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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你是谁

作者:长月达平 著, 大塚真一郎 绘,黄敏贤 译字数:1.35万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6:05:01
第二章 你是谁

第1节

看着疑惑的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昴的心中无比混乱。他还没看惯这个房间,但对里面的陈设并不陌生。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部被绿色植物覆盖,他正从藤床上起身,身后是一只巨大的蜥蜴,附近的床上还睡着一名少女。

毫无疑问,这里是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绿房间”。

“可是……咦?为什么我又回到了这里?”

昴用手捂着头,努力回忆意识恢复前的事。他记得自己的确是和爱蜜莉雅他们分开,去确认自己是否有特殊能力了。结果是空手而归,心里想着他们一定会对自己失望—

“那之后,我正准备回去……发生了什么?”

后面的记忆一片混乱,回过神来他就已经躺在床上了—昴努力搜寻着自己模糊的记忆。

“喂,昴,你没事吧?”

“哇!小爱蜜莉雅,太近啦!”

见爱蜜莉雅毫无防备地凑过来,昴慌乱地从床的另一边滚了下去。看到他的反应如此强烈,她吃了一惊。

“也不用这么惊讶吧……被吓到的应该是我们才对。”

“吓到……”

“当然啦。到处都找不到昴,最后发现昴倒在地上,这样都不担心才奇怪呀。”

“真的吗?我又倒下了?”

碧翠丝抱着胳膊,一脸无奈地说明情况。昴听完,惊讶得站起来拍拍身体,可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也对,失忆不是什么外伤,就算没有伤口也不奇怪。

“短时间内发生两次失忆有点糟糕啊……虽然我只是失去了几个小时的记忆,但也不能不放在心上吧?”

“昴,在自言自语之前,你应该有话要对贝蒂和爱蜜莉雅说吧。”

“话……”

正当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时,碧翠丝对他说了这么一番话。他抬起头,看向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脸,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我又被你们救了。”

“没事啦。”

“呵呵,没关系。不过,你真的没事了?我可以放心吗?”

“没事了,没事了。我出事的频率这么高,小爱蜜莉雅你们很难放心也是正常的。”

竟然在短时间内被连续拯救两次,昴为此朝爱蜜莉雅低下了头。然而,听到昴的回答,爱蜜莉雅皱起好看的眉毛,随后美丽的青紫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那个……昴刚才怎么了?”

“‘怎么了’这个问题意义很不明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醒来就一直叫我小爱蜜莉雅,总觉得被你这么叫很奇怪。”

爱蜜莉雅一边说,一边用手缠自己的银发,不安地看向昴。这个眼神令昴感到撕裂般的痛苦,他不禁闷哼一声。

少女对昴毫无防备,并且长相完全合乎昴的喜好,只是她刚刚的态度与昴的感慨截然不同,简直是……

“昴的恶作剧又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相比这个,赶快交代,为什么夜里要独自去‘塔吉忒’,而且还在那里倒下了呀?”

碧翠丝鼓起樱花粉色的腮帮,如此问道。

“哎?等等!等等!哎,什么?我又在‘塔吉忒’倒下了吗?”

“又?”

碧翠丝反问道,让昴愣住了。

“那……那个房间那么恐怖,我到底去干什么了?明明是那么可疑的地方,我还真是不知死活啊。”

昴听到自己毫无印象的事,再次困惑起来。难道意识消失前后的记忆模糊也是因为“塔吉忒”书库的影响?自己的记忆又被干涉了?

就在昴慌乱时,碧翠丝开口说道:

“等等,感觉话题的方向有些不对呀。昴,让贝蒂和你明说吧。”

“嗯?”

“把你现在的状态,全部告诉贝蒂和爱蜜莉雅吧。”

碧翠丝的指示可谓是细致入微,昴能感受到她话中的严肃,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和我之前说的一样,我醒来之后失忆了。并不是完全失忆,而是失去了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后的记忆……”

“喂……喂,等等!失忆?!失忆是怎么回事啊?!”

“咦?”

昴一开口说明,碧翠丝原本威严的神情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意料之外的反应令昴吃了一惊,而爱蜜莉雅连忙在后面支撑慌乱的碧翠丝。只是,爱蜜莉雅此刻也绝不平静,正用同样惊讶的眼神看向昴。

“失忆是怎么回事?昴到底在说什么?”

“不,你们需要这么在意吗?我早就跟你们……”

“解释过了。”—这句话,昴没有继续说下去。

二人眼中满是浓浓的困惑,就连昴也能看出她们绝非在表演。可如果二人的态度不是演出来的,那就太可怕了。如果不是演技,那就证明二人忘记了昴失忆的事,失去了虽然困惑,却依然愿意接纳失忆的昴的决心。

难道说,在这座塔中会失忆的不只是昴,爱蜜莉雅他们也都是如此吗?昴想象着如此恐怖的事态,突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起床时的对话……”

他似乎有既视感—不,不是那种模糊的东西,他有明确的记忆。

第一次见到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时—准确地说,应该是失忆后的昴第一次见到她们时,对话也基本是这些内容。进一步说,在二人看护下醒来的情形,不正是昴失忆后苏醒时的情景再现吗?

