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广播响彻整个都市时,击败了大罪司教“强欲”的昴和爱蜜莉雅正带着雷格鲁斯的前妻们,行走在返回市政厅的路上。
“四角的控制塔已夺回,威胁都市的卑鄙魔女教全被击退了!即刻起,都市的安全得到了保证—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获胜了!”
能向都市输送声音的“魔法器”,带来了充满喜悦的广播宣言。
负责广播的人声音太尖了,有一点破音,除此之外倒还算好。这值得欢迎的广播内容,怎么听也不像是被迫说出口的。
“昴!刚才那是……”
“是啊。这就表示,我们总算撑过去了……”
昴点头回应在身旁开心的爱蜜莉雅,同时为事情告一段落感到安心,肩膀一下子泄了劲。
如此一来,至少避免了大水门被打开,都市沉入水中的全灭结局。假如说还有一点担忧,那就是放广播之人的声音很耳熟—没记错的话,他应该是生死未卜的奇力塔卡·缪斯。
奇力塔卡每天早上都会通过“魔法器”进行广播,对于在避难所等待救援的市民们来说,他的号召听起来无比耳熟,所以能自然而然地深入人心吧。不过,昴并不能断定这并非恶毒的“色欲”的计谋。
“要是这样想就没完没了了。总之,赶紧回市政厅吧,只有亲眼确认过才能安心。”
说着,昴便催促爱蜜莉雅和女子们加快步伐。
勉强受过罪的女子们赶路,这让昴于心不忍,但现在绝不能停下脚步。他想尽早扫清不安,赢得真正意义上的安心。不用说,他心中的焦躁肯定无法轻易清除。
昴的不安,在刚抵达市政厅时就烟消云散了。
起初,不安随着接近市政厅而不断膨胀。那是因为本可在远方看见的市政厅消失得无影无踪,能轻易猜到那里发生过什么事。
事实上,市政厅确实坍塌了,成了高高堆起的瓦砾。昴担心,原先在大楼里的伤员和非战斗人员会被压在瓦砾下面,于是焦躁感愈发强烈,都快把他的心烧成灰烬了。
不过,昴的这股不安和焦躁没有持续太久。除了昴一行人,还有很多听见广播的市民来到了这里,他们应该和昴一样,也很想确认危机是否真的过去了。不出所料,他们看见市政厅已崩塌时,内心也剧烈动摇了。说不定,新的动摇会转变为混乱,再次让恐慌情绪扩散开来—
留利来奏响的一声旋律和随之而来的歌声,驱散了所有担忧。一位“歌姬”正在以瓦砾山为舞台唱歌,歌声柔和,乐曲优美,她认真的侧脸上洋溢着与平常差别很大的真挚感情,撼动灵魂,让人意识到她是货真价实的“歌姬”。
紧绷的心自然舒缓下来,昴陶醉地呼出一口又深又长的气,不再紧张了。一旁的爱蜜莉雅轻轻牵起他的手,只见在她周围,长年来一直冰封感情的女子们纷纷流下了泪水。在冰雪消融的瞬间流出的泪水,经过“歌姬”的歌声催化,再次止不住地满溢而出。
感情决堤的不光是女子们,在场的所有听众都被感染了。哭泣和呜咽扩散开来,人们毫无抵抗之力,沉溺在歌声带来的感动之中。
这是温暖且柔和的歌声对心灵的入侵行为。随着歌曲接近结束,可以听出留利来的旋律渐渐变得松散。一股抓挠般的冲动占据着昴和其他听众的心,仿佛在抗拒结束。然而,正因为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人们才会这么爱虚幻又飘忽不定的事物。
所以—
歌曲结束之时,吸引了所有视线和鼓膜的“歌姬”,在瓦砾山上行了一礼。刹那间,人们就像被解除定身术一般重归时间之河,开始送上雷鸣般的掌声,纷纷将称赞洒向受歌之女神祝福的“歌姬”。
在称赞之雨中,“歌姬”缓缓抬起头来:
“感谢各喂德卿厅!”
在此说明一下,莉莉安娜·马斯卡莱德重重咬了一下舌头。
第2节
“昴!你总算回来了呀!”
“碧翠丝?”
瓦砾山上的演出仍在持续,昴听见熟悉的少女的声音后,转过身去。
市政厅的废墟聚集着大量人群,碧翠丝提起轻飘飘的裙摆,绕过人墙来到昴一行人身前,用圆圆的眼睛望着二人,说道:
“嗯,你们两个好像都没受多少伤啊。回来这么晚,贝蒂好担心呀。要是你们在贝蒂不在时受了重伤,害得贝蒂没人带,就连安心上厕所都办不到了。”
“需要照顾得这么细致?你当自己是幼儿园的小孩啊……话说,贝亚子,我更想问问你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玛娜使用过度累倒了吗,应该脱离战线了吧?”
“别说得像错在贝蒂一样呀!说到底,昴的腿能保住,靠的是贝蒂的献身哟!光是感谢和抱抱还不够呀!”
“我知道,我知道的。”
碧翠丝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昴就抱起她,蹭了蹭她这张亲爱的脸,她的态度也软化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又这么努力。老是给你添麻烦,对不起。”
“昴给贝蒂添麻烦是理所当然的,用不着在意……骗你的呀,还是要稍微在意一下的。要好好记住、好好感谢呀。”
碧翠丝接受了昴的赔罪,在表现出宽容的同时也不忘叮嘱昴。随后,她面向爱蜜莉雅,说道:
“爱蜜莉雅也一样,你没事,贝蒂就放心了。要是你有个什么万一,哥哥会伤心的呀。”
“嗯,是啊。碧翠丝也是,谢谢你的关心。多亏昴和莱因哈鲁特赶来,我才能平安无事。”
爱蜜莉雅做出鼓肱二头肌的姿势,以示自己安然无恙,碧翠丝见状便哼了一声,将脸转了过去。碧翠丝的脸颊微微泛红,难以掩饰羞涩,好可爱。
“那么,我要问一下可爱的贝亚子。既然莉莉安娜在那里唱歌,那我们十有八九是大获全胜了……其他人呢?有没有赶在大楼坍塌前避难?”
“啊?原来大楼是碧翠丝弄坏的?不知道零花钱够不够赔偿……”
“你一脸严肃地乱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是贝蒂搞坏的呀!这栋大楼是在贝蒂离开之后自行倒塌的哟!”
