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其实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你要是知道了,会有多么吃惊呢?
第2节
“哥哥,下一任‘剑圣’是你的女儿特雷西亚。”
上一代“剑圣”叔父如此说道,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侄女的谎言。
当时,特雷西亚才十二岁,她在这一天获得了“剑圣加护”。
对特雷西亚而言,那天简直是世界末日。
阿斯特雷亚家是“剑圣”辈出的剑术名门。
为了赞颂初代“剑圣”雷德·阿斯特雷亚在几百年前创下的丰功伟绩,阿斯特雷亚家作为亲龙王国卢克尼卡的剑,长久以来一直享有特殊的荣耀。因此在阿斯特雷亚家,无论男女都不可能过上与剑无缘的生活。特雷西亚也不例外,所以她并不喜欢祖先雷德·阿斯特雷亚,甚至可以说非常憎恨他。
特雷西亚很害怕与生俱来的“死神加护”,她给别人留下的伤口绝不会愈合,血会一直流下去。年幼的她发现加护的力量后就非常害怕自己,于是决定隐瞒自己的力量,绝不让人知道这个加护。
在生活中有意识地不伤害他人,比想象中困难许多。即使努力不主动伤害他人,在日常生活中,危险也还是无处不在。粗心的事故也好,下意识的行为也好,特雷西亚的加护可不会管这些,照常生效。
剑术修炼早已成为家族成员的义务,但对于想将加护隐瞒到底的她来说,这是绝不能碰的—
绝对不能握剑,因为自己是死神。
强烈的意愿和恐惧驱使特雷西亚远离剑。她总是找借口不练剑,渐渐地,家人放弃了让她拿剑的念头。
至此,特雷西亚终于摆脱宿业,获得了宁静。她终于可以像普通少女一样,每天全心全意地照料花朵—
她获得“剑圣加护”时,正在打理庭园。
“拿起剑来,特雷西亚。”
特雷西亚隐瞒继承了加护的事实,准备闭门不出,结果被叔父毫不留情地带到外面。她拼命抵抗,却被叔父如此说道。
特雷西亚大哭大喊,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然而,叔父让她站在庭园,不停地对她重复着同一句话。
“拿起剑来,特雷西亚。”
无论特雷西亚不情愿地拒绝多少次,叔父都坚持让她拿起木剑。她最终只得放弃,有气无力地拿起了木剑。
叔父抓住特雷西亚的头,让她抬头挺胸,至于站在她面前的人是大她四岁的大哥。她有三个兄弟,分别是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大哥很温柔,面容体现出了善良的性格,他很疼爱妹妹,妹妹也很喜欢他。
浑身都是破绽—特雷西亚看见哥哥后产生了这个想法,随即愕然了。
叔父没有理会动摇的特雷西亚,对侄子下达了命令,让他用木剑和特雷西亚对打,让他用木剑打倒妹妹来证明自己的剑术才能。
哥哥大喊着表示绝对办不到,结果叔父骂他是胆小鬼。
由于被憧憬已久的“剑圣”侮辱,大哥显得极其伤心。被带到庭园的二哥和弟弟也看见了这个场面,同样觉得伤心。
最终,大哥脸上带着悲伤,眼中流露出悲壮的决心。看见他的样子,特雷西亚明白了—哥哥不想伤害她,只想打掉她手中的木剑。根据他的姿势、视线和剑气,就可以推断出来。
以哥哥的技术来说,这不难办到,他肯定能结束这场闹剧。
“到此为止!”
看见飞向远方的木剑插在庭院的地上后,特雷西亚才回过神来。
她听见叔父严肃的话音,意识到胜负已分。因为她的木剑对准了正面,抵住了被惊呆的哥哥的喉咙。
“下一任‘剑圣’是特雷西亚,果然没错。”
听了叔父的一番话,再看到哥哥凝视着自己的眼睛,特雷西亚心碎了。
她摇了摇头,泣不成声,扔下木剑抱起了头。她乱抓自己的红发,发出野兽般的声音,大声尖叫,就这么陷入半疯狂状态,懊恼和悔恨都快让她吐血了。
于是,特雷西亚成了“剑圣”。
第3节
兄弟们献给剑的时间,全被特雷西亚的天赋毫不留情地践踏了。
付出时间的多寡,在压倒性的天赋面前根本没有意义。兄弟们认清自身与特雷西亚的差距后,依然没有放弃练剑,这让她于心不忍。
为什么哥哥们还要挥剑呢?明明再怎么练也赶不上特雷西亚,明明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了,明明放弃剑也没关系了。因为特雷西亚已经失去这个权利了,那他们活在自己喜爱的世界里不就好了?
“拿起剑来,特雷西亚。”
那一天,特雷西亚成了“剑圣”,从击败哥哥的那天起,这句话就一直萦绕在她耳边。
后来,特雷西亚没碰过一次剑。她就像在反抗这个声音似的一直在努力远离剑,可惜剑是不会放过她的。
这真是地狱—名为“自己”的无处可逃的地狱。
然而,今后她会知道,与真正的地狱比起来,这段地狱般的日子就像泡温水一样—
王国最大且最残酷的内战,即“亚人战争”,正式打响了。
内战的导火索是不起眼的小问题,战争爆发后,形势却日益严峻。
原本说来,王国对亚人有着厚重的歧视氛围。亚人的不满成了火种,引发了内战,凶猛的火苗很快燃遍了亲龙王国。
王国花了一年时间灭火,结果毫无成果,这才意识到是前所未有的事态,于是决定投入最强的战斗力—“剑圣”。
初次上阵前,特雷西亚独自在营帐里抱着膝盖发抖。
王国的大军跟随着她。得知当代“剑圣”将第一次踏上战场,众多士兵纷纷志愿报名参加这场仗。大家认定有“剑圣”加入就必胜无疑,而她承受着周围人不负责的信赖,心灵渐渐支离破碎。
不用说,特雷西亚没有把心中的不安告诉任何人—
“特雷西亚,你很害怕吗?”
