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首先要向各位表达感谢。此次大家为了保护都市竭尽全力,真是不胜感激。”
奇力塔卡·缪斯代表都市深深地鞠了一躬,会谈就此开始。他面对的是参加了都市攻防战的各个国王选举候选人的阵营,将近十五人齐聚一堂,参加了这次战后会谈。
当然了,就像爱蜜莉雅阵营的奥托和加菲尔未参加一样,各阵营的伤者都没有出席。即便如此,相关人员还是大致上到齐了。
在这群英雄好汉之中,最先开口的是奇力塔卡。随后,昴举起手说道:
“就先接受奇力塔卡的感谢了。你还真是大难不死,我听说西里乌斯袭击了缪斯商会,还以为你被带走了呢……”
“我当时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了。事实上,如果来袭的大罪司教有杀意,恐怕我现在就不在这里了。”
“西里乌斯没有杀意?”
昴对意想不到的消息感到惊讶,但不光是他,大多数参加者都一样。待惊讶之潮退去,奇力塔卡严肃地板起了脸,说道:
“我还活着,就证明对方没杀我的意思。诚然,我部下的奋战,以及安娜塔西亚大人的‘铁之牙’的帮助不可或缺……”
“大罪司教可不是这么好对付的。光靠他们,你还不足以逃掉。”
“没错。”
听见昴的结论,奇力塔卡心有不甘地垂下了头。昴痛切地理解他的无力感,自责犹如毒药,会侵蚀自己的心灵。
“可西里乌斯为什么放跑了奇力塔卡?既然如此,那她一开始就用不着袭击缪斯商会……”
“因为奇力塔卡先生是十人会的最后一人吧?”
“咦?”
爱蜜莉雅歪着脑袋问道,而难得安分一次的莉莉安娜回答了她。
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后,莉莉安娜便摆手说道:
“那个,那个,就是十人会的成员都死了的话,‘魔女遗骨’的位置就没人知道了之类的!所以,绝不能让他死掉,必须把他抓起来……是这样吧,普莉希拉大人?”
“蠢货,别把妾身搬出来。说到底,这无非是推测。那帮愚蠢且疯狂之人在想些什么,又与妾身何干?”
“咦咦咦咦?竟然无情地过河拆桥?!”
正用扇子给自己扇风的普莉希拉,一把扫开莉莉安娜的视线。紧接着,普莉希拉用红眼睛环顾了一遍室内,有些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揣摩那些人的想法,纯属白费力气。若有时间想东想西,倒不如想想怎样撬开那人的嘴。”
“公主说的这些,也不是不能理解……”
听见普莉希拉过激的意见,安娜塔西亚摸着自己的脸颊,说道:
“说真心话,我反对留大罪司教的活口,她绝对是散布不和的瘟神……如果可以,还是尽早解决她比较好。”
“但是,这样一来就会失去线索!”
在怎样处置西里乌斯这个问题上,菲莉丝反对了安娜塔西亚的建议。考虑到他的立场和手上的问题,这样的反应是理所当然的。此时此刻,缺席的库珥修仍饱受“色欲”留下的“礼物”龙血诅咒的折磨,而大罪司教或许是解除诅咒的唯一线索。
“我很同情库珥修小姐,可我始终认为‘愤怒’并不了解‘色欲’,觉得你在她身上花时间纯属浪费。”
“这只是推测吧?别擅自决定啊!”
菲莉丝声嘶力竭,直接否定了安娜塔西亚的话。尽管菲莉丝是感情用事,但安娜塔西亚也知道自己的建议很难让人接受,所以无意反驳。
眼见会谈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昴举起手来说道:
“我能说说吗?我认为找‘愤怒’问话不会毫无收获,但我也能理解,关着那家伙会让人不安。”
“说这种两头都不得罪的话……昴到底是站哪边的啊?”
“我跟你和安娜塔西亚小姐都不是单纯的敌友关系吧。在最坏的情况下,哪怕把库珥修小姐身上的黑东西全部转移到我身上,也没有关系。”
“唉……”
昴提出了应对折磨库珥修的黑色肉瘤的极端方法,令菲莉丝哑然,其他人也惊讶地望着昴。这时,爱蜜莉雅责备道:
“昴,这真是最后的手段哟。你要多珍惜自己一点……”
“那种一看就不健康的文身,我才不情愿要呢。不过库珥修小姐是女孩子,而且我已经试过这个方法,确实缓解了她一点痛苦。我想说的是别急着下结论,我理解大家焦急的心情。要是能把那些东西转到我的后背和屁股上,那我甘愿为库珥修小姐奉献,就是这样。”
如果有能解决问题的方法,昴是不会视而不见的。更别说他还很尊敬库珥修,而且库珥修对他有大恩,所以他想尽可能帮助她,弄黑自己的皮肤根本不在话下。
“菲莉丝,你先坐下。目前,昴阁下是正确的。”
“我知道……我知道的。”
菲莉丝说不出话来,威尔海姆就扶着他的肩膀,抚平他的情绪。他眼眶湿润,似乎还想对昴说些什么,但到头来还是默默无言地坐下了。
不管怎样,一触即发的气氛得到了缓和,然而状况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在怎样处置大罪司教这个问题上,看来我们谈不拢啊。这都要怪某人,原本绝不可能生擒魔女教徒的,却大摇大摆地把敌人带了回来。”
安娜塔西亚以揶揄的口气说道,再次望向普莉希拉。普莉希拉不屑一顾,从胸口抽出扇子,掩着嘴角嘲笑道:
“那人的死活,还能甩手给妾身管?真是贻笑大方,女狐狸。那人掉进水里,把她捞起来的是在水路搜寻歌女的某愚民,与妾身无关。”
“那你没杀死她,这事又怎么说?”
“恰恰相反。妾身带着杀意挥下了剑,竟也杀不死她,那妾身不会再杀第二次。不亲手杀死那人,估计对妾身更有利吧。”
“唉……听不懂你说什么,不过就这样吧。”
见到普莉希拉还是老样子,大谈自己那套理论,安娜塔西亚就立即选择放弃争论。一般人很难理解普莉希拉的理论,连侍从阿尔和修尔特是否能理解都值得怀疑。
另一方面,其他阵营的主从之间也产生了意见分歧。
“恕我僭越,我反对处死‘愤怒’。库珥修大人的情况自不用说,对王国而言,这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是通过对话了解魔女教的好机会。”
“我觉得还是宰了她比较好。那帮人就是混蛋,我不认为能进行正常交流,在她搞小动作之前弄死她才能杜绝后患,应该是这样吧。”
“菲鲁特大人……”
“我先和你说好,这次跟平常不一样,我可不是故意跟你对着干。”
在怎样处置“愤怒”这个问题上,莱因哈鲁特和菲鲁特的意见完全对立。尽管菲鲁特动不动就和莱因哈鲁特唱反调,但她这次的确不是出于叛逆心,而是直觉使然。听完她的意见,莱因哈鲁特继续说道:
“但是,大罪司教的处置应该交由王国定夺。必须迅速把人移送至王都,交到骑士团手中。”
“可那样也很危险吧?她可是大罪司教,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哟?”
“要是有人担心,我愿负责将‘愤怒’押送至王都。我应该是最能胜任的,万一大罪司教图谋不轨,我也有办法应对。”
“胜任是能胜任,不过这样一来,菲鲁特小姐该怎么办?你们的人里好像也有伤者,可你们两个要暂时分开—”
“莱因哈鲁特要走的话,那我也一起走。这次就真的没办法了。”
菲鲁特一开口,最吃惊的正是莱因哈鲁特。毕竟与主人的意见相左,或许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会被抛弃。
菲鲁特抬头望着惊讶的莱因哈鲁特,全力皱紧眉头,说道:
“笨蛋,别误会了,这不表示我赞成你的意见。不过嘛,我怎么可能让现在的你一个人走啊?”
“不能让我一个人走吗?”
“你听不明白?就自个儿想去吧。我的心可没这么软,才不会告诉你答案呢。”
菲鲁特挺起与年龄不符的平坦胸脯,朝莱因哈鲁特吐出了舌头。眼见她的态度,莱因哈鲁特眨了眨眼,最后只是忐忑地点了点头。
除了两个当事人之外,没人理解这段对话的真意。可是在昴看来,菲鲁特的表现让莱因哈鲁特感到了宽慰。
“那么,拉珍斯他们该怎么办?”
“汉巴力那家伙被你老爸摆了一道,正消沉着呢。让他负责照看受伤的拉珍斯和加斯顿,都先回宅邸吧。”
菲鲁特利落地定下自己阵容的方针后,莱因哈鲁特就向她行了一礼。见状,菲鲁特便拍了一下手,又说道:
“那就定了。于是,我和莱因哈鲁特把大罪司教带去王都。猫耳和红女,这下你们就没意见了吧?”
