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纷扰的振翅声远去,深渊降临在夜晚的露台。
鸟儿们如同人造物,毫不畏惧地展翅飞向渺茫的夜空,仿佛在说坠入无边无际的天空远比留在这里轻松。
如果真是这样,那昴也完全同意。这一触即发的紧张状况让昴始料未及,眼下可以说是最糟糕的场面。
“你们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阳台弥漫着紧迫感,由里乌斯一字不差地重新问了一遍。
这句话与他刚才茫然问出口的话内容一样,但他的话音恢复了一点力量,悲伤地证明他内心强大。
不知道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旁听的呢?
面对他的提问,昴绞尽脑汁地思考,终于想到了这个问题——重要的是他是从什么时候旁听的。
不久前,昴面对的是伪装成艾姬多娜的安娜塔西亚,二人聊的内容绝不能冷不丁地告诉由里乌斯。说到底,在此次监视塔之行中,昴和艾姬多娜共享的秘密过于错综复杂,事关“人工精灵”“强欲魔女”“暴食”等各种各样的因素。
状况层出不穷,造就了现状,昴认为和盘托出只会让由里乌斯混乱,给他徒增痛苦,所以才向他隐瞒了详细情况。
其中最重要的事实是安娜塔西亚的精神陷入沉睡,现在是人工精灵艾姬多娜在她体内。
关于这个问题——
“啊,真是的,菜月,你这样怎么行,态度太明显了。”
“啊?”
昴僵住了,艾姬多娜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胸口,露出了恬静的微笑。
艾姬多娜的语气、态度和举止和安娜塔西亚如出一辙,昴一时间不知道出了什么事,目瞪口呆。
艾姬多娜将昴晾在一边,像跳舞一样原地转了一圈,说道:
“抱歉啊,由里乌斯。不过,我们并不是有意瞒着你,我只是在跟菜月谈一点旅程结束后的问题。‘绿房间’里不是有雷姆小姐和地龙吗?所以我们才会出来。虽然不用担心他们会说出去,但在有其他人的地方说悄悄话感觉很奇怪吧?所以我们才会换地方……然后我们碰巧找到了合适的地方,仅此而已。”
艾姬多娜在胸前双手合十,微微偏过头说:“原谅我好吗?”
她的举止楚楚可怜,一看就很符合安娜塔西亚的作风。然而安娜塔西亚绝不会如此笨拙地转移话题。
艾姬多娜表现得就像秘密败露以后说些场面话掩饰——其实,或许不是“就像”。
她应该和昴一样没料到这个状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无非是她行动比昴早了一点而已。
而她的这一举动——
“你不是安娜塔西亚大人吧?希望你能说出你的情况,再想掩饰和隐瞒已经不可能了——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由里乌斯犹豫了片刻,正面质问艾姬多娜。
“不是的……”听见里乌斯这么说,艾姬多娜一时间还想反驳。
“我应该说过了,我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说着,由里乌斯拔出剑——他已经换掉了折断的骑士剑,剑尖直指艾姬多娜白皙的脖颈。
“由里乌斯,等一下!其实……”
“昴,你也跟我说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由里乌斯始终保持冷静,只想让二人说出真相。
艾姬多娜被骑士剑指着,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浅蓝色的眼睛望着昴,发出求救信号,然而昴也帮不上忙。
“由里乌斯,你从哪里开始听的?”