注意到特雷西亚心情的人,是陪她上阵的大哥。
那天的事过后,特雷西亚就一直在刻意避免和大哥碰面—不对,不光是大哥,还有二哥、弟弟、父母和叔父。她一直尽可能少和家人见面,已经有两年没和这个温柔的、自己最喜欢的哥哥说话了。她垂着头,一言不发,哥哥坐到她身边,用强壮的臂膀把她搂起来,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特雷西亚的感情立刻决堤了,她号啕大哭,将心声吐露出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示弱的权利,更别说是对曾输给她的哥哥,绝不能在他面前示弱,可她没能忍住。
特雷西亚说自己很害怕,不想战斗,向哥哥道歉。她还大哭大喊,抓住哥哥不放。
“你是我的宝贝妹妹。如果你不愿意,觉得害怕……那我就必须保护好你,因为我是你的哥哥啊。输给你之后,我很不甘心,但我还是很喜欢剑哟。能生在这个家庭,有两个弟弟,有妹妹,我非常感谢—我很感谢剑的。”
哥哥笑着断言道,特雷西亚听过之后便诅咒自己的愚蠢。
输给特雷西亚后,哥哥们仍然没有放弃剑,而特雷西亚认为他们是傻瓜。她看扁了自己的哥哥,认为他们没有其他路可走,才会死抓着剑不放。仅因为天赋,她就把该仰望的、该尊敬的、最喜欢的哥哥当成了笨蛋。那究竟谁才是笨蛋?她比哥哥笨得多。
“剑神”才是最笨的那个,为什么不宠爱这么热爱自己的人啊?为什么要祝福一直不理睬剑的特雷西亚啊?
“你根本没必要战斗。你可是连虫子都不忍心杀死的善良孩子。”
哥哥能这么说,让特雷西亚很开心。因此,她撒娇了,把责任交给他了。
初次上阵,哥哥为了保护特雷西亚所在的大本营,战死了。
特雷西亚连一次剑都没挥,她没法挥剑。
“拿起剑来,特雷西亚。”
她仍在反抗萦绕在耳边的声音,没有挥剑。在随后的几年里,她连一次剑都没碰过。
第4节
特雷西亚初次上阵时没有战斗,收获了一场惨败。
当代“剑圣”的头一仗堪称耻辱,但真相被埋葬在黑暗之中。“剑圣”是王国的精神支柱,所以王国并不愿意将事实公之于众。正因如此,临阵脱逃的特雷西亚没有受到责罚,她本人则继续紧闭心扉。
大哥特姆兹很温柔,无论特雷西亚提出多么蛮横的要求,他总会一脸无奈地答应。
二哥卡尔朗有一点爱使坏,但每次吵完架和好时总是他先道歉。
弟弟卡吉雷斯很胆小,也很爱哭,从小就喜欢黏着特雷西亚,非常可爱。
他们替无法战斗的特雷西亚奔赴战场,全部战死了。
“总是在勉强你,对不起,特雷西亚。”
叔父以上一代“剑圣”的身份往来于各个战场,鼓舞全军士气,最终也战死了。
特雷西亚憎恨过叔父,如果叔父没有说出口,或许她能一直隐瞒“剑圣加护”。要不是因为他,兄弟们在这场内战中就无须下定必死的决心,可能谁都不会死了。
要是能这样想就好了,但特雷西亚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叔父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应该比谁都清楚“剑圣”的称号具有多么沉重的分量。他也有和特雷西亚一样的经历,很清楚为了王国而过多要求特雷西亚是很残酷的,所以在最后留下了那句话。
听过那句话之后,特雷西亚就再也没法憎恨叔父了。那么,该恨谁才好呢—现在只能憎恨自己了吧?
憎恨继承了“剑圣”的称号,却只知道大哭大喊的愚蠢的自己。
“拿起剑来,特雷西亚。”
那天,说出这句话的叔父死后,话音依然萦绕在特雷西亚的耳边。
为了摆脱这个声音,她在宅邸外彷徨—
“亚人战争”爆发已有五年,此时特雷西亚已经十九岁了。漫长的内战使王都失去活力,街头巷尾飘荡着一股阴郁的气氛。她避开沉闷的集市,向位于王都边缘的未清理区域走去。
受内战影响,这个区域的开发被中断,房屋还没建多少便烂尾了。无法用于居住的房屋残骸,让无法履行“剑圣”责任的特雷西亚产生了亲切感。
自嘲的叹息声混在清晨的凉爽空气中,特雷西亚走向废墟群中的空旷地带,来到难以被称为广场的空旷区域,在石阶上坐下,望着坍塌围墙的后方。那里有一片无人打理的花丛,开满了黄色的花朵。她仗着这里是没人来的秘密场所,就撒下了花的种子。宅邸的花坛早已荒废,她根本没心思打理。
特雷西亚专程跑过来,就是想看看一时兴起播下的花种结果如何。
“连水都没浇过,竟然长得这么好。你们好厉害啊。”
花很坚强。在特雷西亚哀叹自己太懦弱的时候,花儿们向着天空伸展花瓣,美丽地绽放开来。花朵坚韧不拔的生长方式,让她感动得快哭了。
就在这时,她察觉到一股带刺的气息在靠近。
“哎呀,对不起。”
一个不解风情的人散发着紧张的气息,闯进了特雷西亚清晨的圣域。
由于险些在别人面前流泪,特雷西亚像逞强似的故作从容,打了声招呼。随后,她转身面向来到广场的人,却愣住了。只见那人将长长的深褐色头发扎在后面,双目生得十分端正,眼神却带刺,柔韧的身体锻炼有加,还散发出凶猛的剑气。
特雷西亚被青年不友好的态度惊到了是事实,不过还有更大的冲击—
在她眼中,他就像一把出鞘的剑。她发现,这把带着热量、刚被锻打出来“钢铁之剑”,正瞪着自己。
这样的错觉,微微扰乱了特雷西亚的心跳节奏。她很混乱,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很担心要是被对方看出来了,自己肯定会羞死。于是为了蒙混过去,她开口了:
“竟然有人大清早跑到这里来。你来这种地方……”
面对友好交谈的特雷西亚,青年二话不说,竟然直接向她释放剑气,这种问候方式真是不像话。剑气带着过度的威胁,有对她的纯粹敌意。
场面瞬间紧张起来。既然对方不怀好意,那特雷西亚也不会客气。面对自信满满的剑气,她无动于衷,要借此举挫挫对方的锐气。
“……怎么了,表情这么吓人?”
特雷西亚的一番话让青年措手不及。
于是,青年便认定特雷西亚与战斗无缘,是连剑气都察觉不到的普通人—事实上,这种看法没有错,特雷西亚既没有实战经验,也没用剑取得过战绩。因为她只是一个无异于普通人的女子,无非是打起来应该比谁都强而已。
“一个女人,大清早的跑来这里干什么啊?”