“开玩笑啦,开玩笑。”
碧翠丝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如此辩解道。昴听过之后笑了起来,爱蜜莉雅则陷入了混乱,回了一句:“啊?到底是不是啊?”不过,这其实是碧翠丝有心闲扯罢了。
“也就是说,大家的情况好得能让贝亚子能安下心来—”
“对,对。我们都平安跑出来了,用不着担心。”
“等等,这声音是……咦?”
听到肯定昴的结论的声音后,三人随即望了过去,发现绕过瓦砾山和人墙走过来的,果然是那个身材娇小的人—之所以在刹那间对那人的容貌感到违和,是因为她的头发不是熟悉的颜色。
“是安娜塔西亚小姐,没错吧?”
“怎么还要问啊……啊,对了,毕竟我现在的头发颜色不一样了。”
说着,身穿合服的安娜塔西亚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她一头浅紫色的头发被染成了深绿色,与以往大相径庭,这让爱蜜莉雅瞪大了眼睛。
“安娜塔西亚小姐,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嗯,不合适吗?其实我还挺喜欢的……”
“啊,不,很合适的!不过转变太突然,吓了我一跳……”
爱蜜莉雅急忙摇头,认真回答了安娜塔西亚的问题。安娜塔西亚见状便面带微笑,说道:
“谢谢。这件事就说来话长了,不过也是作战的一部分,晚点再闲聊吧……总之,爱蜜莉雅小姐没事就好。还有菜月,你真有男人味啊。”
“这个评价也让人很在意……算了。安娜塔西亚小姐,其他人没事吧?既然莉莉安娜在那里开演唱会,那就表示控制塔已夺回,城市得救了。剩下需要确认的,就是为此而战的大伙的状况,这方面怎么样?”
昴站在安娜塔西亚的面前,认真地提问道,却将真意锁在心里—
总的来说,昴不喜欢把“死亡回归”加入战略。抗拒死亡自然是一个原因,在“圣域”看见的自己死后的世界,对他的影响更大。那些世界的真伪无从验证,也可能单纯是那个性格恶劣的魔女故意让他难受。不过,自从那时起,他就不会一味地依赖“死亡回归”了。
即便如此,当昴无法容忍失去某人的未来时,他依然会主动选择使用“死亡回归”。而这一次,他考虑到会有这种可能性,已经做好了准备。
国王选举候选人和她们的骑士以及相关人员齐心合力,为夺回都市向大罪司教发起了挑战。为防止失去不想失去的人,昴已经做好了准备,甘愿再次体验伴随着痛苦的时间。
“昴……”
昴充满斗志的眼神,让站在一旁的爱蜜莉雅和他怀里的碧翠丝感到忧虑。大家隐约能看出昴下定了危险的决心,安娜塔西亚注视着他,扬起了嘴角:
“尽管放心好了……菜月和爱蜜莉雅小姐是最后回来的。”
“我们是最后的……那其他人呢?”
“放心吧。”
昴想得知具体情况,焦躁无比,安娜塔西亚见状,嘴角抬得更高了。她闭上一只眼睛答道:
“所有人都平安回来了—没有减员,是我们赢了。”
第3节
“老大!你平安回来了啊!”
离市政厅废墟最近的避难所挤满了人,俨然野战医院一般。
为了看望同伴,昴等人在碧翠丝的带领下来到这里与大家会合。看见一行人后,金发少年加菲尔发出了气势十足的喊声。
“哦,是加菲尔……喂,你没事吧?”
看见笑着挥手的加菲尔后,昴不禁瞪大了眼睛。
赤裸着上半身的加菲尔,浑身上下都是击打造成的淤青。不过,当事人倒是眉飞色舞,赢下激战让他充满了自信。
昴看透自家小弟的表情后,立刻将脸上的惊讶换成笑容,说道:
“你还有闲心担心别人有没有事,你的脸好惨啊。”
“老大可没资格说本大爷的脸……不过,不愧是老大,相当够男人的啊,居然把爱蜜莉雅大人平安救出来了。”
“那是当然。”
昴面带无畏的笑容,和加菲尔一起伸出拳头抵在一起。男人赞赏彼此的奋斗,只需要这一个动作就足够表示了。
眼见二人的表现,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面面相觑。
“总感觉,昴和加菲尔显得非常男子汉啊。”
“哎呀呀,这是贝蒂无法理解的世界,简直闷热得要命呀。”
与微笑的爱蜜莉雅不同,碧翠丝可无法理解男人的世界。眼见碧翠丝的态度,加菲尔咬响牙齿,露出尖锐的眼神,说道:
“喂!哼,这也许是女人们无法理解的世界吧。说到底,本大爷—”
“噢!加菲,找到了!咚了个咚!”
“唔啊?”
加菲尔才说到一半,来自侧面的冲击就撞飞了他。倒地之后,一个摇着尾巴的小猫人少女骑在他的胸口,她竖起耳朵,可爱的脸庞露出灿烂的笑容。
“唔哈哈!加菲,不要大意!真正的敌人在自己心中!另外,心里还有重要的人!也就是说,装满了!”
“你……你这家伙,不要在别人身上乱闹!”
“哼哼,大小姐跟蜜蜜说过了!男人好像都喜欢被坐在屁股下面,好像是这样?这好像是一种战略!于是,蜜蜜试着坐了一下!”
说着,坐在加菲尔身上的蜜蜜笑了起来。
眼见原本受重伤的蜜蜜活蹦乱跳的,昴便安心地抚摸胸口。
“蜜蜜,你也恢复了啊!”
“哦,大哥哥,回来啦!回来啦!在蜜蜜睡着的这段时间,你好像非常不容易啊?辛苦了!蜜蜜睡得非常爽!就很有精神了!”
“出了那么多事,你还真是没变化……不过,加菲尔也可以放心了。”
昴听说,蜜蜜之所以会濒死,是因为保护了加菲尔。加菲尔扛着濒死的她回来,得知她的伤口无法愈合时深受刺激。眼见她已经好转,想必加菲尔放下了悬着的心吧。
“哈,一点都没变,本大爷正头痛着呢。还有,本大爷不是说过了吗?你才刚治好,怎么能乱动……”
加菲尔瞪了一眼笑着骑在自己胸口的蜜蜜,开始教训她。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蜜蜜便大叫一声,眨了几下眼睛:
“啊!加菲,不好了!伤口又开裂了!流了好多血!”
“笨蛋!本大爷早就提醒你了!可恶!本大爷给你包扎,快过来!”
“哇呀!好痛!好痛!”