“从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身体那里。”
由里乌斯压低声音,回答了昴的问题。
光是这部分内容,就足以扰乱由里乌斯的心,他听了难免会激动。即便如此,他至少看上去保持了镇定,真不愧是他。
二人的对话可能早就超过由里乌斯的心理承受能力,也许他已经愣住了。
“我是长年陪伴着安娜的人工精灵,名叫艾姬多娜。在普利斯提拉跟魔女教大战过后,安娜的精神就一直在身体的深处沉睡。所以,现在控制这具身体的不是安娜,迄今为止,一直是我在扮演安娜。”
事到如今,或许艾姬多娜也认为无法掩饰下去了。
艾姬多娜没有铺垫,以陈述事实的口吻,心平气和地开始说明。
昴等人在普利斯提拉与魔女教展开攻防战时,艾姬多娜曾代替安娜塔西亚与魔女教对决,后来安娜塔西亚的精神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昴和艾姬多娜向由里乌斯、里卡多和“铁之牙”成员隐瞒了这个事实,为了找出恢复原样的办法来到了监视塔——
这些事只有昴和艾姬多娜知道。
“为什么只跟昴说了这件事?”
“他没有受到大罪司教的权能影响,受混乱影响最小。而且他还是精灵术师,他的契约精灵碧翠丝跟我一样,也是人工精灵。只不过,我一开始也没打算坦白,但是……”
“但是?”
“他看穿了是我在扮演安娜,所以我就跟他说了。”
艾姬多娜说只有昴看穿艾姬多娜在安娜塔西亚体内,由里乌斯听过之后眼神惶惑。
艾姬多娜料到由里乌斯会动摇,所以才难以启齿。
这是理所当然的。昴看穿艾姬多娜的伪装就意味着——
“连一个没什么关系的外人都能发现,我以第一骑士自居,竟然没有发现……”
“等等,笨蛋!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吧!一码归一码……都怪现状太糟糕了!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当时也自顾不暇吧!不光是你,还有里卡多、蜜蜜他们也一样吧?我之所以能发现……怎么说呢,总之纯属碰巧!”
昴反驳由里乌斯自嘲般的话,想方设法阻止他用语言伤害自己。然而,昴想不出合适的话语,他自嘲没有尽到第一骑士的责任,昴却不知怎么安慰他。
其实由里乌斯能做什么呢?他真的应该受到指责吗?
由里乌斯誓要效忠主君,誓要与同伴们共同辅佐主君,他身为骑士与战友们共度了漫长时间,邂逅了许多人。他在过去的人生中以骑士自居,当他累积起来的一切像沙丘一样轰然崩塌,还怎么要求他不能倒下?还怎么要求他像往常那样毅然?还怎么要求他像往常那样优雅?还怎么要求他当好第一骑士?
如果骑士的身份不允许他像常人一样受伤,那么,骑士的身份对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而言是一种诅咒。
“总是能将偶然升华为必然,是第一骑士的义务。”
“什么第一骑士啊……既然如此,就把这麻烦的头衔……”
“你可千万别让我舍弃。我……现在的我,甚至不敢舍弃任何一件事物。”
昴自暴自弃似的安慰,在由里乌斯信奉的骑士道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昴心里万分纠结,喉咙像被堵住,由里乌斯见他说不出话,对他摇了摇头。
“回到原来的话题吧——艾姬多娜,你的目的是什么?”
“把这身体还给安娜。这是我带你们来普勒阿得斯监视塔最主要的理由,帮助‘暴食’和‘色欲’的受害者是次要的。”
“也就是说,目前这样并不是你愿意见到的事态,而现在还没找到让安娜塔西亚大人恢复的办法……就算杀死你也没用。”
由里乌斯的骑士剑依然指着艾姬多娜的脖颈,他气势咄咄逼人,眯起眼睛问道。
见状,艾姬多娜垂下头,轻轻按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我是坏精灵,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只为占据安娜的身体……我现在还拿不出证据否定你的推测。所以,假如你认定我的解释是谎言,想消灭我,我也无力阻止你,但是……”
说到这里,艾姬多娜停了下来,顿了一拍后继续说道:
“恐怕在这种情况下,安娜会只剩一具躯壳,无法恢复意识,这还算好的……最坏的情况下,她维持生命的机能出现障碍,甚至可能丧命。”
艾姬多娜对由里乌斯的假说——杀死艾姬多娜的意见,表达了感想。说完之后,她轻轻举起双手,说道:
“当然了,这也可能是我为了保命不得已编出的胡话。我自己也不能肯定我的死无法解决问题。如果我的死能让安娜活得更久,那我也甘愿被你杀死,只不过我确实不想死。”
“你为什么能为安娜塔西亚大人做到这个份上?”