反对处刑的菲莉丝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菲鲁特定下的方针。而没把“红女”当成是说自己的普莉希拉,悠然地无视了菲鲁特。
不管怎么说,既然莱因哈鲁特接受了押送西里乌斯的任务,就不必太担忧大罪司教会作乱,剩下的要看王都的专家能从怪人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了。
“奇力塔卡先生身为都市的代表,没有意见吗?”
“嗯,我没意见。虽说我是代表,但大罪司教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王都和骑士团的人愿意处理就再好不过了。”
奇力塔卡点了点头,以都市代表的身份表明了普利斯提拉的民意。至此,西里乌斯的处置方式就定下了。在此基础上,奇力塔卡又继续说道:
“但是,还有其他让人头痛的问题。都市里到处都留有被魔女教摧残的痕迹……”
“你是指那些苍蝇人和‘无名’的人,就是‘色欲’和‘暴食’的受害者吧。”
安娜塔西亚接过奇力塔卡阴郁的话题,在场的所有人都语塞了。
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的攻防战现已结束,苍蝇和“无名”是战后处理中最大的问题。出于方便,“色欲”的受害者被统称为苍蝇,不过—
“严格来说,不只是苍蝇,有不少人被变成了其他模样的生物,要列举起来就没完了……”
“那个性格恶劣的女人干的好事。大家都被变得很难看吧。”
让奇力塔卡含糊其词的源头,是众人连想都不敢想的现实。
市政厅的幸存者,样貌全被“色欲”的魔掌改变了。共有黑龙一头和苍蝇数十人—换成都市整体的话,真不知受害范围有多大。
“菲莉丝,是否可以认为治愈魔法对受害者无效?”
“嗯……没错,即便是我也治不好。这不是能不能治好的问题,他们是被变成了其他生物。治愈魔法只能消除伤病,所以对变异无能为力……对不起。”
面对莱因哈鲁特的提问,菲莉丝十分憔悴地道歉,那悲痛的样子连旁观者都看不下去。不光是库珥修的身体,这个都市发生的事在菲莉丝心中也留下了无数伤痕。
无力感很容易让人陷入绝望,而绝望是足以致死的疾病,丧失自我的人们也一样—
“那些人被变成可怕的虫子,估计都期盼着死亡吧。若是无望恢复,给他们一个痛快也算慈悲。”
“普莉希拉,你这样……”
“闭嘴,愚蠢的凡人。光说不做的理想论毫无价值,真正需要的是根据状况制定对策。倘若没有希望,那妾身亲手让他们解脱便是。”
昴突然发声,普莉希拉则用尖刻的意见和视线予以回应。然而,这一次无人反驳普莉希拉强势的论调,那是因为她出乎意料地将现实摆在了大家面前。
光靠嘴巴说,的确什么都改变不了。说不定,在座全员里最真挚对待“色欲”权能受害者的人,就是做好弄脏自己双手准备的普莉希拉。所以—
“等一下。这个问题,能不能交给我来处理。”
“爱蜜莉雅大人?”
爱蜜莉雅举手介入话题,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眼见有人要提出反对方案,普莉希拉就抱住自己丰满的胸部,挑衅道:
“哈,有意思。区区半魔能说出什么来?能说服妾身吗?”
“我不知道能不能说服普莉希拉。而且,我不是说能立刻解决问题。”
“哼,那你又如何打算?用你擅长的哭诉?你觉得光靠自己的三言两语,就能让那些哀叹此刻之人得救?若是继续拖下去,他们必将崩溃。”
普莉希拉对爱蜜莉雅嗤之以鼻,断定这只是时间问题。
人被变成非人之物时,不知心灵会受到多么严重的创伤。说实话,连经历过多次“死亡”的昴,都无法想象他们的恐惧和绝望。但是,他可以理解普莉希拉的理论,拖得越久,心就距离死亡越近。
“所以,妾身要在此之前给他们解脱。那么,你又是如何打算?”
“寻找复原的方法需要时间,我想为他们创造时间。”
“什么?”
“我先把被变成其他样子的人都冻成冰,让他们沉睡。我刚做过同样的事,应该能行……不,一定能行!让我来吧。”
爱蜜莉雅站了起来,没有望着普莉希拉,而是环顾了一遍所有人,如此强有力地说道。她的意见震惊全场,这时昴打了一个响指,回应道:
“对啊,cold sleep!这样一来,确实能争取到时间了!”
“冰冻他们,保持睡眠……这有可能办到吗?只会把人冻死吧?”
“不会的!因为我曾经让自己睡了一百年!”
“让自己睡了一百年?”
爱蜜莉雅挺起胸膛说道,在会议中制造出不必要的混乱。
不过,她的建议为困局带来了突破口。不仅如此,她在积极摸索运用自己力量的手段,这个行为本身也让昴感到意外和开心。
虽然这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但可以创造出时间以寻找解决办法。至少可以肯定,光是消除当下的时间限制,可以使用的对策就会大幅度增加。
“而且……”
昴想到了一个办法,在最坏的情况下倒是可以使用—他亲手击败卡佩拉,夺走“色欲”的魔女因子。
昴现在能感受到,自己吸收了“怠惰”和“强欲”这两种魔女因子。既然如此,或许可以像施展不可视之神意一样,通过再现“色欲”的权能,让外貌被改变的人恢复原样。
当然了,昴还没确认“强欲”的魔女因子有什么影响,这个办法只能算画饼。不过,有可能就是有可能,十分值得尝试。
“您在烦恼什么,奇力塔卡先生?有什么关系,就让她试试嘛!”
“莉……莉莉安娜?”
众人没有理会沉思的昴,仍在推进会议。
奇力塔卡正在斟酌爱蜜莉雅的建议,莉莉安娜则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她拨响留利来的琴弦,诉诸律动:
“爱蜜莉雅大人都说到这个地步了,那自然是有胜算的建议!”
“说心里话,我当然也想相信。可是这关乎很多人的生命,而且十人会的其他成员都不在了,我现在不能随便下结论……”
“不必担心!爱蜜莉雅大人绝不会失败!那是因为!留名青史的伟人,都得攻克这种试炼!横在前方的障碍算什么!血脉偾张、吸引万物的故事就是这样完成的!”
满脑子故事的莉莉安娜全力挺起平坦的胸膛,用声音填满会场。尽管这是根据为零的理想论,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莫名有说服力。似乎不光是昴有这种感觉,连普莉希拉也咯咯笑了几声。
“口气倒是不小啊,歌女—若是你看走眼了又如何?倘若有人干涉你爱的故事,改写了剧情,你该怎么办?”
“到时候,我献上自己的脑袋就好。我莉莉安娜,吐出的口水绝不会咽回去!”
莉莉安娜很坦然,是真的很坦然,无所畏惧地对普莉希拉断言道。
听完无比清爽的豪言壮语后,普莉希拉点了一下头:
“嗯,好吧。看在歌女有天籁之声的分上,妾身就先不赐那些人慈悲。相对的……”
“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成功的。”
“哼。”
尽管还远说不上自信和确信,不过爱蜜莉雅抱着坚定的决心握紧了拳头。见状,普莉希拉轻轻哼了一声:
“你放手去做便是。届时,妾身将认可你乃妾身之敌。”
普莉希拉以符合她作风的尖刻言辞,为话题画上了句号。
第2节
至此,“色欲”受害者的相关话题便告一段落了。但是,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这也表示都市所处的状况糟糕至极。
剩下的是与刚才同等或更加让人头痛的难题—
“我们找到了很多‘无名’的受害者,可以认为是‘暴食’干的好事。”
受害报告极其模糊,这足以证明“暴食”的权能有多么可怕。战斗结束后,都市内“无名”的受害者随处可见。之所以只能用这么暧昧的称呼,是因为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暴食”的受害者会从认识他的人的记忆中消失。不仅如此,如果受害者被找到时处于昏迷状态,那就彻底没有查明其身份的手段了。人们只能根据细微的条件,比如受害者所穿制服、四周状况等,临时推断其受害情况,就当自己明白了受害者的身份,想办法说服自己接受。
“都是我们的错,没收集足够的情报,完全忽视了‘暴食’的棘手程度。结果到处都有人中招,受害情况这么严重……”
经确认,存在多个大罪司教“暴食”。由于情报不足,导致与“暴食”战斗的成员遭受了沉重打击,最终出现了大量受害者。
其中受害最严重的,就是盘腿坐在安娜塔西亚身旁的大块头兽人—
“别露出这么难看的表情啊,小哥。俺失手了是事实,但捡回了一条命。考虑到这次的作战难度,损失只有俺的一只手,已经算奇迹了吧。”
发现昴在看自己后,里卡多就举起缺了半截的右臂,绑着的绷带渗出了血,一看就觉得很痛。
尽管前去夺回控制塔的里卡多击退了敌人,但他回来时少了半条胳膊,正是由前面提到的“暴食”之一造成的。由于没能找回被砍下的手臂,到头来,治愈魔法也无法让右臂再生。
据说这是在战斗过程中保护友军才受的伤,不得不说这种受伤方式真符合里卡多的作风。不过,他作为当事人,并不记得“保护了友军”的事实。从他望着昴身边这位“骑士”的眼神里,昴可以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我要跟大家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有谁记得我身边这家伙叫什么吗?”
