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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感觉有很多问题是在悬而未决的状况下被放弃的。
他轻轻蹬地，跳到崩塌的建筑物外面。从憋屈的空间中解放出来后，他的肺部吸满没有灰尘味的空气。头顶上的天空蓝得可憎，丝毫不关心一片狼藉的地面。
“哦，回来了，回来了！好厉害啊，小哥！”
他咚地一下在开裂的街道着地，周围的人见状发出了喝彩。围在房屋外面的，是从事撤除瓦砾等工作的人群。尽管大家的额头都挂着汗水，脸被灰尘和泥巴弄脏，但他们依然奋力投入到工作之中。
“小哥，里面情况怎样？”
“抱歉，没有收获。总之里面应该是没人了。”
“这样啊……那么这房子就晚点再处理吧。小哥帮大忙了，毕竟里面的楼梯塌了，我不敢轻易进去查看。”
听见他的回答，看起来很善良的男子表情阴沉了一瞬间。尽管他看穿了男子阴沉的原因，嘴唇却准备了不同于安慰的其他话语：
“那么危险的工作，鬼看得下去啊。想用绳子绑住身子爬墙是挺有气魄的，但你得再瘦一点才行。”
“说得真有道理！哇哈哈，我捡回了一条命啊！谢谢啊！”
男子拍了拍他的肩，又道了一次谢，然后准备跟同伴们一起赶往下一栋建筑物。
“小……”
“都说看不下去了。本大爷也来帮忙。”
他追上看上去有些拘谨的背影如此说道，惊得对方目瞪口呆。不过，男子略厚的嘴唇很快颤抖起来，再次笑开了颜。
“嗯，谢了，小哥。你叫什么啊？”
“加菲尔。”
答完，加菲尔挠了挠金色的短发，眯起碧绿色的眼睛，注视着前方骚乱后余波犹存的街道，以及俯瞰这一幕的可憎晴空。
第2节
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的一连串骚动落下了帷幕，现已经过去了五天。
说是魔女教的总攻也不为过，激烈的战斗在都市留下了非常大的伤痕。激战不光对都市造成了物理层面的破坏，大罪司教的恶意还对市民们的身心造成了重大影响，人们受到的伤害无以复加。
至少可以肯定，这绝不是能在短短五天内愈合的轻伤—
目前，都市里的人们都受了伤，或轻或重。不是市民的加菲尔也不例外。
“估计老大早就看透本大爷的烦恼了。”
加菲尔想起为了寻找治愈都市伤痕的手段，于两天前启程前往东方的昴一行人。
据说奥格利亚沙丘的普勒阿得斯监视塔，是曾经的“三英杰”之一、传说中的“贤者”居住的地方。借助那位“贤者”的智慧，或许就能突破这束手无策的状况。这便是昴一行人此行的目的。
然而，这是一趟危险的旅程。在这种情况下，加菲尔原本应该以护卫的身份同行。不过—
“帮我好好看着奥托，别让那家伙乱来。还有撤退的魔女教难保不会杀回来，到时候就指望你了。”
这是昴在启程之际指派给加菲尔的任务。
昴的担忧理所当然，奥托是爱蜜莉雅阵营中最不珍惜自身的男人，而且不能不警惕蔑视人心的魔女教的暴行。
所幸，随昴同行的成员都斗志昂扬。爱蜜莉雅虽然经历了艰苦的战斗，但不知为何比往常更有活力，让加菲尔钦佩不已。那个没印象的骑士由里乌斯也相当有本事，负责领路的安娜塔西亚也是一位坚强的女子，加菲尔的担心是多余的。
加菲尔很清楚，这些想法都是自欺欺人的—昴是为了抗争命运，会尽最大限度努力的男人。如果昴认为有必要，哪怕加菲尔遍体鳞伤，应该也会把他带上。而昴如果断言他必不可少，那他即便处于濒死状态也会随昴走。可是—
“就是说，现在的本大爷派不上用场—老大，好严厉啊。”
昴在分析人心理方面身经百战，以他的眼力，早就看穿加菲尔的一切了。
加菲尔很清楚，自己肤浅的虚张声势所掩盖的懦弱被看穿，所以才会被丢下。
“可是，本大爷到底该怎么办啊？怎么办才好？”
加菲尔知道自己在原地踏步，也能猜到原地踏步的原因，但不知道怎样才能前进，也不知道该不该前进。
“哪里精彩啊……”加菲尔无力的低语带着深深的疑惑，他无法理解英雄在最后送给他的那句话。
加菲尔不愿直视难堪的自己，像逃避一样帮助大家复兴都市。虽然在战斗中受的伤仍未痊愈，即便如此，他的工作能力也依然是常人的十倍以上。
加菲尔搬走瓦砾，查看有崩塌危险的房屋内部，为救援和复兴尽力。活动身体、为他人工作的时候可以忘记烦恼，这样就不用在意原地踏步了，他内心的懦弱也不会被人察觉到。
加菲尔很清楚，这是消极的行动，不值得赞赏。但是，有人能从他的行动中获救，他越是卖力，仰慕他的人就越多。
而加菲尔自己仍未意识到—
“哦，找到加菲了！真有精神啊！别总待在高处啊，加菲！”
加菲尔并不孤独，也不是没人爱，别人不会放着烦恼的他不顾。
第3节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
“感觉你特别开心啊。”
蜜蜜走在加菲尔边上，开心地哼着歌曲，她的表现让加菲尔耸了耸肩。
加菲尔放下复兴的工作，正前往别处，准备和蜜蜜一起吃午饭。其实加菲尔很想继续工作，以远离无法散去的烦恼。但是，蜜蜜过于强势，硬拽着加菲尔陪她一起吃饭。
“哦，精神得很！想想看，黑塔罗和缇碧老让蜜蜜老实待着，多烦人啊？团长也丢了一只手，忙得要死，蜜蜜身为副团长，得好好主持大局才行。”
“所以说，你更不能动不动就得意忘形啊。”
别看短手短腿的蜜蜜现在生龙活虎的，几天前她还徘徊在生死边缘。加菲尔生怕蜜蜜的伤口开裂，于是想抓住她的后颈。见此，蜜蜜对他吼了一声：
“吼—啊哈哈哈！”
然而，蜜蜜被加菲尔轻松拎起。二人视线一对上，她就笑开了颜。望着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加菲尔顿时觉得烦恼的自己太傻了。
