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安娜塔西亚小姐,这里洞顶很低的,当心哟。”
“嗯,知道了。谢谢。”
“拉姆,这里不太好走。帕特拉修应该没问题,不过还是注意一下吧。”
“嗯,明白了。”
“对了,拉姆,你冷不冷啊?要是觉得冷,你可以穿上我的斗篷哟。”
昴停下脚步,脱下斗篷,往地龙的背上递去,关心拉姆的身体。
面对昴的关怀,拉姆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像是要看透他内心的想法一般,让他浑身不自在。
“干……干什么啊?你这是什么意思?”
“巴鲁斯才是,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关心是什么意思?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什么主意都没打啊。我只是希望你们都健健康康的……”
“真下流。”
“哪里下流啊!”
面对轻蔑的眼神和差劲的评价,昴大吼一声,又穿上了斗篷。随后,他挠挠头,转过身去,背对着拉姆和安娜塔西亚。
实话实说,拉姆的怀疑是理所当然的。昴也对自己的行动感到困惑。他接受上一次的“死亡”,并不是为了防止重蹈覆辙才这样讨好她们的。那种异常事态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现的,这一点他还是很清楚的。他只是纯粹地担心她们,恐怕这种心情和他亲眼见证了她们的“死亡”不无关系。
“怎么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啊?要是有话想说,就老老实实地说出来。”
“不,没什么。只是鞋里进沙子了,我觉得有点难受。”
“想隐藏就隐藏得好一点,别用蹩脚的演技让女人不安。”
拉姆毫不客气地指责,让昴再次撇了撇嘴。她表达的意思很明确,可昴能说什么呢?难不成要他说因为你们很重要,所以想无微不至地照顾你们吗?
“真下流。”
“别擅自解读沉默啊!你这是被害妄想哟!”
“巴鲁斯在逃避现实?看来没救了。”
“如果我这也叫逃避现实,那你早就逃到天上去了。”
“哼!”
拉姆没有一点上次的记忆,对难以整理情绪的昴毫不留情。昴的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这事实究竟可恨,还是让人安心。不过,她们不记得那么丑陋的昴,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拉姆小姐在面对菜月时,真的一点情分都不留啊。”
望着单方面争执的二人,安娜塔西亚露出苦笑,以算不上挖苦的仲裁介入二人的争执,摸着自己的脸说道:
“还是说,我不在的时候发生过什么事吗?”
“很遗憾,让拉姆和巴鲁斯独处也不会发生任何事,只可能是第二天有人发现巴鲁斯变成了惨死的尸体。”
“搞什么啊?你是狼人杀里面的狼人吗?好吓人。”
三人相互调侃,即便如此,昴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安娜塔西亚歪起脑袋,叫了一声走在前面的背影。
“菜月,刚才的玩笑姑且不论,太紧张也是有问题的哟?刚才的岔路也是,你做出的选择没有根据也是事实。”
“就是有点对不起孔明。”
安娜塔西亚和拉姆推测昴变化的原因,纷纷给出了自己的意见。面对二人的疑问,昴只能暧昧地挠挠脸—他已经是第二次探索沙宫了,到达关键的岔路后,他选择了和上一次相反的左侧,如今一行人正在前进的路上。
在选择岔路的时候,说实话,昴觉得自己的诱导并不自然。即便如此,二人还是遵从了他的决定,那是因为他表现得太拼命了。
走右边的话,会因瘴气而发狂—昴再也不想经历那种惨剧了。不过,这也无法保证左边道路的安全性,所以他慎重地抱着步步为营的决心,竭尽全力保障两个人加一头地龙的安全。
“这恶心的绅士风范,是转移时撞到头留下的后遗症吗?”
“怎么了?我关心人是异常事态吗?我做的事跟由里乌斯又没区别!他做就行,我做就不行啊?”
“可是由里乌斯很自然,菜月就显得很不健全……呃,是很不自然。”
“你刚才说不健全?”
昴被说得如此不堪,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然而女子组未加以理睬。被蔑视的昴心情失落,帕特拉修用鼻尖贴着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
“你好温柔啊,真是我的好搭档。”
面对安慰自己的帕特拉修,昴竟然有一瞬间犹豫,这让他对自己感到羞耻。
昴招来了拉姆和安娜塔西亚的怀疑,还因帕特拉修的安慰身体紧张。他心想就这个样子怎么保护她们,于是拍了几下自己的脸,重新为自己鼓劲。总而言之,现在必须抓紧时间攻略沙宫,尽早和失散的同伴会合。
与在水门都市时一样,起始地点在极短的时间内更新了。过短的时间跨度着实让人在意,不过还有更大的问题让昴无比焦躁—起始地点的更新,带来了无法拯救想拯救之人的可能性。就像雷姆一样,昴无法通过“死亡回归”找回她被吃掉的“名字”和“记忆”。此时此刻,在他力不能及的地方,如果被拆散的同伴们发生了悲剧,他该怎么办?
昴害怕出现无法用生命弥补的损失。
“得赶紧会合……”
不在这里的有爱蜜莉雅、碧翠丝、由里乌斯、梅莉以及雷姆。只愿他们不会遇上不幸。只愿他们不会在菜月昴力不能及的地方受到伤害。为此—
“多前进一步也好。不过,你们两个要是受伤就不好了,所以得慎重。要是有什么发现就立刻说出来哟,只要我能办到,要我做什么都行。”
“果然没救了。”
急切的心和安全至上激烈斗争,夺走了昴言行的一致性。这让拉姆很无语,安娜塔西亚则面带苦笑,帕特拉修也轻轻嘶叫了一声。
不知道算不算幸事,一行人经过岔路口后已经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但至今还没碰到一扇可憎的铁门。也就是说,可以认为一行人不会被那扇门后面冒出来的瘴气害得发狂,似乎也可以避免相互残杀的惨剧了。
不过,现在还不能单纯认为选择左边的道路就是正确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怎么回事,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味道?”
安娜塔西亚吸了吸标致的鼻子,如此问道,让昴皱起了眉头。昴效仿她,也把注意力集中在嗅觉上,然后闻到了她说的那股味道。在阴暗的通道前面、提灯照出的通道前面,飘来一股气味—
“是烧东西的味道吧。”拉姆对带着一定热气的风表达了直白的感想。
拉姆的一番话,让昴和安娜塔西亚也板起了脸。没错,这是东西燃烧的味道。简单的火焰香气钻进他们的鼻腔,宣示自己的存在。
“爱蜜莉雅大人稀里糊涂地点燃篝火,正在前面休息……大家觉得有可能吗?”