想到这里,昴咽了咽口水,瞥了爱蜜莉雅她们一眼,发现二人的态度依然如故。不过,从二人困惑的眼神中能看出,她们对“菜月昴”非常担心。

见她们眼中没有怀疑,昴稍微安心了。说实话,他的心中如今也是一片惊涛骇浪,但现在这种情况—

“我能看到将要发生的事,也就是预知梦吗?”

考虑到醒来时的状况,这么理解应该是对的吧。那么,意识中断应该是回归现实导致的。这样便能解释,为什么那时的记忆会那么模糊了。梦就是那种会不经意间从指间流逝的东西。

或许,这个预知梦便是被召唤到异世界的昴所拥有的特殊能力。

“是个难以掌握的能力啊……”

虽然如此,可一旦昴掌握了,它毫无疑问会是个强大的能力。预知梦,即未来预知,它的准确率越高,就越容易成为打破困局的决定因素。遗憾的是,刚才的预知梦似乎没有提供什么有益的情报—

“你们两个,冷静下来听我说。”

昴推测出自己的能力后,重新看向二人。听到他的话,二人对视了一眼,然后朝他点了点头。

看着严肃的二人,昴略带踌躇地继续说道:

“不知道你们信不信,我似乎失忆了。”

第2节

倒在“塔吉忒”书库后,昴失忆了。而之后爱蜜莉雅她们的反应,和昴在预知梦中看到的别无二致。

“咦!”

爱蜜莉雅拍了拍自己白皙的脸颊,发出清脆的响声。疼痛和冲击让她不安的双眼恢复了力量,她重新打起了精神。

“贝……贝蒂……”

在爱蜜莉雅的鼓励下,碧翠丝悲伤地看向昴。

看着抿紧嘴巴的她,昴心中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她之后的台词、表情,他早已经见过了,可这些并不能给他带来安宁—背叛他人的期待真的太痛苦、太可怕了。无论发生几次,哪怕因为同一个问题,感受都不会变。

昴现在比第一次更加了解碧翠丝,所以他比第一次更加害怕碧翠丝不安的眼神。

“啊,真是的!昴真是个会给人添麻烦的契约者呀!”

碧翠丝最终还是突破了不安和困惑的束缚,如同她眼中的蝴蝶纹样一样,化蛹成蝶。

在安心的同时,昴也产生了强烈的自我厌恶感。

—这样就行了吗?你这就满足了?嗯?“菜月昴”啊。

—我要继续在你构建起的信赖和牵绊之上,建造沙之城堡吗?

看着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温柔而坚强地做出决断,昴咬紧了牙关。他并没有向二人坦白预知梦的事。醒来之后的对话,以及记得二人名字一事,他都用没有完全失忆的借口敷衍了过去。

失忆与否全靠昴一张嘴,二人自然没有怀疑的依据。而他努力营造出和之前同样的氛围,试图确认预知梦的可信性。他想要确定,要是延续和预知梦同样的情形,会发生多少预知梦里的事情呢?虽然前面已经出现了变化,但应该还在可以修正的范围内。

不过,昴没有公开预知梦的原因并不只有这一个。他回想起自己在预知梦中体验的第一个世界: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提及昴有做预知梦的能力。

如此重要的能力,很难想象是他们对昴进行了刻意的隐瞒。他们既没有串供的时间,也没有隐瞒的理由,那么昴很自然便能想到,是爱蜜莉雅他们不知道他有预知梦的能力。

也就是说,“菜月昴”从未向他们坦白过自己的能力。

“你到底在想什么,‘菜月昴’?”

昴像和另一个人说话似的呼唤自己的名字—不,像另一个人这种说法也不准确。对他而言,“菜月昴”是一个不明人物。他无法揣测“菜月昴”的想法,也无法与“菜月昴”交流。虽然想要理解,但无从下手。

为什么,“菜月昴”要欺骗爱蜜莉雅他们,隐瞒自己预知梦的能力呢?

昴的心中,埋下了对“菜月昴”怀疑的种子。

“你……”

—你到底在想什么,“菜月昴”?

第3节

之后的发展,也几乎和预知梦一致。

“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巴鲁斯?”

听完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拙劣说明,拉姆依然怀疑昴失忆的真实性。

“不过,师匠真不长记性啊,都忘掉人家多少次了?”

夏乌拉毫不在乎地接受了昴失忆的事实。

“大哥哥真是个任性的孩子。”

梅莉在混乱的状况中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看不出是否真的在意。

“希望你能给他一点冷静的时间,可以吗?”