“你也出了不少事，怎么没见你烦恼？”
“才不烦恼！蜜蜜是超级坚强的女人！爱上蜜蜜了吗？爱上了吗？”
“才没有呢。”
“这样啊。”
蜜蜜一点遗憾的样子都没有，灵巧地翻转身体，爬到加菲尔肩膀上。虽然很烦人，但加菲尔怕她下去后乱来，只好由着她的性子。
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压根不愿静养，蜜蜜是一位让治愈术师哭泣的少女。
“你这个样子，两个弟弟肯定担心得要死啊。”
“啊，是说黑塔罗和缇碧吗？蜜蜜这么精神！可是，那两个人为什么还那么严厉？他们替蜜蜜分担了那么多伤害，真拿那两个人没办法。”
蜜蜜坐在加菲尔肩膀上，抱着胳膊，鼻子用力呼气，点了点头。
蜜蜜说的是凭借“三分加护”替她分担伤势的两个弟弟。蜜蜜姐弟是三胞胎，三人似乎可以分担彼此的伤势和疲劳。凭借加护的力量，两个弟弟分担了让蜜蜜濒死的伤。受这件事影响，黑塔罗和缇碧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你这话说的，真替两个弟弟感到不值。你得多感谢一下他们。”
“感谢啊。蜜蜜明白加菲想说什么！但蜜蜜始终是姐姐啊，必须好好教训黑塔罗和缇碧才行。”
“啊？”
“这份心让蜜蜜很开心，但蜜蜜也不希望他们被蜜蜜害死！生命非常重要！他们两个的生命特别重要！所以，还是得教训他们吧？”
蜜蜜大幅度倾斜身体，望着加菲尔的脸。
听到她的发言，加菲尔瞠目结舌，还以为她又会说一堆莫名其妙的独创理论。
“想不到，你考虑得还挺认真的嘛。”
“当然！戈加斯·蜜蜜很聪明的！是优秀资源！爱上蜜蜜了吗？爱上了吗？”
“才没有呢。”
“这样啊，真遗憾。”
加菲尔的回答不留情面，然而蜜蜜毫不气馁地笑了起来。
加菲尔将视线从她坦率的笑脸上移开，叹了一口气。
“可是啊，你的两个弟弟想法也一样吧。”
“嗯？”
“眼看着姐姐快死了，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吧。要他们干什么都愿意。”
“嗯。”
加菲尔当然明白蜜蜜的理论。重要的人为了自己拼命固然让人开心，但与此同时，也让人害怕。他不敢说希望心爱的人能和自己一起死，感觉自己这辈子都说不出这种话。
加菲尔突然很好奇换成拉姆会怎样。他感觉换成拉姆，无论是和心爱的人一起死，还是被拉着陪葬，她都能接受。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眼里就只有一个人，这是着实让他气愤的结局。
“嗯！还是不行！蜜蜜还是很生气！决定了！”
蜜蜜不顾沉思的加菲尔，烦恼了很久后，用力拍了一下手。
“先说谢谢，再打屁股！蜜蜜会怎样回答，黑塔罗和缇碧应该也很清楚，他们非要这样也没办法。太受人爱戴也挺难办的！有可能一起死就代表着想一起活下去吧？到时候蜜蜜就当姐姐，黑塔罗和缇碧继续当黑塔罗和缇碧就是了！”
这个少女将答案摆在加菲尔面前，就像真的没有烦恼一样。在某些人听来，这段话可能显得薄情寡义，却建立在绝对的信赖和爱情之上，加菲尔被深深刺痛了。
“那么……你当时为什么保护了本大爷啊？”
面对坦率的蜜蜜，加菲尔拼命挤出这个问题。
蜜蜜挺身保护了加菲尔，身受致命伤，让加菲尔的心震荡不已。他不明白蜜蜜为什么能那样奋不顾身，为什么当时会那样做。明明两个弟弟的舍命保护让她那么生气，她为什么能为才认识几天的加菲尔做到那个份上？
加菲尔至今还没向挺身保护他的蜜蜜道谢，还没为她得救感谢上天。
“那当然是因为蜜蜜爱上加菲了啊。很难为情的，别让人家说出来嘛。”
“我们才认识短短几天吧。”
蜜蜜很害羞的一番话让加菲尔咬响了牙齿。
没错，只有短短几天。这点时间实在是太短了，不足以加深思念，增强感情。加菲尔思念了拉姆将近十年—人生有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挂念她。他在如此长的岁月里，对一个少女日思夜想。
在这段岁月里，任少女怎样冷落加菲尔，他都从没想过放弃。他就是如此爱她，为了追求到她，一直在用语言和行动展开全力进攻。
正因如此，蜜蜜认识加菲尔才短短几天，而且有两个弟弟愿意拼命保护她，足以看出别人是多么爱她，但这样一个少女竟然愿意为他拼上自己的性命，这让加菲尔无法理解。
“以前老师说过！夫妇的条件！”
“啊，啊？”
加菲尔正为对方说的陌生的单词感到不解，在下一个瞬间，蜜蜜从他肩膀上华丽地跳了下来。在他正面，蜜蜜转过身来，唰地举起双手，指着他。
“两个人结为夫妇后要一直在一起，无论过几年、几十年、几百年都要一直在一起吧？”
“能几百年在一起的可没多少……”
“只要爱是永恒的，那么几百年时间就太短了！于是呢，夫妇虽然一直在一起，不过经常会吵架，或是争吃的之类的吧？而吵架和争吃是否开心，这也是因人而异的吧？另外，老师还说过，遇到完美无缺的对象，基本上看第一眼，心就会狂跳！”
“看第一眼，心就会狂跳……”
“蜜蜜一看加菲就是完美无缺的！心狂跳了！那么，还剩几天还是几百年都属于误差！先预支再说！这是跟大小姐学的！高利贷！”
眼见蜜蜜得意地挺起胸膛，加菲尔叹了一口气：“唉……”
加菲尔倍感无奈，哑口无言。什么预支，什么高利贷，简直莫名其妙。换句话说，就是先预支夫妇今后数百年的感情吗？
“但是，如果死了，还谈什么预支啊。可是你……”
“那个，加菲，脑子没出问题吧？”
面对不肯退让的加菲尔，蜜蜜歪起脑袋，用手指敲敲自己的头。然后—