“爱蜜莉雅炭喜欢稀里糊涂地煽风点火倒是真的,不过我暂时还不敢下定论。在这个节点,怎么会突然出现火的味道……”
“这实在太可疑了……不过,前面是爱蜜莉雅小姐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在一成不变的沙宫之中,这不能算是大家期待的变化。但实际面对异变时,三人均给出了需要戒备的意见。既然不清楚对方的身份,那就无法贸然出声,只是一直在远处观望也不是办法。
“我去看看情况。不带灯悄悄走过去的话,被发现的可能性就小了。”
昴放下手中的提灯,主动揽下侦查的任务。在这三个人里面,无论是技能方面,还是心情方面,他都是最适合执行最危险任务的人。
“要是出了什么状况,就拿巴鲁斯当诱饵,千万别记恨。”
“到时候我会诅咒你们的。”
拉姆绝不会说加油这种可爱的话,但她的一番话让昴获得了勇气。
在这段对话的助推下,昴将拉姆和安娜塔西亚留在原地,慢慢在黑暗的通道中蹑手蹑脚地前进。他安静地踩在沙地上,顺着火焰的香气屏息前行。如果情况和他们乐观的想法一致,是爱蜜莉雅等人点燃了篝火自然再好不过。即便不是,能发现人的痕迹也可以让人安心。最坏的情况下,就算是“贤者”在烤肉也没关系。
昴祈求状况能有所改变,稍微加重了迈出的步伐—一瞬间,他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身体被崩塌的沙堆吞没了。
“什么,哦啊?”
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昴束手无策,任由身体滚下沙斜坡。滚了十几米后,他一头扎进了沙堆里。
“呕!呸!又是沙子……不对,更重要的是地面为什么会塌陷……”
时隔数小时,昴再次尝到沙粒的味道。他一边吐出嘴里的异物,一边撑起身子。而他嘴快地抱怨到一半就停了下来,随即瞪大了黑眼睛—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间,目测洞顶有几十米高。视野里橙色的微光模糊地映照出一片宽阔的空间,空间呈宽阔的巨蛋状,高高的洞顶恐怕连接着地面的沙丘。洞顶化作天然的陷阱,地面的沙子和不幸踩中陷阱的可悲猎物会从洞顶掉下来。悲哀的猎物中既有挑战奥格利亚沙丘的冒险者们,也有在沙丘繁衍生息的魔兽们。其证据就是……
“吼!”发出震天咆哮的是花魁熊,它趴在同一空间的沙地上。
恐怕是地面的一只花魁熊踩中陷阱掉了下来吧。拟态成一块花田的魔兽听见滑落的昴的尖叫声,猛然起身。被花吸干精气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捕捉到摔了一个屁股蹲儿的昴。
尽管敌人只有一只,但长得和熊一样的敌人对昴来说依然有着压倒性的威胁。面对迫在眉睫的威胁,他咬紧牙关,慌慌张张地站了起来,脑内浮现出两个选项:要么逃跑,要么战斗。
沿着背后滑下来的沙堆爬上去,也不是没法回到原来的通道。斜坡不算太大,而且这终究是沙堆,只要想爬就一定能爬上去。但是,这样会置拉姆和安娜塔西亚于险境中—刹那间掠过脑海的想法,到头来否决了昴的两个选择。
“啊。”
无论是抽出背后的鞭子,还是爬上后面的沙山,昴都没有足够的时间。流着口水、高高举起前肢冲过来的魔兽已经近在眼前。
花魁熊凶恶的爪子将就此撕碎昴的身体。这时,巨大的物体从侧面瞬间杀出,贯穿花魁熊的身体,将它染成红色。
来自侧面的攻击速度惊人,花魁熊被尖锐得像枪一样的物质贯穿,大声惨叫,但愤怒和痛苦的咆哮并未持续太久。那是因为,花魁熊全身突然没有一点征兆地起火了。
魔兽燃烧的景象是如此惨烈,以至于讨论引火点在哪里变得十分愚蠢。
可悲的花魁熊甚至没有时间反抗,生命便瞬间燃烧殆尽。最终,昴捡回了一命。只是,他根本不可能有时间安心—烧死花魁熊的是超越花魁熊的威胁。
思维中冷静的部分告诉昴,弥漫在空间中的魔兽烧焦的味道,正是昴一行人在通道中闻到的火焰的味道。而思维中无法冷静下来的部分则被眼前的景象压倒了—
昴的眼前出现了一只异样的魔兽,正发出无数婴儿一齐哭喊般的声音。
第2节
昴听着震耳欲聋的魔兽咆哮声,带着一点逃避现实的意思陷入沉思中:为什么魔兽总是发出能刺激人神经的叫声呢?
尖锐刺耳的叫声犹如无数婴儿在哭喊,冲刷着昴的整个身体。而发出啼哭般咆哮的,是一只外貌极其猥琐的魔兽。
迄今为止,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见过众多魔兽。每一种魔兽都拥有生物的形状,虽说它们是异形,但还保留着生命体的规则和道德。在昴看来,就连白鲸和大兔都遵守了最低限度的规则。然而,这对此刻在昴眼前咆哮的魔兽来说,并不适用。
如果要为哭喊的魔兽硬找出一个类似的参照物,那么最接近的应该是马吧。它拥有四条具备健壮蹄子的腿,以及腿撑起的粗壮躯体,臀部垂着长长的尾巴,到这里为止都和马一样。
然而,本该长着马头的位置,竟然长着人的上半身。人的身体上没有头部,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巨大的螺旋状的“角”。根据昴掌握的知识,倒是可以将它归为“半人马”这一幻想生物,但扭曲的外形简直像重现到一半便放弃的产物。
它是大得过分的异形魔兽,身长足有五米,比花魁熊至少高了两倍。这一亵渎生命的魔兽宛如孩子用黏土做的丑陋作品,让昴如鲠在喉。
这期间,半人马仍在发出切割金属般的尖叫,一脚踏碎烧成灰烬的花魁熊尸体。
没有头部却能发出叫声,这是因为魔兽的躯体—像人的上半身部分从胸口到腹部纵向裂开,形成口腔,里面长满了锋利的牙齿。除去异样的口腔,在半人马上半身的背上,还长着红红的火焰鬃毛,以难以置信的火力灼烧沙之空洞,将周围照得通红。
“噫!”