艾姬多娜关心受到打击的由里乌斯,提议给他一点时间冷静一下。

“拜托了,全部告诉拉姆吧。”

在去打水的走廊上,拉姆吐露了真言,昴最终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拉姆安静的抽泣和众人的反应,让昴终于确定—预知梦是可恨的真实能力。

昴并不能完全记得众人的一言一行,但他们这些令昴印象深刻的态度全部别无二致。若有问题—

“菜月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是冷静啊。”

在昴的失忆,以及艾姬多娜覆盖了安娜塔西亚的意识这两个炸弹被抛出后,艾姬多娜对昴如此说道。

艾姬多娜的话让昴感到喉咙发干。老实说,她的指责并不是毫无道理,看来昴没能完美演绎初次的自己。

就在大家一边惊慌失措,一边努力与不讲理的现实抗争时,昴无法发自内心地感同身受。对于看过一次的电影,他自然不会产生和初次观赏时一样的感触。

对正在努力振作的他们的同情,对他们弃之不顾的罪恶感,对一直都在做这种事的“菜月昴”的厌恶,各种负面情绪不断涌上昴的心头。最终,他不知道该给出什么反应。见他这副样子,旁人会感到惊讶也很正常,不过—

“冷静这个评价还真是新鲜,我可是那种会被人在电话簿里备注‘毫不冷静的小鬼’的人啊。”

“你失忆后竟然是最冷静的人,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要是没有什么解释,只会徒增我们的焦虑。”

“或许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太紧张,反而让我冷静下来了吧。你可能看不出来,其实我心里也是很害怕的,放心吧。”

昴强作镇定,这么回答艾姬多娜的问题。

“听昴这么说,我觉得根本不能放心……”

听到昴的回答,爱蜜莉雅苦笑道。相比之前,现在的氛围的确更加沉重了。

这一切恐怕都是因为昴没能完全再现预知梦的内容吧。虽然他尽力模仿梦中的自己,但记忆的缺失还是造成了问题。为了避免自己的粗糙模仿暴露出更大的问题—

“无论如何,吃完早饭后我们去实地调查一下吧。要是我的记忆散落在书库的地上,得赶快把它们收集回来才行。”

昴尝试和之前一样,诱导大家前往“塔吉忒”。然后—

“呜嘿嘿嘿!”

到达第三层的“塔吉忒”书库后,夏乌拉在昴的身边猥琐地笑了起来。她要是能挺直腰杆,表情正经一点,她的美貌一定能俘虏无数男子,现在这个样子真是浪费。

只见夏乌拉慵懒地向昴贴了过来,昴按住她的额头,看向正在书库中进行调查的爱蜜莉雅等人的背影—注定徒劳无功的背影。

“真让人焦虑……”

“嗯?师匠怎么了?要是烦恼的话可以向人家倾诉哟!虽然提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议,但还是尽管来吧!”

“你这种干脆真让人羡慕!”

“呜嘿嘿,再夸夸人家,师匠就尽情地依赖人家吧!”

不知为何,即便昴出言冷淡,夏乌拉也一副喜上眉梢的模样,这种待人处事的态度让现在的昴感到十分舒适。

因为决定模仿预知梦的内容,所以昴现在面对爱蜜莉雅他们时心里充满了浓厚的罪恶感。决定欺骗诚心诚意、专心致志的他们,让昴备受煎熬。因此,脑袋空空、失忆前后态度一如既往的夏乌拉,让昴感到了救赎。

没有加入调查的梅莉也是如此,她正拽着努力贴向昴的夏乌拉的长马尾,展现了让昴感激的行为和处事方式。

“好啦好啦,大哥哥正在困扰呢,不能太兴奋哟。”

“痛痛痛!干什么呢,小不点二号!”

夏乌拉扭头夺回自己的马尾,爱惜地抱着它,瞪向梅莉。梅莉用手抵着嘴唇,乖巧地说道:

“因为我不想让大姐姐还有小碧翠丝生气。为了不让光溜溜大姐姐对大哥哥做坏事,我得好好监督才行。”

“好气!怒了!师匠,快说说她!”

“夏乌拉,距离我不能小于一米。我害怕。”

“师匠是笨蛋!”

夏乌拉摆出痛哭流涕的模样,背对着昴。

看着夏乌拉拉起兜帽的消极模样,昴挠了挠脸,随即看向背着手的梅莉。

“谢谢你的帮忙……不过感谢杀手还是有点奇怪。”

“没什么。杀手已经停业了,现在我是大哥哥们的仆人。就像对待小魔兽一样,尽情使唤我吧。”

梅莉别无二意的话,深深地触动了昴。她的话里没有指责的意思,只是理所当然地说出了她的想法。这个世界和昴原来的世界,在价值观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别吗?

在昴看来,她还只是个小孩子,真令人于心不忍。

“大哥哥?”