“有可能一起死，不就表示想一起活下去吗？于是，蜜蜜和加菲都活得好好的，怎么还扭扭捏捏的？这样会秃的哟！”
“哈。”
“哦？加菲笑了？是不是笑了？”
在蜜蜜圆眼睛的注视下，加菲尔将脸扭向一旁。他摸着自己的嘴角，用手掌确认勾出的笑容。虽然只有一点点弧度，但他确实有笑出来的冲动。
“蜜蜜懂的，大小姐也经常说跟蜜蜜在一起就只想笑。蜜蜜是福神！”
蜜蜜一副不明白的样子—不对，不明白的不是蜜蜜。估计她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其实很明白最重要的是什么。
蜜蜜很清楚加菲尔无法说出口的、难以接受的事情是什么。所以，加菲尔此刻懊恼不已，只能借笑来缓解懊恼。
“嗯，加菲，好久没笑出来了！爱上让加菲笑出来的蜜蜜了吗？爱上了吗？”
“才没有呢。”
“这样啊。但是，蜜蜜爱上加菲了！放心好了！”
“谢……谢了。”
蜜蜜像要扑上来似的来到加菲尔身旁，加菲尔一边抚摸她正好贴近身边的头，一边和她一起抬头望向前方。
蜜蜜刚才说的这些话无法让加菲尔的烦恼烟消云散。他心中依然有一股混沌的感情在翻腾。在水门都市留下的心结犹如荡漾的波纹，没有任何结果。但是，为了让他得出必须得出的答案，现在出现了一线曙光，指引着他。
“看啊！到吃饭的地方了！加菲！蜜蜜肚子都饿扁了！”
“都说过别这么兴奋了，会影响伤口的。”
蜜蜜猛地冲向吃饭的地方，加菲尔急忙追上去，钻过暖帘。
虽说是吃饭的地方，但这里并不是正常营业的店铺。在缺乏人手和物资的普利斯提拉，以奇力塔卡为首的临时十人会经过商讨后决定，城市通过配给的形式为大家提供食物。二人吃饭的地方就是其中一家，店内有大量参与复兴的人，都快挤满了。再加上正好是午饭点，感觉想找空位都会很辛苦。
加菲尔和蜜蜜正环顾着店内—
“加菲尔阁下，蜜蜜阁下，要来这边坐吗？”
“哦……”
二人发现，店里面有人举起了手叫他们。在看清对方的脸之后，加菲尔惊得扬起了眉毛。因为在吃饭的地方，邀请二人来四人桌共进午餐的是蓝眼睛白头发的老剑士—
威尔海姆·梵·阿斯特雷亚正威风凛凛地坐在店内。
第4节
用餐点的配给和都市的整体状况相反，充实得惊人。治疗院的伙食也一样，不禁让人怀疑这座城市怎么还有如此富余的物资。
“不是富余，只是把物资用在刀刃上了吧。如果降低生活品质，在复兴之前，人心会虚弱的……奇力塔卡阁下考虑得太深远了。”
“哦？那个天真的家伙还有这本事啊……”
听着威尔海姆的话，加菲尔一边拿配给，一边咬响牙齿。
经过与魔女教的一战，奇力塔卡在加菲尔心中的地位急剧改变。毫无疑问，他也是为了保护都市而尽过力的一个人。虽然平时看起来很不可靠，但出事的时候他却比别人多出了一倍力。在这方面，或许他和昴有共通的地方，这让加菲尔胸口隐隐作痛。
“嗯，好好吃，好好吃！饭这么好吃，好幸福啊！蜜蜜好感动！”
“哈哈，有精神是好事，想必加菲尔阁下也放心了吧。”
“啊，这是当然。”
望着蜜蜜吃饭的精神劲，威尔海姆欣然垂下眼角。加菲尔一边附和老剑士，一边眯起碧绿色的眼睛。
加菲尔和威尔海姆曾一同前去夺回“色欲”占领的控制塔，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二人在途中没有深入聊过，而且战斗过程中还分散了，再会合时，彼此的战斗已经结束—
“您有事想问我吧？”
加菲尔内心被看穿，顿时语塞，视线开始游离。见状，威尔海姆轻轻点了一下头，说道：
“当然了，有些事情肯定不能说，但您把面对妻子的机会让给了我，对我有恩。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能回答，我会毫无保留地回答您的。”
威尔海姆说得很果断，称自己面对的是妻子。
在战斗开始之前，加菲尔也听他说过同样的称呼。现在战斗已经结束，他依然在用这个称呼，那就表示—和威尔海姆战斗的人是特雷西亚·梵·阿斯特雷亚。
既然如此，与加菲尔战斗的人—
“跟本大爷打的那人，真的是‘八臂’库尔干啊……本大爷一直想成为最强。成为最强是跟老大的约定，是义务，对本大爷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但不该是这样。本大爷，本大爷眼中的顶点……”
在平静地眯起蓝眼睛的威尔海姆面前，加菲尔握紧了拳头。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最强的武者—斗神“八臂”库尔干，在和他战斗的过程中，加菲尔多次做好了败北和死亡的准备，认为自己不可能赢。然而，加菲尔现在就坐在这里，已战胜那个斗神，最终活了下来。
加菲尔认为战果本身是值得骄傲的。周围的评价也一样。然而，事实和周围的评价，与加菲尔的认知截然不同。
“赢得不够彻底，在您心中留下了疙瘩吗？”
“他毫无疑问是厉害的敌人。但是，那家伙，那混蛋……”
传说中的人物真的处于加菲尔触手可及的位置吗？这份疑念和担忧，在加菲尔的齿间、拳头里和胸口深处翻腾。
“您跟他交过手，就应该把直接感受当成答案。不过，我可以理解您无法接受的心情。所以，这终究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我们面对的那两个人，既是本人，也不是本人。”
“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他们的遗体遭到侮辱，沦为魔女教的傀儡是不争的事实。不过，我觉得在最后一刻说的话是发自本人内心的。”