看见被照亮的空间后,昴的喉咙发出了惨叫。
焦味其实是魔兽被烧焦后发出的气味,这是已经清楚的事实。但是,这片空间的功能不止如此—昴僵在原地,在他周围有数量超乎想象的焦尸,生命残骸已化为炭渣,散落得满地都是。
魔兽的火葬场—昴被无数焦尸包围,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单词。
换句话说,这里也是陷阱—继“沙时间”、魔兽花园和瘴气通道之后,这也是阻止外人前往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恶劣陷阱之一。
在昴得出结论时,半人马朝他转动了上半身。或许是将昴锁定为下一个猎物了吧,异形魔兽彻底干掉花魁熊后,慢慢踏响了蹄子。
为了烧尽昴的生命,比花魁熊更危险的“死亡”渐渐朝昴逼近。看到散发着强烈热气的魔兽在不断接近,昴没有发怵,而是严阵以待。
这是因为,面对绝对的威胁,昴放弃了生存—错了。
恰恰相反。
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了下来,在接近的魔兽面前隐藏自己。不过,他的身体并未躲到遮蔽物后面。正常来看,这是没有意义的抵抗,但是在面对魔兽时就不一样了。
魔兽缓缓接近,昴在距离其数米的地方站定不动了。他根本无法揣测对方化为角的头部究竟在想什么,可魔兽没有立刻动手杀死昴不是因为犹豫和迷茫,单纯是因为还没有确定昴在哪里,仅此而已。
昴是第一次撞见魔兽半人马,对它的生态一无所知。
首次面对敌人,昴只能任其宰割,唯一的抵抗手段就是依靠“死亡”的经验攻略敌人—要是这样想,那就太小看菜月昴了。在突发性“死亡”方面,他身经百战。不讲理的“死亡”经验,不允许他经历无意义的“死亡”。
在这方面,昴的灵魂累积了扎实的经验。
昴将片刻前发生的事和眼前这魔兽的样貌烙入眼底,大脑全力寻找活路。
为什么花魁熊会在昴之前成为攻击目标?是凭借威胁度排序?—不对。
为什么留了昴活口?为了满足肆虐心?—不对。
为什么魔兽没有看向昴?为了先玩弄昴,再把他杀死?—不对。
因为这个魔兽没有眼睛,所以无法找出昴的位置。因为没有像样的头部,才会用移植到身体上的嘴发出叫声。恐怕不光是视觉,它连嗅觉也没有。
如果半人马是在地下活动的魔兽,或许它和鼹鼠一样,在进化过程中失去了视力。不管怎么说,对昴来说这是好事。
昴闭着嘴,静静地举起手,将手中的水壶抛了出去。这是他个人携带的水壶,里面已经空了。
水壶慢慢划出一道抛物线,越过魔兽冒着红火苗的头部,砸在后面的沙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水壶在沙地上滚动,感知到声音的半人马反应剧烈。魔兽甩动燃烧的鬃毛,马的四条腿轻盈一跃,在水壶旁边着地—错了,是猛地扑过去,引发了爆炸。沙子和火星漫天飞扬,沙之火葬场瞬间就被照亮了。
半人马跺了好几下蹄子,执着地破坏水壶,只见水滴四处飞溅。将水壶彻底破坏之后,它身体上张开的嘴发出无数婴儿哭泣般的叫声,响彻迷宫。
半人马浑身上下没有一个部分能让昴产生一丁点儿好感,简直是糟糕至极的魔兽。不过,魔兽过度的反应和攻击,让他的假说得到了证明—魔兽半人马果然既没有视觉,也没有嗅觉,凭借听觉展开攻击。
魔兽尖锐的叫声回荡在空洞中,昴扭头望向头顶,视线和他人交汇了。在昴滑下来的沙堆上,相距十几米的通道口处,有人正望着他。
那是拉姆和安娜塔西亚。二人尽可能将身体探出斜面,俯视着下方的火葬场,屏息注视着昴的敢死之行。所幸,二人比昴聪明,早注意到半人马的习性,没有贸然叫昴的名字。不过,她们因无能为力而咬牙切齿也是事实。
昴通过视线传达意图,请求拉姆和安娜塔西亚在上面静观。即使不明说出来,浅红色眼睛流露出的愤怒,也可以证明沟通成功了。
昴不敢想象平安会合后会发生什么事,然而这是突破这道难关后才需要考虑的事。
在阴暗的大空洞中,半人马威武地坐镇在堆积成山的焦尸中央。昴只能一边隐藏气息,一边移动。而且他只能二选一,要么回到拉姆和安娜塔西亚身边,要么去查看空洞前面的情况。
“快回来。”
尽管上方投来带着强烈意念的视线,昴还是不能轻易答应。这个状况确实让人绝望,但同时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
从沙面滑下来的瞬间,碰巧有魔兽当了替死鬼,这样的好机会就算刻意制造也未必能实现—哪怕使用“死亡回归”也一样。
昴无法保证以相同的速度来到这个大空洞。无论是早了还是迟了,他都无法撞上半人马烧死花魁熊的场面,恐怕会被直接烤熟吧。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时是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昴打开怀里的零钱袋,将铜币抛向另一个方向。起初,他担心会不小心弄响零钱袋,不过魔兽的目标显然是抛出去的铜币。半人马就像遇上了杀亲仇人一样执着,焚烧小小的铜币,让它从世上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热风刮起刘海,昴屏住呼吸,试着前进。他还是不愿错过这个机会,至少也要前进一段距离看看再说—
这一次,昴的后脑勺被带着明确愤怒的视线射中,他随即停下了脚步。
昴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明白了这愤怒的视线究竟是怎么回事。
视线之所以带有物理干涉力,是因为拉姆将手中那把魔杖对准了昴。在昴做出无谋之举的一刹那,尖端凝聚着风的魔杖必将实施惩罚。
不用说,一旦动手,无论是昴还是拉姆她们,都不可能全身而退。如果不愿见到这种结果就赶紧回来,这是拉姆用她们的性命当人质的谈判术。
昴心里明白,拉姆是担心他才使用了这么强硬的手段。而拉姆应该也很清楚,昴明白这个道理。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次是昴的完败—昴也知道自己不够冷静。
如今昴已得知半人马的部分生态,以及危险的火葬场的存在。带回这两个情报就算合格,接下来该回到大家身边制定战术,这才是最佳方案。既然已经决定,那么他该做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昴从零钱袋里掏出第二枚硬币。这次是一枚银币,昴将它抛向半人马头的前面。他的方针就是转移魔兽的注意,趁机爬上沙堆的斜面。
昴聚精会神地寻找坡度尽可能小且不容易崩塌的道路。突然,他的身体被一阵风推动,不由得轻轻哼了一声。他随即四处观察,发现这阵不痛不痒的非自然风是拉姆制造的。明明已经听她的话了,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片刻过后,从昴眼前飘过的火球解答了他的疑问。
火球有足球那么大,一边释放热浪一边飞行,笔直地撞在几米外的沙墙上,发出剧烈的爆炸声。膨胀的热风炙烤着昴快凉下来的身体,他将涌到嘴边的尖叫声咽了回去。
刚才要不是拉姆的风制止,昴必定会被火球击中。火球的威力能否致死很难说,但严重烧伤是在所难免的。昴也不清楚详细情况,不过他听说烧伤分轻度和深度,三成的皮肤被烧伤就会有生命危险,更何况现在的小队里没有会使用治愈魔法的人才。
昴品味着才捡回一命的事实,同时战栗袭上背脊—为什么火球会射向他?