“别用‘使唤’这么让人难受的词语啊。我们是在拜托你,不是使唤。”

“哼……”

梅莉眯起眼睛,若有深意地俯下身子。不过这个动作并非出于不快,而是在使坏,昴感到一阵安心。

即使人与人的世界观和常识不同,双方也是可以交流的。从梅莉的反应中,昴看到了希望。

“大哥哥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啊……”

“嗯?很遗憾,我们是做了什么重要的约定吗?”

“没有。只是小佩特拉听到会哭吧。”

“呜……又是一个不知道的名字。”

梅莉看见昴的表情因为陌生的名字而僵住,开心得呵呵笑了起来。

“小佩特拉是一个很喜欢大哥哥的女孩子。送你来这里的时候,她非常担心,我仿佛能听到她在抱怨你忘记她了。”

“可恶,昨日的我到底做了什么蠢事啊!”

昴为未曾谋面的佩特拉的思念感到心疼,抱怨起自己来。他不知道的“菜月昴”到底还有多少这种经历?

“昨日的大哥哥很蠢,我也这么想。”

不顾昴的内心想法,梅莉伸了个懒腰,继续说道。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出自毫无虚伪的真心,是不是昴的错觉呢?不过他还没来得及确认,爱蜜莉雅他们就回来了。

他们果然毫无线索——最终,昴只确认了预知梦的准确性。

第4节

对“塔吉忒”的调查以无功而返为结局,爱蜜莉雅他们回到据点开始了下一步的讨论—今后攻略塔的方针。

上一次,昴考虑到会议的内容可能不太方便被自己听到,以及想要确认自身的特殊能力,他没有参加会议。

会议之前的事在昴预知梦的范围内,之后便是未知的领域。预知梦的效果已经毋庸置疑,唯一的问题便是他没找到利用早上预知梦的办法。

“确认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也算一个重大成果吧。”

不过这个结论也只是对于失忆的昴而言,之前的他肯定能灵活运用这个预知能力。爱蜜莉雅、碧翠丝,还有伙伴们对他的信任,大概都是因为这个能力。

然而,不了解关键的使用方法,就没法运用预知梦。是只要睡觉就行,还是有什么关键条件,目前还是个谜。因此,昴想找出自己唯一的特殊能力—预知梦,它的使用条件。

“也得确认醒来的原因及之后发生的事。”

结果,昴还是记不起醒来前后的记忆。当时在爱蜜莉雅他们讨论的时候,他跑去确认自己的特殊能力,最终得出没有特殊能力的结论。接着,从梦中醒来的他得知自己能做预知梦。

“要是没醒,梦会持续多久呢?”

若昴在梦中毫无顾忌地睡去,预知梦会如何处理这种情况呢?会在一天结束之时醒来,还是会继续在梦中做梦呢?

“感觉有点恐怖了。梦中之梦,简直是庄周梦蝶,好可怕。”

庄周梦蝶是用来形容梦与现实的界限不明的成语。自己在梦中化为了蝴蝶,那么做梦的自己真的是人类吗?还是蝴蝶做梦化为了人呢?

原地转圈的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会令人对自身的定义感到模糊,陷入自问自答的噩梦迷宫。对昴来说,现在是从预知梦中醒来的现实呢,还是在以为是现实的预知梦中呢?

难道自己又会在那间“绿房间”里,被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叫醒,然后重新开始吗?

“要想不变成那样,得知道梦的后续才行。然后就可以向爱蜜莉雅他们坦白预知梦的事了。”

不知为何,失忆前的“菜月昴”没有向爱蜜莉雅他们坦白预知梦的事,但现在的昴期待改变状况,不想因为害怕未知的未来而贻误先机。

“决定了,告诉大家预知梦的事吧。”

昴下定决心,返回爱蜜莉雅他们所在的据点。

说实话,如何解释预知梦十分关键。在使用条件不明的情况下,要想证明预知梦的效力,需要他们的配合。一旦弄清楚使用的条件,预知梦肯定能成为强大的武器,甚至可能成为突破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关键。

昴怀着这样的想法—

“继续和菜月同行,会很危险吧?”

门内传来的话,让昴霎时愣住了。听到屋内艾姬多娜充满理性的声音,他贴到墙上,犹豫该不该出声。因为错失进屋的契机,他只好继续偷听起来。屋内,对话仍在继续。

“艾姬多娜,危险是什么意思?”

“这需要说明吗?他的失忆……从至今为止的情况来看,大概是真的吧,只是我们真的要带着状态不稳定的他继续往前走吗?”

“这不是担心巴鲁斯,而是把巴鲁斯看作累赘了吧?对此,拉姆也有同感。”

在艾姬多娜思维缜密的发言后,拉姆冷酷地说道。听到这里,爱蜜莉雅提高了声调说道:

“拉姆!怎么连你都这么说昴?”

“拉姆只是在陈述客观事实。难道爱蜜莉雅大人就能一如既往地对待失忆的巴鲁斯吗?”