威尔海姆提到“最后一刻”时，加菲尔的脑海中闪过库尔干留下的话。面对拼死战斗的加菲尔，斗神只留下了一句话。
“那混蛋，确实在最后说了一句话……”
“您要把那句话装进心中。那是‘八臂’库尔干向击败自己的战士献上的赞词，可不能说给局外人听。”
“可是，这可不好说吧？那真的、真的是库尔干的真心话吗？他被人操纵，死了还在战斗，那最后说的话也……”
加菲尔担心连这也是假的，说过的话都是瞎编的，连他和库尔干真正战斗过的事实都不会留下，一切都是幻影一场。这样的不安和恐惧令他大口喘气—
“加菲，蜜蜜觉得这样不好。”
“啊？”
“爷爷刚才是不是有点落寞？所以，蜜蜜觉得这样咄咄逼人不太好。另外，加菲的眼神也很凶，这样不好！”
蜜蜜坐在加菲尔身边，一边说一边戳他的侧腹部。加菲尔被戳得直皱眉，终于注意到威尔海姆的表情。他这才明白，自己在无意识中残忍地揭开了威尔海姆的伤疤。
“抱歉，本大爷根本没注意到周围。”
加菲尔为自己的行为道歉。“剑鬼”那场仅限一次月夜的幽会，差点被他严重抹黑。
威尔海姆以不得已的形式与亡妻再会，用自己的剑结束了这一切。然而，加菲尔践踏了最后的离别之词，怀疑那是假的。
加菲尔的行为就算招来杀身之祸也纯属自找，但威尔海姆向他摇了摇头，说道：
“不必介意。像您这么年轻，急着得出答案很正常。我反而觉得，您能够道歉，就已经比同龄的我成熟多了。”
“老爷子竟然还有这种时期，太难以置信了。”
“您太抬举我了。我以前太愚蠢了，当年也是……或者说，现在也一样。”
威尔海姆若有所思地垂下头，让加菲尔很不是滋味。
“剑鬼”这个绰号威名远扬，但关于他的人品没有一丁点传闻。说真的，这番安慰也是出于长者的慈悲吧。待在这个都市，需要反省的事实在是太多了。不管怎么说—
“如果不拐弯抹角地说，跟我们战斗的那两个人只在临别之时找回了自我，在那之前就连剑都是假的……否则的话，以我现在的实力跟全盛期的妻子战斗，根本不可能活着回来。这对库尔干也一样适用。”
“如果是跟全盛期的他们战斗，肯定赢不了？”
“我和您都赢不了。我会变成尸体，而您会变成肉片，这就是答案。”
“话……话是这么说，可本大爷还不是……”
“别骄傲，年轻人。”
说完，威尔海姆立刻释放出剑气，被震慑住的加菲尔下意识地向后跳了一步。
加菲尔一下跳到店家入口，四肢伏地，呼吸急促。周围的人为他奇怪的举止感到惊讶，只有蜜蜜仍若无其事地吃着东西，将鱼肉和鱼骨分开。
“刚……刚才那是……”
“我感觉加菲尔阁下是大器，但还在烧制的过程中。虽然我已经步入了旧物的领域……但我见过真正的大器，刚才那只能算冰山一角。您所追求的顶点并不容易，现在您的指尖甚至连边都擦不到。”
说完，威尔海姆一边擦嘴，一边起身。他用态度表示进餐结束，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然后，他将视线从加菲尔身上移开，对准了蜜蜜。
“承受了那样的剑气，能在一瞬间看穿是否有敌意，真是精彩。”
“嗯？因为爷爷又没理由加害蜜蜜和加菲，对吧？”
“真是明察秋毫—只要有您陪着，就不用担心他会误入歧途了。”
威尔海姆对答得若无其事的蜜蜜点了点头，向店外走去，势必会和站在入口的加菲尔擦肩而过。在离去之际，他说：
“好好珍惜吧。那样的异性肯定会成为您人生中的宝藏。”
“谁会跟那家伙！本大爷爱上的是其他女人。”
“不管怎么说，您得努力避免失去她—别跟某个腐朽的鬼一样。”
威尔海姆只留下一句话便走了。
加菲尔默默目送“剑鬼”的背影离开后，烦躁地咬响了牙齿。他气势汹汹地回到座位，一口气吃光了剩下的食物。
“啊，加菲，太没教养了！”
“抢别人盘子的家伙可没资格教训本大爷！啊，该死的！问完之后，怎么心里更堵得慌了？”
吃完之后，加菲尔将餐具放回去，狂躁地挠头。他感觉迷茫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新增了烦恼。蜜蜜和威尔海姆二人先前解答了他的问题，但他们的话语格外沉重。
不管是接受自己的实力也好，还是应该在这里做的事也罢，加菲尔距离得出答案只差最后一步，但就是够不着，这让他急不可耐。
“好，那么，加菲，走吧！”从吃饭的地方走出来后，蜜蜜向蓝天伸出双臂，笑着大声说道。
“你还真有精神啊。那么，去哪儿呢？”
眼见她的样子，加菲尔苦笑着走到她身边。她随即歪起脑袋，说道：
“嗯？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找加菲的弟弟妹妹和妈妈啊！”
蜜蜜大大咧咧地走了起来，加菲尔正准备跟上去时又停下了脚步。他将瞳孔眯成一条缝，咬响了牙齿。随后，他故作镇定，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
“接下来去找加菲的家人！这是加菲现在最重要的事！”
蜜蜜的这番话毫无根据。她挺起平坦的胸膛，尾巴一下子竖直了，然后指着语塞的加菲尔说道：
“有话最好跟家人说清楚！这是老师的教诲！”
第5节
“啊！戈加斯·泰戈！”
“哦……喂，很危险的！”
眼见加菲尔来到家中，少年的表情豁然开朗，扑了上来。加菲尔连忙接住他的身体。看见让人操心的少年，加菲尔安下心来，呼出一口气。
“跑步的时候要注意脚下。摔疼了多傻啊。”
“哦，摔跤了会很疼吗？蜜蜜小时候也经常摔跟头！然后呢，每次摔跟头，黑塔罗总会露出感觉很疼的表情，但是蜜蜜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好神奇！”