青年的回复既粗鲁又没礼貌。他第一次说出的话音显得很不开心,特雷西亚却听得很清楚—
她感觉心跳又有了一丝凌乱。
第5节
后来,特雷西亚和青年还会时不时见面。二人既没有相约,也不是因为想见面。
特雷西亚只是坐在石阶上眺望花丛,青年则是在广场挥舞有着华美装饰的剑,努力锻炼。这一幕,俨然成为这里最自然的景象。
特雷西亚装成漠不关心,却一直在偷看,青年的剑技让她不禁感叹。
就算说得再客气,青年的剑术也算不上千锤百炼。在拥有“剑圣加护”的特雷西亚看来,青年的剑术有好几个一目了然的缺点。每当看见别人的剑术有很多缺点时,她总会觉得厌烦,这是她的坏毛病之一,可尽管青年的剑术也有缺点,他却拥有能轻易弥补缺点的高涨热情。
“像傻瓜一样……”
青年的剑术没有一点杂质。
把一切都献给了剑,这话说出来倒是容易。特雷西亚一直以为兄弟们也把一切都献给了剑,但是能做到这件事,其实非常了不起。
青年真的只有剑,他的热情全在剑上。他就只有剑,爱的只有剑,只能爱上剑,他就是一把钢铁之剑。
“像……傻瓜一样……”
特雷西亚用余光望着青年的剑舞,同时发现自己的脸颊变热了。
她是“剑圣”,集“剑神”的宠爱于一身,立于剑之顶峰—可惜她从来没渴求过这些。但是她认为,他心无旁骛地追求的地方,有她存在。
特雷西亚知道这肯定是错觉,但她认为青年需要她。
“真的像傻瓜一样……”
“剑圣”特雷西亚只要看过剑就全明白了。无论是怎样的宝剑、名剑、魔剑,她都能看出本质,就连“龙剑”也能看出来。她可以自如地使用任何剑,凡是到了她手上的剑,就没有不会被她看透的。只有他不一样,无法任由她肆意摆弄的钢铁之剑,就只有他。
所以,特雷西亚认为,这肯定是她如此在意青年的原因。
“威尔海姆·特利亚斯。”
特雷西亚和青年威尔海姆互相报上姓名,是相遇三个月后的事。
之前无论见多少次面,威尔海姆都固执地不来问特雷西亚的名字。直到特雷西亚大发脾气,二人这才互报了姓名。
“至今为止,我一直在心里叫你花女。”
这个男人也太没礼貌了。
他一点都不体贴,只顾着自己练剑,理都不理特雷西亚,顶多随便聊两句,满意之后就自己回去了,把她的心搅得乱作一团。
“你喜欢花吗?”
“不喜欢,我讨厌花。”
就连带他去看珍藏的花丛时,他都没一句好话。
他肯定不会取悦别人,根本说不出讨好别人的话。她在对此感到愤怒的同时,却想着“但是,正因如此,他才这么像剑啊”。这让她感觉自己无药可救了。
无法驾驭的剑,把身为“剑圣”的特雷西亚耍得团团转。这时的她还没意识到,这个事实挽救了自己的心。
“你喜欢上花了吗?”
“不喜欢,我讨厌花。”
“你为什么要挥剑呢?”
“因为我除了剑就一无所有了。”
不知不觉间,二人只要见面,就必定少不了这段对话。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问题,她究竟在期待怎样的回答?
她究竟是期待青年给出相同的回答,还是不同的呢?抑或说两者都不是,她只是单纯想和他交谈吗?
一如既往的特雷西亚,究竟希望威尔海姆怎样回答呢—
答案突如其来,没有一点征兆。
那一天,特雷西亚先抵达了广场。
她迎着风眺望花丛,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花丛和威尔海姆,自己究竟是为谁而来,她已经意识到了。
“威尔海姆。”
发现他的气息后,特雷西亚怀着淡淡的思念转过身去。
看见出现在广场入口的他,特雷西亚觉得胸口深处温热,露出了微笑。
在同一时刻,威尔海姆的感情突然崩溃了。
他目瞪口呆,嘴唇发抖,用颤抖的手捂着脸。特雷西亚被他的剧烈反应惊住了,正准备跑过去时却停下了脚步。
迄今为止,特雷西亚一直拒绝与他人产生联系,以防止伤害对方。因此,她不知道伤害他人心灵时该怎样应对。
名叫特雷西亚的“剑圣”,专门伤害、杀死他人,无法拯救他人。
“威尔海姆……”
特雷西亚强压着恐惧,等她回过神时,已经来到了威尔海姆身前。
她害怕伤害他,但比起这个,就这样失去他要可怕得多。她的手指碰到了他颤抖的手,随即感受到一股难以置信的热量,然后她明白了—剑、钢铁承受着巨大的热量,经过锤炼,能变成更加坚韧的钢铁。威尔海姆是一把剑,但他是未完成的剑,现在的他带着热量化身为钢铁,经过锤炼,不断变化。
既然面对的是剑,那身为“剑圣”的她就应该能理解。
如果是这个人,如果是这把剑,她就应该愿意去理解。
“你喜欢上花了吗?”
特雷西亚自然地提出了往常的问题。
假若有旁观者,或许会觉得这么问不合时宜吧,但是对二人来说,这样就好。
“……算不上讨厌。”
往常的问题,换来了不同往常的答案—
特雷西亚一直很害怕,有一天威尔海姆会改变回答。
每个人都丢下了无法改变的特雷西亚,径自前进。
她害怕当他改变时,自己又会品尝被抛下的恐惧。
她的担忧没有应验。她只是怜爱改变的他,怜爱想改变、想变强的钢铁,怜爱一把纯粹的剑。
“你为什么要挥剑呢?”
想必这个问题还有其他答案。
而那个答案,或许可以拯救特雷西亚—
“因为我只能……想出这样一种保护大家的方法。”
威尔海姆的答案,是他只有剑。
没错,这个人只有剑。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才好──他最好了。
后来,二人便不再重复那段固定的问答了。
谈话转而增加,话题跟着改变,露出笑容的次数也变多了。
不善言谈的威尔海姆让特雷西亚笑开了花,她对他的喜爱与日俱增。
“加封的事定了,我当上骑士了。”
特雷西亚忘不了那天他开启话题的方式,以及他格外热情的态度。
虽然特雷西亚不擅长与人相处,一直和他人保持着距离,但青年鼓起勇气说出的一番话意味着什么,她还不至于笨到听不懂。
平民出身的他通过上阵立功获得骑士称号,这属于特例。他将光荣地获封骑士,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向她说出这番话呢?