“这……”

“拉姆承认巴鲁斯不是坏人,但巴鲁斯与大家之间的关系已经回到白纸状态,要问能否信任巴鲁斯,拉姆是否定的,没有信任的理由。”

拉姆运用冰冷的理论武器,最后强忍痛苦这么说道。她并非怀疑昴说的话,而是怀疑失去一切的他本人,这也不奇怪。

“我相信昴,碧翠丝也一样。我也拜托大家相信昴吧。”

“爱蜜莉雅大人,艾姬多娜和拉姆女士并非怀疑他,只是在强调若依靠现在的他,不确定因素太大了。”

“听你这个说法,你也赞成那个精灵?”

面对爱蜜莉雅的请求,由里乌斯有条有理地答道。但对于全面支持昴的碧翠丝而言,紫发骑士只是在火上浇油。瞬间,屋内的气氛紧张了起来,在屋外偷听的昴也流出了冷汗。昴甚至想直接闯进去,打破现在的状况。

然而,虽然有这种想法,昴却无法挪动步子。

“算了算了,这么紧张也没有用处。就算在这里打起来,师匠也不会开心啦。”

“现在应该没在聊这件事吧,不过的确啊……”

夏乌拉和梅莉也依然贯彻旁观者的立场。蓝发少女沉吟了一声,煞有介事地说道:

“直接去问大哥哥,如何?问能不能信任他。”

这句话中的恶意,让昴咬紧了牙关。他意外地冷静了下来,不声不响地从屋外离开。他的脚步慢慢加快,最终跑了起来。

“可恶!”

昴将额头撞向墙壁,身体因为涌上的感情而不住地颤抖。他不在场时,屋内大家的谈话内容给他带来了超乎想象的冲击。

昴也没有自恋到认为自己取得了众人的全盘信任。应该说,他从来就没想过这件事—他将信赖看作了前提。

因为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是那么真心地关心昴,虽然他对此生出了罪恶感,但同时也将信任看作是理所当然的。他毫不怀疑地相信,即便失去记忆,也会被他们接纳为同伴。

昴现在才发现,他没能客观地认识自己。

说什么信赖是沙之城堡,自己看似什么都明白,实则什么都不懂—“菜月昴”建立的东西,菜月昴哪会那么容易就抢走。

“照这样看,他们会不会相信预知梦还不好说……”

愿意相信昴的失忆,是出于爱蜜莉雅他们的善良,但要说他们会接受昴的一切说法,那就有些自以为是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失败了,昴失败了。即使告诉他们预知梦的事,昴也无法提出证明,更无法假装事不关己般回归众人中间。他能代替他们心中的“菜月昴”吗?

就在昴反思自己的不足时,视野突然开阔起来。眼前是连接第四、第五层的巨大螺旋阶梯—有数百米宽的监视塔内部,大部分被这个宽阔的阶梯占据了。

“螺旋……阶梯……”

包括梦里,昴已经来过这里三次了。不论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爱蜜莉雅都带着失忆的他随意参观了一下,所以他对这里有印象是毫无疑问的。然而—

“什么啊?有种奇妙的感觉……”

昴感到毛骨悚然。他血液冷却,耳鸣剧烈,心跳自动加速,喘起了粗气,就连膝盖也颤抖起来。

等到牙齿都开始发抖,昴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反常。并不是温度急剧变化或气压变化这种外部因素导致异变,而是他的身体出现异常。具体来说,影响他身体的,是他的精神或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啊—”

轻轻的推力让昴向前走了一步—不,不能说是走了一步,走路是需要地面支撑的。

他的脚向前迈出一步,脚踏到了空中,然后—

“哇啊啊啊啊—”

下落,下落,下落。

他的身体飘浮在空中,天地逆转,强风拍打鼓膜。

昴很快便了解自己的处境。他失足了—不,是有人在后面轻轻地推了他一下。

是谁将他推下去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昴惨叫着伸手,拼命想抓住什么,结果徒劳无功,世界不明所以地旋转着。体内绝望的呕吐感化作胃液涌上喉咙,瞬间让他掀开了模糊的记忆面纱。没错,这并不是昴的初次体验。从预知梦中醒来之前,他遭遇了同样的经历,意识受到冲击而中断,再醒来便是在“绿房间”里。那么,这次也—

“哇啊—”

瞬间,昴的右半身被撞得粉碎。骨裂声响起,雷电般的冲击袭向他的右半身,打破了他天真的想象。随之而来的,是空前绝后的疼痛。

“呀啊啊啊啊!”

一眼望去,只见他的右手小臂已经折向相反方向。冲击过后,坠势依然没有停止,他继续下落,不断地撞到螺旋阶梯上。

“啊!哦!哎!”