“我跟安娜的关系不完整。所以,或许不能用常规的精灵和精灵术师的关系来理解我们。”
说到这里,艾姬多娜停了下来,望着由里乌斯和昴。
尽管形式不同,但二人都以精灵术师的身份与精灵缔结了正确的关系,让她很羡慕。
“我很喜欢安娜哟。这孩子还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陪在她身边了,所以我不想抛弃她,也希望她能获得幸福——这就是我的理由。”
“由里乌斯,我没有告诉你事实,是不想招来不必要的混乱。如果有可能,我希望安娜能永远隐瞒我的存在。其实在普利斯提拉那一幕发生前,我一直隐藏得很好,多亏这孩子足够坚强。”
然而,和魔女教的纷争揭露了二人长年以来一直保守的秘密,非但如此,安娜塔西亚为这个秘密付出了极大代价,至今仍有生命危险——
“我已经理解了安娜塔西亚大人和你的关系。”
由里乌斯慢慢放下了指着艾姬多娜脖颈的骑士剑。随着一道脆响,他将剑收回剑鞘,眯起了睫毛纤长的眼睛。
“要我全盘相信太难了,但我只能相信。至少我现在不能贸然对你出手。”
“这样啊,很高兴你能做出理性的判断,由里乌斯。想必安娜也乐于见到你这样做吧。”
由里乌斯松开骑士剑的剑柄,没有回应,沉默不语。
但由里乌斯内心根本没有接受这一切,他应该还在纠结。不过,他瞬间便扫清了懊恼,说道:
“我想确认一下,既然你现身要一直消耗安娜塔西亚的魂力……那就表示你越勉强自己,给安娜塔西亚大人的身体施加的负担就会越重,这一点应该不会错。”
“是啊,你说得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适当运动……这是保持健康的方法,这样正好可以抑制魂力的消耗量。”
“这样啊,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在第二层要那样勉强自己?那对安娜塔西亚大人身体造成的负担绝不算轻。听你前面说的,只有那次行动跟你的主张背道而驰,这是为什么?”
“那是因为……”
由里乌斯指出了昴在意的问题。
那时,艾姬多娜为了被打倒在地的由里乌斯,拼死援助他。这看上去既不像演技,也不像别有用心。
当时艾姬多娜只是单纯感到担忧。她一直跟安娜塔西亚生活,确实可能只是担心由里乌斯——但真的只有这个原因吗?
然而,艾姬多娜当场深深鞠了一躬,回答昴和由里乌斯的疑问:
“对不起,我也觉得那样做太失败了。怎么说呢,或许你们会笑话我是门外汉吧,那是我审时度势做出的判断。”
“审时度势做出的判断?”
“当时我不知道第二层的测验官有没有杀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失去你,这是我不愿见到的。当然了,这也是为了安娜。而且,当时雷德·阿斯特雷亚背对我……在我看来这也是个好机会,然而我非但没有得手,还给你们添麻烦了。”
艾姬多娜最后又说了一句“对不起”,慢慢直起了身子。
她的解释没有矛盾之处。既然她都承认自己是门外汉,还贸然行动,那昴就找不出证据否定了,只是内心还无法接受。
昴怎么可能轻易接受这种解释。
但是,正当昴准备刨根问底时——
“明白了,希望你今后别再轻举妄动了。不为别人,为的是安娜塔西亚大人。”
“明白了。”
“啊?”
