是曾为英雄的异形,人称“斗神”。在凭实力说话的佛拉基亚帝国,遭受种族歧视的“八臂”以战士的身份,依靠一己之力改变了多臂族的命运,因此他是加菲尔憧憬的真英雄。

加菲尔听着心脏奏响的节拍,慢慢站了起来。

“呼,呼……”

加菲尔喘着粗气,盯着库尔干摆出的悠然架势,又不得不咬紧了牙。

到目前为止,不知库尔干放弃了多少次杀死加菲尔的机会,而且他还从未用收在背后的鬼菜刀进行攻击。这股屈辱,粉碎了加菲尔心中的战士的自负和矜持。加菲尔甚至觉得,与其被对手如此怜悯,那还不如被杀死,可明明有这种念头—

“要是……能结束,该有……多好啊。”

加菲尔重新装好盾牌,把双腕架在胸前,露出开裂的牙齿,脸上挂满了反抗之意。

他的杂念太多了,即便是现在,也有无数声音不绝于耳—有温暖又亲切的声音,有熟悉又舒心的声音,也有能令人胸口发热、如鲠在喉的声音,还有能令人因骄傲而展露笑颜的声音,又有能刺激人的丹田,令人涌出力量的声音。

他能听见这些声音在呼唤自己。

“呼……”

加菲尔必须前进,必须兑现承诺,必须抵达目的地。他心怀决意,歪起嘴角露出笑容,眼里露出闪耀的光芒。

见状,库尔干动了起来。斗神用超凡的异形之手,慢慢地从后背抽出了宽厚的武器。这便是威名远扬的鬼菜刀,代表着简单粗暴的破坏之力。斗神叉腰站立,举起鬼菜刀,第一次摆出了战斗姿势。

“也就是说,你先前一直把本大爷当成了彻头彻尾的小孩。‘安本加姆过完冬就离巢’,指的不就是这种状况吗?”

“八臂”并没有回答,于是加菲尔向默不作声的斗神道了一句谢。对方没问这是为何道谢,加菲尔也没有说明,二人就这样默默地开始了战斗。

第2节

月光之下,破风一闪的银色武器激起火花,刀剑的碰撞奏响旋律,就像为夜晚送葬似的。

“噫!”

“剑鬼”的双剑以裂帛之势劈开夜晚,如烈火一般描绘着死亡。无数斩击招招致命,对剑士来说,每一击都是剑术之道的终点—哪怕是拥有不凡剑术的剑士,面对眼前无比犀利的剑技,也足以因看得太入迷而丧命。

面对狂风暴雨般的猛攻,用长剑接挡之人的技术也属超凡入圣。“剑圣”像活动四肢一样,自如地挥舞着与身高不相上下的长剑,将迫近的死亡悉数挡开。

双方的利刃反射着月光,在空中闪现出一道又一道亮光。钢铁残酷的碰撞透着一丝梦幻与一丝伤感,每一下夺命的斩击,都让人联想到恋人之间的抚爱。

刀剑相交,就代表正上演着你死我活的战斗。但是,双方将一切寄托在手中的剑上,在剑护手相互碰撞的瞬间,二人通过钢铁感受到的只有彼此的热情。他们摒弃一切杂念,只是一味地追求彼此。因此,用剑厮杀与相爱类似,至少在这一刻,在刀光剑影和月光的映衬下,剑士们的战斗是在借钢铁求爱。

二人将剑术发挥到极致,渴望获得彼此的全部精魂。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危险的求爱方式,但“剑鬼”和“剑圣”的爱,本就是用热情锤炼出来的。

“剑鬼”甚至想过,要是永远分不出胜负该有多好。这样一来,这场幽会,这场本无法实现的再会,就不会结束了。

“唔!”