昴的问题令会场被沉默笼罩。
众人沉默的理由并不是无法理解问题,因为大家都准确地理解了昴的意图,都在思索站在昴身边的“陌生男子”的身份。
站在理解基础上的沉默,本身就是问题的答案。
“谁也不记得吗?只要有人有一点印象……”
“算了。已经够了,昴。”
昴无法忍受没人回答的气氛,始终不肯死心,结果遭到骑士本人制止。美男子露出落寞的微笑,摇了摇头。这张脸庞对昴来说很眼熟,却从在座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了。
二人的再会让人心痛,从那一刻起,昴就已经知道这个事实了。即便如此,昴还是把骑士带到了这里,是因为必须把他的问题当成新事例提出来。而且昴还怀有期待,希望至少与他有关系的人能给出不同的反应。
很遗憾,沉重的寂静悲伤地反映出事实。
“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无人记得他。他切实地被世上所有人忘却,人们对他的记忆消失在了远方。
“但是,只有这家伙跟其他‘暴食’的受害者立场不同。”
昴用力咬紧牙,环顾了一遍所有人的脸,用手示意大家注意由里乌斯。
这一次,昴也是例外,“暴食”的受害者仍留在他的记忆之中。然而,由里乌斯突出的问题不光是这一个。
“这家伙叫由里乌斯,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我想大家也发现了,他是被‘暴食’吃掉名字的‘无名’之一,不过他本人还保有意识。”
到目前为止,“暴食”的受害者只有两种状况:一种是像库珥修一样被吞噬“记忆”;另一种是像雷姆一样,“名字”和“记忆”都被吞噬。现在又出现了全新类型的受害者,即只有“名字”被吞噬的由里乌斯—
“也就是说,这是例外?被周围人遗忘,但是自己记得……那么,他跟我们之中的人是有关系的?”
“看来是的。”
菲莉丝注视着由里乌斯,脸上流露出惊讶。莱因哈鲁特见状,朝菲莉丝点了点头。
“据观察,他……由里乌斯是实力相当强的骑士。想必我和菲莉丝都认识他,或者说有更加亲近的关系,也许我们是朋友。”
“至少……我一直把二位当成朋友。”
听见陌生人称自己是朋友,莱因哈鲁特和菲莉丝的脸色阴沉下来。由里乌斯知道,他们会有这种反应是理所当然的,因此在放弃的同时选择了接受,但这让昴感到痛心。
昴不知道这三个人当年是怎样相遇的。他们是怎样加深友谊,在彼此心目中的地位是怎样超越同僚的,昴对详细情况一点都不了解。
可是,他们原本是朋友,原本有真切的情谊,如今却让人不忍直视。
“该死的……”
当雷姆的“名字”被夺走,所有人都忘记她时,昴甚至怀疑世上不存在比这更悲伤的事。那么,由里乌斯现在的状态又怎样呢?他被全世界抛下,一个人品尝孤独的滋味。悲伤不该拿来比较,但这实在太残忍了。
“估计不只是二人的朋友这么简单吧。”
见证了朋友之间悲痛的初次相遇,安娜塔西亚突然说道。
安娜塔西亚柔和的面容流露出担忧,一边轻轻摸着脖子上的白狐毛皮围巾,一边用余光观察着里卡多,又说道:
“把受重伤的里卡多带回来的人,就是由里乌斯先生。后来没过多久,他人就不见了,我还纳闷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安娜塔西亚大人……”
不久前,由里乌斯被以剑效忠的主人当成了陌生人。他想起了本不可能出现的主仆第二次初遇的场面,就怀着忠心,用颤抖的话音喊出了安娜塔西亚的名字。
听见这个称呼,安娜塔西亚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有一个建议,大家愿意听吗?”
安娜塔西亚用侧脸对着由里乌斯的视线,重新回到集体会议中。听见她这么说,奇力塔卡回应道:
“是建议吗?在这种情况下,您准备提什么建议呢?”
“主要的问题,大家都说完了吧。有被‘色欲’改变外形的人,有被‘暴食’变成‘无名’的人,然而元凶不知去向。说到底,就算他们在,也不可能老实告诉我们该怎么办,这下束手无策了。”
“何必专门确认一遍呢……”
“不过,既然说出来了,那就表示想到办法了吧?”
安娜塔西亚罗列出现状,确认进入死胡同的事态,令菲莉丝愁眉不展。爱蜜莉雅介入了对话,还歪起脑袋对安娜塔西亚说道:“对不?”
见状,安娜塔西亚耸了耸纤细的肩膀:
“爱蜜莉雅小姐说得没错。直接询问性格恶劣的大罪司教是不现实的,既然如此,去问其他有可能知道解决办法的人就行了。”
“其他有可能知道的人……是非常博学的人吗?”
“对,对。这个国家不是有一个吗?非常博学的人。”“难道说……”
安娜塔西亚一番意味深长的话,引得某人发出沙哑的声音。
然而,昴的反应与周围人不同,他不清楚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竟然还有其他人知道办法,知道怎样解除大罪司教的权能?
“喂,我听不懂啊。别卖关子了,把话说清楚啊。”
与昴一样摸不着头脑的菲鲁特噘起嘴巴,瞪着安娜塔西亚。面对菲鲁特的抱怨,安娜塔西亚先是苦笑着赔罪了两声,继续说道:
“就是‘贤者’夏乌拉。”
“啊?”
安娜塔西亚的解释让菲鲁特歪头皱眉。在同样皱起眉头的昴身边,由里乌斯补充说明道:
“在亲龙王国卢克尼卡,曾有三位英雄完成了伟业,他们是‘剑圣’‘神龙’以及‘贤者’,人们称之为‘三英杰’。”
“‘三英杰’……”
“没错。‘三英杰’之一的‘贤者’夏乌拉,是看尽整个世界知识的守护者。”
安娜塔西亚接过由里乌斯的说明,柔软的嘴唇勾出了一抹微笑。
只有昴知道二人曾是主仆关系。他们自顾自地解释完之后,安娜塔西亚用浅蓝色的眼睛环顾了一遍会场的全体成员,随后—
“在卢克尼卡王国东部边界的奥格利亚沙丘,耸立着普勒阿得斯监视塔。在那里隐居的传说中的‘贤者’,或许知道我们想要的答案哟。”
第3节
“先把话挑明了,我反对。”
“这个嘛,我就猜到你会这么说。”
奥托斩钉截铁地断言道,让昴一边挠脸,一边苦笑。
奥托的两条腿都受了惨不忍睹的重伤,他现在从避难所转移到了治疗院,以突破困境的功臣之一的身份接受治疗。
昴把会议内容告诉奥托后,奥托一开口就是上面那句话。说实在的,他的反应在昴的预料之中,毕竟奥托·苏文对菜月昴的评价很公正。
在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对昴的评价总是过高,能公正评价昴的恐怕只有碧翠丝和奥托,再勉强加上一个帕特拉修。菲莉丝或许也能公正地评价昴,不过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顾不上那么多。
因此,奥托会反对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啊,既然你这么了解我,就应该知道我会怎样回答。”
“先不说爱蜜莉雅大人,小碧翠丝很不开心吧?”
“我的贝亚子生起气来也是很可爱的。”
昴耸耸肩调侃道,奥托听过之后无奈地扶着额头。随后,昴望着自家内政官被吊起来的双腿,问道:
“你的腿,短期内好不了吧?”
“照普利斯提拉的现状来看,怕是很难好了。治愈术师不够,没法治疗这么多伤者。听说奇力塔卡先生在附近都市挨个召集术师,但是……”
“你伤成这样,只有相当高水平的术师才能治好。”
“菲莉丝先生得治疗库珥修大人,感觉他顾不过来。”
库珥修仍处于大意不得的状态,所以菲莉丝被彻底限死了。虽然除菲莉丝之外还有别的术师,但是人手根本不够应对都市的惨状。
“而且,我们的治愈系特攻队长也丢下自家老哥,在城里奔波呢。”
昴指的是不在场的加菲尔。
在爱蜜莉雅阵营中,加菲尔也负责治疗,他会定期给奥托的腿使用治愈魔法,其余时间都用来复兴城市了。他本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少年,所以会为有困难的人奔走,可是—
“估计还有其他隐情吧。但愿他别过度勉强自己。”
“这个嘛,考虑到加菲尔的性格,他过段时间就会自己说出来的。至于他会不会过度勉强自己,有蜜蜜小姐看着,应该不用担心。”
“别看蜜蜜平时那样,其实她对周围观察得挺仔细的。因为是当姐姐的吗?”