维持着坠落和回旋的势头,浑身是血的昴又连续撞到塔上。他的额头破碎,似乎流出了不能漏的东西。意识即将消失,持续的疼痛却不愿放过他,地狱在不断持续。

“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

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

疼痛、苦闷、呕吐、灼烧不断地折磨着昴。他的手臂、腿脚、面颊,全部被撞上的石阶破坏,他渐渐失去了人形,成为非人之物,变成了不再是“菜月昴”的肉块。

他不再是“菜月昴”了。失去了记忆,失去了形体,这个肉块,又有哪里能被定义为“菜月昴”呢?

“记忆,构建了人的形状。”

昴渐渐被疼痛和丧失感吞噬,突然间听到这句话。

自以为是地说出这番蠢话的,到底是谁呢?

然而,这是名言。“记忆构建了人的形状”—真是句名言。

那么失去记忆,缺损自我的,又是谁呢?

“噗。”

发出泣血惨叫的喉咙也已经无法发声。在摔到遥远地面的过程中,菜月昴变得七零八落。

梦没有醒来。菜月昴失败了。纸老虎碎了。

—你是谁?

痛苦和鲜血的最后,菜月昴的一切被破坏得体无完肤。

第5节

断断续续的痛苦、剧烈的灼烧摧毁了一切的根源。身体的所有部位都被坚硬的冲击力破坏、挤碎、折断,爆裂的疼痛灼烧大脑,腐蚀神经,撕裂灵魂。

疼痛支配了世界,只有疼痛。世间充满了疼痛,而就连这种思维能力也被疼痛抹除,痛不欲生。

不管是不安、混乱、紧张、悲叹、愤怒还是失望,在疼痛面前都毫无价值——没错,毫无价值。

思考、行动、思路、意见、希望、记忆,也都毫无价值。

失去了毫无价值的东西,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唯有永不停歇的疼痛才值得,才是世界的全部。

永不停歇的疼痛突然放开了手—

“哇啊啊啊啊啊啊—”

昴惨叫着醒来。

能惨叫的喉咙早已被损坏,被血淹没,但他已然忘了这点,只是一味地惨叫。

“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昴一边惨叫,一边挣扎手脚,想要保护在被螺旋阶梯的撞击中逐渐破碎的自己。他努力守护自己粉碎的右臂和破损的躯体,这时才发现手脚还在动。虽在动,但身体失去了平衡,摔倒在地上。他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撞到了粗糙的地面。感受到堆满了粗绳的地板后,他慌乱地咳了起来。

咳嗽之后,昴吐了。吐出的不是血,而是黄色的胃液。酸臭的呕吐物从舌尖滑出,他剧烈地咳嗽着。

“呜哎!哎!哎哦!啊哦!”

昴胡乱地用袖子擦着流出的泪水和鼻涕,无力地用额头撞向地面。当他喘着粗气,持续地撞击地板时,这才意识到—无情摧毁他全身的灼烧疼痛感已经消失了。

“啊—”

就在昴恐惧着消失的疼痛时,他发现了另一件事:有人在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背。

“冷静下来了?”

昴转过身,在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中,看到那人的脸。即便视线模糊,但那人看上去也依然那么美丽。银发紫瞳的少女正担心地皱着眉,他闷哼了一声。

有人触碰了自己的后背—和疼痛降临之前一样。不逃的话,疼痛和痛苦又会降临。

“昴—”

“哇啊啊啊啊—”

昴粗暴地甩开背后的手,翻滚起来。后背,后背,后背被人碰了。那个瞬间,在坠落之前,确实有人触碰了他的后背。所以,绝不能让人触碰他的后背,他已经不想再体验一次那个疼痛了。

“呀!”

昴汗毛倒竖,连忙从原地逃开。他还没来得及直起自己的身子,就连忙逃离触碰他后背的少女。这时,他的后背再次碰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看到那个坚硬的东西—黑色的巨蜥,正用黄色的眼睛看着惊恐的他。

尖锐的外形、爬虫类的目光、满嘴的尖牙彻底引爆了昴的恐惧。

“昴!冷静下……啊!”

“碧翠丝!”

恐惧爆裂的瞬间,昴胡乱甩开了抱住他的轻柔躯体。似乎有谁高呼着跑向被他甩开的东西,但他已经无暇顾及,四肢着地跑向屋外。他驱使着颤抖的腿,肩膀撞到了墙上,猛烈的冲击和疼痛彻底染红了他的意识。

是疼痛。必须逃离所有疼痛才行。

“哈,呼,哈……”

昴喘着粗气,流着口水,在通道里拼命奔跑。脸好热,心脏都要炸了。身体好痛,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在倒流。要逃,不逃跑的话,会被追上的—会被“死”追上。

“死”正啪嗒啪嗒地跑来。昴拼命逃离,逃逃逃,四处逃窜,不断逃跑。

明明昴已经痛苦地死去了,但“死”依然追逐着已死的他。为什么没有结束?这么可怕的话,不如—

“呼……呼……呼……”

昴像溺水了一样。地上并没有水,可他感觉自己正在水面下挣扎。如同溺水者努力浮出水面一样,他不住地挣扎、挣扎、挣扎、挣扎—

他看到阶梯,连忙爬了上去,拼命向上爬。

就算从物理层面上向上爬,也无法拯救不是真正溺水的昴。但是,溺水的可悲小丑依然拼命地爬着。

拼命地、拼命地挣扎,这种南辕北辙的努力在最后—

“你一大早过来干什么啊,喂?!”