刹那间,“剑鬼”后仰躲避大有贯穿头颅之势的突刺,额头顿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生前受到“剑神”宠爱的剑之奇才,不可能放过“剑鬼”这短暂的杂念。在超凡的厮杀中,即便有这凌乱尚不足眨眼工夫,也是足以致命的过错。

额头的血液流到了“剑鬼”的眼睑,一抹鲜红略微阻挡了视野—“剑圣”抓住机会笔直地砍向老人,长剑呼啸而去,仿佛能斩断世界一般。这是意味着死亡的攻击,“剑鬼”产生了幻觉,看见长剑劈入自己体内,他无法回避,任由鲜血四溢,只能凄惨地败亡。

穷尽一生追求的剑之道即将落幕,老人将失去一切,连罪孽都未能赎清。试问谁能接受这样的死亡?

“噢噢噢噢噢!”

“剑鬼”高声怒吼,否定了闪过脑海的凄惨结局,将落幕的幻觉付之一炬。鲜红的活力令老人的血液沸腾,极限的集中力令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色彩褪去,声音消失,世界只剩下自己和对手。

逼近的长剑描绘出的轨迹与想象中一致,砍中了“剑鬼”的躯干。危急时刻,“剑鬼”脚后跟猛蹬地面,踩碎石板地来了一个侧身翻,从利刃上方翻了过去,姑且躲开了这一击。

全力一击被躲开,强如“剑圣”也无法第一时间发起追击。“剑鬼”趁机向后一跳,查看侧腹部被切开的伤口。伤口并不算浅,且血流不止,这就是“死神加护”的效果。

拥有“死神加护”之人造成的伤口绝不会消失,无法愈合。顾名思义,伤口将化身为死神,在夺走对方性命之前,流血不会停止,这正是“剑圣”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拥有最强称号的原因。

“我完全没想过打持久战。”

“剑鬼”威尔海姆脱掉上衣,缠在腰上草草止血。其间,与他对峙的“剑圣”一动不动,没有发起追击。

面前的“人偶”,那双空虚的蓝眼睛里会不会有感情复苏的迹象呢—威尔海姆厌倦了抱有幻想的自己,他开始刺激伤口,用疼痛自我训诫。

“我根本没想过你会迷茫,也不期待上天的安排。等我死后,在天上有的是机会与你幽会。我绝不做梦,这是现实。”

威尔海姆瞪着毫无感情地使用生前剑技的尸人,果断说道。

长长的红发艳丽无比,白皙的肌肤吹弹可破,美丽的眼睛仿佛容纳了苍穹。只要闭上眼,老人就能无限回想起充满爱意的时刻,不知厌倦。这一切都在眼前,但这一切都不该出现在眼前。

“特雷西亚,你很美,所以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面对亡妻,威尔海姆再次举起剑,剑气愈发凌厉。他热血沸腾,对做出此等行径的恶毒之人迸发出无尽愤怒。

然而,在这一刻,在这一瞬间,在这一刹那,在这一回合,威尔海姆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念头。曾经的朋友、战友兼妻子对他说过:别让激情蒙蔽了剑,别被沸腾的血液吞噬,要坦率如钢铁。那现在怎样了,他激动了吗?

“不,非常冷静—像剑一样冰冷。”

连信号都没有发出,夺取彼此性命的剑闪就再次爆发了。

钢铁碰撞的响声似惨叫,似恳求,似求爱。仿佛既期盼着终结,又乞求着永不结束。

“剑鬼”和“剑圣”似乎有永远说不够的情话,拼杀声久久回荡着。

第3节

卢克尼卡王国的“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尽管人们常常误解他的言行举止,但他还是相信人性本善。

无论是怎样的人,其行为必有原因。在恶行中,环境的影响是主要原因,所以他一直坚信,每个人心中都蕴含着善良的部分。

这是人们口中稚嫩且青涩,甚至有些天真的理想论。对于由里乌斯的这种性格,家人和朋友在感到担忧的同时也很喜爱。而一直以来,由里乌斯也在尽全力贯彻自己的信念,以回应周围人的期待和不安。

由里乌斯是善良的人,他爱着人们,也为人们所爱。这样一个他,实在难以容忍名叫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的大罪司教,以及下意识作恶的魔女教徒。这些人连试着理解他人的念头都没有,纯属人类的天敌。

对由里乌斯来说,魔女教是动摇他的骑士精神之物。

“埃尔·克劳泽列!”