“是吗?恭喜你。这下不就距离梦想更近一步了吗?”
正因为特雷西亚很清楚,才会故作从容地回答。
她稍有松懈就会脸红,为了忍住,她全力运用“剑圣”的能力强忍羞涩。她装作不为所动,笑着面对威尔海姆。
“梦想?”
“你不是为了保护什么而握剑吗?所谓骑士,指的就是保护别人的人啊。”
听见特雷西亚的回答,威尔海姆立刻严肃地点了一下头。他平时总是扭扭捏捏的,但时不时会像孩子一样坦率—
特雷西亚希望,他想保护的人里面有她。
明明几乎坚信不疑了,却要像这样上保险,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明明知道彼此心意相通,却不敢行动,这样的自己真是太傻了,很讨厌,无可救药。所以,她又错了。
回想起来,她还从未做过一件正确的事。
第6节
威尔海姆的故乡化为了焦土,而他独自奔赴故乡的战场。
听到这个报告后,特雷西亚面无血色,不禁当场跪在地上。一旁的家人大惊失色,但她什么都没有回答。
特雷西亚也很清楚,这状况有多么绝望。
“拿起剑来,特雷西亚。”
特雷西亚沉默不语,盯着地面,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
已经有很久、真的很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自从特雷西亚遇见威尔海姆,开始想念他以来,不知不觉间,这个声音就远离了她。
迄今为止,特雷西亚从未对这道话音产生过好感。然而在这一刻,它是对的,让她拿起剑的声音是正确的。
“拿起剑来,特雷西亚。”
特雷西亚亲口说出萦绕在耳边的话语,站了起来。
她曾把一切都交给哥哥们,把责任推给叔父,害得他们战死沙场。她不战斗,害得很多人牺牲,死了无数人。但是,唯独他—唯独威尔海姆,她绝不会放弃。
因为那把剑、那块钢铁、那个人,只属于她。
“拿起剑来,特雷西亚,这次必须做到。”
在威尔海姆的故乡,战线已经彻底崩溃。
在尖叫和怒吼声此起彼伏的地狱战场,充满了血腥味和焦臭味—望着触目惊心的景象,特雷西亚脑海中初次上阵的苦涩记忆复苏了。
记忆折磨过她很多次,不过她也梦想过自己走上战场,背负起无数人的期待,华丽地履行“剑圣”的职责。可是很遗憾,现实轻易驱逐了残酷的记忆,践踏了梦想过的美好场景。
特雷西亚强忍着呕吐感,在战场上搜寻威尔海姆的身影。她寻找他的剑气,红着眼在战场上狂奔,最终找到了一丝痕迹。
特雷西亚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蹬地。
她的腿没有片刻停顿,跑遍了到处都是战士的战场。她越过尸山血河,穿过怒吼和临终惨叫交错的战场,一路奔袭。最后,她在血腥味呛鼻的战场找到了他。
一个亚人正准备向倒地的威尔海姆挥下大剑。威尔海姆抬起满是血迹的脸望着对手,活动嘴唇,颤抖的声音脱口而出。
“我……不想死……”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放心吧。
特雷西亚什么都听不见了,把手中的长剑挥到了底。剑好轻,非但没有发出声音,甚至连冲击都没有,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砍下了亚人的头。
亚人巨大的身躯依旧高举着大剑,慢慢倒了下去。接下来,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和杀意像下雨一样,向特雷西亚苗条的身体倾注而去。
特雷西亚能看见所有雨点的轨道,能预测出来,可以用肌肤感受,可以钻空而过。不可思议的是,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她看见空中飘着好几条白线。更加不可思议的是,本能告诉她,只需要让剑划过这些白线就可以了。
她一边闪躲,一边用剑划过眼中奇妙的白线。剑风肆虐,白线上的亚人们纷纷被劈成两截,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她不断收割生命,“剑圣加护”和“死神加护”终于有机会爆发了。
“特雷西亚大人……”
在战斗过程中,特雷西亚听见了呼唤她的声音,原来是一直在她身边的侍女。
特雷西亚放弃了“剑圣”的责任,初次上阵就临阵脱逃,丑态百出。她对自己都不抱任何期待,侍女却一次都没想过离开这样的她。
侍女总是在说,只要有机会,特雷西亚肯定能展现出比谁都强的“剑圣”风范。为了这一天到来,侍女要一直在身边支持她。
侍女说得没错,特雷西亚比谁都强,比谁都擅长杀戮—要是早点意识到该有多好啊?
遍体鳞伤的威尔海姆被赶来的同伴救走了。他拼命拒绝,想留在战场,却没能如愿。
随着他的气息远去,特雷西亚安下心来,继续挥动手中的剑,夺走他人的生命。
特雷西亚听见了笑声,与一直萦绕在耳边的声音一样—她终于意识到,这是“剑神”发出的声音。
她用他人制造出怒吼和临终惨叫,想盖过“剑神”的笑声。她只听见威尔海姆想活下去的愿望,除了他的声音之外,所有声音都被剥夺,远离了她的耳朵—
第7节
二人并没有定下再会之约。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坚信,只要去那个广场就能见到对方。
“真是耻辱。”
威尔海姆低声说道,特雷西亚则静静地伫立在他面前。她用两根手指夹住他倾尽全力挥舞的剑,站着不动。
“你以前一直在笑话我吗?”
特雷西亚沉默不语。
“回答我啊,特雷西亚……不对,‘剑圣’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
特雷西亚没有这个意思,不过解释也毫无意义。
“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特雷西亚躲开扑上来的威尔海姆,并一次又一次将死不放弃的他击倒在地。她把他的剑抢过来,用剑柄打得他跪在地上,还对他如此说道。
威尔海姆眼中流露出憎恨和怜悯,充满负面情绪的视线让特雷西亚再也无法忍耐了。
“都摆出这副表情了……你还握什么剑啊?”