昴不禁转向身后。
半人马应该被昴大出血的诱饵吸引,与空洞另一头的硬币嬉戏才对。然而,已经与巨角一体化的魔兽的头部对准了昴,正发出低吼,简直就像万分确定昴在那里一样。
昴心想这不可能,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零钱袋,抓了几枚用来投掷的零钱,熟悉手感。他能感受到头顶的拉姆和安娜塔西亚心情急躁,但现在顾不上她们。
被抛出的零钱划出抛物线,落到距离魔兽很远的位置上。魔兽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被吸引过去,扑向显而易见的诱饵。
火焰再次爆发,婴儿的哭声响彻空洞。尖锐的声音回荡在空洞中,昴趁着自己的脚步声被盖过去,急忙爬上沙堆,一步,两步,准备爬上沙堆的斜坡—在下一秒,火球擦着昴的身体飞过去,在斜坡引发爆炸,热浪将他刮飞。
“唔,呃?”
灼烧皮肤的热量和仿佛在殴打全身般的冲击让昴重重地摔在地上。他来不及捂嘴,不呻吟实在太不现实了。这个事实让他咬牙切齿,手撑着沙面,抬起头来。
身披火焰的魔兽站在昴眼前,冒着熊熊烈火,俯视着昴。魔兽明显识别出了他。只能靠声音感知猎物的魔兽,不知为何,能在这尖锐的叫声中找到他—
“自己的……叫声……”
“巴鲁斯,是回声!”
昴心中的疑问和答案连成了线,头顶的拉姆终于发出大喊。
在二人得出同一个答案的那一刻,半人马背上的火势一下子增强了。火焰爆发性地膨胀,沙宫火葬场的真面貌就此揭开。
“埃尔·芙拉!”
几乎在半人马降下火焰的同时,风之暴力殴打了魔兽巨大的身躯。释放的热量在沙地引发爆炸,被风击中的魔兽向侧面移了一大截。
“唔哦?呃,该死的!”
昴近距离承受了沙子的爆炸,在沙面翻滚,顺势借力跳起来,紧接着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昴刻意喊得很大声,一边吸引魔兽的注意力,一边在空洞内狂奔。半人马踏响蹄子,踢开冰冷的沙子,猛地追逐他的背影。
这不是深思熟虑的行动,昴只是想着必须要保护好拉姆和安娜塔西亚,同时自己也不能死。
为降生于世而哀叹的婴儿大合唱,誓要将“死亡”烙入昴的灵魂。装在马躯干上的人的上半身举起手来,令人厌恶的骨头摩擦声响起,半人马的手中握着由骨头变化而成的枪。
半人马高举贯穿花魁熊并将其烧为灰烬的骨枪,在威力过猛的势头下,毫不留情地刺向逃跑的昴。
“该死的!”
昴破口大骂,拔出别在腰后的鞭子,抽向魔兽。这一鞭没有造成伤害,但鞭头缠住了敌人的手,半人马强大的臂力轻松地将昴拽得双脚离地。
“唔……唔哇——”
昴被魔兽甩飞,在空中回旋,尖叫声回荡在空洞之中。讽刺的是,没有视力的魔兽被声音的速度扰乱,找不到昴的位置了。如此一来,魔兽的行动简单明了,它开始胡乱发射火球。
“唔!”
缠在魔兽手上的鞭子掉在沙地上,被火球爆炸的热风吹飞了。昴急忙用双手护住脸,但爆发的热风入侵他的呼吸器官,在鼻腔和喉咙留下轻微的烧伤。他一呼吸就会感到疼痛,黏膜被烧伤,嗅觉暂时失效了。
“呃,噫!”
因为脸中央出现的剧痛,昴丧失理智,在地上打滚,随后含泪抬起头来。
半人马张大躯干上的嘴,牙齿密密麻麻的口腔发出刺耳的叫声,听上去就像笑声一样—不,它就是在笑。它在嘲笑连智慧都赢不了魔兽、被强大的力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弱者人类。
"Invisible Providence."
魔兽的居心就像幻听一样让昴捕捉到了,在他胸口深处,一股漆黑的感情力量拥有了实体。
黑色力量响应低语,昴赋予其指向性,准备迎击悠然追逐猎物的魔兽。他使用力量的方法千篇一律,不过没关系,只要对谁都管用就行。
昴不知道魔兽的重要器官究竟在人的躯干里还是在马的躯干里。既然头部是角,那么里面是否装着大脑就是谜了。但即便如此,那里肯定也有关乎生死的重要器官。他如此判断,准备用隐形的手捏碎角—
“呀,呃?”
然而,昴根据思考,正准备对魔兽实施诛罚的一刹那,发生了意外的状况。
就在昴注视着半人马,将“不可视之手”伸向魔兽的头部时,一股超乎想象的剧烈冲击侵袭了昴的大脑。像剥开头皮、直接用锥子敲进头盖骨般的疼痛令他立即翻起白眼,口吐黄色的泡沫,当场跪在地上。
“呃,啊!唔,啊呀!”
昴跪在地上,双手伸向头部,为了对抗尖锐的疼痛,他拼命敲打太阳穴。但是不管怎么揉,怎么按,都无法缓解疼痛。他随即用更加尖锐的强烈冲击对抗疼痛。为此,他殴打,殴打,再殴打,然而还是无法缓解这种疼痛。大脑就像被颅内长满的刺贯穿了似的,如入地狱般的疼痛让他来回打滚,在沙地上痛苦挣扎,昏头昏脑地嚼着沙子。
“好痛!呃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昴发出吐血般的尖叫。他在嘴里放了一大把沙子,一边用大牙咀嚼,一边为了不让莫名其妙的剧痛堵住喉咙来回打滚,以抵抗疼痛。然而,他无力抵抗,败下阵来。
不用说,Invisible Providence立马消失了。
烟消云散的黑手根本无法干涉半人马。魔兽仿佛对昴的表现很失望,准备直接用火球把他烧成焦尸。
魔兽制造的大火球赶走空间中冰冷的空气,小规模的高热球体令世界升温,菜月昴将直接变成一团焦炭—
眼看着昴就要葬身于火球下,漆黑的地龙猛地杀出来,咬断了魔兽的手。体色和暗影融为一体的地龙悄无声息地接近,给魔兽来了一记强烈的攻击,手被咬掉的魔兽失去平衡,举过头顶的火球直接掉了下来。
也就是说,魔兽制造的火球在自己脚下爆炸,它被极近距离下的气浪冲开了。承受爆炸的半人马被炸伤,手上的伤口流着血,身体倒在了地上。
在沙地疾驰的帕特拉修连看都不看一眼,叼起在地上打滚的昴的衣服就跑,选择立即撤退。昴任由它叼着自己的腰,悬在半空的身体左右摇摆。尽管不顺畅的血液循环和无法消失的头痛让他深受折磨,但他还是努力望着身后。
在帕特拉修后面,半人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昴看见魔兽如人类躯体的上半身的伤口冒出泡泡,被咬掉的左手瞬间长了出来。怪物级别的再生力对其他伤口也有效,魔兽身上那些在刚才的爆炸余波中留下的伤口接连愈合,在短短几秒内就恢复成完好无损的状态。如此一来,没有什么能阻挡魔兽了。
魔兽手中出现熊熊燃烧的火球,这一次火球被纵向拉长了。
昴瞪大眼睛,想弄清楚状况。只见魔兽将自己手中的火之枪和火球合为一体,披着烈焰的灼热武器出现了。半人马举起火之枪,将它掷向帕特拉修。漆黑的地龙配合枪回旋的时机,像要潜入沙地一样极力压低身体,从仅存的一丝缝隙中躲过火之枪,然后开始加速奔跑。
眼看着地龙就要冲出去,魔兽的蹄子从侧面踢中了地龙的身体。威力渗进地龙坚硬鳞片的内侧,帕特拉修的内脏被搅乱,喉咙发出悲鸣。
然而,帕特拉修没有松开昴,昴此刻也没有余力担心爱龙的伤势。他有的只是无休止的头痛,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责罚。
昴通过肌肤感受着爱龙的呼吸和流出的热血,随时有可能失去意识。与其被这种痛苦折磨,不如干脆死掉算了—
“别死了,巴鲁斯!雷姆会哭的!”