由里乌斯表示理解,选择了接受,艾姬多娜点了点头,答应了他的要求。昴因二人的表现目瞪口呆,于是一脚踢向地面,表示难以接受。
“你为什么能接受她的解释啊……”
“我已经接受了,艾姬多娜也表示今后不会轻举妄动。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机缘巧合之下,把你卷进来了,对不起。但这终究是我们安娜塔西亚大人阵营的问题,你不必感到痛心。”
眼见由里乌斯试图撇清问题,昴不甘地咬紧了牙。
竟然说昴不必感到痛心,真是自说自话。
“你管不着我怎么看这件事!”
“而你自己接受了,却不让我接受我自己的问题吗……就像你明知安娜塔西亚大人和艾姬多娜的问题却不告诉我一样。对不起,我说得太重了……但这是事实。”
由里乌斯移开视线,强忍着感情,毫不客气地低声说道。
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固执的态度,昴终于发现他根本没有保持平静。
他心烦意乱,甚至无法掩饰这份慌乱。
他迷失了自我,只剩下对主君的忠诚,而此刻这份忠诚也成了泡影,出于关心向他许下的承诺也作废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感情用事,这是他的原则。
“我无意与你争执。现在必须尽早想出平息事态的办法,这也是为了安娜塔西亚大人。艾姬多娜,我希望你也能全力协助我们。”
“也对,既然已经瞒不下去了,那我就没理由继续扮演安娜了。当然了,只要你允许我以安娜的样貌说话。”
“这个没关系,看见你这个样子,想必我可以更好地告诫自己,必须把安娜塔西亚大人带回来。”
由里乌斯做好了残酷的心理准备,宁可伤害自己。这令艾姬多娜露出了悲伤的表情。不过,由里乌斯仰望天空,没有看见她的表情。
由里乌斯来到露台,似乎才发现头顶的夜空没有瘴气。他眯起眼睛,静静望着闪耀的繁星。
“没必要继续待在这里了,回塔里吧。安娜塔西亚大人身体的问题,还有艾姬多娜的问题,等到明天……还得跟爱蜜莉雅大人她们好好解释一下。”
“嗯,明白了。我也得做好心理准备。”
说着,艾姬多娜迈出脚步,由里乌斯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想必这和他平日对待安娜塔西亚的方式如出一辙。
无论体内是谁,由里乌斯对安娜塔西亚的忠心都不会改变——哪怕在她身体深处沉睡的安娜塔西亚忘了他。
“由里乌斯!”
由里乌斯的身影让昴深感痛心,昴情急之下大声叫住了他。
即使消失在人们的记忆中,心里依然记得对方,靠着这份心情拼死挣扎——昴痛切地理解由里乌斯的生存之道。
即使想忘也忘不掉,这种心情有时候也是一种动力。
由里乌斯停下脚步,依然牵着艾姬多娜的手,没有回头。
他背挺得格外直。无论心里多么绝望,他都能保持正直。昴见状,心里升腾起一股无名火,说道:
“你就没话想对我说吗?”
昴隐瞒了艾姬多娜和安娜塔西亚身体的问题。
今晚也一样,昴承诺过交换使用“绿房间”,然而他背弃了承诺,在露台跟艾姬多娜秘密谈话。
昴可以辩解,也有理由,这样做并非出于恶意。
即便如此,无论是否有恶意,无论是否有理由,无论是否辩解,昴的心都无法解脱。
所以,昴决定直接破口大骂,一吐为快,要以怒骂宣泄怒火。
昴这样做,究竟是为了消除自己的罪恶感,还是真的为由里乌斯着想?这就不得而知了。想必由里乌斯绝不会这样做。
由里乌斯绝不会怒吼,绝不会将恨意一吐为快——
“当然有,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出于怎样的想法对我隐瞒了事实。你不可能有恶意,只有担心和关怀。我也同意你的担忧,如果我们立场互换,我十之八九也会对你保密吧。”
“但是,即便如此……”
由里乌斯仰望着天空,用尽全力挤出一句话。
“安娜塔西亚大人也好,你也好,我不希望你们认为我是不够格的骑士。”
第2节
昴独自穿过幻影墙,回到塔中。
安娜塔西亚——不对,艾姬多娜和由里乌斯早早离开了露台,但昴吹着沙海的冷风,发了一会儿呆。
不久前和由里乌斯的对话让昴深受打击,浑身无力。
说实话,昴还以为由里乌斯什么都不会对他说——错,不是这样。
昴心怀内疚,自以为是地认为由里乌斯不会骂他,绝不会让他放下包袱。昴本以为由里乌斯高尚的品格不会允许他感情用事。
然而,事与愿违。由里乌斯最后留下的话语化为棘刺,扎在昴的心上。
昴本以为被骂远比不被骂更好得到解脱。既然如此,为何被棘刺扎得滴血的胸口会如此冰冷痛苦。
“巴鲁斯?”