由里乌斯借助六色准精灵的力量,从骑士剑的尖端射出彩虹般的光芒。他没有手下留情,全力攻击眼前的“暴食”,以求速战速决。

含有六种属性的彩虹之光是由里乌斯独创的复合魔法,灵感源自首席宫廷魔导师罗兹瓦尔。包裹着剑身的“库拉利斯特”加上发射光芒的“克劳泽列”,这是将每种属性的穿透力提升至极限,可以突破任何防御的光之一击。此两种力量组成的撒手锏,帮助由里乌斯成为王国内实力名列前茅的骑士。

乍看之下,确实很难判断彩虹色极光的危险性,但如果轻视它,被它击中后身体便会直接消失。由里乌斯准备以一次极强的攻击,将内心深处的疙瘩和“暴食”一起—

“什么?”

“真没想到,兄长还会自欺欺人,真懦弱啊。”

“暴食”罗伊·阿尔法德嘲笑道,蔑视了由里乌斯的决定,同时向后倒去,脸擦着边躲过了极光。彩虹的速度与飞箭不相上下,绝非能轻易躲开,除非具备和莱因哈鲁特同等的身体能力,或者—

“兄长可是咱们憧憬的哟,那么兄长拼命想出的魔技,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嘛!”

“啰啰唆唆的,烦死了,呆子!快点去死,去黄泉慢慢笑吧!”

阿尔法德躲开撒手锏,跳了起来,看他的动作,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一招。里卡多提起厚刃大砍刀瞬间前冲,呼啸着砍向“暴食”矮小的身躯。

面对追击,阿尔法德从长长的袖子中掏出短剑,用绝妙的力道一拨,灵巧地弹开了这一刀。厚刃大砍刀被短剑擦出火花,从亵渎者的身旁竖劈而过,重重地砸碎了石板地。

在飞起的碎片包围下,阿尔法德愉快地挥舞短剑,喊道:

“哇!来,刺穿狗肉!把硬得难嚼的肉扎软,便于食用,便于消化,便于变成粪便、肥料和养分,循环,循环,食物连锁!啊,太美妙了!欲罢不能!你懂的吧,里卡多先生!”

“唔,呃,哇?”

阿尔法德满口胡话,上蹿下跳,不断切砍里卡多。

里卡多在与阿尔法德战斗时,处于压倒性的不利状况,尽管里卡多一身如铜丝般的体毛和厚厚的肌肉可以阻挡短剑。体格大小是因素之一,但最主要的是阿尔法德的攻击执着且准确,无情且完美。“暴食”瞄准了毛皮的薄弱处以及肌肉不够厚的部位,不断进行高速突刺,稳步地削弱里卡多的战斗力,将其玩于股掌之上。

由里乌斯对此惊叹不已,因为大罪司教已抵达高手的领域,这等技巧绝非通过简单的修行就能掌握。

“里卡多退后!伊安!亚罗!”

眼见里卡多被压制,由里乌斯便介入其中,向准精灵下达了新的指示。紫发骑士让两色准精灵“火”之伊安和“风”之亚罗附在剑上,使出灼热的斩击,从侧面劈向阿尔法德。

“注意,这套连招早就被咱们看穿啦!”

“什么……唔!”

然而,阿尔法德就像背后长了眼似的,再次轻而易举地准确挡开攻击,接着使出一个回旋踢,用脚后跟踹在心生动摇的由里乌斯身上。

由里乌斯的腹肌被重重地踹中,呻吟着向后退了一大截。在同一时间,另一侧的里卡多下巴被一脚踢起,也和阿尔法德拉开了距离。

“真棒,真棒,开始好玩了!那个兄长!还有那个里卡多先生!面对两个敌人,咱们占尽优势!这才是我们不知道的景色!领域!因为无法触及、无法看见、无法了解而放弃的世界……啊,好耍赖,好耍赖,好耍赖,好耍赖啊!”