加菲尔扛起伤口开裂、大笑不止的蜜蜜,慌慌张张地跑进避难所里。这次小骚动就像一阵狂风刮过,让昴深感无语。
“嘿嘿……照那样看,加菲尔可能连烦恼的时间都没有。”
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微笑的爱蜜莉雅如此评价道。昴听见之后,一改严肃的表情,也微笑着说道:
“是啊。不管怎么说,那两个人真是好组合。”
“蜜蜜那么可爱,又非常喜欢加菲尔……可加菲尔喜欢的似乎是拉姆,我觉得他们会很不容易。”
“嗯,我懂,我懂……咦,爱蜜莉雅炭竟然会评论男女情事?”
尽管这算是比较浅显易懂的例子,但爱蜜莉雅出乎意料的发言还是令昴大吃一惊。
爱蜜莉雅曾表示,对男女之间的恋爱还不太了解,因此保留了对昴告白的回复。因此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评论他人的恋爱。
“真是受不了。这帮小孩子一起长大了,好可爱呀。”
“被看起来最年幼的小碧翠丝这样说,那就太惭愧了。”
旁观的碧翠丝耸了耸肩,看起来很从容。她的评论与自身外貌很不搭,至于回答她的人—
“什么嘛,你在啊,奥托。”
“我从一开始就在,好不好!话说,是大家主动往我这边靠的吧,装什么傻啊!”
对昴这番话反应过度的人,是奥托。
奥托说得没错,从昴和加菲尔把拳头抵在一起时,他就一直在大家身边。那是因为他筋疲力尽地倒在凑合做成的床上休养,昴等人主动聚集在他的身边。
“武斗派内政官,我听贝亚子说,你为了见血,在都市里到处搜寻猎物。你还真好这一口。”
“这样又会出现奇怪的传闻的,能不能别散布毫无根据的流言啊?”
奥托叫得更凶了。然而,他的脸色绝对算不上好,躺在床上的他双腿缠着绷带,毫无疑问身受重伤,一看就很痛。
“奥托,你的伤没事吧?”
“短时间内应该没法下地,但估计能痊愈……明明爱蜜莉雅大人的状况应该更加危险,结果反倒是我弄得身受重伤,太丢人了。”
“才没有这回事呢。这是奥托拼命战斗的结果吧?你的工作又不是战斗,没有出大事真是太好了。”
“对内政官这个工作还保有正常认识的人,目前只有爱蜜莉雅大人……”
奥托似乎相当希望获得他人坦率的关心,哭着回答道,让爱蜜莉雅有一点困惑。不过,上一个前来探病的加菲尔,态度应该和昴相差无几,所以奥托的心情可想而知。
话说回来,奥托的腿受伤的缘由,让昴的内心平静不下来。
“听说,你在拿书的路上遇见了‘暴食’那个混蛋?”
昴低声向奥托确认从碧翠丝那里得知的消息。
奥托总想让昴等人远离“睿智之书”。的确可以理解他的担忧,但昴也同样有忧虑。
“好歹跟我商量一下啊。我们是朋友吧?”
“爱蜜莉雅大人被抓走了,而且您还像英雄一样背负起了都市的命运。都这样了,还要塞给您一个麻烦?我可干不出来。我可不想像个傻子一样,把什么都推给自己的朋友。”
“呃。”
昴本想调侃一番,结果收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黯然将脸转了过去。
“你们两个都这么拐弯抹角……这也是只有男人才懂的世界呀?”
“不过,我觉得这样才像昴和奥托。”
碧翠丝耸了耸肩,爱蜜莉雅则掩嘴咯咯笑。眼见二人的表现,昴给奥托使了个眼色,奥托也轻轻点了一下头。昴不太愿意让爱蜜莉雅听到“睿智之书”的话题,在这方面,奥托似乎也持同样意见,于是默默同意了不再深聊。
那本书是“福音书”的高级版本,是魔女留下的有来头的书。昴会尽量避免让爱蜜莉雅和这本书扯上关系,这是他静静下定的决心之一。
“总之,你没事就好。你这家伙,生命力真的很顽强。”
“腿伤成这样也被您当成没事,我对此还是有意见的……”
在昴的一番话里,担心和改变话题的意思各半。奥托在回答时陷入了意味深长的沉默,他的态度与腿伤和“睿智之书”无关,好像在思考其他问题。
“怎么了?你还有什么事没说吗?”
“嗯,有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菜月先生,您要注意旁边的避难所。”
“旁边的避难所?”
昴疑惑地歪起了脑袋,在他身边,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也一样歪起了脑袋。奥托抬头望着昴,脸色微微沉重,然后—
“有一个大罪司教被绑在了那里。”
第4节
“呦……我还在想是谁来了呢,这不是兄弟吗?”
背靠通道的铁盔男子—普莉希拉的侍从阿尔,如此说道。他迎接了造访避难所的昴等人。昴一行人结伴走来,他将视线对准其中的爱蜜莉雅,又说道:
“哦?看来小姐姐也平安无事。兄弟真心干得很好啊。”
“嗯,谢谢关心。我也要谢谢阿尔,你把我的话转告给昴他们,真是帮了非常大的忙。你真是个好人。”
爱蜜莉雅被雷格鲁斯带走后,阿尔充当信使,将她获得的宝贵情报带了回去。听见爱蜜莉雅的道谢,阿尔用力挠了挠脖子,说道:
“说得我浑身痒痒的,太抬举我了。兄弟也说说她吧。”
“嗯,是啊。爱蜜莉雅炭,你这就太抬举他了。”
“你还真敢说啊?我这么拼,不带你这样的,兄弟!”
“开玩笑,开玩笑。”
面对发出抗议的阿尔,昴轻松回应道。
不过,在这次骚乱中,昴对阿尔的言行颇有微词。阿尔有很多目的不明的行动,再加上给昴的建议,因此昴对他的怀疑不断加深。
“那么,阿尔在这里干什么呢?”
“监视,就相当于稻田里的稻草人。公主吩咐过,没人看着就太危险了。她说完这话又跑去换衣服了,愁死我了。”
“可是……阿尔看上去不像不情愿啊。”
“唔。”
阿尔被爱蜜莉雅一番没有恶意的话戳到痛处,支吾了一声。
事实上,既然阿尔侍奉的是让周围人吃尽苦头的普莉希拉,那他肯定对效忠一事有自己的理解,外人不该妄加揣测。
“可恶,要抓狂了……那么,你们来是为了找里面那家伙,对吧?”