“哦。”
耳边响起的怒吼压制住疼痛,传入昴的大脑中。不过,这道声音唤醒了昴心中的愤怒,不亚于对魔兽的憎恨。
明明都忘记了,明明谁都不记得那个女孩—说得好像你们很懂一样,少对我和雷姆评头论足。
"Invisible Providence!"
昴泪眼模糊,在愤怒的驱使下释放感情,以近乎泄愤的形式将漆黑的魔手挥向从他视野边缘闪过的半人马。
像是头盖骨被咬碎一般的剧痛洪流立刻袭来—在意识被吞噬殆尽之前,昴的“不可视之手”从正面掰断魔兽的枪,报了一箭之仇。
然而,昴微不足道的抵抗只有这么一点效果。魔兽以更加愤怒的强烈一击回敬他的愤怒反击。半人马前脚插进沙地,以此为轴,强行旋转巨大的身体,后脚像弹射器一样蹬出去。硬如矿物的蹄子获得重量和速度的加成,扬起沙尘,向他发起沉重的攻击—帕特拉修以及大概率在附近的拉姆和安娜塔西亚也将受到牵连。
脚力制造出来的爆炸足以令空洞的一部分消失,被卷进沙之暴力的所有人飞往不同方向。昴终于从帕特拉修的口中脱落,任由身体在沙地翻滚,重重撞上被爆炸的余波冲散的魔兽焦尸。
“啊,唔……”
昴的头痛难以形容,身体被半人马踢中,他连续承受来自身体内外的疼痛,意识已无法保持清醒。不过,在茫然翻滚的时候,他知道“死亡”气息浓厚,已近在眼前。
覆灭,全灭,白白牺牲,战死,无情的词语在昴的脑海中奔袭,然而—在肺部甚至都忘记了呼吸的状况下,他看见有人站在自己身前。
那是一个又小又窈窕的人影。
昴意识蒙眬,无法看清人影的外貌。不过,他立刻发现,这是他熟悉的身影—拉姆。她摇摇晃晃地站在他的身前,张开双臂,就像要保护他一样—
笨蛋,没用的,没用的,快住手。昴很想告诫她,可是发声的喉咙已经死了,就像被沙子堵住了一样—不对,事实上确实被沙子堵上了。为了消除头都快裂开的头痛,他像傻子一样吞下了沙子,以至于现在连发声都很困难。
“……为……什么?”昴竭尽全力挤出一道声音,就像蚊子叫一样。
一切都是因为昴的判断失误。他当时很急躁,还有不安和犹豫,诸多负面因素的累加导致他判断失常,结果造就了现在的状况。拉姆她们被他的愚蠢判断牵连了。
然而,为什么拉姆还要为了昴—
“因为雷姆会哭泣的。”
听见昴的疑问,拉姆只静静地回答了一句话。为了本已不记得的妹妹,为了不记得的妹妹的心上人,她挺身而出。
昴想不明白,是什么驱使她做到这个份上。但即使想不明白,有件事还是显而易见的—再这样下去,她必死无疑,而昴也会死亡。这是无法避免的结局。
半人马发出低吼,在两只手中创造出两把新的火之剑。由于那只是具备剑的外形的武器,也可能被它当成了锤子和斧头,不管怎么说,那是两把披着火焰的武器。看架势,半人马准备用那武器劈开比它小太多的拉姆,顺便把昴也烧成焦尸。
“来啊,倒是来啊,还没完吧。”
“死亡”的气息近在眼前,昴向疼痛深处伸手。
昴反抗疼痛,朝身心的底部不断下潜。向自己之外的某人—拉姆、帕特拉修和安娜塔西亚—求救不太现实,哪怕被骂痴心妄想也没关系,他也要在自己体内寻求手段。因为这明显不现实的方法,是相较之下更加现实的手段。
“来啊,来啊,上来,来啊……”
昴潜入内侧,向混浊至极的体内伸出手,拨开蠢动的黑色妄念,在自己体内寻求突破困境的办法。不是过度使用的“不可视之手”,而是其他某种全新的手段,能帮助大家突破眼前难关的方法。
然而,昴拼死地搜寻—
“啊。”
昴的垂死挣扎还没收获果实,魔兽就在他面前举起了双剑。
在魔兽头顶交叉的火焰劈向拉姆。让大气烧焦的斩击将无情地点燃少女纤细的身体,将她化为灰烬,让她随风消散。为了将她的思念、人生、一切的一切化为虚无,变成黑炭。
昴幻视出这景象,为自己的无力尖叫—
下一秒,以惊人速度发射的白光轰掉了魔兽的上半身。
第3节
如同文字所描述的,魔兽被白光击中的部位在真正意义上消失了。
魔兽的手和躯体被光贯穿,一时间停止动作,伤口开始冒泡。然后,失去的部位开始再生,魔兽的外貌渐渐改变。人类的部分发生转变,两只手增加为四只,身体上的口腔出现又大又长的尖牙。马的下半身也增加了四条腿,现在有八条,单纯计算脚力可以说翻了一番。
此外,烧焦的皮肤还变成了闪着黑光的硬质表面,乍看之下,或许会让人认为魔兽披了一件铠甲。它变多的手上分别握着火之剑、枪、锤和斧头,在短时间内完成了难以置信的进化,而这个进化是专为发射白光的人主动转变的。
半人马抬起四条前腿,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魔兽调整好抬起的前腿,发出尖锐的声音,开始狂奔。它的样子再加上巨大的身躯,简直是用钢铁武装起来的列车。面对此等重量和加速度,一旦被它撞上,任何目标都会被轻松碾成肉酱,迎来惨不忍睹的死亡。最后再施以火焰,魔兽就能彻底抹消让它出丑的人。
“白光发射”将沙冲散,“白光发射”掀起火焰热浪,“白光发射”猛地贯穿魔兽。“白光发射”的炎热和迄今为止的“白光发射”不是一个级别的,增加了一个“白光发射”的火力,是连地狱业火“白光发射”都甘拜下风的“白光发射”。瞥一眼“白光发射”而已“白光发射”无论是怎样的对手“白光发射”颤抖“白光发射”无法避免“白光发射”是异形和异样“白光发射”简直就是沙海之王“白光发射”“白光发射”“白光发射”“白光发射”“白光发射”“白光发射”“白光发射”“白光发射”“白光发射”“白光发”“白光发”“白光发”“白光发”“白光发”“白光发”“白光发”“白光发”“白光发”“白光发”“白光发”“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白光”—
大量白光迸发,结束之后,昴身边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曾不可一世的魔兽被光轰得彻底消失,连肉片都不剩,被送去了不存在于现世的某处。沙地上剩下的,是为了消灭魔兽而发射的无数白光—它们的源头是白针,而且白针很快像风化一样变成了粉末。