“瞎说什么呢,这小鬼真恶心……语气、说话方式还有内容,全部恶心得要死!”

面对胡话不断的阿尔法德,伤势不轻、血流不止的里卡多狠狠地大骂道。至于调整呼吸、为膝盖注入活力的由里乌斯,也持相同意见。

也不知为何,阿尔法德的诸多胡话,格外刺激由里乌斯的神经。

“就跟在市政厅的战斗一样。不对,他的言行比那时更加莫名其妙,想愚弄我们,不过只要不理会就行了。”

“话是这么说,可重情义的里卡多先生就是会在意啊。另外,兄长其实也很重情义,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我们清楚得很!”

“那你就亲眼确认一下吧!”

面对阿尔法德的拍手挑衅,由里乌斯压低身体,冲向大罪司教那矮小的身体。

“啊!喂,由里乌斯!别抢先啊!”

“你就老实止血吧!”

由里乌斯将骑士剑举在面前,同时命令“水”之库娅治疗里卡多,进行双线操作—不对,是三线。

由里乌斯犀利地前冲,速度明显比前一次更快。

“哈哈!就这点小把戏……哦?”

阿尔法德接住剑击,大笑起来,却立刻感到不对劲,板起了脸。由里乌斯用骑士剑压住嘎吱作响的短剑,用长长的腿踢向对手的身体,像是在报复刚才的回旋踢。亵渎者被远远地踢向一侧,四肢着地后瞪大眼睛紧盯着由里乌斯,问道:

“哇呀!刚才那一下,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招式啊,兄长?”

“我对自己用了‘阳’之茵提升身体能力,再配合攻击,对你使用了‘阴’之涅丝来削弱你,结果便是如此。这招就是你头一次见了吧?”

“哇呀……不愧是兄长!是努力的天才,是‘最优秀骑士’!看来连咱们我们都不知道的魅力还有很多很多啊!”

“嗯?”

阿尔法德脸颊泛红,陶醉地向由里乌斯投以视线,在他的注视下,紫发骑士僵住了。大罪司教松开了手中的短剑,尖锐的声音响起,短剑在地上翻滚。紧接着,亵渎者那小小的脚后跟踏碎了石板地,前冲而去。

“月食。”

阿尔法德于眨眼间便拉近了距离,他扭动腰部,来了一记强烈的掌击。由里乌斯急忙用抬起的左手招架,可是尖锐的冲击力贯穿了手和胸口。

“唔!”

大罪司教的冲刺和扭腰为简练的掌击增加了力量,毫不夸张地压扁了由里乌斯纤细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重重地打向后方。

“光是美男子,我们就打死过八十八个。咱们拳头的力道……有没有深入兄长的骨髓啊?”

阿尔法德兴奋地面露笑容,喘气不止。看到由里乌斯猛烈地翻滚远去,里卡多便立刻绕到他后面,用身体接住他—

“唔?怎么这么重……”

里卡多低吼着,腿部发力,勉强止住了由里乌斯的后退势头,还顺势拍了拍紫发骑士的后背,让开始吐血的他吐出卡住喉咙的血块。

“呃,咳!”

“精灵!别管俺了,快去帮由里乌斯!要挺住!”

里卡多拼死的呼喊收到了效果,蓝色的光芒开始治疗由里乌斯的身体。里卡多把由里乌斯护在身后,扛起厚刃大砍刀,再次面对阿尔法德。

“呜哇呀……”

“欢迎回来!你要吃饭?要用餐?还是吃—晚—饭?”