“那你觉得还能是什么呀?贝蒂一行人还不至于闲到专程来找你聊家常。”
“好辛辣啊,喂。别这么暴躁嘛,贝亚子……哦。”
“只有昴可以这样叫贝蒂呀。”
面对态度轻浮的阿尔,碧翠丝眼中流露出愤怒,毫不客气地警告道。
“下次再这样叫贝蒂,你就等着接受可怕的报复吧。”
“好,好,知道啦。受不了,这也太不给面子了。”
阿尔抠了抠头盔的铆钉,抱怨了碧翠丝的态度。但是,碧翠丝这不可爱的顶撞方式,确实不像她的作风。然而,在提及这个问题之前,阿尔便为昴等人让开了路,说道:
“大罪司教在里面。为防止她干坏事,我们已经把她绑起来了,至少不用担心会打起来。在此基础上,我想给你们一个忠告。”
“忠告?”
“跟那帮人扯上关系也不会有好事,还是别跟她聊了,丢下她回去吧。”
“这怎么行?”
阿尔用低沉的语气给出忠告,听起来很认真,昴听过后却摇了摇头,再次望向通道深处。通道传来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最深处的铁门关着大罪司教。
“那帮人都闹出这么大的事了,而且就算我们再不喜欢魔女教,都没法跟他们撇清关系。所以,我们偶尔也得主动出击。”
“这样啊。既然你这么坚定,我就不会再说什么了。”
得知昴决心已定,阿尔便选择了放弃,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扭头示意里面的门:
“姑且问一下,小姐姐们也要一起去吧?”
“嗯,当然要去。怎么能让昴一个人犯险?”
“是这样啊……那就比让兄弟一个人去放心多了,是吧?”
“烦死了!要是出了事,你也不用客气,直接来救我们!”
二人相互调侃了一番。随后,昴等人在阿尔的目送下向通道深处走去。越是接近紧锁的铁门,诡异的压迫感就越是将一行人的身体缠得紧。
昴感觉,简直像自己的本能、灵魂在抗拒门后之人一般。
“昴。”
昴停下脚步盯着铁门,爱蜜莉雅便叫了他一声,看起来很担心。碧翠丝一言不发,也轻轻握着昴的手。
“抱歉,我没事。上了。”
昴从二人身上获得勇气,打消错觉,用另一只手握紧门把。伴随着嘎吱声,铁门被打开了—
“啊哈,您来了啊,亲爱的。让您专程跑一趟,抱歉。谢谢。”
在欠缺光源的房间中,被锁链绑在椅子上的怪人—大罪司教“愤怒”西里乌斯·罗曼尼康帝,正以笑容欢迎昴的来访。
望着她那血腥的笑容,昴感觉内心像被挠了一样。
在建于地下的避难所的最深处房间,闲人都被清走了,可以闻到这里有一股霉味。在房间中央,西里乌斯全身被自己的金色锁链绑住,沦为了阶下囚。这是前往控制塔的普莉希拉和莉莉安娜的战果—活捉了怪人。
“您能来,我好开心啊。我还想着怎么没人来呢,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谢谢,抱歉……不过,好像有多余的人啊。”
看见昴之后,西里乌斯显得十分兴奋。另一方面,她对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表现出了强烈的敌意,这源自不想心爱之人被抢走的女人心。看来,她依然误以为昴是培提奇乌斯的容器。
“在这种状况下还有心思针对她们,你还真够从容的。提醒你一下,既然抓住你了,就不可能轻易放了你。”
“不过,也没法随便解决我,对吧?谢谢。我知道您是在关心我,但是抱歉,您的关心没有意义。”
西里乌斯以自己的方式,将昴强势的威胁理解为关怀。随后,怪人发出沙哑的嗤笑:
“您明白的吧?谁人心中都有为他人着想、需要他人的‘爱’。只要这一点不变,就没人能否定我,哪怕是那个傲慢的女孩也一样。”
西里乌斯暗示出自己曾面对过的普莉希拉,还用眷恋的眼神注视着昴。对于她的态度,昴无言以对。就在这时—
“昴,没用的呀。要求这种人具有反省和共情这类符合人性的感情,纯属白费力气,因为他们就是这种生物呀。”
“拥有女人外貌的精灵,别靠近我心爱的培提奇乌斯。”
眼见碧翠丝轻轻靠着昴,西里乌斯便勃然大怒。
面对怪人不怀好意的视线,碧翠丝紧紧地抱住昴的手臂,说道:
“真不好意思,贝蒂是属于昴的,而且是在昴的要求下跟来的呀。倒是你,别用错误的名字叫昴,你这自欺欺人的女人。”
“别太得脸了,你这母崽子,别以单方面且肮脏的爱黏着那个人。信不信我把火灌进你的屁眼,把你肚子里的东西全烧光,让你滚回奥多·拉格纳?”
“你们两个,怎么激动得吵起来了?我也要生气了哟。”
眼见碧翠丝和西里乌斯之间弥漫起硝烟,爱蜜莉雅便打断了二人。
这一触即发的气氛,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西里乌斯权能的影响。这股魔性之力可以扰乱感情,轻易让人失去自我,接触的时间越长,危险性越高。
“昴,我还是觉得太危险。跟这人谈话—”
“那我也必须跟她谈,拜托了。难得能找魔女教的人问话,这可是天赐良机。”
要不是现在这种状况,就根本没机会与魔女教坐下来好好谈,而且对方还是大罪司教—或许还能问出其他大罪司教的权能。
“只要我认为有危险,就立刻会打断你们。”
爱蜜莉雅接受了昴的恳求,和碧翠丝一起向后退了一步。
昴就这样获得了主导权,然后重新面向被死死绑住的怪人:
“如你所愿,我来跟你谈。话先说在前,你外面的同伴要么被干掉,要么撤退了,没人会来救你的。”
“我从没期待过有人来救我。竟然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话掩饰羞涩,您这人真的好可爱啊。”
昴尝试对话,让被囚禁的西里乌斯满心欢喜。
看来,怪人决心把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从意识中彻底移除。昴认为,这样一来她就不会危害二人了,随即开始对话。
“你知道没人会来救你,这是怎么回事?我们能赢是因为你们没有同伴意识,但这总得有个限度吧?”
大罪司教之间没有相互配合的意愿,这既是昴等人执行反抗作战的根据,也是实质上的胜因。但是,有些事不能光靠这个理由解释。
“这次,你们是同时进攻普利斯提拉的,这件事跟你们的立场有矛盾。另外,你们还要求我们交出‘睿智之书’和‘人工精灵’……”
“又不是我想要。其他人的想法那么肮脏,我才不想知道呢。不过啊,让我们聚集在都市是‘福音书’的指示。”
“又是‘福音书’?”