昴愕然地望着这一幕,连头痛都忘记了。再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怀里抱着一个温热纤细的身体,是拉姆。虽然他没什么印象了,但似乎在最后抱住了她的身体。
话虽如此,此举应该毫无意义,拉姆看上去也失去了意识。
这时,昴听见某人踩在沙子上的声音。很明显,脚步声正在慢慢靠近,向他们走来。
空洞依然被冰冷的寂静和暗影笼罩着。在微微发光的,是不久前魔兽大肆散布的火焰残骸。正好昴身边也有一块冒烟的火星,他可以勉强确认状况。
某人的脚迈进昴视野的边缘。
昴抬起头来,望向来人—十有八九是发射光的人。
昴慢慢抬高视野,一个人影映入他模糊的眼中。原来是个女子。只见她咧开嘴,露出带着兽性的笑容,笑道:“找到了。”
昴心想,最起码语言还是互通的。想到这里,他的意识迎来极限。他被沙子接住,默不作声地放弃了意识。他用力抱紧怀里的少女,想着至少不能交出她。
昴用剩下的这点力气,小小地逞了一把强。
第4节
意识在漆黑无比的沉淀中摇荡。
菜月昴已经很久没有造访过这个地方了。他感觉以前在“死亡回归”时,有几次被强制召唤了过来。这里是天地都没有边界,只有无尽暗影的漆黑世界,是犹如缥缈梦境、无法留在苏醒后的现实世界中的幻想空间。
昴置身于淡淡的暗影之中,没有实体。只有意识在漫无目的地游荡,但他从未感到不安或是恐惧。涌上心头的只有亲爱、信爱和深爱,充实了他的心。只是,他从不知道自己心中还有如此强烈的爱情—
“你还真够膨胀的啊。”
“真是的,开什么玩笑。靠一点运气赢了就骄傲成那样,后来还一直得意忘形,真受不了。我说啊,学会客观审视自己吧。这样一来,就应该能看清自己有多么厚颜无耻了。”
突然出现的杂音,肆意扰乱了本应没有杂质的世界。
“真是肤浅得可怕,简直是独占欲的产物!啊,这是何等罪孽深重、何等肮脏的人格啊!只有让人厌恶和轻蔑的价值!”
“何止是不如凡人,连人都算不上,感觉就是缺陷的代名词。就你这样也敢把获得满足的我踩在脚下,掂清自己的斤两吧!站在我面前也好,妨碍我、阻拦我也好!你连资格都没有!你这个连人都算不上的畜生!”
在暗影之中,不自然的“意识”一齐辱骂不完整的菜月昴。他承受着强烈的愤怒、憎恶和邪恶,陷入困惑之中。他只剩下“意识”,不具备理解这些生动感情的机能。
如果有必要,把机能创造出来即可。在这片空间里,这是可以办到的事,昴觉得自己可以办到。但是,他隐约觉得没有必要理解它们。
昴感觉为这些声音花费时间、鼓舞“意识”毫无意义。他没有理解的欲望。在这个地方,菜月昴并不想理解这些声音。
“这是何等不逊!何等轻视!何等侮辱!我如此奋力地鼓舞你勤勉,你竟然连理解都不愿意!你简直太怠惰了!”
“到底要把别人戏弄成什么样才肯罢休啊,你这没良心的畜生……我甘愿接受又小又平凡的幸福,除此之外别无所求,是个无欲无求的男人哟。而你侵犯了我的权利,这是邪恶的行径。少踩着别人的幸福生活!”
昴感觉会没完没了,于是将两股“意识”从认知中剥离。实际试过之后,他发现这件事出乎意料地简单。“意识”似乎仍在抱怨,所幸他什么都听不见。他感受不到,极其冷静。
待内心平静下来后,昴终于开始面对来到这里的真正意义。
在本应什么都看不见的漆黑暗影中,比黑色更浓重的黑色人影格外鲜明。人影的双手拥有纤细的手指,让菜月昴的心时而降至冰点,时而战栗。人影的肢体纤细却透着柔韧感,外面裹着一件漆黑的礼服。
人影脖子以上的部分还是老样子,像被浓雾笼罩一样,无法辨清真容,但菜月昴的灵魂知道,那是让他心生亲切之情的“某人”。
人影的外貌明显比以前邂逅时更加清晰了,距离也更近了。之前只能看见手和身体轮廓,现在连礼服的装饰、白皙的肩膀和脖子都能清楚辨认出来了。大部分身体失去了暗影的遮蔽,看不见的部分只剩下被暗影罩住的脸庞。
昴的内心有焦躁的情绪。不过,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相较之前,菜月昴可以更加强烈地、更加近距离感受她的存在。但是,他还没准备好,还没做好充足的准备以迎接她。现在只需要为近在咫尺而欢庆。
有朝一日,昴一定会牵起她那无助的指尖,搂住她纤细的腰,谈情说爱。
“我爱你。”
在下次机会到来前,一定要准备好用于回答的嘴唇。一定要准备好可以用来接触、用来确认彼此的“身体”。
菜月昴在最后抱着这样的感慨,意识离开了暗影庭园—
第5节
越是难以入睡,就越是容易醒过来,这是昴的理论。
对昴来说,从睡梦中醒来的感觉,就和从水中抬起头来差不多。一直待在水中的人,无论是谁,脸离开水面后都不会忘记呼吸吧。所以,睡醒对他来说很自然,并不是一件难事。
“容易起床好让人羡慕啊。我早上起床非常困难。”
这是以前聊到起床问题时,爱蜜莉雅的评论。
顺便说一下,爱蜜莉雅的起床困难是顽疾,她有相当严重的低血压。要说这符合昴心目中的形象倒也没错,反正她从醒来到钻出被窝需要将近一个小时。
相对的,爱蜜莉雅入睡时就和孩子一样快,与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昴钻进被窝,闭上眼,进入黑暗世界后,总会忍不住思考各种各样的问题。后悔的情绪尤其多,他总是在想当时应该这样做,那样做。有时是当天发生的事,更多的是对过去的后悔,没有特定的时期。
菜月昴一和这些念头缠斗起来就很难入睡,这就是难以入睡的原因。随着后悔的情绪不断增加,他的睡眠越来越浅,越来越短—
所以,沙之迷宫发生的事,也会严重扰乱他今后的睡眠吧。
醒来的那一刻,昴意识到自己迎来了不同于“死亡回归”的觉醒。
首先,周围很明亮。与迷宫的初始配置不同,他不再是在一片黑暗中醒来,状况已经发生了变化。寒冷和躺在沙上的触感也和他无缘。
准确来说,他记得这种感觉。恰到好处的硬度和高度,与漫长旅途中睡过无数觉的龙车一样。也就是说—
“我在龙车里面?”