“姐姐大人?”
听见意想不到的呼唤,昴停下脚步,发现拉姆出现在通道前方。夜深了,她出来散步,用浅红色的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昴,说道:
“怎么无精打采的?太不像话了。”
“怎么一见面嘴就这么毒?话说,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啊?”
“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还给巴鲁斯……只不过,巴鲁斯这么晚会干什么事,基本能想象到。”
昴听了拉姆一番话,脸颊发僵。眼见他的表现,拉姆耸了耸肩,说道:
“八成又是去跟雷姆抱怨了吧?明明说了也是白说。就算拉姆的妹妹再可爱、再宽容,也不能总是给雷姆出难题啊。”
“啊,你指这个啊,这个嘛,你说得没错。”
拉姆的口吻一如既往,昴轻轻眨了眨眼,露出了苦笑。
拉姆并未看透昴的内心想法,而是根据昴平日的行为猜测。拉姆说得确实没错,昴平时就经常在雷姆身边过夜。
其实今晚也一样,拉姆自然会认为他已经回来了。
不过,今天不光是这样——
“别愁眉苦脸的。”
“好痛。”
“愁眉苦脸、无精打采会让原本就低劣的男人更差劲。既然选择巴鲁斯当骑士,那爱蜜莉雅大人的品格也会受到质疑,赶紧改掉。”
昴垂着头,额头被拉姆弹了一下。
这一下没轻没重,痛得昴泛起了泪花。拉姆百无聊赖地哼了一声。昴无言以对,却感到很安心。
“怎么说呢,姐姐大人真的是姐姐大人啊。”
“哼。别发表恶心人的感想。”
昴揉着额头感叹着,拉姆皱起眉头,仿佛由衷感到厌恶。昴也觉得自己很窝囊,可是她的态度让昴倍感宽慰。
拉姆明明既没有听昴倾诉,也没有设身处地地关心他,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这么晚了,拉姆来这里干什么啊?”
“真下流。”
“别一上来就把天聊死啊,我也是没话找话……”
昴眼见拉姆冷若冰霜的态度,耸耸肩,轻轻叹了一口气,望向她身后——她走来的通道。
第四层比较开阔,但没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设施。第四层就只有“绿房间”,以及从龙车上搬下来的诸多行李,然后——
“通往第二层的阶梯吗?”
“你该不会独自上去了吧?”
“放心吧,拉姆还没这么鲁莽。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拉姆还没自大到以为可以一个人解决雷德·阿斯特雷亚。”
昴想象着不好的事态,歪起嘴角,拉姆见状便嗤之以鼻,否定了他的疑念。
她似乎难掩对由里乌斯独断行为的不满,不过现在提及这件事会刺痛昴的心。
“对了,巴鲁斯跟骑士由里乌斯之间出事了吧?吵架了?”
“我就这么好懂吗?”