普遍认为,让魔女教徒误入歧途、染指罪恶的罪魁祸首是“福音书”。据说那是一本预言书,能昭示持有者应当抵达的未来,可只要想想培提奇乌斯的末路就知道了,那绝不是一本万能的书。
昴比谁都清楚,知道未来如何不等于一切都是确定的,所以他实在无法理解。
“你们这些魔女教的人,为什么会对那本书唯唯诺诺?是因为那本书能帮助魔女……能帮助你们最喜欢的‘嫉妒魔女’复活吗?”
“请别误会。”
“误会?”
“我爱的只有您,只有您一个人。魔女对我而言根本无所谓,一切都是为了来到您身边的必要条件,仅此而已。”
西里乌斯在回答昴的问题时,喜悦的感情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涌出的感情,是熬得漆黑无比的负面思念、执着和偏执—
“其他人也差不多。无论是谁都怀着可怕的欲望,只是紧紧抓着自己的权能而已,跟只为追求‘爱’的您和我不同,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魔女教的目的是复活“嫉妒魔女”。培提奇乌斯·罗曼尼康帝的言行,以及道听途说的魔女教的教义和野蛮行径,让昴对此坚信不疑。可是,这最根本的理由开始动摇了。
“其他大罪司教有什么目的?魔女教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谁知道呢?抱歉。我只对您感兴趣,不知道其他人的情况。”
“魔女教平时的据点在哪里?应该有首领或指导者才对!”
“您也很清楚,并没有这些。”
西里乌斯将凶狠的笑容隐藏在绷带下,含糊其辞,搪塞了昴的问题—不,她没有搪塞的意思,恐怕她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凭自己的执着蹂躏他人和世界。正因为有这个潜质,他们才会被称为大罪司教。
昴不明白,一股彻底无法理解的感情充斥在心中。在同一时间,椅子倾斜的轻微声音响起,西里乌斯猛地将脸凑到昴的鼻子前。
“啊……”
“您被吞噬了吧?”
在充血的青紫色眼睛的近距离注视下,昴语塞了。
明明西里乌斯连脚踝都被锁链绑住,竟然能单靠脚尖保持倾斜椅子的平衡,维持着靠在昴胸口的姿势。
“您本想把这个身体当成容器,结果精神遭到侵蚀,连自由都被剥夺了……您这人啊,没有我陪着就不行。”
西里乌斯热情地说道,用舌头甜蜜地舔过昴的脖子。
昴的肌肤传来一阵粗糙的感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快感随之涌出,眼睛深处被激情染得通红。他的思维将就此被这股热量吞没—
“寒冰烙印艺术!”
“啊,唔!”
西里乌斯缠着昴,这时冰锤斜着砸过来,正中她的侧腹部,将怪人连人带椅子一起重重砸在墙上。
“不许做怪事!我很冒失的,没法手下留情!”
爱蜜莉雅毫不留情地来了一锤后,警告倒在地上的西里乌斯。其间,碧翠丝扶住摇摇晃晃的昴,也向怪人投以警戒的目光。
这就叫容不得一点大意。哪怕大罪司教的四肢彻底无法活动,都被绑成这样,已无路可逃了,依然不能对其掉以轻心,昴本来很清楚的。
西里乌斯权能的凶恶性质容易被忽视,其实她的战斗力在大罪司教里也算突出的。乍看之下,很容易认为魔女教中最强的是“无敌”的雷格鲁斯,可实际上完全依赖权能的“强欲”,真正的威胁度算低的。如果说不计权能的实力才能体现大罪司教的本质,那么其他大罪司教恐怕远比雷格鲁斯棘手。
“继续说下去也没用呀,昴。这女人只会造成威胁。”
碧翠丝靠上来劝告道,这次昴就无法反驳了。
现在的风险远远高于回报,更别说这个怪人的权能是专门在对手的心中植入毒药。虽说昴心有不甘,但继续接触下去,风险实在太高了。
“等一下……”
昴想到这里,准备听从碧翠丝的意见,却愣住了。只见西里乌斯将脸贴在冰冷的地面,大喘着气—不对,那不是喘气,而是哼歌,她倒在地上哼起了曲子。
“别哼这歌。你是什么意思?”
怪人继续哼着。
“喊你别哼了!一听见这歌,我的头就嗡嗡响!”
“啊……抱歉。不过,歌曲很棒吧?刚有人教会我,歌曲真的太棒了,我就想唱唱看了。”
“是莉莉安娜吗……”
歌曲很美妙,昴对这个看法没有异议,但不是什么歌都可以被无条件称赞。说到底,西里乌斯和莉莉安娜对歌曲的爱有本质上的不同。
“歌姬”现在仍在避难所外面贴近无数群众的心,温柔地拯救他们。那崇高且美好的歌声,与这扭曲且瘆人的歌声岂能相提并论?
“别把你的歌跟那家伙的歌相比。你的不一样,是另一种东西。”
“这对您同样适用。您不对,不一样,跟我爱的那个人有决定性的不同。一样,却不同。”
“什么?”
“培提奇乌斯在您体内,需要一定的时间,灵魂才能融合,身体才能混在一起。这样一来,我心爱的那个人就会出现。我需要做的就是促成这个过程,在最近的距离见证那个人觉醒。”
西里乌斯倒在地上,歪着脖子仰望昴。在她疯狂的眼中,是不断回旋的激情。愤怒、喜悦、悲伤和无以掩饰的爱慕,就像旋涡一样在她的眼中回旋。
“我要让在您体内的那个人醒过来—谢谢,抱歉。在那一天到来前,您一定要保护好身体和心灵哟。”
西里乌斯的话语中透着慈爱,是真心实意地关心昴。她认为昴和培提奇乌斯不一样,可怪人明知如此,依然用自欺欺人的妄想覆盖了现实。她再次妄称,有朝一日要接走沉睡在昴体内的培提奇乌斯。
“给您一个忠告吧—当心‘暴食’。不光是‘美食家’和‘恶食’,恐怕连‘饱食’都想夺走您。”
“你说‘暴食’?”
“如果您被他们吃了,那就不会有人记得您了,我讨厌这样。如果有机会,请一定要杀了‘暴食’,因为他们会妨碍我们。”
西里乌斯躺在地上,以透着邪恶和爱慕的微笑目送昴离开。直到最后的最后,双方对彼此没有一点理解,还是势不两立。这就是大罪司教,昴有了十二分的理解,将此铭记于心。
西里乌斯仍在哼扭曲的歌曲,直到铁门关闭为止。恶毒的乐曲音律疯狂,仿佛是在践踏、玩弄音乐这一概念。
怪人一直歌唱着不协调之音—“怨乐”,就像全新的诅咒。
第5节
“结果怎样?是跟我说的一样,只会让心情变糟吧?”