“这有什么神奇的？是你弟弟太宠你了。”
结果造就了一个长大之后依然有可能摔跤的粗心姐姐。蜜蜜茁壮成长的故事暂时先放一放—
“现在家里人有没有冷静一点？”
“嗯，没事了。妈妈和姐姐也冷静下来了哟。”
“这样啊。”
加菲尔将少年—他推测的弟弟，放回地面，仰望着眼前的宅邸。
汤普森邸的一家之主—少年的父亲加雷克·汤普深仍未回家。如果是市政厅的工作太忙，没空回家，那该有多好。然而现实不一样—加雷克已经被变成了黑龙。
加菲尔亲自确认了这个事实。加雷克和其他牺牲者—被变成苍蝇的人们—不同，可以沟通，所以不会有错。不过，加菲尔不想单纯地把这当成一件幸运的事。
“戈加斯·泰戈，爸爸会回来的吧？”
面对不安的弟弟，加菲尔能做的只有抚摸他的头。
加菲尔可以说出毫无根据的安慰，但是无法让话语带着热情。孩子虽然无知，但不是傻子，立马就能看穿加菲尔蹩脚的谎话。所以，加菲尔不愿意用肤浅的话语伤害自己的弟弟。
“弗雷德？别一直让客人站在外面……啊。”
“呦。”
二人聊着聊着，少女—加菲尔推测的妹妹，从家里走了出来。她一看见加菲尔，先是露出开朗的表情，很快又变得尴尬起来。尽管少女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的样子惹人怜爱，但她复杂的心情让现在的加菲尔很心痛。
“又……又特地跑来了？戈加斯·泰戈真是闲人啊。”
“嗯，本大爷就是想见见你们。不过，不欢迎的话，本大爷立刻就走……好痛。”
“加菲，说话时好好看着对方的脸！”
加菲尔歪起嘴角，腰被身后的蜜蜜掐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明白蜜蜜这句话的意思。因为少女—妹妹，她的表情有些难受。
“要帮助妈妈，还得照顾弟弟……当姐姐真的不容易啊。”
“就……就是啊。所以，那个，稍微陪你聊聊天还是没问题的。反正事到如今，再多一个人也没差别。”
“不是一个人，有两个人！”
“事到如今，再多两个人也没差别。”
少女红着脸大吼，少年和蜜蜜见状便向加菲尔投以期待的眼神。加菲尔还没这么无情，不可能辜负幼儿的期待。
“那就进去坐坐吧。妈妈……要是你们的妈妈不欢迎，我们会立刻走的。”
“怎么会……”
“其他人不敢说，我们的妈妈绝对不可能。”
姐弟望了一眼彼此如此说道，露出了格外自信的笑容。而事实上，他们确实没说错。
第6节
“你难得来一趟，我们都没好好准备，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我这就去沏茶。”
说着，女子—莉亚拉·汤普森，请加菲尔和蜜蜜坐在沙发上，然后去烧水，准备茶杯。
望着她的背影，加菲尔挠挠头，说道：
“啊，突然跑来，真不好意思。本大爷本来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的……”
“哪里来的麻烦，请不要这么不安。你像这样抽空过来，让我心里好受了许多。”
莉亚拉一边做招待的准备，一边微笑着应和加菲尔。
加菲尔锁在心里的想法被轻易猜透，只是因为他让人太容易了解，还是因为他们二人有着特别的关系—母亲和孩子的血缘关系？
不管怎么说，母亲并非有意扰乱加菲尔。她原本就是一个和恶意无缘的女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即使现在失去了记忆，还是一点没变。所以，加菲尔不禁自问自答—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
“咦，感觉家里比以前更宽敞了？是不是收拾干净了？”
在不知所措的加菲尔身边，把他硬拽来的蜜蜜简直就是天真无邪的写照。蜜蜜环顾家中，在沙发上动个不停，她的嘀咕让加菲尔歪起了脑袋。
“经你这么一说才发现，比前段时间收拾得更干净了……不对，东西是不是变少了？”
“这都能看出来啊。在我看来倒是跟往常没什么区别……”
莉亚拉将茶摆在加菲尔和蜜蜜面前，温和地答道。
然而，听见莉亚拉这么说，少女气势汹汹地顶撞起来：
“怎么可能嘛。我们家都怪死了，妈妈真是怪人！”
“姐姐就知道这么说。”
“你说什么！”
弟弟噘着嘴说道，气得姐姐怒发冲冠，追着弟弟满屋子跑。
加菲尔用余光望着姐弟俩，向莉亚拉询问刚才那段对话的真意。
“那两个小鬼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不必大惊小怪。都市的居民们现在需要互帮互助嘛……我就是捐出了家里财产的一部分，稍微贡献了一点积蓄，仅此而已。”
“所以才会少了这么多东西啊。”
“原本东西就太多了。我是丢不了东西的性格，这样算是帮到我了。”
说着，莉亚拉吐出了舌头。然而，情况肯定没这么简单。
现状需要市民们互帮互助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汤普森家现在少了顶梁柱，在如此困难的时期，真要互帮互助，那也应该是被帮助的一方。
“你们也没有余力吧，毕竟……”
“我丈夫……加雷克很快就会回来的，我相信他。所以，用不着担心我们的。”
面对不肯善罢甘休的加菲尔，莉亚拉缓缓摇了摇头。
“我很早以前就在想了。越是担心，幸福就越容易从手中溜走。不过我说的很早以前，也才十年出头。我没有更早的记忆……啊，让你吃惊了吗？”
“你或许觉得这是经典桥段吧，不过真不好意思，你的丈夫已经说过了。”
“啊，是这样啊……那人真是的。”