威尔海姆比谁都信奉美丽的剑和崇高的钢铁,奉献了自己的一切。特雷西亚贬低、践踏了他的一切,她终于可以面对自己的这股力量了。
给出答案的不是别人,正是威尔海姆·特利亚斯。
“因为我是‘剑圣’。我过去一直不知道其中的理由,不过现在终于明白了。”
“你说,理由……”
“为了保护别人而挥剑。我也觉得这是个好理由。”
这股杀戮的力量、可怕的诅咒,就用来保护别人吧—保护威尔海姆吧。
保护他,保护家人,保护人民,保护整个王国,做一个称职的“剑圣”,做一个比谁都强的称职“剑圣”。
因为我是最强的,因为“剑圣”是最强的。
“给我站住,特雷西亚……”
背后传来的声音,催生出停下脚步的冲动,但特雷西亚拼死忍住了。
纵使她拼命忍耐,他的声音还是传进她耳中,传进她心里。
“我要从你手中夺走剑。上天赐给你的加护,还有你要背负的责任,我才不管这些东西。别小瞧挥剑……别小瞧剑刃的钢铁之美,‘剑圣’!”
特雷西亚听见了,威尔海姆要夺走她的剑。
“剑神”的笑声、挥之不去的幻听,回荡在特雷西亚的脑海中,仿佛在嘲笑那个宣称要战胜“剑圣”的庸才剑士一样,说他不知天高地厚。
“剑神”仿佛在嘲笑,嘲笑内心为这缥缈的希望摇摆不定的宠儿一般。
第8节
压倒性的剑气冲击着后背,特雷西亚在本能的驱使下转过身去。
因庆典而沸腾的人群一片哗然,狂热被剑气劈开了。这是一个不顾任何人阻拦,突然出现在典礼会场的男子—不对,是剑士。
为了庆祝“亚人战争”结束,对结束内战贡献最大的人—“剑圣”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正在庆典上亮相。
身着典礼正装、手持仪式剑的特雷西亚,居然怀疑起了自己的神智。
这不可能。她以为这也是“剑神”扭曲的爱让她看见幻象,让她深陷绝对无法醒来的噩梦,所以无法相信自己看见的景象。因为在她面前,剑士—“剑鬼”,举起了生锈的钝剑。
面对一言不发的“剑鬼”,特雷西亚也举起了仪式剑。
卫士们准备包围不速之客,却被台上的国王制止了。特雷西亚很感谢陛下的决定,这样一来就绝不会受人打扰了。即便是做梦也没关系—只要和“剑鬼”的约会不被人打扰就行。
没有发出信号,二人的剑就不约而同地动起来,演奏出响亮的音乐,战斗就此开始。
在特雷西亚的视野里,闪现出“剑神”为其宠儿揭示的胜利之道。她只需要用剑扫过就能将对方杀死,这是杀戮技巧的最高境界,而“剑鬼”要靠纯粹的钻研来突破。
剑里凝聚着疯狂的热情,半空中的白线被生锈的剑悉数斩断了。
特雷西亚的心狂跳不止。每次攻击,每当白线被斩断,每当视线缠绕在一起,她都会恋爱,与眼前这位剑之鬼相恋。
“剑圣”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爱上“剑鬼”,永无止境—
她爱他爱得无法自拔。
每经过一个回合,思念都会加深。她恨不得立刻放下剑,扑进他的怀里。
可她办不到,有人不允许她这么做,却不是“剑神”,而是眼前的“剑鬼”—
要靠自己的力量抢走你,不能靠别人帮助,就连你的帮助都不要。
“剑鬼”只靠自己的力量,凭着自己的执念,依靠献给剑的一切,从“剑神”手上夺走一个女子。
特雷西亚不知道威尔海姆为她挥了几次、几百次、几千次、几万次、几亿次剑。
剑与剑交错,剑锷冲撞在一起,剑刃一闪而过,双刃反复碰撞,最终—
“是我……”
威尔海姆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
“是我赢了。”
仪式剑离开了特雷西亚的手。冲击致使她的手掌发麻,剑掉在背后发出响声,而从中间折断的红褐色锈剑正对着她洁白的喉咙。
盛装打扮的“剑圣”,输给了锻炼得满身泥味的“剑鬼”。这是圣剑输给钝剑,名为“剑圣”的幻想被打破的瞬间。
“比我弱的你,已经没有握剑的理由了。”
威尔海姆语气粗鲁,特雷西亚已经很久没听他这样说话了。一开口就这么说,还真是符合他的作风。
“如果我不握剑,该由谁来……”
“我来继承你挥剑的理由。你只需要成为让我挥剑的理由就好。”
他挥剑的理由,是为了保护某些事物。
他摘掉了上衣的兜帽,脸上满是污迹。她一直想见他的脸,而他正面无表情地瞪着她。亏他才说过要抢走你、要保护你这类帅气的话,可这么一看,他还真是不懂女人心。不过,毕竟他是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真过分,让我的觉悟和信念全部白费了。”
“白费的一切,我会全部继承下来的。你就把握剑忘得一干二净,然后悠闲地……对了,你就种种花吧,在我身后安稳地生活就行。”
“在你的剑保护下吗?”
“没错。”
“你愿意保护我吗?”
“没错。”
自己被算在了重要的事物之中,特雷西亚只求这爱意能换来回报。
“剑鬼”—不对,威尔海姆的一番话,让特雷西亚露出了微笑。
随后,她摸着脖子前的剑,上前一步。她透过手中的剑身,感受威尔海姆钻研的日子。一股难以忍受的感情涌了上来,她的眼角溢出泪水,沿脸颊缓缓滑下,微笑的她蓝眼睛闪闪发光。
“你喜欢花了吗?”
“已经不讨厌了。”
“你为什么要挥剑呢?”
“为了保护你。”
已经到极限了。
从松开剑的那一刻起,特雷西亚就再也听不到“剑神”的声音了。
眼里只有威尔海姆。
只想感受威尔海姆。
特雷西亚就只有威尔海姆。
她靠近他的胸口,闭上眼,二人的嘴唇重合在一起。柔软火热的感触令爱膨胀,她的世界骤然改变。
特雷西亚脸颊泛红,望着眼前这位心爱的男子。威尔海姆一言不发,默默等待她开口。见状,她笑了起来。无奈之下,她只能像以前一样,由自己先提问。
“你爱我吗?”