“是巴鲁斯好懂,再说了,谁让拉姆这么聪明。主要还是拉姆聪明,所以不必担心——不对,拉姆感觉还是巴鲁斯比较好懂,巴鲁斯得多加注意,巴鲁斯要是被拷问,对方立刻就能猜到巴鲁斯在想什么。”
“你想象我被拷问的情景太可怕了。”
昴揉着脸回答道,拉姆只是眯起了眼睛。昴感觉拉姆不太像开玩笑,打了一个冷战。
考虑到昴的立场,如果在国王选举遇上对爱蜜莉雅有敌意的人,对方确实有可能下狠手。昴觉得还是应该谨记于心。
“这事先放一放,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拉姆没去第二层……只不过,拉姆想去。”
“你不是才说过自己没那么鲁莽吗?你该不会是想趁他睡觉时搞偷袭吧?”
昴也不讨厌为了胜利不择手段的态度。如果说拉姆是打着这个主意,想趁雷德睡着时搞偷袭,那昴还可以理解。
不过,就算拉姆这么做,雷德也未必会因此落败。
“很遗憾,趁雷德睡着了偷袭并不现实,拉姆半路就回来了。雷德就是这么恐怖的怪物。相较之下,加菲看起来太可爱了。”
“混熟之后,加菲尔其实还挺可爱的……”
“拉姆指的不是态度,而是威胁。”
听拉姆的语气,她没有否定加菲尔可爱。不过,毕竟是在谈正事,昴没有提及这一点,而是皱起了眉头。
“拉姆坚信如果大家不择手段,只会让雷德也不择手段。还是得通过对话,必须让雷德在不动真格的情况下感到满足,才能过这一关。”
“你就为了确认这件事,特地一个人去了一趟第二层吗?”
“别让拉姆重复同样的话,没有上到第二层,这对现在的拉姆而言太难了。”
拉姆承认自己的实力确实不过硬,她告诫自己,要挑战第二层必须做好准备。她表示需要花时间准备,昴回想起刚才和艾姬多娜、由里乌斯的谈话,不禁面露难色。
“巴鲁斯?”
“嗯,不,没事……虽然不是没事,不过目前还没事。估计明天就要好好谈一下了。”
“还真会吊人胃口啊。”
“虽然已经拖那么久了,但我总感觉不能由我来说。这次要是再背信弃义,可能就无法挽回了。”
现在的裂痕能不能修复都不好说,昴不想再钉一根木桩进去扩大裂痕。
尽管拉姆无法接受昴懦弱的态度,但还是选择了不再深究。
“不管怎么说,战胜第二层的……雷德,需要费不少力气。要是夏乌拉知道一点有用的情报,至少也会好一点。”
“这个嘛,她确实派不上用场,但也怪不了她。说到底,要是她没帮我们,我们早就在沙丘下面一起变成黑炭了。”
说到底,要是没有夏乌拉,昴一行人甚至都没法抵达第二层的测验。这样一想,进入监视塔后,她的表现确实不配被称为“贤者”,不过只要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可以了。
在测验官的帮助下通过测验更罕见。
“要是总讲大道理,肯定会在某个地方无路可走的。”
“我觉得做事不必都光明正大。这得看具体情况……只是这次尤其与我的原则相悖。”
“真沉得住气啊……拉姆可没时间慢慢耗下去。”
拉姆对昴的回答表达了不满,无奈地耸了耸肩。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去,说道:
“再不睡,明天就该撑不住了,拉姆要回龙车了。”
“啊,嗯。我……我……”
昴无法说明他难以回去的理由。拉姆扭过头来,对含糊其词的昴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便。要是因为睡眠不足拖后腿了,巴鲁斯就等着被撕成碎片吧。”
“嗯,抱歉……撕成碎片是怎么回事?”
“自行想象。”
拉姆挥了挥手,朝通往下层的阶梯走去。她没有提及昴不愿被提及的问题,让昴靠自己的努力振作起来,这或许是她关心昴的方式。
昴明知拉姆看不见,却仍望着远去的纤细背影举起了手。
“姐姐大人,晚安。明天见。”
“拉姆可不是巴鲁斯的姐姐,别这样叫拉姆。”
拉姆最近不再矢口否认,只是抗拒渐渐接受这个事实。
她留下这句话便走了。待她消失后,昴扭响脖子,轻声说了一句:“好了,该怎么办呢?”