昴感到一股恐怖的强大气息,停下了脚步—不,停下的不只是脚。慌乱的呼吸、吵闹的心跳、颤抖的膝盖,所有的生命活动都被卡住了脖子。

开阔的空间,白色的世界,伫立在这里的东西看上去无比强大。这到底是什么?这个虽有人形,却缠绕着非人鬼气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啊—”

“只有你自己吗?只有你一个杂鱼,根本不成吧。因为是杂鱼,所以不是一个,而是一条吗?只有你一条也不成啊。带上昨天的美人和好女子们一起来啊,喂。哦,混蛋,没在听吗?啊?喂,混蛋。”

他一上来就连珠炮似的,无情地对昴说道。

在暴力、随意的语言攻势下,昴停止的生命活动重启了。然后,他理解了现状—当他恐惧地四处逃窜时,最终误闯了不能闯入的地方。

这里是不能踏足的猛兽笼中。

“喂,不许无视我啊,混蛋。”

不经意间,对方已经凑到了昴的面前。红色的长发,覆盖左眼的黑眼带,袒露右肩的杂乱合服下露出了白色的缠腰布。不知为何,对方手里拿着两根细长的木棒。

然而,这毫不锋利的木棒上,却寄寓着“死”。

“呀!”

“喂喂,你难道在哭吗?被吓哭了吗,混蛋?你在下面跟同伴吵架了吗,混蛋?被说哭了吗,混蛋?”

看着昴害怕发抖、浑身僵硬的样子,男人皱起了眉,无奈地挠了挠头。

“真是个让人无奈的家伙—蠢货。别搞错了,混蛋。”

男人露出嗜血鲨鱼的模样,用木棒刺向昴的胸口。

瞬间,木棒的前端命中了昴的肋骨缝隙。如戏耍般温柔,如安慰般灵活,木棒突刺、抓挠着没有骨骼保护的柔嫩内脏。仅是如此,就让昴的全身感到吐血般的疼痛。

“呀……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要逃啊,混蛋?还有,逃到我这里是开的什么玩笑啊,混蛋?我既不是你爹也不是你哥们啊,混蛋?伙伴不都是你选的吗,混蛋?你想死吗?”

“呀!啊!啊!呜!”

男人不耐烦地说着,充满艺术气质地用木棒玩弄昴的内脏。动作细腻得可怕,证明了男人非比寻常的剑术—他是昴不能接触的对象。

人类竟然能拥有如此暴力的才能吗?他是肆虐他人的完成体、暴行的顶点、暴力的化身—不对,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地方,和昴的常识大不一样。

“滚吧,杂鱼。”

男人失去了兴趣。下个瞬间,搅乱内脏的木棒消失了。接着,男人的长腿胡乱踢向昴,昴的身体向后翻滚。

脚跟踩空,昴发觉自己踏出了阶梯—又要坠落了吗?

“不要……”

在从阶梯坠落的恐惧刺激下,昴抓住了地板。扭曲的声音响起,他右手的指甲都剥落了。新鲜的疼痛刺激着大脑,但他终于避免了坠落,太好了。

“呜呜呜……”

昴忍受着指甲脱落的疼痛,抱着手逃走了。也不能称之为逃走,因为他的步伐太慢了。他靠在墙上,拖着脚步努力逃离暴力。

昴只想尽快地逃离。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到了漫长阶梯的中间。原本忘我地想要逃向无人的地方,没想到去了一个可怕的地方—不,这个世界才是最可怕的啊。

“痛……痛,痛,好痛啊……”

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来到这个世界呢?自己应该已经粉身碎骨,驾鹤西去了才是。那份灼热是梦吗?是幻觉吗?真是那样就好了。

“预知梦……”

昴以为自己身上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是出于这种现象。面对似曾相识的场景、人物、对话、现象,他按照自己的想象给出了理由。当时,他是抱着一种隔岸观火的态度面对这些的。最终,因为自己的浅薄,他付出了惨烈的疼痛作为代价。

不知不觉间,昴蹲在了原地,坐在台阶上。他身体靠着墙,愣愣地看着指尖。徒劳感、丧失感、失落感,无数负面情感在脑中盘旋。

“为什么……”

直到几小时前,他还过着懒散的倦怠生活。没有危险,没有忧虑,没有未来。既不曾遭遇过危险,也不曾和人认真交流过—哪怕面对父母的视线,他也是视而不见。

是报应吗?因为自己并不是一个好儿子,在不停地给父母添麻烦,不停地让他们失望,所以他才会来到这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狱吗?与其这样想,还不如好好地——

“若当时说一声‘我出门了’,就好了。”

在充满悔恨的人生中,昴最先想到的便是这个。

昴出门时,母亲对他说了一路顺风,但他没有回应。为什么—自己没有去洗厨房里浸泡的杯子呢?