“……自己领会。”
威尔海姆粗鲁地回复道,把脸扭了过去。
听见他的回答,特雷西亚瞪大眼睛,很快便鼓起了腮帮。她认为都到这时候了,绝不能让他赖掉,于是向前探出身子:
“有些话真希望你能亲口说出来啊。”
“嗯。”
威尔海姆挠挠头,扭动脖子,看样子是想蒙混过去。不过,他最终屈服于特雷西亚的视线,叹了一口气,搂住了她的细腰。
随后,他轻轻地将脸贴在惊讶的她的耳边:
“等我哪天心血来潮时再说。”
特雷西亚感觉,这一天恐怕要等很久以后才能到来。
尽管心怀不满,她还是对终将到来的这一天翘首以盼。
她知道自己是恋爱中的弱者,所以原谅了心爱之人的任性之举。
第9节
“我爱你,威尔海姆。你呢?”
后来,威尔海姆一次都没给出答案。不过,他用行动代替语言,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想蒙混过关,要么对方是温柔的女子,要么是被自己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特雷西亚两点全占了,所以没有办法,只得任由他一直蒙混下去。
他们的夫妻生活过得很安稳,也很祥和。
威尔海姆遵守约定,那天之后再也没让特雷西亚握过一次剑。特雷西亚对剑没有一丝不舍,对“剑神”的声音也是,她早就听不见了。
即便如此,特雷西亚偶尔还是会感到不安,因为“剑圣加护”不会消失,将一直留在她体内。
“特雷西亚。”
“嗯。”
每当特雷西亚心生不安时,威尔海姆总会像算好了一样抱紧她。他会扒开她用来包裹真实心声的外衣,强行闯进她的内心世界。
这让特雷西亚深感宽慰。
“你爱我吗?”
不过,唯独这个问题,威尔海姆死活不愿回答。
第10节
人生充满了变数,浮浮沉沉是理所当然的。
真的充满了变数。
特雷西亚和威尔海姆之间有一个独生子,名叫亨克尔。后来,亨克尔娶了卢安娜为妻,特雷西亚和威尔海姆的第一个孙子莱因哈鲁特也出生了—
原本谁都没有错。
无比坦率,比谁都热爱剑并付出真挚努力的亨克尔没有错。
患上“睡美人”病,害得最爱的丈夫和孩子被迫忍受孤独的卢安娜也没有错。
背负起无数凄惨命运的莱因哈鲁特也没有错。
大家都没有错,大家根本没有错。
亨克尔的性格变得扭曲,卢安娜被困在梦中,莱因哈鲁特想找回爱。
明明发现了这些事却无能为力的特雷西亚,才是罪人。
“我反对!你在想什么呢!”
特雷西亚于近距离感受着犀利的剑气,丈夫咄咄逼人的气势令她僵住了。
他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她早知道一定会遭到反对—
时隔数十年,王国再次找上了只剩名号的“剑圣”,为的是请她参加“大征伐”,讨伐威胁世界的三大魔兽之一的白鲸。
特雷西亚凝视着丈夫的脸,他的头发中夹杂着白发,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面庞变得愈发粗犷。不过,他蓝眼睛里的激情和对特雷西亚的强烈思念,倒还是一如既往。这是特雷西亚深爱的,也是爱过特雷西亚的男人的脸。
特雷西亚对丈夫摇了摇头:
“这事已经定了。”
“真是自作主张!这到底是谁出的主意……”
特雷西亚坚定的态度,让威尔海姆意识到提案人究竟是谁。
“剑鬼”立刻气得涨红了脸,无法压抑的剑气在空气中爆发。
“那个败家子,真是不知羞耻……”
“我和你可没资格这么说。”
威尔海姆同样为儿子的事感到懊恼,所以特雷西亚不希望他为此责备儿子。想到妻子的心情,丈夫咬紧了牙,这证明他成熟了一点。而成熟了一点的他,已经有了太多牵挂,根本没法全部舍弃。
威尔海姆无法一同前去讨伐白鲸。
当时,王城处于前所未有的混乱状态—王弟弗尔多的女儿被不明人士拐走,近卫骑士团必须倾尽全力搜寻她的去向。
威尔海姆身为近卫骑士团的团长,自然得执行这项任务。所以,王国要求仍继承着“剑圣加护”的花瓶“剑圣”特雷西亚,参加没有“剑鬼”同行的大征伐—
特雷西亚记得,威尔海姆保证过不会让她握剑。事实上,他一直遵守着这个约定,而她一直过着安稳的生活,甘愿当一个被保护起来的花女,但是告别甜蜜生活的时刻到来了。
“威尔海姆,你爱我吗?”
“什么?”
丈夫仍未放弃说服,当听见微笑的妻子很久没提过的问题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特雷西亚趁丈夫动摇,面带微笑,手滑向丈夫的肩膀—她嫁给他后就能自由控制“死神加护”了,用这力量给他留下了伤痕。
威尔海姆瞪大了眼睛,望着被划开浅浅伤口的肩膀。虽然伤得不深,但血流不止,只要特雷西亚在身边,只要不分开,血就会一直流下去。
“特雷西亚?”
特雷西亚轻轻依偎在丈夫强壮的胸脯上。她感受着搂住她的手臂的温度,同时吻了一下他肩膀上的伤口。嘴唇被染成朱红色,她第一次尝到了丈夫的血的味道。
“这样一来,你就不能来追我了。因为你要是追上来,伤口就无法愈合了。”
“所以你就干了这么傻的事?先和你说好,就算血止不住,我也要追上你。”
“那样就没意义了啊。”
特雷西亚轻轻笑了一声,离开威尔海姆身边。
然后,她指着愣住的丈夫肩膀上的伤口,说道:
“为了不让你来追我,伤就这样留着。等你和我的任务都结束后,我会让它愈合的。放心吧。也不想想我是谁,我可是世界上仅次于你的最强剑士啊。”
“都快五十岁的人了,还跟年轻人较什么劲……”
“真是钢铁直男。”
威尔海姆说错话了,特雷西亚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受不了,都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他竟然还是这样。
这把钢铁,这把剑,至今仍未改变。所以—
“我爱你,威尔海姆。”
威尔海姆没有回答。
“嗯,这样就行了。下次再听你回答。”
“下次?”