昴没法回龙车,待在“绿房间”也很尴尬。既然如此,那只能好好休息到天亮,或是找个地方干些有意义的事。
“如果只是睡觉,那随便找个房间就行了……”
放行李的房间最合适,那是大家用来开会、吃饭的房间。
房间里堆放着几件行李,用这些行李应该能拼张床,只是睡起来不太舒服。不过,昴可以接受,就当是因果报应。
剩下的就是……
“想想攻略第二层的办法,想想怎样攻略雷德。”
说实话,这才是最有建设性的决定。
只要攻略这座监视塔,就有希望解决眼下大多数问题。虽然不敢肯定,但只要攻略监视塔,状况就会好转。
大家吃晚饭时就探讨过怎样战胜雷德——不能让他动真格,并找出能让他满足的手段,这方针相当粗略。
至少要让方针具体一点,只要能办到——
“对了。”
想到这里,昴打了一个响指。
一个想法像闪电般掠过昴的脑海,他立刻决定了该去哪里。
“如果能成功……”
尽管昴心里并不算十拿九稳,但这一招应该可以大幅推进现状。
昴突发奇想,急不可耐地快步向目的地赶去。
夜晚的监视塔里只回荡着昴凌乱的脚步声。
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第3节
醒来的感觉就像把头探出水面的瞬间。
捞起沉入梦乡、昏昏欲睡的身体,再呼吸,渐渐熟悉现实世界。这样意识便慢慢苏醒,冒出水面,诞生于世。
沉睡是死亡,苏醒是诞生——要装高深,或许也可以这样形容。
总之,昴抛开这种富有诗意的感慨,意识渐渐觉醒——
“昴!喂,昴,没事吧?”
“喂,呜哇!”
昴一睁眼,就被近在咫尺的姣好面庞惊得滚向一旁。
昴滚了两下,身体忽然悬空,直接摔了下去,磕到了肩膀。
“啊呀!”
“呀!昴,没事吧?怎么突然打滚?”
“没……没有,我也不是故意的……”
昴揉了揉磕在地上的肩膀,轻轻摇摇头,慢慢坐了起来。随后,昴眨了眨眼,困惑极了。
昴正身处绿色房间之中。
密密麻麻的藤蔓遍布房间,盘根错节,彻底遮住了墙壁。房间的外观很离奇,说是由藤蔓构成的房间也能让人信以为真。
昴位于房间中央,他刚才躺在草编成的床上。看样子他从床上滚落,摔了一跤。
昴假装冷静判断道。
“嗯,好像没磕伤,真是太好了。不过,我非常担心,别让我太担惊受怕了。”
“爱蜜莉雅,你这样说,昴是不会反省的。得说重一点,否则昴不会明白我们有多担心。”
“也是啊,看吧,碧翠丝也说你了。碧翠丝说你不见了,她慌极了,找到你的时候看到你倒在地上,差点就哭出来了……”
“用不着说的事就别说了呀!”
昴眼前上演着短剧般的对话。
望着这温馨的一幕,昴一边点头,一边扭头望向身后。他坐在地上,身后不远处弥漫着某种巨大生物的气息。
那是一条大蜥蜴。这条蜥蜴长着黑色鳞片,个头差不多跟马一般大。它竟然靠着昴,鼻尖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
昴温柔地抚摸着蜥蜴的头,感叹这蜥蜴真黏人。
然后,昴叹了一口气。
“换句话说,这就是那什么吧。”
昴叹了一口气,冷静地、沉着地、慢慢地说了出来。
两位少女见状,歪起了脑袋。
“昴?”
二人像姐妹一样默契,同时叫了昴的名字。
银发美少女美得耀眼,身穿礼服的少女像精灵般楚楚可怜。
银发美少女、头发梳成钻头卷的小女孩、巨大的蜥蜴、布满植物的房间——
昴张大嘴喊道:
“这就是所谓的异世界召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