“因为是女孩子吧。总之……”
说到这里,奥托停了下来,绷紧脸看着昴。昴也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望着奥托的眼睛。
“因为我还得去达茨氏那里拿回‘睿智之书’,应该是确定留在普利斯提拉了。不过,我已经说过自己的意见了,只可惜反对也没用。”
“别说得这么刺耳啊……除了你之外,加菲尔也留下来复兴和守护都市。我倒是希望魔女教不会来,但那帮人再次发动袭击也是有可能的。”
魔女教很可能先假装撤退,再满心欢喜地带着恶意卷土重来。在这个问题上,不光是昴,相关人员都没有放松警惕。必须时刻警惕魔女教,哪怕他们还没有现身,真是群麻烦的敌人。
“不管怎么说,肯定要观察一段时间吧。我只要腿的情况有所好转,也会多调查一下的,所以……”
“嗯,知道的。一定要多加注意,对吧?”
昴闭上一只眼睛,抢先说出了奥托的台词。见状,奥托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床上慢慢躺了下去。
待奥托躺下后,昴又补了一句:
“抱歉了。承蒙大商人大人介绍,我去见见‘贤者’大人,很快就回来。”
说完,昴和善地笑了起来。
第4节
“请进。”
出于礼貌,昴姑且敲了敲门,里面便传来了静静的回话声。
尽管话音很熟悉,却少了霸气,让昴莫名闹心。
“是你啊,昴。”
“是我,不行啊?”
“神奇的是,我现在一看见你的脸就极其安心。”
“咳,呸!”
刚踏进室内就被挖苦,于是昴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
尽管对方是这种态度,昴背过手关门的动作依然很轻。安静地把门关上,是对在这里沉睡的人们最低限度的关心。
“要是吵一吵就能把人闹醒,那我心里就舒服多了。”
“如果真能吵醒,你就要表演一场必定可以博得掌声喝彩的小节目吗?那可真是宝贵的场面。这下,我越来越恨不成人之美的‘暴食’了。”
“呵。”
昴有气无力地笑着移开视线,转而看向躺在简易床铺上的人们,睡姿看起来都不算杂乱,但他们绝对无法获得安宁。他们不是在睡觉,而是被抛下了—消失在回忆中,从日常剥离,虽然没有死,却成了不完全的人。
“由里乌斯,我说这话可能不太合适,但你真的不该在这里待太长时间。你盯着看再久也没用,有些事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哪怕是最爱的妹妹……哪怕是真的被你当成自己另一半的人,都一样。”
昴没有贸然安慰,而是对由里乌斯如此说道。
房间里并排摆着很多张床,由里乌斯坐在最边上的床旁边。他正用黄色的眼睛注视着在床上沉睡的青年,那端正的眉宇透着难以掩饰的忧伤。
沉睡不醒的青年脸型修长,留着一头长长的紫发。他加入失去“名字”之人的队伍,不存于由里乌斯的记忆之中,但是由里乌斯知道他的名字。
“约书亚·尤克历乌斯啊。”
“嗯……”
“真不可思议。听你说过之后,我才注意到自己跟他有很多共同点,足以令我相信我们有血缘关系。可是在我心中,没有留下一丁点关于弟弟的记忆。”
由里乌斯没把心痛写在脸上,闭上了眼睛。他之所以能叫出弟弟的名字,是因为昴将二人的关系和名字告诉了他。
“暴食”权能的受害者会失去意识,变得身份不明,在这些人里面,昴认识的就只有约书亚。除约书亚之外的三十多位受害者,既不被关心生死,也没人为他们伤心,只能一直沉睡下去。
与这些人比起来,有哥哥担心的约书亚或许算幸福的吧。即便被那么仰慕的哥哥遗忘,而他的哥哥也只能表达形式上的兄弟之情,兄弟关系已变得如此空虚。
被遗忘也好,遗忘也好,消失在回忆中也好,只有事实也好,只会让人痛苦—
“该死的……”
昴应该很清楚才对,这是明摆着的事。
大罪司教都不该存在于世,他们是最邪恶的恶意集合体,无一例外。在这帮人里面,还没有比“暴食”更加亵渎、践踏所有生命的。“暴食”的权能,正是世上最该遭受唾弃的罪恶。
“呼吸还在持续,倒还是活着。真不可思议啊。”
“就是这样的。但是,既不用进食,也不用上厕所,也没必要洗澡……更不会笑。”
“也感受不到被遗忘的悲伤,这或许是唯一的幸福吧。”
“幸福?”
由里乌斯抒发的心声,让昴翘起了眉毛。骑士转身面向昴,无力地微微扬起嘴角,说道:
“如果没发现自己被遗忘,那就不必惧怕被抛下的不安。被原本很亲近的人单方面断绝关系……这实在难以忍受。昴,被人遗忘和遗忘别人……究竟哪一种更痛苦呢?”
这个问题令昴语塞,但他当然知道该怎样回答,从一开始就知道答案。因此,让昴说不出话的不是困惑,而是激情—对面带冷笑的由里乌斯的愤怒。昴的心中涌出无穷无尽的愤怒。
“我哪里知道!开什么玩笑,你少自我陶醉了!”
“昴?”
“不论是遗忘别人还是被别人遗忘,都一样可恨!别想着给痛苦排名,你有这么消极吗?看你这表情,就像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一样。你要跟我迄今为止的不幸比比吗?反正我稳赢!”
昴指着由里乌斯大吼,咄咄逼人的气势让紫发骑士说不出话来。
突然激动起来的昴,让由里乌斯感到惊讶万分。昴瞪着一言不发的由里乌斯,用力咬紧牙,激动得大喘粗气,又继续吼道:
“少摆出这种懦弱的表情!我知道你很难受,也知道你被人遗忘,失去了容身之处,可是……我可不想看你这张懦弱的脸。你忘了吗,由里乌斯—不对,由里乌斯,你别忘了!”
昴的眼里流露出激情,他按着胸口想断言。就像过去一样,他现在要断言。
“我亲眼见过你有多强,我的耻辱知道你有多强。不管你被谁忘了,这点都不会变。”
昴气喘吁吁,激情不断涌出。
说真的,昴不知道自己上次这么愤怒是在什么时候。哦,原来是面对雷格鲁斯时,想不到才仅仅过去半天时间。这个事实令昴愕然了,真不知这个都市要给他的心肺施加多少负担。
正当昴的心中浮现出这种无谓念头时—
“呵,哈哈……”
“啊?”
“哈哈……没事,我就是再次切身认识到,你这个男人真了不起……”
由里乌斯心中的惊愕淡去,输给了发笑的冲动。面对被这一反应惊呆的昴,骑士继续笑了几声,最后深深呼出一口气:
“是这样啊。没错,我并没有被所有人抛下。”
“你哪里被抛下了,还领先差不多三个马身。”
“才三个马身?”(注:“马身”是赛马用语,用于表示马匹的获胜距离,一个马身长约2.4米。)
“信不信我揍死你!我现在和贝亚子联起手来了,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昴竖起中指,向找回状态的由里乌斯吐了一口唾沫。紫发骑士优雅地躲开唾沫后,对昴行了一礼:
“原来如此。那么,你夸下的海口,我就认真期待了。”
“哦……等着瞧吧。你也要好好表现,好在大家记忆恢复时把大家吓得腿软。”
由里乌斯装模作样的态度,让昴把大拇指朝下回以挑衅。眼见这低俗的行为,只有昴记得的“最优秀骑士”优美地笑着:
“那么,我会好好努力的,首先要把你大吓一跳。”
说着,由里乌斯坚定了共同前往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决心。
第5节
“由里乌斯决定跟我们一起去了。”
“这样啊,这样啊。这样一来,我也可以暂时安心了。”
昴背过手关好门,而安娜塔西亚当着他的面露出了微笑。
几个小时前,各阵营主要成员在这座避难所的集会场举办了会议,他们现已回到旅店,各自按照今后的方针进行准备工作。因此,这里只剩下两个人。
“怎么了?为什么盯着我?”
安娜塔西亚独自留在集会场,等待某人到来—不对,是等待昴到来。
她不敢肯定昴一定会来,不过昴预感到她会在这里。因为现在她无论去哪里,都应该会感觉不自在。
“去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有爱蜜莉雅、我和贝亚子,再加上由里乌斯和你,这下总共有五人了。”
“哇,居然喊‘你’?这么叫好有男子汉气概。不过没事,论我和菜月的关系,这种距离感也—”(注:昴在这里说的“你”,与第一章中戴纳斯对“暴食”所说的“你”相同,在此气氛下缺乏亲切感。)
“别假惺惺地演戏了。你不是安娜塔西亚小姐,别用她的外貌和声音胡来。”
昴背靠集会场的门,堵住入口,毫不客气地对安娜塔西亚说道。
这番话让原本咯咯笑的安娜塔西亚僵住了。她恬静的微笑消失,慢慢歪起了脑袋,最后诡异地眯起浅蓝色眼睛,说道:
“哦?真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安娜?”