面对结束了与西里乌斯对话的昴一行人,阿尔如此说道,还耸了耸肩。
事实上,阿尔的忠告是正确的。昴感觉和西里乌斯对话严重消耗精力,但还不至于毫无收获。昴也耸了耸肩,回答道:
“别擅自认为我一无所获啊,好歹还是问出了一点东西。”
“哦,从大罪司教那里问出东西了?真的假的?”
阿尔惊讶地看了一眼爱蜜莉雅和碧翠丝,面对他的视线,二人面面相觑,随后爱蜜莉雅点了点头:
“嗯,是真的。不过当时有一点危险,稍微动了一下粗……”
“啊,所以发出了那么大响声……该不会把她杀了吧?我倒是不在乎啦,至于公主会不会生气,我就不敢保证了哟。”
“没有杀她,但这不是为了讨好普莉希拉。可如果要追究虐待俘虏的责任,那等下就得编个借口了。”
昴以微妙的形式安慰了尴尬的爱蜜莉雅。
昴不清楚这个世界是怎样对待俘虏的,但打过绑在椅子上的西里乌斯是事实。而且,不管倒地的她就离开,也不是值得赞赏的行为吧。
“不过,结果只是坏了心情的话,就已经算谢天谢地了。搞不好兄弟跟那帮人的波长很合得来。”
“别说这么吓人的话啊……跟我心有灵犀的有贝亚子就足够了,是吧?”
昴摇头否定了阿尔可怕的假设,摸了摸旁边的碧翠丝的头。不用说,昴原本期待的是精神饱满的回答—
“贝亚子?”
“昴,没必要留在这里了呀,还不如去其他地方呢。”
眼见碧翠丝一脸僵硬地拉着自己袖子,昴感到不解,可还是笑着答应道:
“嗯,我们就去那边跟大家会合。阿尔怎么说?”
“我就不去了,总得有人监视大罪司教吧。反正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就留在这边贯彻公主忠实仆人的style好了。”
阿尔回答完后,当场一屁股坐在地上,盘起了腿。
爱蜜莉雅注视着阿尔,在胸前握紧双拳以示鼓励。
“嗯,那么阿尔也要当心哟。这是非常重要的任务,辛苦你了。”
“是,是,我会好好努力的。你没事就好,小姐姐。”
最后,昴等人在阿尔的目送下,离开了关押西里乌斯的监狱。待走出通道,看不见阿尔之后—
“那么,你怎么了,贝亚子?你好像非常讨厌阿尔啊。”
“不是这样的呀……昴误会了。”
“不,你这么说又怎能蒙混过去嘛?我可不是爱蜜莉雅炭。”
“咦?什么意思?”
碧翠丝牵着昴的手,听了他的质问后将脸扭向一旁,佯装不知。在追问真意的昴带动下,爱蜜莉雅歪起了脑袋,问道:
“碧翠丝跟阿尔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跟碧翠丝现在醒着有关系吗?”
“偏偏在这种时候直觉这么敏锐,真是麻烦的女孩呀!”
“那就是真的啊!阿尔做了什么事后,贝亚子就能动了?”
碧翠丝一脸苦涩,无奈之下点头承认了昴和爱蜜莉雅的疑问。随后,她翻了翻怀里,轻轻递出某样东西。
“这是……”
“这是贝蒂和昴要找的魔晶石,是那个男人拿来的呀。”
碧翠丝补充说明道。在她那小小的手掌上,是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特殊魔石—昴等人来普利斯提拉寻找的魔石。这本该是缪斯商会的奇力塔卡的所有物,在商会总部倒塌后,一行人还以为恐怕很难找回魔石了。
“不过,会不会是阿尔挖回来的?他是怎么办到的?”
“不知道。他本人也说过不要问原因呀。”
“你说他本人,是阿尔让你别问吗?他是说‘拜托了,不要问’?”
“请求方式有没有这么可爱就不清楚了……但那家伙更让人搞不懂。”
爱蜜莉雅平静地发出疑问,不过昴的疑问在更深的层次,那就是阿尔的行动不够透明。说实话,他在这座城市的暗中活动已经超越了限度,接连出现那么多可疑的行为,昴不得不戒备他—
“可是,我觉得阿尔不是坏人。”
爱蜜莉雅用手指按着嘴唇,用一句话粉碎了昴和碧翠丝的紧张感。听见她这番话,碧翠丝哼了一声:
“唔,爱蜜莉雅又说这种没有根据的话。事实上,那个男人用魔晶石唤醒了贝蒂,还有各种可疑的行为……”
“但是,多亏他叫醒了碧翠丝,奥托和小菲鲁特才能得救吧?他还为我们找到丢掉了就不好办的魔石,对吧?”
“唔唔唔呀!”
在人性本善式观点的猛攻下,碧翠丝最终屈服于爱蜜莉雅。
说实在的,爱蜜莉雅的这番话有一定说服力,阿尔的行动无疑充满了谜团,但从中感受不到对昴等人的敌意,他的选择从始至终都对昴等人有利。在这次的都市防御战中,他发挥出了重要的作用,毫无疑问是功臣之一。
“这些魔晶石的去向,等下得好好问问奇力塔卡,然后再重新跟他谈判,一定要他把魔石让给我们。”
“偷偷拿走又不会露馅,真是傻憨憨。”
碧翠丝没有强烈反对爱蜜莉雅的意见,只是小声抱怨了一下。在这个问题上可以看出,二人都是本性善良的好女孩,看着都暖心。
总之,怎样应对阿尔暂且不谈,魔晶石的问题就直接和奇力塔卡谈判。决定好方针后,昴等人再次回到了最初的避难所。
原本昴最重要的目标是确认同伴是否平安,现在这个目标再次回到了第一位。昴抱着这个念头环顾避难所,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十分吸引眼球的人。
如同野战医院的避难所人流如织,在危机终于退去的都市里,到处都是寻找家人、朋友的人—
在喧嚣的人群之中,释放出静谧气息的“剑鬼”可谓格外醒目。
“昴。”
“抱歉,让我一个人去吧。”
爱蜜莉雅的话音充满担忧,这证明她与昴注意到了同一个人。昴对她点了一下头后松开碧翠丝的手,朝老剑士走去。
“剑鬼”隔绝在周围的喧嚣之外,让人隐约感觉不可靠近。昴独自走到老人的身前—
“是昴阁下啊。”
“没错……是我。”
昴走到威尔海姆身边,正犹豫着怎样开口时却被老人发现了。昴回望着凝视自己的蓝眼睛,望着其中的寂静,悟出了未说出口的问题的答案。
威尔海姆遍体鳞伤,一看就知道经历了一番死斗。他脱掉了上衣,能看到身上有很多割伤,扎起来的白发已散开,披在后背。老人最重的伤是贯穿右腿的伤,能立即能看出那是攸关性命的。
但是,更吸引昴注意的不是威尔海姆受的伤。一件上衣放在“剑鬼”身边,不知道里面包着什么。
“威尔海姆先生,那是……”
上衣被小心翼翼地叠好,关于里面究竟包了什么,昴还是问出口了。听见昴的提问,威尔海姆望向上衣,就此陷入沉默。过了五秒、十秒,老人才开口回答道:
“如您所想,是我的妻子。”
“啊……”
昴收到与想象一致的答案,却说不出话来了。
眼见昴的反应,威尔海姆垂下头,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妻子的遗骸变成了灰。让灰随风消散就太可怜了,我知道这样很难看,但还是用上衣包着带了回来……我想好好祭奠妻子,至少也要把灰葬在家族的墓中。”
尸骸受违背自然法则的邪恶力量驱动,其残酷的结局令昴说不出话来。考虑到身为家属的威尔海姆的心情,这种结局对他的打击肯定超乎想象。
“真是对不起。我太懦弱了,这样的执着毫无意义。”
“没这回事!”