眼见威尔海姆皱起眉毛,特雷西亚点了一下头,同时向丈夫肩膀上的伤立下重逢的誓言—
“等我回来后,要跟我说那天我没听成的话哟。”
第11节
记忆被吹散了。
在沙尘暴中,视野乱作一团,周围的声音也很凌乱,听不清楚。他人的怒吼、尖叫、惨叫传入耳中。
讨伐队—为打败白鲸而出征的军队,陷入了溃败状态。
周围弥漫着浓雾,大家都不知道该往哪里逃。人们心神恍惚,拼命发出尖叫,只为摆脱强大的压迫感。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尽管现在的战斗残酷至极,但讨伐队刚才应该处于优势才对。还记得面对白鲸,一步也没有后退,便想着退出一线的自己也能派上用场。想到这里,违和感出现了,是一股微弱却影响巨大的违和感。四肢和眼睛都没有问题,可是有一种失去了翅膀般的丧失感—
“加护……”
“剑圣加护”的感觉消失了,无论怎样疏远剑都绝不会消失的感觉消失了。
“莱因哈鲁特!”
特雷西亚立刻明白,自己体内的加护究竟被谁继承了。就像叔父察觉到自己继承了加护时一样,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注意到了莱因哈鲁特深不见底的天赋。
特雷西亚坚信,莱因哈鲁特终将接替她成为下一代“剑圣”。这股感觉或许辜负了一直憧憬成为“剑圣”的亨克尔,然而现在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人能责备她了。
“哎呀,这里竟然有一个女人,还真是勇猛啊。”
特雷西亚听见一道不合时宜的优美话音,惊恐地转过身去。
一位长着白金色头发的少女从浓雾中现身了。她面带柔和的微笑,眼神充满慈悲,仿佛会对陌生人付出无偿的友爱。她表现出不协调的、扭曲的、过于庞大的爱情,足以让人心生恐惧。
“被讨厌了啊。”
特雷西亚扔掉再也拔不出来的“龙剑”,捡起脚下的长剑杀向少女。
换成平常,特雷西亚不会这样做,可是在白鲸之雾笼罩下的死亡世界里,少女竟然从雾中悠然走出,怎么看都是纯粹的危险人物。
即使失去了“剑圣加护”,特雷西亚的身体依然有重现剑术的实力。她发挥出超越十成的剑力,欲将少女的身体劈成两半—
“我想理解你。”
紧接着,蛊惑的声音勾住特雷西亚的鼓膜,将她的意识推进黑暗之中。就像从空中下坠一样,就像沉入水中一样,她的意识向着下方不断跌落。
特雷西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她只是担忧孙子的未来、担忧儿子的内心,以及担忧将这二人联系起来的儿媳,这种想法一闪而过。
在最后—
“威尔海姆。”
特雷西亚叫出心爱男子的名字后,意识彻底消失了。接下来—
第12节
“瞧瞧你的脸,真没出息……”
她慢慢睁开眼皮后,一张皱巴巴的脸便映入眼中。
那人的头发已经彻底白了,脸上的老年皱纹也增加了。无奈的是,她觉得这样倒也很帅气。她绝不可能看错,因为那是丈夫的脸,不过距离上次离别,似乎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附近似乎还有亨克尔和莱因哈鲁特,她能感受到二人的气息。阿斯特雷亚家的三个男人都到了,或许是专程来送别她的,毕竟大家都很善良嘛。
“特雷西亚,我……”
威尔海姆皱着脸,喉咙哽塞。
这可是在儿子和孙子面前,太不像话了,严厉和威风究竟丢去哪里了?不过,回想起来,他这个人就是出乎意料的脆弱又可爱。
“我说啊,威尔海姆……”
自己的声音很沙哑,却莫名年轻。按理来说,自己都成老婆婆了,可是这声音简直像初恋时一样,实在太难为情了。
情窦初开时的感觉,让特雷西亚心痒痒的。明明时间所剩无几,她却想全部浪费在对视上。
不过,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就足够表达特雷西亚的心意了,威尔海姆应该也能理解。因此,需要时间、机会和语言的人是他。
特雷西亚只需要默默等待他开口即可。他会让她等待,但一定不会辜负她的期待。因为威尔海姆·特利亚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因为威尔海姆·梵·阿斯特雷亚就是这样一个丈夫。
“有些话,我一定要……对你说。我……我的嘴太笨,连自己的想法都表达不清楚,让你受了不少苦……所以,这都二十多年了,我还一次都没跟你……二十年来,我或许让你很不安。但是,我……”
“你这人啊,真笨。”
看见威尔海姆不知该怎样表达的笨拙模样,本想一直不出声的特雷西亚忍不住笑了出来。真不知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你真的一直没发现吗?”
特雷西亚就快哭出来了,向心碎的丈夫的脸奋力伸出手。
她的身体无比沉重。尽管身体几乎没剩下多少力气,她还是将所有的力量汇集在指尖,拭去了他顺着脸颊流下的泪水。
她的手指碰到了语塞的丈夫的脸。她将所有力量汇集在指尖,拭去了心爱男子脸上的泪。
“你一直在对我说啊。”
威尔海姆觉得自己一直掩饰着吗?他以为只要不说出口,就可以一直掩饰着吗?
“你的眼神,你的声音,你的态度,你的行为,一直在说。”
威尔海姆对特雷西亚做的一切,都是在诉说,将他的心意表现得一清二楚。
“我对你—”
“你对我—”
所以,已经足够了。
“一直深爱。”
想必这是一段从始至终都很幸运的人生。有亲密的兄弟,有爱她的父母,还有为她设身处地着想的朋友。她获得了很多人的帮助,又遇见了威尔海姆。
想必今后会有各式各样的问题,但是特雷西亚相信:你们肯定没问题的,因为我一直一直爱着你们。
在最后,有件事无法告诉你,让我有一点不舍—
其实我对你是一见钟情。你要知道了,会有多么吃惊呢?
第13节
最后,二人向彼此表达了爱意。
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面带心满意足的微笑,泛红的脸颊透着爱意,眼眶湿润,整个人于眨眼间散去了。
威尔海姆怀里的特雷西亚化成一团灰,这次她真的消失不见了。
威尔海姆胸口的特雷西亚烧光了生命之火,最终化为了灰烬。他俯视着她的残渣,垂着头一言不发。
“这下满意了?”
威尔海姆沉默不语,一动不动,而男子—亨克尔,转而大喊起来。
亨克尔的眼神透着恨意,瞪着与他一样注视这个状况的莱因哈鲁特。莱因哈鲁特感受着他的视线,转过身来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满意了吗?估计你很满意吧!这下你就是名副其实的‘剑圣’了,恭喜你!害死上一代‘剑圣’夺走加护的风闻也成了毋庸置疑的事实。喂,你满意了吧?喂!”