阿尔法德面带冷笑,向天高举双手,这一表现令里卡多炸了毛。大罪司教背对水路而站,身后的水流盘旋升起,犹如水龙的头一般俯视着里卡多。

“嘁,嘁,嘁。”

“又是剑技,又是武技,这回还用上魔法了……你这家伙,到底是啥玩意啊?”

“我们是不足挂齿的无名魔法师,只能活在暗处,甚至没法让家人自豪—逗你玩的!”

阿尔法德咂舌笑道,他身后的水流立即向里卡多露出獠牙。

虽说那只是一大团水,但速度和质量带来的威力足以轻易压扁、撕碎生物。可里卡多要保护身后的由里乌斯,无法进行躲避,于是他把心一横,选择了硬抗。

“哇,哈!”

里卡多将厚刃大砍刀插进地面稳定身体,张开大口,施放了咆哮波。

“铁之牙”副团长三姐弟合力施放的咆哮波,原来是里卡多教的。他身为这一招的创始人,不用像蜜蜜他们那样需要姐弟配合,可以单独施放,威力非但不逊色,反倒更胜一筹。不过,与分散炮口减轻负担的蜜蜜姐弟相比,一个人施放会对身体产生很大负担。

里卡多死死抓住厚刃大砍刀,身体嘎吱作响,依靠破坏的鸣动挺过了浊流的攻击。

“哇哦,好厉害。”

感叹之声消失在水花中,质量庞大的水流四散开来,变成雾状蒸发了。失去劲头的水流变为单纯的雨水,倾注在广场,而里卡多跪在了被打湿的石板地上。

他气喘吁吁,鲜血沿开裂的嘴角滴下。

“好久……都没……这么累了。咳,该死的。”

“好厉害,好厉害!挺久没出现能撑住的人了!都久到快忘干净的地步了!不错嘛,不错啊,不错哟,当然不错,或许还不错,还算不错,不错吧,挺不错的嘛,自然不错,正因为自然不错!”

“连篇废话就到此为止吧。”

活蹦乱跳的阿尔法德注视着疲惫的里卡多,话说到一半却被人打断了。只见由里乌斯散发着威风且清爽的气息,回到了里卡多身边。

紫发骑士面无血色,骑士服染上了自己的鲜血,呼气时还微微颤抖,实在算不上最佳状态,可即便如此—

“给你添麻烦了,里卡多。”

“是添麻烦了。等下要跟大小姐好好说说俺有多努力,要是不多加点工钱,俺就亏大了。”

“那是自然。”

由里乌斯重新握紧骑士剑,拍了拍里卡多的肩膀,然后面向阿尔法德。在紫发骑士的注视下,亵渎者面带微笑,歪起嘴角,眼睛里闪耀着灿烂的光芒。

阿尔法德的表情、言行和战斗方式均多变且诡异,让人毛骨悚然。或者说,这才是大罪司教“暴食”的阴暗面吗?

“剑术也好,武术也好,甚至是魔法,你都有一定的修行。为什么你会走上罪恶的道路呢?拥有这种实力,你应该可以摸索出其他的道路才对。”

“哦?这是要谈人生?其他的道路?那兄长来举举例,你能想到什么道路?”

对方屡屡使用“兄长”这一称呼,也勾起了由里乌斯的厌恶感。每当阿尔法德以戏谑的眼神、讨好的语气、黏人的态度叫出兄长,由里乌斯都会感到这个词受到了玷污。

要说这种感觉很奇怪,那确实没错—

在由里乌斯的印象里,应该没有哪位家人会称自己为兄长。

“比方当骑士,又比方当佣兵,再比方当英雄。没有信念的力量很容易沾染罪恶,强大的能力会轻易变成暴力。正因如此……”

“就知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兄长!如果是咱们了解的兄长,如果是我们相信的兄长,就一定会这么说,早就猜到了!”