莉亚拉低声抱怨道，露出稍显遗憾的微笑。
说出失忆的事实让别人惊讶似乎是经典桥段，但是对加菲尔来说，如果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得知这个事实，恐怕会深受打击。
当然了，这不表示现在就不会刺痛加菲尔了，但他忍得住。而且，尽管失去了记忆，但母亲的观念还和过去一样，这也让他非常惊讶—因为以前的母亲行动的原动力，就是相信明天会更好。
“我曾是一无所有的空壳，这十年是加雷克给我的，现在还有了可爱的女儿和儿子……连我都不相信加雷克怎么行？只要加雷克自己不介意，就那样直接回来也没关系。”
“不，这样做，周围的人肯定会阻止你吧……”
“是吗？我倒是觉得那个样子也挺帅气的……”
莉亚拉以超乎想象的发言，拥护外貌变成黑龙的丈夫。即使丈夫已面目全非，莉亚拉依旧能够接受他，她应该能让险些失去自我的加雷克感到宽慰。
加雷克也和其他受害者一样，选择被爱蜜莉雅亲手冰封，进入假死状态，等待救助。这是加雷克和莉亚拉夫妇二人共同给出的结论—无论是谁，都无法介入其中。
“你好强大啊。”
“嗯，这是当然，毕竟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莉亚拉自豪地挺起了胸膛。实际上她的孩子不止两个，而是四个，不过加菲尔已经深切感受到她有多么强大。
莉亚拉实在是太强大了。她的强大和打架的强大不是一个次元的，本质上与昴和奥托的强大一样。这种强大在失去记忆的母亲心中依然生生不息。
想必这份强大，是加菲尔无法锻炼出来的。
“对了，对了，其实我也有事想问戈加斯·泰戈先生。”
在遥望远方的加菲尔面前，莉亚拉突然拍了一下手。眼见她这稀松平常的态度，加菲尔点头道：
“嗯，尽管问吧。不过，本大爷恐怕回答不了什么问题……”
“没事，不难的，是跟戈加斯·泰戈先生有关的问题。”
“跟本大爷有关？”
“是的—戈加斯·泰戈先生为什么这样关照我们呢？我很想知道。”
就在加菲尔卸下防备时，意想不到的一击让他陷入动摇。
眼前是莉亚拉，身边是蜜蜜，不远处是姐弟，他们都在等待加菲尔的反应。面对所有人的视线，他的思维在不停打转—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是为了说出莉亚拉失去的记忆吗？至少要告诉姐弟俩自己是他们的哥哥吗？还是说，自己只是想为了加雷克的遭遇安慰一家人，完事之后就立刻离开？
从一开始就模糊不清的决心渐渐消散，加菲尔的牙齿开始轻轻打战。
“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法不管你们。谁叫你们少根筋呢？”
“哎呀，真过分。不过你说得很对，我也没法反驳。”
“哦，少啥？啥少了？啊，少毛？那个，蜜蜜在火季的时候也会少超多毛！不过到冰季就毛茸茸的！这是小知识！”
加菲尔支支吾吾地狡辩，莉亚拉和蜜蜜均给出本色反应，一股露骨的安心随即充满他的胸口。根据两人的性格来看，应该不会再追问下去了，他暂且摆脱了窘境。
没错，这样就对了。这个问题应该花更多更多的时间好好思考—
“啊。”
“没事吧，戈加斯·泰戈先生？”
加菲尔愕然地叹了一口气，莉亚拉轻轻将手放在他头上。她身体前倾，抚摸着加菲尔的头。她的动作很温柔，很小心，就像在抚摸心爱的孩子一样，充满了慈爱。
为什么现在要这样做？
“为什么呢？总感觉现在的你看上去就像快哭出来的孩子。”
莉亚拉在困惑的同时，解答了加菲尔视线隐含的疑问。
失去记忆的莉亚拉的身影和加菲尔险些遗忘的记忆重合在一起。他曾经像这样被莉亚拉—莉西亚·丁赛尔，抚摸过。当时的身体记忆，在这一刻紧紧束缚了他的心。他还来不及忍耐，感情就决堤了。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加菲尔任由莉亚拉的指尖抚摸自己，这样呼唤着眼前的莉亚拉。他眼里噙着泪，声音颤抖，本就瘦小的身体缩得更小，轻轻喘着气。
加菲尔无法抵挡任何一种懦弱的感情，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再怎么故作坚强，再怎么挣扎，在母亲面前，谁都是小孩子。在母亲面前，无论怎么虚张声势，都只能算是小孩子的逞强。
“本大爷……我，想对妈妈……”
想说的话堆积如山。想说的话多如繁星。加菲尔本已死心，认为不能告诉她，而这些心意现在依旧在他心中释放着璀璨的光芒，为终于等到的机会而欢庆。他想扑进母亲的怀抱，想被包容，想在安宁之中大喊。
“是叫加菲尔哟。”
加菲尔含着泪水，垂着头，挤出自己的心声。在他身边，蜜蜜突然说出了加菲尔的名字。
究竟是对谁说的，加菲尔不知道。不过，他察觉到有人在自己面前屏住呼吸，抚摸头的手指也离开了—
“加菲尔，过来。”
加菲尔抬起头来，在他面前，莉亚拉张开双臂，面带微笑。
莉亚拉的言行举止让加菲尔停止思考。然而，即使大脑停顿，身体和灵魂依然明白该采取什么行动。
“妈……妈妈……妈妈……”
加菲尔像孩子一样号啕大哭，扑向莉亚拉—莉西亚，将头埋在她的胸口，不舍地呼唤着母亲。
柔软又温柔的手抚摸着号啕大哭的加菲尔的头。
“乖，乖……加菲，好孩子，真是好孩子。你一直在努力吧，好样的。”
“就是啊！我一直在死撑，在努力！但是犯了好多错，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大家还是……”