“我不明白您究竟在说什么。”
“少在那里装镇定,臭小鬼!”
亨克尔疯狂地怒吼,准备上前抓住莱因哈鲁特。但是,莱因哈鲁特躲开他的指尖,反过来用手扶住了扑空的父亲。
莱因哈鲁特根本没有搭理自己—面对这个事实,亨克尔用力咬紧了牙。
“别太得意忘形了,莱因哈鲁特……”
亨克尔指着莱因哈鲁特,唾沫飞溅地谴责儿子。
“不管你说什么,都无法改变我看见的事实。你把老妈……把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杀死了。我会公布出去的,要到处宣扬,让世上的所有人都不承认你是‘剑圣’!不过,不管别人怎么说,你都不会放弃‘剑圣’的名誉吧?以前你或许能蒙混过去,但今后可不行了。亲手杀死了至亲,这也叫‘剑圣’?还什么王国之剑?哈,笑死人了!你这杀人凶手!”
“副团长,不管您说多少遍,我就是不明白。我杀死了上一代‘剑圣’是副团长的误会。”
“什么……”
气急败坏的亨克尔上前逼问,而莱因哈鲁特平静地如此回答。话的内容令亨克尔目瞪口呆,可是莱因哈鲁特没有丝毫推脱责任的意思,因为这番话甚至算不上借口,只是在陈述事实。
“刚才的敌人只是由秘术驱动的尸体,不可能是上一代‘剑圣’……即祖母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亨克尔又哑口无言了。随后,他将手插进自己的红发中粗暴地挠头,喉咙发出略带抽搐的笑声,面露疯狂的笑容说道:
“那么,最后一幕算什么?跟老头子说话的那人算什么?那个愤恨地瞪着我和你的人……不是老妈……不是母亲,那又是谁?”
“别说了,亨克尔。”
亨克尔露出牙齿,超越憎恨的感情令他大受折磨。
阻止亨克尔爆发的人,是一直坚守沉默的威尔海姆。老剑士保持蹲姿,松开绑住腰的上衣,撕下袖子按住右腿的伤口。右腿被长剑刺穿,流出大量鲜血,伤口原本因“死神加护”的力量无法愈合,但在特雷西亚消失的那一刻,加护便失效了。不光是右腿的伤,威尔海姆左肩的旧伤也一样不再受影响。
旧伤是生者特雷西亚留下的,新伤是死者特雷西亚留下的。生者和死者都消失后,妻子用“死神加护”刻下的伤口就可以愈合了。
“你让我别说……老头子!你就不在乎吗?这家伙……”
“别说了,亨克尔……别说了。”
威尔海姆再次制止死缠烂打的亨克尔。老剑士摊开没了袖子的上衣,将特雷西亚化成灰的遗骸包了起来。让她就这样随风散去未免太过落寞,至少得把遗灰和她心爱的家人葬在一起。
望着父亲的身影,亨克尔心有不甘,但没再继续说下去。威尔海姆回收完遗灰后,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虽说已经止血了,但伤口太深,失血很严重,于是莱因哈鲁特急忙伸出手,准备扶住祖父的身体。然而—
“别碰我!”
孙子的指尖即将碰到自己,威尔海姆却怒吼着拒绝了。
莱因哈鲁特停下伸到一半的手,而威尔海姆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二人的视线没有相交,“剑鬼”只是静静呼出一口气。
“莱因哈鲁特……”
“在。”
与威尔海姆颤抖的话音不同,莱因哈鲁特的语气很坦然。听到孙子的回话,威尔海姆先是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又睁开,再开口提了一个问题:
“你把祖母……把特雷西亚杀死,后悔了吗?”
在回答之前,莱因哈鲁特停顿了一下。他也许会像刚才回答亨克尔时一样,认定这是没有意义的问题,不予回答。
可是,莱因哈鲁特依旧给出了答案:
“不—我做了正确的事,绝不会为此事后悔。”
“是啊……你说得没错。你是正确的,我错了,所以我跟你已经无话可说了。”
威尔海姆平静地宣告道,转过身去背对莱因哈鲁特。祖父和孙子没有面对彼此,就这样结束了决定性的问答。
“想必都市里还有其他地方需要你的力量。在半路上分开的加菲尔阁下也让人担心。‘剑圣’莱因哈鲁特阁下,拜托你了。”
“剑鬼”仿佛面对外人般的态度,让莱因哈鲁特愣住了。随后,“剑圣”板起脸,最后瞥了一眼亨克尔。
一股憎恨感在亨克尔心中闷烧,他感受着莱因哈鲁特的视线,身体微微僵住了。莱因哈鲁特没有理会父亲这些许的畏惧,低下头说道:
“外面很危险,副团长。可能的话,还请您前往避难所—跟威尔海姆大人一起。”
“用……用不着你来提醒!赶紧滚吧!”
直到最后,亨克尔说话都不带一丝温情。莱因哈鲁特将脸背了过去,直接弯起膝盖,立即跳向了夜空中的月亮。“剑圣”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眼见他这超常的运动能力,亨克尔吐了一口唾沫。
随后,亨克尔奔向拖着腿走路的威尔海姆。
“老头子,你怎么一个人走了……”
“让我静静吧。现在我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脸。”
“老头子……”
“不用担心我,你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安全……这样就行了。”
威尔海姆麻木地说道,或许本意是关心吧。他留下亨克尔径自离去,抱着包住妻子遗灰的上衣,拖着脚步渐渐远去。
亨克尔既没有叫住父亲,也没有和他并肩离去,而是被留在了原地。待威尔海姆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亨克尔—
“搞……什么啊,搞什么啊,搞什么啊,什么啊,什么啊!可恶,到底搞什么啊!”
所有人都离开后,亨克尔瞪着石板地,开始宣泄激情。他用力挠头,喊出难以言喻的愤怒,踢开自己那把掉在脚边的剑。
美丽的骑士剑“阿斯特雷亚”在地面反弹后,滑着滚向了远方。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一个两个都这样……都给我去死……去死吧!”
亨克尔吐血般的尖叫声回荡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广场上。憎恨和哀叹交杂的喊声久久无法平息,传得又高又远—
祖父、父亲和孙子—阿斯特雷亚一家人齐聚的战场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女子是祖母,是母亲,也是妻子。
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的死,在三人的心中分别留下了伤痕。
至此,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攻防战的所有战场,都分出了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