昴能明显感觉到,安娜塔西亚的语气变了。
她的语气极其亲切,没有距离感,然而关键部分很空虚。语调和音色听起来和安娜塔西亚一样,但根本的部分很别扭。
这浅显易懂的变化让昴意识到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随即咬紧了牙。毕竟如果有可能,昴还是希望自己的猜测不要应验。
“你要是真有心隐瞒,就演好一点啊。安娜塔西亚小姐的确是候选人中最现实的……但如果亲人受了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伤,她也是会动摇的哟,至少言行和态度不会像你一样没有人情味。”
“这评价真让人伤心啊。但是,想不到露馅的原因竟然是安娜的人情味,这种感觉真不可思议……不过,接连被看穿就太没面子了。”
“接连?除我之外,还有人看穿了?”
“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就是那个叫我女狐狸的人,她真是可怕。”
“又是那对主仆啊……”
昴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两人,顿时皱起了眉头。
说实话,在所有阵营里,最让人捉摸不透的就是普莉希拉阵营。普莉希拉本人已经够神秘的,而阿尔这次的秘密行动更是太过分了,恐怕他对情况的掌握程度超乎想象。不过,昴也确信他不会老老实实说出来的。
“现在先不管他们了……更重要的问题是冒名顶替安娜塔西亚小姐的你。你到底是……”
“如果你怀疑我是大罪司教‘色欲’,那就错了。我要先否定一下这点。”
昴本就十分锐利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视线直指安娜塔西亚—不对,是冒牌货。她耸了耸肩,否定了最初的可能性。
这个安娜塔西亚是冒牌货,那么昴最先想到的是大罪司教“色欲”假扮的。能自由变换外貌的卡佩拉来顶替安娜塔西亚,想必不是难事吧。当然了,昴不可能轻易相信她的解释—
“那么你到底是谁?究竟出于什么……”
“艾姬多娜。”
这女人刚才说了什么?
“咦?”
面对质问真意的昴,冒牌货歪起脑袋,淡然地报上了名号。
昴的思维被她口中的名字压垮了,他感觉喉咙迅速变渴,意识变得一片空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这时,冒牌货以安娜塔西亚的脸和声音,向惊得无法动弹的昴重申:
“我叫艾姬多娜。至于身份嘛,就是所谓的人工精灵。”
“啊……”
“说实话,在这种状况下,你会认为安娜的身体是被我占据了,倒也不奇怪。我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说出事实。不过,一想到不说的结果是让你更加怀疑,我就深刻意识到说谎果然不好。真是太遗憾了。”
冒牌货不顾僵住的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理由。昴左耳进,右耳出,只顾着紧盯眼前的人不放。她中性的口吻以及拐弯抹角的说话方式,均让昴联想到那个魔女。
“开什么玩笑……你是艾姬多娜?”
“嗯?”
对昴来说,这是真正意义上不敢随便叫出来的魔女名字。
那个魔女用甜美的话语在茶会上诱惑昴,想将他变成任由自己摆布的傀儡。不仅如此,她利用昴观看自己无法观看的所有可能性,就是好奇心的化身。昴本以为,他再也没机会听到这个名字了。
“你怎么会变成安娜塔西亚小姐的样子……不对,还有更核心的问题,你从什么时候起能到外面自由活动了?难道说,这次都市的骚动也是你从中作梗吗?”
“嗯?不,等一下,想不到你的反应竟然如此强烈……”
“闭嘴!让你开口就不会有好事!可恶,你这次又打什么鬼主意……想让我干什么?我又被你玩弄了吗?”
“能……能不能冷静一下?你有很大的误会。”
昴回过神来,猛地质问起安娜塔西亚—错了,是质问艾姬多娜。
由于昴大有直接上前绞杀的势头,艾姬多娜便感受到生命危险,随即抱住自己,不情愿地向后退去。
“你让我冷静?我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装得像乖乖女一样,别以为每次都能骗到我!你这性格恶劣的魔女!你把安娜塔西亚小姐藏去哪里了?”
“希望你别把我当成玩阴谋的幕后黑手。再说了,我可无意伤害安娜。我跟安娜都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就像家人一样。”(注:艾姬多娜登场后所用的“我”,与魔女艾姬多娜自称时用的“我”在日语中为同一词,主要为男子自称。)
“你不是最擅长玩阴谋吗……十多年?”
昴瞪大眼睛,一动不动。难道,她在那么久前就跑到“圣域”外肆意妄为了吗?
回想起来,昴觉得自己还真够蠢的。所谓“无法离开墓地”是艾姬多娜本人说的,他当时竟然信以为真。明明魔女的甜言蜜语让他吃了那么多苦头,他到底有多天真啊?
“你又要像这样欺骗并利用别人……这样做很有意思吗?”
“受不了……想不到你会这么讨厌。我看你带着碧翠丝到处走就开始怀疑了,看来你是真的很熟悉我的造物主啊。”
“很熟悉?开什么玩笑,是被迫熟悉才对!”
与愈发愤怒的昴相反,艾姬多娜的态度渐渐变得冰冷。说实话,她这种态度也让昴气愤,不过现在不管她做什么,都只会让昴愤怒。
“不管你在谋划什么,我都不会被骗的。你利用魔女教那帮人—”
“人工精灵。”
“什么?”
“看来你对我的名字相当执着啊。不要盯着名字不放,得关注一下另一个头衔,这样就应该好说话了。”
说着,艾姬多娜自然地坐在椅子上,劝昴也坐下来说话。昴以沉默拒绝了她的邀请,在心中重复着她刚才说的话。
“你也是人工精灵?跟贝亚子一样?就你?人工精灵?就你?”
“不管你问多少次,我的回答都不会变。严格来说,安娜平时缠在脖子上的狐皮围巾才是我的本体,所以我一直在观察你们哟。”
艾姬多娜坐在椅子上,抚摸着脖子上那条高档白狐围巾。昴怀疑这番话的真意,皱起眉头,开始认真思考。
艾姬多娜—如果借用她的话,或许应该称其为“围巾多娜”。围巾多娜自称人工精灵,这个说法有一定的可信度,那是因为“强欲魔女”艾姬多娜正是人工精灵的造物主。碧翠丝也是人工精灵之一,是艾姬多娜人生唯一的善果。
“这下,你多少愿意听我说几句了吧?”
“前提是,你说的都是正经事。”
昴竖起一根手指,面向围巾多娜宣告道。二话不说就发起攻击实属下策,但是警戒必不可少,这就是昴的妥协点。
“我想先解除最初的误会。你从刚才起就对我表现出相当盲目的不信任,但你不相信的不是我,而是‘艾姬多娜’吧?总之,我认为这就是我们的分歧点。”
“你继续说。”
“很简单,你心中的‘艾姬多娜’跟我是不同的人。我没有除我之外的‘艾姬多娜’的知识,只知道自己是人工创造的精灵,名字叫艾姬多娜,除此之外便一无所知了。”
“别说了!”
昴难以忍受荒唐闹剧,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全力怒吼道。
还以为白狐准备说什么呢,结果是不像艾姬多娜风格的肤浅故事。总之,刚才这段话的要点就是“我失去了记忆”。
怎样才能把这当成值得一听的话?
“你这反应真让人伤心。简短地说出必要信息和真相,有什么错?”
“瞧你这种不理解人心的态度!还说不是艾姬多娜……”
“我已经很清楚了,你讨厌我的造物主。”
昴已经愤怒过头了,黑眼睛中流露出憎恨。见状,围巾多娜缓缓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这样想如何?假如我是你熟知的‘艾姬多娜’,那我为什么要选在这个时候表明身份?明知会让事情变麻烦,这样做根本没意义。”
“这个……因为你连这种情况也很享受,这么看就有说服力了。”
“要是罪孽深重到这个地步,那我就没法辩解了。造物主也太过分了。”
围巾多娜愁眉不展,让昴第一次在安娜塔西亚的脸上看见这种表情。不过,经过交谈,昴也产生了一定的违和感。
确实有不合理的地方,可真要怀疑起来就没完没了了—
“就假设你不是我认识的‘艾姬多娜’,但这样一来,你又怎么知道碧翠丝是人工精灵?如果你要说自己失了忆,那未免太假了吧?”
“我只能说一看就知道了,相当于人工精灵之间的感觉。”
“可我怎么从没听碧翠丝提起过你?如果人工精灵之间能感觉出来,那我的贝亚子察觉不到就太奇怪了。你是在小瞧我的精灵吗?”
“我只要在她面前活动、说话,她就应该能看出来。她在其他情况下看不出来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我身为精灵,有很多缺陷。”
“缺陷?”