阿尔法德唐突地结束对话,向由里乌斯跳去。由里乌斯急忙举起骑士剑,扫开了脚踢。他感觉大罪司教就像在鞋底埋了铁板似的,剑刃碰到了硬物,斩击未能奏效。

亵渎者像跳舞一样猛烈地使出旋转踢击,面对只能防守的由里乌斯,大张开嘴问道:

“兄长还记得吗?小时候的事!有一天,爱生病的我们病倒了,兄长摘了院子里树上的淋果给咱们吃!”

阿尔法德的妄语听得由里乌斯一头雾水,但不知为何,大罪司教说话时带着哭腔。

由里乌斯一边用剑挡开敌人的攻击,一边为对方令人生厌的态度皱起了眉头。他不明白,对方编造这种谎言扰乱他的意识,究竟是出于什么,到底是为了获得什么?难道说,制造疑惑就是“暴食”的目的吗?

“当时,我们和兄长都还小,兄长起初也说摘不到。记得吗?不记得了吗?但兄长越是拒绝,咱们就越想吃淋果!知道为什么吗?不知道吗?”

“你在……你在说什么?你说的这些,我可不知道……我不知道!”

由里乌斯恳求似的悲叹道,同时用骑士剑招架阿尔法德肆意发出的攻击。

骑士的手已经麻痹,嘴里充满了铁锈味,但味道并不出自他吐出的血。他此刻正咬着嘴唇,不知为何,一股难以忍受的冲动驱使他这么做,始终无法对阿尔法德的妄语置若罔闻。

“正因为后面那件事,我们才会!咱们才会!兄长才会!我们一直在想!咱们一直有这个感觉!我们不一样!咱们是累赘!可是呢!现在怎么样?好爽啊!竟然是这么爽!啊,当然爽了!我们终于明白了!”

“我对你根本一无所知!”

阿尔法德不断信口开河,由里乌斯终于忍无可忍了。

由里乌斯一改一味防守的态势,开始发起进攻,交替进行斩击和突刺,将阿尔法德压了回去。骑士把亵渎者逼得失去平衡后,又向他劈砍、突刺、脚踢、横扫。

由里乌斯的斩击带着莫名的怒气和源头不明的敌意,阿尔法德闪躲不及,一头长发成了牺牲品。可是,只提防剑的攻击可不够。

“我的花蕾们啊!”

与精灵骑士结下情谊的准精灵们响应呼唤,开始闪现。六只准精灵在空中起舞,散发出的美丽光芒环绕着由里乌斯,她们涌现出力量,制造出极光包裹着骑士剑,准备消灭敌人—

集合了六种属性的彩虹之剑,施放出歼灭过大罪司教“怠惰”的必杀一击。

“结束了!”

由里乌斯确信自己必胜无疑,刺向阿尔法德。这一记绝不会放过亵渎者的突刺,将就此笔直地贯穿大罪司教的胸口正中央—

“绝掌。”

一对黑色的手掌在亵渎者的胸前合起,夹住骑士剑的剑身,将其拍得粉碎。钢铁的碎片散了一地,必杀突刺失去了效力,然而发射的极光仍在突进,以求歼灭敌人—

“逢魔术师。”

阿尔法德背后出现一片闪耀的魔力,绕到正面抵挡逼近的彩虹。完全一致的彩虹色光芒击落了同色的魔法,两者就这样相互抵消了。

这还没完,失去攻击手段的由里乌斯又被惊得双目大睁。

“双剑之蛇。”

阿尔法德用脚尖挑起了本已被他丢弃的短剑,原来他是装成被猛攻击退,将由里乌斯骗到了短剑所在的位置。大罪司教双手接住旋转的短剑,身体也像闪电般翻转,释放出的斩击如肆虐的狂风,让由里乌斯急忙举起剑身粉碎的骑士剑—

由里乌斯迄今为止钻研的岁月,还有以骑士的身份付出的种种努力,以及积累的一切,简直像被人从中间折断了一样。

“兄长摘来了淋果,所以咱们非常恨兄长。”

一条被砍断的胳膊在空中旋转飞舞,最后啪的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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