听见老剑士自责般的话语,昴急忙大喊道。
昴知道自己太激动,依然从正面望着微微睁大眼睛的威尔海姆:
“无论是白鲸那次还是这次,我都不认为威尔海姆先生做错了,而且我认为你很厉害,很尊敬你。将重要的人看得很重要,又有什么错?你根本不需要羞愧,为自己感到羞愧才是错误的。”
“昴阁下……”
“威尔海姆先生很了不起。你想把夫人葬进墓里,想祭奠她的想法根本没错。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真的很厉害。”
这是昴发自心底的真心话。
白鲸那次也好,这次的悲伤再会也好,命运对威尔海姆都太辛辣了。即便如此,“剑鬼”仍然反抗命运,贯彻自己的想法,试着将爱坚持到底。或许不是所有结果都算回报,或许遗憾和后悔无穷无尽,但他的所作所为应该是正确的,将心爱之人爱到底的爱,应该都是正确的。
“这并不丢脸。请好好把夫人葬进墓里,只要你不嫌弃,我有机会也会去扫墓的。我希望至少能扫一次墓,而且认为她值得别人这样对待。”
昴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还很感情用事,这让他痛恨不争气的自己。
昴的这个要求自以为是到极点,若是威尔海姆认为与他无关,拒绝他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面对提出这种要求的昴,威尔海姆突然扬起了嘴角,那绷紧的僵硬侧脸出现了一丝缺口—
“嗯,有劳了,昴阁下。我也想请您跟妻子说说话,希望您能来。”
“好……好的!那个,我很荣幸!”
昴征得了许可,这或许是威尔海姆有度量的体现吧。
老剑士答应了昴的无理请求,轻轻叹了一口气。昴望着他的侧脸,意识到他不想再谈下去了,随即低下了头。
应该让威尔海姆和妻子独处一段时间。不过,昴想在离开之前最后确认一件事。
“威尔海姆先生,你跟夫人,有没有……好好地……”
昴不知道二人有没有好好地了断,不知道有没有演变成不愿见到的结果。
很明显,与变成尸人的妻子再会这件事,威尔海姆就不可能期待过。即便如此,了断的人必须是他自己,其他人绝不能插手。
“我跟妻子……”
威尔海姆的话中断了一次。他微微移开视线,没有看昴,而是看向包着妻子遗灰的上衣。刹那间,庞大的感情旋涡在他的蓝眼睛中去去来来—
“是的,我跟妻子说了足够多的话,确确实实地道别了。”
“说话”,这恐怕是比喻吧。
威尔海姆的妻子是上一代“剑圣”,那么对“剑鬼”来说,能和她比剑是再好不过的对话,分出胜负的一剑就应该是道别的话语。因此,想必在了断之时,他已经说完了自己想说的话。
“我一直爱着妻子,应该让她领会到了这股心意。”
威尔海姆静静地发出爱的告白。与微弱的声音不同,话语带有烤焦听者心灵的能量,令昴胸口发热。
昴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满溢而出的感情洪流压回去,点了一下头。眼见面带淡然微笑的威尔海姆,昴也深感宽慰,笑了起来。
“威尔海姆先生,辛苦你了。虽然我觉得很快会忙起来的,但请你好好休息吧,晚些见。”
昴总感觉最后一句话是在装模作样,很难为情,所以说得很快。他挠了挠脸,有些尴尬地转过身背对威尔海姆,在他的身后—
“昴阁下。”
“什么?”
昴被叫住,便转回来歪起脑袋。威尔海姆有一点惊讶,却立刻摇了摇头,又说道:
“没事,失礼了。只是一点小事,请您不要放在心上。请走吧。”
“嗯?好……好的。那个,那就晚些见,这次真告别了。”
尽管昴觉得这反应不像威尔海姆的风格,还是选择了离开。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看见昴回来后,松了一口气。这或许正表示,昴在离开和回来时的表情是不一样的。
昴十分清楚,与死者再会绝不是值得开心的事,但至少威尔海姆能在最后亲手了断,接受了结果。面对这一事实,昴认为老人还是获得了一丝宽慰。
“剑鬼”眯起眼睛,注视着黑发少年远去的背影。
威尔海姆双唇紧闭,就像在忍耐什么似的。这是不久前用坚强意志掩饰真心的伪装崩塌了,稍有松懈,这股激情足以驱使他咬破紧闭的嘴唇。
不惜忍受巨大痛苦,也要在少年面前将自己的心情掩饰到底,想必—
“昴阁下,如果您……”
“剑鬼”用沙哑的私语声叫出少年的名字,却仅有他自己能听到。
“如果您是我的—”
说到这里,“剑鬼”闭上了眼睛,以斩断软弱不堪的心。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他绝不会说给任何人听,是绝不可能说出口的。
这是“剑鬼”自身万万不能允许的。
第6节
“威尔海姆先生没事吧?”