“我无法跟人签订契约,也很难用魔法自卫。相对的,我很擅长隐藏气息,可惜有一件事动摇了我的自信。”
围巾多娜垂着头,语气消沉,她的表现让昴觉得奇怪。片刻过后,昴才理解了她这番话的真意。
如果说她也是人工精灵—
“魔女教要求的‘人工精灵’,不是我的碧翠丝……”
“有可能指的是我。这件事没有向你们坦白,让安娜十分介怀。在这件事上,阻止她的我有错,我要老实地向你道歉。”
围巾多娜说着便低下了头。
昴回想起在与大罪司教们决战前,自己和安娜塔西亚谈话的场面。当时,安娜塔西亚声称有重要的事情,找昴单独谈话。在“人工精灵”这个话题上,昴感觉她确实有让人在意的反应,似乎表现得很迷茫。
“那时候,安娜塔西亚小姐其实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
“毕竟你说隐瞒是利敌行为嘛,所以安娜当时非常犹豫。”
昴听说安娜塔西亚也会犹豫,便感觉有一点意外。他本以为,安娜塔西亚只要能让自身处于优势,就不会对隐瞒情报有抵触。事实上,对于“人工精灵”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在装不知情。
“事到如今才说出来,是因为你已经准备好顶替安娜塔西亚小姐了吗?”
“终于回到这个话题了啊……我刚才也说过,我从没想过占据安娜的身体。对我来说,现状实属情非得已。”
“既然情非得已,那你回去不就得了?赶紧登录回狐皮围巾里啊。”
“我倒是很想这样……可现在已经回不去了。”
围巾多娜无力地答道,让昴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她说的这些根本不值得认真考虑。不仅缺乏根据,而且情况对“艾姬多娜”太有利了,真不知她是从哪里来的底气让昴相信她。
正因为昴不认为“艾姬多娜”会加入充满不确定性的赌局,反倒增加了围巾多娜这番话的可信度。
“详细说一下吧……说到底,安娜塔西亚小姐的身体处于怎样的状态?”
昴离开门口,向围巾多娜展现出愿意对话的姿态,慢慢地在刚才被邀坐的椅子上坐下。围巾多娜见状,惊讶地微微扬起眉毛,说道:
“你就是这样讨异性欢心的?虽然很难判定人工精灵的性别,但考虑到碧翠丝是女性,那我果然也该算女性……”
“你这是要结束谈话?”
“对不起。你突然愿意听我说,让我很动摇。”
目前,围巾多娜在这段对话的表现就很像真正的艾姬多娜了。她为自己的过错道歉,接着一脸严肃地开始讲述。
“简单来说,我是以安娜的魂力为媒介现身的。现状是我可以自由控制安娜的身体,还可以通过安娜原本有缺陷的门使用魔法。”
“安娜塔西亚小姐的门有缺陷?”
“这是我跟安娜的特殊关系的一部分。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是有缺陷的人工精灵,无法跟人签订契约。”
“是说过。也就是说,安娜塔西亚小姐并不是精灵师?”
昴回想起刚才的说明,明确了自己和安娜塔西亚的不同。尽管碧翠丝和围巾多娜都是人工精灵,但昴和安娜塔西亚之间有明显的差异。
眼见昴有所理解,围巾多娜板起脸,继续说道:
“安娜她啊,自出生起门就有缺陷。门是吸取大气中的玛娜,以及将体内的玛娜排出的器官,你应该知道这点。然而,安娜的门没有吸取的机能,就是所谓的慢性玛娜不足。有人跟她相反,将玛娜排出体外的功能有缺陷,你应该知道是谁吧?”
“还有这样的人?不,我真不知道是谁……”
“这可真让人意外。排出功能有缺陷的是‘剑圣’的子孙哟。他的情况是吸取多得非比寻常的玛娜,全部用于提升身体能力,所以好像没有实际损害。”
“是莱因哈鲁特?”
围巾多娜这番话,让昴意外得知莱因哈鲁特的问题。莱因哈鲁特确实亲口对昴说过自己无法使用魔法,而当时昴没有细问,原来有这样的背景。
“我是过度使用门才搞坏门的,他跟我的情况有点像啊。不过嘛,贝亚子可以主动吸取我的玛娜,所以不至于破裂……”
“他的情况是光活着就要消耗玛娜……另一方面,安娜是吸取玛娜的机能低下。这样一来,她要用魔法就只能使用原本在体内的玛娜,一旦用光就只能消耗生命之源魂力了。”
“所以,安娜塔西亚小姐不能使用魔法,也不能跟以提供玛娜为大前提的精灵签订契约啊……”
安娜塔西亚的门有缺陷,昴已经理解内情了。但是,正因为有所理解,有些问题就说不通了。
“不过,你在借用她身体的这段时间里,应该不能解决这个问题。事实上,你现在是使用了她寥寥无几的玛娜才能活动的吧?”
“必须像这样消耗生命,说白了就是安娜现在有生命危险。当然,我已经跟安娜商量过,征得了同意,别人可没资格说三道四。”
围巾多娜的眼神里透着强烈的决心,表示在这个问题上绝不会退让。哪怕没有正式的契约关系,安娜塔西亚和围巾多娜之间依然有牢固的约定。
就像昴和碧翠丝的关系,他们之间的契约只属于他们。既然对方说出条件相同,昴就不可能干涉了。
“这次借用安娜的身体,属于紧急避难措施。原本我在精灵中就属于能耗低的,我对此很自负。在玛娜供给方面,一次都没给安娜造成负担。”
“哦?是这样啊。可我的贝亚子每天想牵三次手。”
“估计有两次只是单纯想牵手吧。关系和睦是最好的。”
围巾多娜咯咯笑了几声,笑的方式就和昴熟知的那位魔女一样。昴在这个安娜塔西亚身上看见了艾姬多娜的影子,感觉很可怕。
昴只盼安娜塔西亚能尽早恢复原样,这既是为了他内心的安定,也是为了身陷困境的由里乌斯。
“这是第一次借用身体吗?”
“不是,以前有四次。不过,还从来没出现过回不去的情况。由于没有先例,所以我也不清楚原因……现在无法将我剥离出安娜的身体,结果安娜的意识就一直在魂力最深处沉睡着。”
围巾多娜摸着平坦的胸口说道,仿佛魂力就在那里。
“你能看穿我不是安娜,这让我很吃惊,但与此同时也有一点安心……因为我不希望安娜是可以被轻易模仿的。”
昴第一次由衷赞同围巾多娜的话。
谁都无法顶替他人。对围巾多娜来说,无法完美扮演安娜塔西亚是一种宽慰,对昴而言也同样如此。
“估计除我之外,还有几个感觉不对劲的人。交情深的人能立刻察觉到,只是没有当场指出吧。”
“然而,反倒只有你和普莉希拉·跋利耶尔这种交情不深的人看穿了。关于这件事,可以给一个能让我接受的解释吗?”
“无非是因为里卡多和小猫们现在自顾不暇,由里乌斯也一样。”
听见昴的解释,围巾多娜眯起了眼睛。昴对她的反应很不解,但听完接下来的一句话就立刻想通了。
“我一直很在意,原来由里乌斯真的是安娜的骑士啊……‘暴食’的权能真可怕,连我这个超脱常理之外的精灵都会被夺走记忆。”
“嗯,是啊。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要……”
回答到这里,昴猛地抬起头来,这才理解了围巾多娜在会议上提到“贤者”的名字,以及建议前往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真正意图。
“我啊,很喜欢安娜。我没有跟她签订契约,却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并不是单纯因为好奇。这是我的亲身感受,还知道自己对她怀有类似监护人或者家人的感情,但至于对不对就不清楚了。我希望她能健健康康的,最希望她能过得幸福。”
围巾多娜望着昴,抱着自己的—错了,是安娜塔西亚的身体。
她轻描淡写,话里不带感情。可是,她摸着安娜塔西亚纤细的身体轻声讲述的姿态,无疑带有爱意。就像帕克对爱蜜莉雅、碧翠丝对昴有亲切之情一样,她对安娜塔西亚也有同样的感情—
“那么,你想去见‘贤者’的真正理由是……”
“正如你所洞察的。说实话,对于‘暴食’和‘色欲’的受害者,我根本不在乎,只想知道把身体还给安娜的方法。为此,我得利用你们。”
“谁能保证‘贤者’知道变回原样的方法?”
“没人能保证。但是,据传‘贤者’看透了世间万物,拥有各种知识,那就有可能知道。我要选择最可能成功的选项,仅此而已。”
围巾多娜一番透着坚定意志的话,让昴极感惊讶。
毫无疑问,这是假公济私、自私自利的结论,可是围巾多娜有自己的目的,以及为达成目的而行动的决心,这一点毋庸置疑。如此一来,昴必须弄清楚的就是……
“你知道去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路,我可以这样认为吧?”
“那是自然。”
“你刚才应该说过,自己没有过去的记忆吧?既然如此,其他人都不知道怎么去监视塔,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这就说不通了。”
“知道就是知道。这都要问理由,也太为难我了……不过,我想想啊,硬要解释的话,就是抵达那里是我的宿命。”
“宿命,谁决定的宿命?”