加菲尔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他语无伦次，紧抱着莉西亚不放。
加菲尔度过的十五年的感情满溢而出。他失去母亲，和姐姐别离，发誓再也不能失去任何家人，随后的十年被昴他们粉碎—真不知他屈服过多少次，哀叹过多少次。他为了紧紧抓住失去的爱而奋起，不知践踏了多少东西，这一切也—
“妈妈……”
“没事的，加菲。有妈妈陪着你。”
温柔的话语，慈爱，想追求也追求不到的母爱安慰了加菲尔。他还记得被家人爱是怎样的感觉，知道自己有人爱，姐姐和祖母都爱着他，也知道妈妈曾经是爱着他的。但是，这种带着体温的母爱，他还是头一次感受到。
加菲尔号啕大哭。他还不知道，是什么感情驱使他哭成这样。每个人在孩提时代知晓的感情，想必他还不知道叫什么—
不过，把这股炽热无比的感情当成答案就可以了。
第7节
“哦，加菲，哭完了？已经哭够了吗？哈，加菲真爱哭啊！”
打开门回来的蜜蜜指着一脸尴尬的加菲尔，哈哈大笑。
虽然蜜蜜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不过她好像是故意把姐弟俩带出去的，好让加菲尔和莉亚拉独处。这份用心，让加菲尔也不好抱怨什么。
“戈加斯·泰戈，没事吧？”
“身为男人还哭鼻子，简直难以置信。跟我们家的弗雷德一样。”
随蜜蜜一起回来的姐弟，纷纷以符合自己性格的态度关怀了加菲尔。
加菲尔刚才哭得声嘶力竭，家里都有回声了。在他看来，无论是担心他的弟弟，还是故意表现得一如既往的妹妹，自己都配不上。
“让你们担心了，抱歉。”
“嗯，担心什么？比起担心，蜜蜜更关心加菲满足没有。另外，蜜蜜还很关心点心是不是甜的！”
“啊，这样啊。真是的。”
蜜蜜哈哈大笑，看表情就像什么都没想过似的，加菲尔顿时垂下了肩膀。不过，他很感谢蜜蜜，轻轻拍了两下她的头。
“那么，加菲怎么样？”
“这个嘛，还是听本人跟你说吧。我觉得肯定没问题了……现在应该是戈加斯·蜜蜜小姐最喜欢的戈加斯·泰戈先生哟。”
“这个嘛，也许真的是哟，毕竟加菲该出手时绝不手软嘛。”
意气相投的对话内容让加菲尔实在听不下去，无法继续二人的对话。他放空心情，转而专心地抚摸起弟弟妹妹的头。
就在加菲尔漫不经心地面对弟弟妹妹的过程中，他感觉对二人的爱意比刚才更深了。或许是因为原本不真实的、感情上无法接受的部分，明显带有真实感了。
就在他意识到的瞬间，新的不安萌生了。
“喂，怎么定住了啊？该……该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吧？”
萌生的不安情绪急速扩大，弟弟和妹妹开始担心定住不动的加菲尔。加菲尔一边听话，一边拼命开动烦恼的大脑。不安和烦恼的实质很单纯，就是这两个人愿不愿意承认他这个哥哥。在此时此刻，表明身份并非不可能。但是，有没有可能付诸行动，与是否会付诸行动有着天壤之别。
“加菲，没事吧？出什么事了？”
“肯……肯定没事啊。嗷！”
“蜜蜜还是头一次听见加菲嗷嗷叫！”
无尽的混乱被蜜蜜指出，但加菲尔目前还无心跟她拌嘴。面对周围人的担心，混乱的思绪在他脑中回旋—
“又来了，你不是不会再独自烦恼了吗，加菲尔？”
“啊，妈妈……”
眼见加菲尔不知所措，莉亚拉便如此提醒道。这番话让加菲尔不禁说漏了嘴，弟弟和妹妹随即大惊失色。
“啊？为什么戈加斯·泰戈会喊妈妈？”
“不……不行啊！这是我和弗雷德的妈妈，不是你的……”
“别说了，你们两个。听话，好不？”
弟弟很惊讶，妹妹则不肯让步，莉亚拉温柔地抱住了他们。温柔的制止动作让二人不情愿地闭上了嘴，莉亚拉温柔地注视着加菲尔，向两个孩子解释。
“加菲尔好像跟妈妈失散了。然后呢，我好像跟他的妈妈长得很像。他太想念妈妈了，于是就哭了。”
“啊？”
“妈妈跟妈妈很像吗？”
“什……什么啊？哼，羞死人了。”
听见莉亚拉的解释，三个孩子分别有所反应。在呆若木鸡的加菲尔面前，莉亚拉坦然说出误解的事实。也就是说—
“加菲，你是不是解释得不够充分啊？”
蜜蜜说得直截了当，或许正如她所说吧。加菲尔哭得那么丢人，那么难堪，然而到头来莉亚拉丝毫没察觉到真相的部分。
“要说理所当然，倒也没错啊……唔，搞什么啊？”
加菲尔的牙齿也好，身体也好，这些地方瞬间就泄劲了。他脱口而出的话既有安心的成分，也有失望的成分，不知道哪种成分更重—
其实加菲尔已经意识到了，恐怕两者各占一半吧。
第8节
加菲尔在很多方面都无功而返，到头来连有没有收获都不清楚，不过或许是时候离开了。经过定夺，加菲尔和蜜蜜决定离开汤普森邸。
“招待不周，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我们才不好意思，加菲哭得那么凶，对不起！”
“好烦啊，别旧事重提啊。”
蜜蜜回答了送行的莉亚拉，加菲尔抓起蜜蜜的衣领，把人拎了起来。紧接着，他叹了一口气，望向莉亚拉和抱着她的弟弟妹妹。
“你们两个用不着这么担心的，本大爷又不会抢走你们的妈妈。”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
“哼！就算爸爸没在，我们也不会交出容易被人乘虚而入的妈妈的。”
“容易被人乘虚而入倒是说得很对……”
警惕心很强的弟弟妹妹让加菲尔苦笑不已。看样子，莉亚拉的怪异说明，导致两个孩子都误以为加菲尔要夺走他们的母亲—虽然他没有这个念头，但被他们误会是一件幸福的事。
“可别自己讨厌自己啊……知道啦！坏人就该赶紧离开。”
“欢迎随时过来坐。想哭的时候，我的胸口可以借给你用。”
“本大爷会尽量避免的。”