“嗯,应该没问题。身上的伤姑且不论……心灵创伤看来只能由他自己治了。”
“这样啊……虽说是理所当然的,但他好坚强啊。”
说着,爱蜜莉雅用青紫色的眼睛望向伫立在避难所角落的威尔海姆。昴不会不解风情地跟着望过去,就只是点了几下头,认可了她的话。
没错,威尔海姆很坚强,很了不起。同为男人,昴对他只有尊敬。
眼见昴沉思的样子,爱蜜莉雅便掩着嘴角,说道:
“呵呵。昴在面对威尔海姆先生时,真的非常严肃啊。怎么说呢,感觉十分至心。”
“这年头已经没人说至心了……”
昴像往常一样岔开了话题,但他很清楚爱蜜莉雅想说什么,毕竟他自己也有所意识。
“感觉威尔海姆先生属于特别的那一类人。他能让人由衷地尊敬,而且我也想尊敬他。”
“嗯,我觉得这样非常好。我想,威尔海姆先生肯定也会感到欣慰的。”
“威尔海姆先生吗?我觉得这就不太现实了……不过,我希望等自己上了年纪后能变成潇洒的绅士,像威尔海姆先生一样有气魄。”
“好啦,好啦,知道啦。何必这么害羞呢?”
也不知是为了掩饰羞涩还是什么,昴这番连自己都不明白的话,逗得爱蜜莉雅露出了微笑。她的笑容实在太可爱了,所以他决定先暂时放下心中这团乱麻。
在昴看来,这恐怕是一种无须言喻的感情。
“贝蒂觉得,昴不适合蓄那种胡子呀。”
“我指的不是那个啊!算了。好,我还是等贝亚子认为适合的时候再蓄胡子吧。”
“这个嘛,贝蒂倒想看看那一天会不会来。除非具有哥哥那样的素质,否则很难兼顾可爱和厚毛呀。昴还需要精进啊。”
“遵命。”
爱蜜莉雅表现得很自然,碧翠丝则很关心昴,二人以自己的方式给他鼓劲,令他深感宽慰。
昴深深呼出一口气,抬起头来。避难所和刚才一样,依旧有许多人进进出出,可以看见好几个欢庆重逢的场面。避难所外传来了歌声和欢声,莉莉安娜之所以不停地唱歌,大概是因为她比谁都坚信歌声能让人鼓起勇气吧。
当然,都市遭受了沉痛的打击。无论是一直唱歌的莉莉安娜的心意,还是喜欢这景象的昴的心情,说不定都是一种矛盾的行为,相当于在不幸中寻找幸福。即便如此,他们的行为依然是有用的,是具有意义的。在这种状况下,喜悦和悲伤都是纯真的,其中必然有昴等人奔走的意义—
“啊?”
刚想到这里,昴突然发现一个人影正站在避难所入口观察情况。
那是一个身材修长的人,穿着一套体面的白色服装,侧脸标致得招人厌,再加上一头颇具魅力的鲜艳紫发。昴绝不可能认错,他就是由里乌斯。
昴想确认是否平安的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
“喂,由里—”
昴急忙举起手,向远处的美男子打招呼。谁能想到,昴才开口,由里乌斯便立刻转过身去,朝避难所外飞奔。
“啊?”
由里乌斯出乎意料的态度,令昴始料未及、瞠目结舌。由里乌斯会挖苦、讽刺昴的言行,但如此明显地无视昴,这还是头一次。
要问由里乌斯有没有挂念过昴,答案自然是否定的,但他也不用摆出这种态度吧?
“昴,怎么了?”
“刚才由里乌斯在那边。那个做作的混蛋竟敢无视我,我去把他抓回来!”
“咦?”
昴怒上心头,丢下爱蜜莉雅去追由里乌斯。
昴全力奔跑,穿过避难所喧闹的区域,对就快消失在通道另一头的由里乌斯紧追不舍。由里乌斯就像在躲人一样,昴实在不明白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喂,混蛋!大家都在忙呢,你闲晃什么啊?你不露面,岂不是会害人担心?哎呀,一般都会这么想吧。”
由里乌斯拐过转角,在无人小巷的入口停住了脚步。他扭过头来,用黄眼睛望着大呼小叫的昴,沉默的视线让昴纳闷。由里乌斯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说道:
“对不起……我在找人,但人好像不在里面,所以我想赶紧去其他避难所找。先告辞了。”
“等等,等等,等等,你说什么呢?你要找的人是安娜塔西亚小姐他们吧?大家都在避难所里,你只是看漏了而已。这可不像你啊。”
由里乌斯留下一句特别见外的话,正准备离开,肩膀却被昴抓住了。紫发骑士的肩膀立刻猛地抖了一下,反应很强烈,还瞪大黄色的双眸,愕然地转身面向昴。
昴从没见过由里乌斯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由里乌斯一脸惊愕—不对,不只是惊愕,还有类似哀求的恸哭。他带着满是不符合他形象的感情,板着脸说道:
“昴……你认识我吗?”
“这……这是什么问题啊?你可是高存在感角色,还不至于过几个小时就被人忘了。‘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先生,您在说什么傻话呢……”
昴耸了耸肩,故意讽刺了由里乌斯一番。结果,昴说到一半就发现,自己实在是太蠢了。
由里乌斯刚才说的话明显有问题。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只要昴能想到这一点,就应该能注意到问题。
“难道……”
“昴!别说跑就跑啊!”
昴面对一脸无助的由里乌斯,因战栗而浑身僵硬。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追了上来,与在小巷迎面而站的二人会合了。她们看见一言不发、站定不动的二人后,都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爱蜜莉雅问道:
“那个……你们是在谈事情吧?”
爱蜜莉雅察觉到诡异的气氛和紧迫感,于是战战兢兢,连睫毛都发抖了。眼见她的反应—尤其是她看向由里乌斯的视线,昴顿觉不妙。
昴想否定这不好的预感,便指着由里乌斯说道:
“嗯,是在谈事情,不过问题不在这里。爱蜜莉雅炭、贝亚子,那个……”
昴支支吾吾的态度,让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感到不解。这可是覆水难收,他必须提出具有决定性的问题,一旦问出口就无法回头了。
由里乌斯的眼神隐约流露出放弃之念,昴望着他,问道:
“我找到由里乌斯了,想带他回去参加会谈,没问题吧?”
“由里乌斯……”
昴一问完,碧翠丝便望向了由里乌斯。在她身边,爱蜜莉雅美丽的青紫色眼睛正闪烁着,看起来很缥缈,也很不安—
“由里乌斯先生,是昴的熟人吗?”
爱蜜莉雅如此说道,仿佛噩梦再度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