“就是所谓的造物主吧。”
围巾多娜故弄玄虚给出的答案,对昴来说糟糕至极。
如果她口中的造物主指的是艾姬多娜,那么把前往监视塔的方法铭刻在人工精灵记忆中的元凶,也只可能是艾姬多娜。那就是说,普勒阿得斯监视塔存在某种与艾姬多娜有关的事物。这个骇人的事实给昴带来了一抹不安,同时勾起了他对“贤者”知识的期待。
“这下,你接受了吗?”
围巾多娜如此询问沉默不语、得出一个结论的昴。昴不知是否该点头答应,深深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虽然算不上接受,但我已经大致理解了。你有你的责任和目的,而你不会妨碍我们。”
“那是当然。你和我都有事想问‘贤者’,所以为了去找‘贤者’,我们要互相帮助。这没什么奇怪的。”
“少来了。听你这样说,我立刻觉得你可疑起来了。”
“真过分啊。”
要是继续和附身安娜塔西亚的围巾多娜谈下去,昴很可能疯掉。
不管怎么说,前往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旅途会很漫长。因为监视塔所在的奥格利亚沙丘位于世界地图的东端—其间,围巾多娜会一直与昴等人同行。
“话说回来,我想问一个很感兴趣的问题……你好像非常熟悉我的造物主啊,艾姬多娜究竟是什么人?”
“什么人……啊,对了,是因为几乎没留下她的记录。”
围巾多娜问起艾姬多娜的情况,这个奇特的要求让昴面露难色。
从历史角度来看,据说那些冠以大罪之名的魔女被“嫉妒魔女”毁灭,连名字都没留下。所以,能将艾姬多娜的名字和魔女联系起来的人,就只有与其本尊接触过的爱蜜莉雅阵营相关人员。
至于要昴把和艾姬多娜的对话透露给眼前的围巾多娜—
“目前的好感度还不足以让我告诉你。更深入的信息,等我认为你值得信任后再说。说到保密主义,你跟我都一样。你也没资格抱怨吧?”
昴这么说不是使坏,并非单纯想报复一把。不过,如果围巾多娜还保留着手牌,那昴也得埋一张暗牌。
听见昴的回答,围巾多娜瞪大圆圆的眼睛,问道:
“用不着这么坏吧?面对这么可爱的女孩,菜月真是不给面子。我可是会受伤的,讨厌。”
围巾多娜理正白狐围巾的位置,完美复制出安娜塔西亚的言行。原来如此,她的演技确实很精湛。
“‘我’的音调不对。另外,你的关西腔太正宗了,要像我认识的卡拉拉基人一样说得不地道才行。”
“不地道?”
听过昴不友好的建议,围巾多娜准备认真修正措辞,但这可不容易。最后,她像放弃了似的叹了一口气,垂下了肩膀。
至此,昴便没有问题质问围巾多娜了。怎样才能归还安娜塔西亚的身体,就真的只能指望“贤者”的知识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你借用了安娜塔西亚小姐的身体这件事,别告诉由里乌斯……别告诉大家哟。”
“这个倒是没关系,但菜月不说出来,让我有一点意外。”
“现在已经非常不容易了,我可不想节外生枝。先提醒你一下,其他人可不像我一样通情达理,我不愿因此受阻……这是我个人的愿望罢了。”
如果里卡多和蜜蜜他们知道了事实,就有可能担心安娜塔西亚的安危,阻止这次行程。万一导致监视塔之行告吹,那么大量权能的受害者就无法得救了,这可不行。
“去监视塔解决‘暴食’和‘色欲’的受害者问题,当然还有你和安娜塔西亚小姐的问题,只要全解决掉就行了。等事情都落定后,里卡多他们也不会有意见的。不对,就算有意见,我也不听。”
“合辛说过,‘只要最后对上账就行’。”
“我同意这说法。”
不愧是有可能是昴老乡的合辛,说得真好。
至此,这次会谈落下了帷幕,昴也安下心来。在最坏的情况下,假设围巾多娜对安娜塔西亚的身体图谋不轨,那就有可能在这里展开最终决战—现在不需要使用保险了。
“话说回来,菜月。”
“嗯?”
“你还有想请‘贤者’救助的人吧?”
昴正准备离开房间,听到话后停下脚步,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他转过身去,只见在一瞬间恢复成原本语调的围巾多娜,以安娜塔西亚的脸露出微笑:
“反正普利斯提拉也有症状相同的人吧?为了问出恢复的办法,还是带上一个病例比较方便。”
“这个……”
“路上还要去一趟梅札斯边境伯爵的宅邸吧?得做好穿越沙丘的准备,外加报告前往监视塔的行程,到时应该能见到你的‘睡美人’。我觉得这不是坏事,要拯救所有人,而她无非是其中的第一个……这么一点好处,菜月还是有权利获得的。”
围巾多娜的话语平淡,却不知为何,听起来像极了恶魔的诱惑。昴知道她想表达的意思。毫无疑问,昴明明很想答应下来,却无法立刻答复。
“雷姆。”
昴没有立刻答复,取而代之的是只在口中低声说出了一个名字。
第6节
“昴,你的脸色不太好啊,没事吧?”
昴离开集会场,稍微走了一会儿,被人从身后叫住了。
听见呼唤,昴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点了点头。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抱歉。另外,让你白担心一场也挺不好意思的。”
“哪里的话,没关系的,只要没事就是最好的……里面发生的事,还是不细问比较好吗?”
“还是当成没听见,才不会再起风浪吧?”
说着,昴对站在身边的人—莱因哈鲁特,耸了耸肩。
昴让莱因哈鲁特在房间外面待命,万一自己在和围巾多娜谈话时出事也能应对。
昴在安娜塔西亚身上察觉到的违和感,十分有可能是卡佩拉的权能造成的。既然有可能面临直接对决,那上好最高级别的保险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所幸没有发展成冲突,但“剑圣”莱因哈鲁特也许听见了集会场的对话—围巾多娜取代安娜塔西亚的原因。
说实话,为了防止出现不必要的混乱,昴想暂时掩盖事实。
“很不巧,我没听见里面的对话,所以没法把对话内容告诉别人,哪怕是菲鲁特大人也一样。”
"Thank you."
莱因哈鲁特察觉到昴的意图,先一步有所表示,让昴十分感激。
回想起来,来到这座城市后,莱因哈鲁特一直在帮助昴。营救爱蜜莉雅自不用说,能有现在的局面,在很大程度上要仰仗他。
“要是没有你,很多场面肯定危险得多,而且爱蜜莉雅恐怕也无法得救。真是太感谢了。”
“我也要对你说一样的话。然后,能帮上你是我的荣幸,所以请你当心。”
“嗯,知道的。旅途漫长,而且最主要的是……”
莱因哈鲁特声音低沉,笑容消失了。听见他的话,昴微微眯起了眼睛。
莱因哈鲁特的担忧显而易见,那是因为……
“毕竟连你都没能穿越奥格利亚沙丘。这句话真让人绝望。”
昴无意说笑,这的确是横在眼前的沉重事实。
位于卢克尼卡东方的奥格利亚沙丘,那里不仅是凶猛魔兽的巢穴,而且是曾让“剑圣”莱因哈鲁特铩羽而归的真正魔境。拥有万能知识的“贤者”夏乌拉,就住在那片边境之地—
“两年前,以国王陛下为首的王家成员纷纷病倒之际,我奉贤人会之命,前往普勒阿得斯监视塔寻求治疗方法……可惜,我最终没能抵达那里。”
莱因哈鲁特讲述着自己的失败经历,言行中透着忸怩。
“剑圣”和无力感,如此不合适的组合实属难得一见。正因如此,他的表现如实反映出那次失败无比沉重,让他很懊恼。
“据说不管怎样前进,都无法接近远方可见的塔?”
“恐怕有某种结界,而我无法穿越。”
结果是没找到侵袭王家的疾病的治疗方法。现在,卢克尼卡王国必须通过选举选出新国王。
“目前又找到了穿越沙丘的方法。”
“如果相信她……相信安娜塔西亚大人,就是这样。”
莱因哈鲁特若有所指的语气,是在担忧先前与昴定下的约定。言外之意就是在问昴,扮成安娜塔西亚的围巾多娜是否可以信任。
围巾多娜在会谈时提到了“贤者”的名字,还断言可以穿越结界。不管是好还是坏,昴认为“艾姬多娜”这个名字都提高了可信度,可是单论能不能信任围巾多娜—
关于这个问题,尽管昴很犹豫,但也已经得出答案了。
“我一定会带着成果回来的,现在可没工夫示弱。”
面对莱因哈鲁特的忧虑,昴歪起嘴巴一笑而过。听见昴的回答,红发骑士轻轻睁大眼睛,随后点头以示回应。
“还有,你也要当心。护送大罪司教……护送西里乌斯,光是想想就觉得危险,别让菲鲁特勉强啊。”
“是啊。也许会被嫌啰唆,不过这次我一定会好好叮嘱菲鲁特大人的。”
言毕,莱因哈鲁特扬起了嘴角,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主人。他终于找回了往日的笑容,这对主仆的变化让昴眯起了眼睛。
起初,菲鲁特和莱因哈鲁特龃龉不合,现在依旧有着不合,却能不断前进。尽管是其他阵容的事,昴却感觉莫名舒心,但与此同时—
“莱因哈鲁特,你没事吧?”