被空间的裂缝吞噬后,昴本已和龙车分开,现在却睡在龙车里。理解事实后,他惊慌地坐了起来,当右手正准备撑住座椅时,发现右手正被人握着。他随即转过身去,瞠目结舌。
因为在昴后面,爱蜜莉雅正握着他的手,发出安静的鼻息。她跪在座椅边,稳稳地握着昴的手。轻微的鼻息和体温,让他感受到她的存在,肩膀随即软了下来。
“啊,哈……是爱蜜莉雅吧?这是平安无事……”
昴伸出没被握着的左手,轻轻抚摸爱蜜莉雅熟睡的脸。洁白的脸颊带着体温,嫩滑的肌肤吹弹可破。光是摸着她的脸,眷恋之情就快爆发了,如果可以,他希望能永远像这样摸着她。
“哦,不会错的,是爱蜜莉雅……好可爱,好软,好暖和。”
“别太调皮了。爱蜜莉雅也很担心你,两个晚上没睡呀。”
“哦哟?”
昴正用眼睛和手指享受着爱蜜莉雅的睡脸,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急忙转过身去,发现龙车入口处有一位一脸无奈的小女孩。
“贝亚—”
“嘘,小声点。贝蒂讨厌不听话的昴呀。”
昴情不自禁地为重逢欢呼,结果遭到碧翠丝制止。他急忙捂住嘴,看了看睡着的爱蜜莉雅,生怕吵醒她。只见她嘴唇咂巴了几下,微微扬起嘴角,看起来很幸福。
“呼,好危险,好危险……那么,贝亚子,过来这边。让我抱抱。”
“说什么傻话呢,真……真拿你没办法。”
既然不能为再会欢呼,那就只能用态度庆祝了。
碧翠丝叹了一口气,然后走向昴,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昴左手搂住她,稳稳抱在胸前。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真的担心死我了。”
“这是贝蒂要说的话呀。昴和姐妹里的姐姐不见了,贝蒂这边才叫担心得要死,简直是失魂落魄呀……真没开玩笑。”
碧翠丝被抱在怀里,说到一半便垂下了头。少女用额头蹭着昴的胸口,昴抚摸着她的头。二人一言不发,默默品味着重逢的滋味。随后,碧翠丝心情舒畅地离开昴的胸口,说道:
“总之,得通知其他人昴醒来了。”
“对了,大家都没事吧?失散的人和跟我在一起的人都没事吧?”
“放心好了呀。人齐的,大家都平安无事。”
“这样,啊……是这样啊……”
碧翠丝的保证,让昴心中的焦躁感渐渐散去。得知所有人都平安无事,他暂且放下了心。
不过,碧翠丝的保证很快便让昴心生一股不祥的既视感,他随即抬起头来。
“等一下,贝亚子。我可不想空欢喜一场,真的是所有人都平安无事吗?”
“唔,太让人伤心了呀。这种事怎么可能骗你啊,没跟你开玩笑呀。”
“我理解你想生气的心情,但我不是在怀疑你,不是怕你骗我……毕竟在普利斯提拉才发生过同样的事。”
“这倒是没错。”
碧翠丝察觉到昴不放心的原因,一脸严肃地绷紧了面颊。
在普利斯提拉,和魔女教的战斗结束后,昴也听过同样的报告。别人告诉他所有人都平安无事,事实上,大家的认知的确没错—
“我、爱蜜莉雅、碧翠丝,还有拉姆、雷姆和帕特拉修,以及安娜塔西亚、梅莉和约瑟夫……最后是由里乌斯。是这些人,对吧?”
“放心呀,这就是所有人了。没有贝蒂忘记、只有昴记得的人呀。”
“这样啊……是这样啊。那就真的可以欢庆了……”
谨慎地确认过是否有陷阱后,昴终于真正放下了心中的石头。能争取到真正意义上全员平安的结果,让他无比安心。
“真是的,你的表现太夸张了。只要最危险的昴没事,那大家就都没事了呀。”
“笨蛋,不是的啦。你知道我平安无事,也哭了吧?”
“才没哭呢。贝蒂一直把脸埋在昴胸口的,应该看不见贝蒂哭的样子呀。昴不可能证明出来的。”
碧翠丝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脯逞强,然而这番话纯属自掘坟墓。
此外,昴指着自己背后睡过的座椅—有一片大约半边床大小的区域,上面有其他人睡过的痕迹,说道:
“那么,这里跟我一起睡觉的痕迹怎么说?难道不是你不安的证据吗?”
“那不是贝蒂的痕迹呀!根本是冤枉,太让人伤心了呀。”
“除你之外,还有谁干得出这么丢人的事啊。别害羞啦。”
“总之不是贝蒂!啊,讨厌,爱蜜莉雅都要被你吵醒了呀。”
昴像往常一样开玩笑,碧翠丝强行改变了话题。望着她那张红红的脸,他一边苦笑,一边深深呼出一口气,慢慢从座椅上站起来。
紧接着,为了防止吵醒爱蜜莉雅,昴温柔地松开握住的手,让睡着的她在座椅上躺下,再给她盖上一张白毛毯。
“好,搞定……贝亚子,我想确认一下,这里是?”
“昴应该也猜到了吧,这里—”
碧翠丝正准备回答昴的疑问,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答案,状况就发生了改变。
一股异样的压力突然出现,立即让昴全身不寒而栗,心惊胆战。
一股压倒性的存在感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龙车边上。龙车的构造相当坚固,但是在这股压力面前,厚厚的装甲形同虚设。
“啧,贝亚子!在龙车外面!走了!”
“啊!昴,等等呀!”