加菲尔感觉被戳到了痛处，随即转身背对莉亚拉。他拎着蜜蜜，背对还没有冠上家人名义的家人。
就在加菲尔准备离去时，莉亚拉拍响双手，说道：
“好了，你们两个，好好跟客人道别。”
“戈加斯·泰戈，再见。”
“唔。”
弟弟乖乖听了妈妈的话，妹妹却噘起嘴，什么也没说。顽固的妹妹让莉亚拉愁眉不展。
“听话，姐姐，好好跟客人道别。真是的，拉菲—拉菲尔！”
犯愁的莉亚拉叫了妹妹的名字。在听见名字读音的瞬间，加菲尔像被雷劈中一样，震惊不已。
“拉菲尔？”
“嗯，拉菲尔……哎呀，我还没介绍过吗？这是这孩子的名字。我的两个孩子，一个叫拉菲尔·汤普森，一个叫弗雷德·汤普森。”
拉菲尔和弗雷德。
加菲尔先前已经听过很多次弟弟的名字了。他之所以没有在意这个名字，或许是因为他害怕发现其中的意义。
拉菲尔和加菲尔。弗雷德和弗雷德莉卡。莉亚拉的两个孩子和莉西亚的两个孩子—相似的读音究竟意味着什么？
“感觉不像是女孩子的名字吧？我还是很清楚这个的。”
妹妹—拉菲尔，一脸不悦，曲解了加菲尔沉默的原因。见状，加菲尔摇了摇头。
“没，本大爷是觉得这名字很好—是真的觉得很好。”
“就是说嘛！”
加菲尔坦率地说出了真实想法，令拉菲尔红起了脸。莉亚拉介入二人的对话，拍了一下手，笑开了颜。
“两个孩子的名字都是我取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喜欢这两个名字……于是给他们取了。”
“两个都是你取的？”
“是的—我一开始思考给可爱的孩子取什么名字好，名字就自然冒了出来。”
这是最好的爱的证据。即使失去了记忆，把从前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母亲依然没有失去温柔和宽容，还把本应忘记的对他们的爱，献给了新出生的孩子。
加菲尔就算发火也没问题。他有愤慨和厌恶的权利，有这么做的自由。但是，他压根没产生过这种念头。自己的母亲莉西亚·丁赛尔的爱已经得到证明，弟弟和妹妹的母亲莉亚拉·汤普森的爱已经得到证明，这就足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加菲尔不禁笑了出来，片刻前还堵在胸口的最后一块疙瘩消失了。他不再为没能说出该说的话、没能坦白真实关系的自己感到羞愧。目前保持这种关系就可以了，因为他已经切身感受到了曾经的联系。
“再见咯，拉菲尔、弗雷德。本大爷还会再来的。”
“嗯，戈加斯·泰戈！”
“下……下次可别再哭了哟。”
加菲尔粗暴地揉了揉弟弟妹妹的头。这一次，他的掌心应该带着爱情了。
最后，加菲尔朝母亲挥了挥手。
“谢了，妈妈。我还会来打扰的。”
即使离开普利斯提拉，回到罗兹瓦尔邸，加菲尔还是想来拜访这一家人，到时候一定要带上姐姐和祖母来。
在此之前，保持现状就好—下次要带着积极的心态，把想说的话装在心里。因为，在加菲尔看来，家庭的谈话就得是在家人之间进行的。
“在此之前，一定要保重啊！”
加菲尔握紧拳头，终于可以有力、果断地说出口了。
第9节
“妈妈，戈加斯·泰戈又打起精神了，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真的……太好了。”
“妈妈，你好像有点落寞啊。你就这么喜欢那个人吗？”
“我也不知道。我不是不想跟他道别……虽然跟他道别很落寞，但好像也会觉得很开心。”
“爸爸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不知道。不过，爸爸一定会回来的。”
“妈妈，为什么要哭啊？”
“或许是找到了丢掉的东西吧。”
“对不起，不过谢谢—我爱你，加菲。”
第10节
加菲尔单手拎着蜜蜜，走进治疗院的一个房间里。房间里并排摆放着很多张床，在最里面的窗边—奥托正在那里休养。
“呦，奥托兄。”
“哦，加菲尔，不去外面帮忙吗？”
坐在床上看书的奥托欢迎了来访的加菲尔。听老哥这么说，加菲尔便望向窗外。
“嗯，先休息一下。要是本大爷不在，天晓得奥托兄什么时候会乱来。”
“我才没这么不顾死活呢—你遇上什么好事了吗？”
奥托眼神敏锐，或许是从对方表情的细微变化中读到了信息，如此询问道。面对提问，加菲尔稍作沉思，然后说道：
“好事吗？你这样说，害得本大爷都没法立即回答你……”
“不过，是开心的事吧？”
被加菲尔拎在手里的蜜蜜，用圆圆的眼睛注视着一时语塞的加菲尔。只见她又得意又开心地扬起嘴角，笑道：
“加菲，表情好多了！证明遇上了开心的事和类似的事！蜜蜜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吧！挺好的！”
蜜蜜这样说着，表情天真依旧，放声大笑。她的大笑吸引了房间里的人们的视线，然而没有一个人让她放低音量。想想也是—当一个人开心地、愉悦地由衷大笑时，有时候能让其他人深感宽慰。
“真拿你没办法啊。”
“哦，加菲也笑了。爱上蜜蜜了吗？爱上了吗？”
“才没有呢。”
“这样啊。”
“才没有呢。不过呢……”
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过很多次了，但这次加菲尔要在最后补充一句。
蜜蜜眼睛鼓得圆圆的，奥托则惬意地观望二人的对话。
这句话要献给母亲、弟弟、妹妹和不在这里的昴一行人。
“谢谢啦。”
因为加菲尔感觉前进了一小步。
说着，加菲尔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