突然间,昴将微弱的违和感脱口而出,连自己都大吃一惊。
莱因哈鲁特似乎也有类似的惊讶,他眨了眨蓝色的眼睛,回答道:
“感觉这个问题问得好笼统啊。”
“啊,不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你还是放不下你的祖母吗?”
昴从莱因哈鲁特身上感受到微弱的违和感。至于原因,昴只能想到一个。
本已在十五年前去世的上一代“剑圣”—莱因哈鲁特祖母,她的问题已被解决了。昴听威尔海姆说过这件事,但没人对昴说过莱因哈鲁特本人受的心伤。不用说,再次面对祖母的死,想必莱因哈鲁特的心灵承受了难以言喻的冲击吧。
莱因哈鲁特是最强的“剑圣”,但不可能连心也是铁打的。然而,骑士摇了摇头,否定了昴的忧虑。
“没事的,昴。我已经跟祖母大人道完别了,所以没事的。”
“这样啊……好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当事人都这样回答了,昴便老老实实地收起担心。
昴不知道莱因哈鲁特的真心想法是什么,不过本人都坚称没事了,他也无法再多说什么了—仅限现在。
“要是你没法对菲鲁特说,想来依靠我了,欢迎随时开口。我们是朋友吧?”
“明白了。到时候我不会客气的,我的朋友。”
昴轻轻举起手说道,尽可能不让莱因哈鲁特感到负担。见状,红发骑士顿了一拍,然后面带苦笑,用力点了一下头。
既然连头都点了,那应该没问题了吧?毕竟莱因哈鲁特和昴不一样,是严守约定的人。
第7节
“啊,昴!你去哪里了?”
“噢,爱蜜莉雅炭,抱歉,抱歉。我有很多小事要办。”
与莱因哈鲁特道别后,昴走在避难所的通道里。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看见他后,小跑着来到他身边。
牵着手的二人来到昴的面前,都带着一丝责备之意翘起了眉毛—
“我们听说你在由里乌斯先生……在由里乌斯那里,可我们去病房没看见你,害得我们好担心啊。”
“不,我是去了病房。可是你想啊,看久了那家伙,我会郁闷的,所以想让眼睛休息一下,倒也算不上换换气啦。”
“是吗?我觉得由里乌斯的脸挺好看的……”
“唔,爱蜜莉雅炭也这样想?”
“啊,我觉得昴的脸也挺好看的!越看越有味道!”
“这种安慰,好不是滋味!”
爱蜜莉雅连忙更正,可惜就算换一种说法,本质还是一样。
昴见状便苦笑起来,这时碧翠丝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昴“嗯”了一下,随即望向她,只听她平静地说道:
“昴,做危险的事时要叫上贝蒂呀。让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贝蒂会坐立不安的。”
“这也是我平时对你的感受哟。你实在太可爱了,我一想到你有可能被人贩子用糖拐走,就提心吊胆的。”
“贝蒂才不是这么贱价的精灵呀!别小看了贝蒂!”
碧翠丝愤慨地用小拳拳捶昴,却被昴一下子抱了起来,不禁大叫了一声。昴就这样抱着惊讶的碧翠丝,和爱蜜莉雅并肩走了起来。
“爱蜜莉雅炭,你怎么了?”
昴突然发现,爱蜜莉雅的视线微微上仰,正望着他。
“我和贝亚子打闹,就这么稀奇吗?”
“不是的,经过这一年,我已经习惯了。毕竟照顾自己的精灵是契约者的义务,所以哄碧翠丝是昴的职责。”
“竟然说我哄她!不过,爱蜜莉雅炭和帕克也一样吧?可我好像没怎么见你照顾帕克啊?”
“不许抬杠!我在你没看见的时候,可是好好照顾了帕克的。比如梳毛、磨爪子、抱着睡觉之类的……”
对于这种与精灵相处的方式,昴很怀疑是否具备参考价值。不过,爱蜜莉雅在谈论帕克时表情非常灿烂—
在她的胸口上,有一块用无色魔晶石加工而成的坠饰,与她和帕克分别前随身佩戴的坠饰采用了相同设计。
注意到昴的视线后,爱蜜莉雅用纤细的手指摸着魔晶石,说道:
“现在还没攒够让帕克出来的玛娜。不过再忍耐一下就好,因为我跟帕克的联系一直都在。”
“这全靠贝亚子的努力,还得感谢奇力塔卡的好意。”
爱蜜莉雅阵营原本想通过谈判获得要找的魔晶石,结果奇力塔卡很慷慨地—不对,是作为拯救都市的谢礼,把魔晶石送给了爱蜜莉雅。
多亏奇力塔卡相赠,一行人达成了当初来普利斯提拉的目标。相对的,在普利斯提拉新增的目的有很多,且很沉重。
昴很烦恼,认为自己或许可以处理得更好。
“哎,昴,看那里。”
“怎么了,爱蜜莉雅炭?有什么……”
昴的肩膀突然被戳了几下,随即转过身来。他顺着微笑的爱蜜莉雅指的方向望过去,顿时屏住了呼吸。
远方,美丽的普利斯提拉街道到处残留着让人痛心的痕迹。这景象是魔女教暴动、亚兽肆虐、昴等人奋战的结果。只见少年和少女牵着手,在这一片狼藉的景象中走动。昴认识他们,眼见他们的表情便安下心来,会心一笑。
“路斯贝尔、缇娜……”
因为魔女教的恶意,少年和少女曾身处极其危险的状况。
他们的遗容、哭泣的脸以及拼命的样子,昴见过很多次。因此,昴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助、拯救二人,而他们现在正牵着手一起前行。
在发生过无数悲剧的城市里,只为那两人平安无事而欢庆或许很不合适。
“不过,这是昴和我们大家一起争取的结果。昴肯定考虑了非常多的问题,都是我想不到的。在这方面,你肯定还烦恼过很久。”
爱蜜莉雅视线微微上仰,她的提醒令昴的脸庞有一点僵硬。
昴的脑海中闪过与围巾多娜的对话,这既是对前往“贤者”所在的监视塔感到不安,同时也是菜月昴必须抉择时的迷茫。
昴把秘密装在心里,一言不发。爱蜜莉雅见状,眯起了青紫色的眼睛,说道:
“不想说出来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决定要做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们。真正有烦恼的时候要好好跟我们商量,你只需要约定这件事就可以了。”
“是约定啊。”
“昴不擅长遵守约定,但很擅长约定吧?”
“哇,爱蜜莉雅炭难得讽刺一次。”
爱蜜莉雅根据昴过去履约的实际情况,给出了辛辣的评价。她面带淡然微笑,向昴伸出了小指。
“干什么呀!”
见状,昴将碧翠丝一把扛在肩上,搂着乱动的小女孩,用自己的小指轻轻钩住了爱蜜莉雅纤细的小指。
“拉钩上吊,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拉钩。”
二人松开手指。爱蜜莉雅竖着拉钩的小指,对昴笑道:
“这下总共有多少根针了?”
“这个嘛,应该还没到一万根。”
“那么,真的不能累积到一万根哟。”
听见爱蜜莉雅祈祷般的一番话,昴简短地“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这样的回答,要带来绝对的安心感—对爱蜜莉雅来说恐怕不现实吧。说到底,她也不可能是为了安心才让昴保证的。所以,对昴来说,这个约定是一种自我训诫。
“这么一点好处,菜月还是有权利获得的吧。”
围巾多娜最后的诱惑之声,再次回荡在昴的脑海中。
这么一点好处,昴还是有资格拿到的。真的有资格吗?
谁能给菜月昴这个资格,让他自私一次呢?
“我会给出答案的。在回到宅邸之前,一定会的。”
话说回来,或许该说围巾多娜不愧和那个性格恶劣的魔女一样,能精准地戳中人心最脆弱的部分。
“真是可恨……”
“你刚才说什么?”
“哎呀,我就是在想,这样扛着贝亚子,就可以随便打屁股了。”
“你在说什么呀!还是把贝蒂放下来!要像摸花一样温柔呀!”
“哈哈哈哈!”
“别一边笑,一边打屁股啊!”
昴扛着大吵大闹的碧翠丝,跟着走在前面的纤细背影。爱蜜莉雅时不时回过头来,一看就想加入二人—
昴是如此受上天眷顾,二人让他如此宽慰。然而,他还期待着另一位少女也能出现在这里,让他对“强欲”的自己感到无奈。
菜月昴在水门都市的战斗,逐渐落下帷幕—
下一个篇章,前往沙之塔的故事,此刻静静地拉开了序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