面对压力的集合体,昴选择果敢地迎接挑战。
昴在沙之迷宫中不想让拉姆和安娜塔西亚受伤害的心情延续到了现在。为了保护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他心中燃烧的使命感变得更加强烈了。
昴迅猛地冲出龙车,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以龙车为中心的宽阔空间半径至少有数百米。整片地面都是石砌的,空间边缘的墙面也一样。根据形状大致能想象出来,这应该是巨大的圆柱形建筑物,而这一带符合这个条件的就只有一座。
也就是说,这里正是……
“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内部。”
为了抵达这里,一行人经历了漫长且危险的旅程。毫不夸张地说,众人一路上过了好几次鬼门关,突破“贤者”多个充满恶意的陷阱,才终于—
“昴。”
昴的感慨被来到他身边的碧翠丝打断了。她用力握住昴的手,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正面。
昴顺着碧翠丝的视线望过去,也在视野中捕捉到同样的轮廓—不对,这个轮廓一直在视野里,毕竟这是无法无视的。散发着如此鲜明且强烈的存在感,如此异样的人物,怎么可能被人无视?
“你是……”昴发出沙哑的声音问道。
在昴的视野中,伫立着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女子将偏黑的褐色头发扎成马尾辫,四肢、肚子,甚至是后背都大胆地裸露在外。她在服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斗篷,整体着装风格极具侵略性。
昴对她的直观印象,就是一个穿着热裤加黑色比基尼,再套上一件斗篷的女变态。
女子四肢修长且白皙,身材丰腴。她的身高和昴差不多,或许比昴高一点,但腰高根本不用比。洁白的肩膀上面是美丽的脸,看起来很倦怠,但眼神很有力—
昴瞬间就将眼前这人和在迷宫失去意识前一刻捕捉到的人影重合在一起。
“难道说,你就是‘贤者’吗?”
突然浮现在脑海中的可能性,让昴不由自主地如此说道。
昴说出口后,为自己轻率的举动感到后悔。假如她真是昴想象中的人物,那杀死半人马的白光就是她的力量。换句话说,昴有两次死亡就是拜她所赐—
女子一言不发,慢慢走向昴。
面对能将自己轻易变成焦炭的人物,不知道其意图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不过,昴抱住碧翠丝,正面承受着这股压力。
她在沙丘试图杀死昴,在迷宫则试图救下昴。虽然这两次行动截然相反,但她至少让昴活着进入了监视塔。
“在那种状况下没有杀死我,那么,你就不是敌人,我可以这样想吗……那个,你一句话不说会让我很不安的,要是能说几句,我会很感谢的……”
昴认定的“贤者”压根不理会他的问题,走到他的正前方。女子深绿色的眼睛捕捉到他,由上至下品评起他来。
昴不知道品评的结果是否会左右自己的性命,甚至是同伴们的性命。突然,他心中的这股不安被打破了。
“……三。”
“啊?”
女子注视着昴,突然嘀咕了一声。
这是昴第一次听见女子的声音,有一点沙哑,带有磁性。她身上散发出一股神秘感,让昴漫不经心地想:作为一个看不透内心想法的女子来说,她的声音未免有点可爱。
昴心生不合时宜的感想,在他面前,女子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
“总算找到了。”
说着,女子的表情发生了变化。先前那严肃的、誓要将昴看透的机械性眼睛慢慢睁大,过了一段时间后,她的脸转变为人们口中的笑容。
女子满面笑容,注视着昴说道:
“师匠。”
“……啊?”
“师匠!讨厌,讨厌,讨厌!等死人家了!”
昴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他刚瞪大眼睛,女子便激动地扑了上来,将他扑倒在地。
“唔呀!”被顺带压住的碧翠丝大叫了一声。
然而,女子压根不在乎,只管全力将脸埋在昴的胸口,紧抱住他不放。女子长长的马尾辫甩来甩去,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他。
“师匠!师匠!等死人家了!好寂寞啊!人家还以为这辈子只能永远在这里狙击靠近的家伙呢!”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这是什么情况?你在说什么?”
“师匠还问,真过分啊!不是师匠下的命令吗?要人家阻止别人接近祠堂……至于方法嘛,那是原创的。”
“不对,我是你师匠?瞎说什么呢?”
昴正亲密接触着女子柔软的肌肤,然而他现在顾不上享受占便宜。他被女子的怪力困住,正奋力扭动身体,试图挣脱。
不过,女子这么做也有她的理由吧,她死活不肯放开昴。
结果,昴和女子就这样夹着碧翠丝,在地面缠斗。
“总之,你先放开我!这样根本没法谈……”
“不要!绝对不要!让人家松手,肯定又想趁人家不注意溜走!师匠一点没变!这是最讨人喜欢的!”
“什么玩意啊!”
不知道女子有怎样的心理阴影,她死活不肯放开昴。昴抓住她的脸,试着把人推开,同时想要咬人一样大喊。
“说到底,你是谁啊?搞什么啊!”
“说什么呢!人家是夏乌拉(注:夏乌拉的英文是‘Shaula’,即天蝎座λ星,在中国被称为尾宿八,是天蝎座中第二亮的星星,在阿拉伯语中有‘针刺’的意思)啊!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护星人!师匠的可爱学生夏乌拉啊!”
“没印象!”
女子自称夏乌拉,这个名字应该是在监视塔里生活的“贤者”的名字。她正是昴一行人此行的目标人物,是号称无所不知的博学之人。“贤者”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昴坚决反对。
双方就这样互不相让,缠斗在一起,事态没有一点进展—
“不好了!我一醒来就发现昴不见了!大家一起去找……”
这时,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爱蜜莉雅从龙车里冲了出来。她脸上写满了焦躁,刚冲出龙车就目击到缠斗的二人—实际上还有碧翠丝—惊得目瞪口呆。
昴像求救一样朝爱蜜莉雅伸出手,呼唤道:
“爱蜜莉雅……炭!醒得真是时候!其实这家伙就是……”
“嘿呀。”
“好痛!爱蜜莉雅炭,刚才踢我这下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明白,但就是感觉非常不舒服!”
于是,昴没能获得不知为什么生气的爱蜜莉雅的帮助,继续和夏乌拉扭打了一阵子—
“行……行了,快帮帮忙吧。这个样子,开什么玩笑呀……”
碧翠丝柔弱的呼救声徒劳无功,塔内回荡着昴他们恶战的声音。
到头来,在察觉到骚动的由里乌斯等人赶来之前,昴一直在地上和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贤者”(暂定)你推我搡。
尽管发生了这一幕,但一行人最终踏进了号称四百年来无人进入的地方。
不知“贤者”的智慧是否能拯救来客,一行人在怀着期待的同时心里仍残留着不安。故事的发生地转移到沙海,转入远方那高高的石塔之中—
没被选择的选项消失了,一行人怀抱选中的答案,即将开始“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