“呜……”

昴没有洗杯子。喝过可可后,要洗掉杯子上的茶色污渍实在太麻烦了。要是回应了母亲,顺势聊起来,说不定母亲便会让自己去洗杯子了。所以,他才没有回应母亲,因为他不想洗杯子。

因为不想洗杯子,所以他无视了母亲的话。他什么都没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家,去了便利店,用的不是自己挣的钱。等回过神来,自己便到了这里。

没有和父母说话,没有洗杯子,就到了这里;没有洗杯子,没有和温柔的母亲说话,他就要死在这里了;一直在给父母添麻烦,没有和母亲说话,也没有洗杯子,就要死了。

“我要死了……”

死,还没有活出任何价值,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远离父母,在陌生人的包围下,自己即将变为肮脏的血块死去了。

理解到这一点后,昴在自己身边感受到“死”的来临。它正从阶梯下面看着昴,正对昴发出嘲笑。

他见过这个“死”。在没有父母的地方,他立刻注意到这个熟悉的事物。

无事发生。“死”只是贴着昴的脸,向他露出嘲笑。

“不许笑。”

昴瞪着“死”,心中生出一股漆黑的憎恶,说道。

“不许笑!不许笑!不许笑!”

看着不住嘲笑的“死”,昴愤怒地站起身,靠着墙朝“死”走去,朝着不住嘲笑的“死”走去。

“不许笑,停下。我自己死,不让你杀我……”

“死”的嘲笑这才笼罩上了一层阴影,看上去像在愤怒,对自己的所有物竟然选择反抗而愤怒。昴对此感到快意,继续对它发起进攻:

“我不会被你杀死。我会死,的确会死!我会死!死!死!死了,然后重新回到这里,但是,我不会被你—”

“不会被你杀死”—就在昴即将说出口的瞬间,他的嘴唇突然无法随意活动。接着,瞪向“死”的眼球也动不了了,他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

昴甚至无法生出疑问,只能等待异变的发生。

身体动不了—动不了的不只是身体,整个世界都停止了。

眼前的“死”也停止了行动,依然保持着愤怒的面目。

这个世界中,只有唯一一个东西能活动。

那就是……

“我爱你。”

那大概是一个黑色的女子,一个全身染成黑色的纤细女子。

是黑色化作了女子的形态,还是女子罩上了黑纱?昴看不出来,而且也没有意义。总之,那是一个黑色的女子,穿着宛如新娘礼服的黑衣,从内到外都看不清脸的黑色纱幕遮住了她的脸。

“我爱你。”

黑色女子口中倾诉的,是超乎想象的强烈感情。到底要沉淀多深的感情,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呢?

那是质,是量,是时间,是重量,是价值,是概念。

昴不知道这个世上有多少人曾说过“我爱你”,但那个女子的“我爱你”,肯定包含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我爱你”。

述说爱情的女子,缓缓地将双手伸向昴的胸口。纤细的手指穿过胸口、皮肉、骨骼,抚向跳动的心脏。

仿佛只过了短短几分钟,又或是十几分钟。清醒过后,昴也曾几度注意到自己的心脏。可是,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全身心地关注。

女子并未让昴感到恐惧,那是因为—

“我爱你。”

女子怀着和言语同等强烈的热情,用黑色的手指爱抚着昴的心脏。一同袭来的冲击,瞬间便让这具早已畏惧疼痛的身体屈服了。坠落的冲击粉碎了全身,永不消逝的灼热燃烧灵魂,哪怕是对母亲的愧疚,在这份疼痛面前也不过是草芥。

要是能惨叫,昴一定会尽情惨叫。若能嘶声惨叫,多少还能减轻一些疼痛。只要将意识从疼痛上移开,便能逃离疼痛。可是不行,他只能直面疼痛。

“我爱你。”

女子的爱让她无法放开昴的心脏,仿佛在说不许在意除她以外的事物,她有无穷无尽的独占欲,简直像是对世间万物的嫉妒。

“哈。”

解放突然降临。

昴呼了口气,瘫在地上。眼泪流了出来,他当场失禁了。温暖的水流沾湿了股间,顺着阶梯流了下来。

停止的“死”指着昴的丑态,高声嗤笑。

看到它的笑,昴意识到自己被暗算了:这样示弱,对方自然会找上来;踩到不可侵犯的老虎尾巴,自己自然会被暗算。

“把我……”

昴抱着头,说不出话来。眼泪、阶梯上流淌的水流,所有的一切都是对自己的惩罚。

“干脆把我杀了吧。”这句话昴没有说出来。

因为就算动手,昴真的能被杀死吗?

阶梯上响起脚步声,以及担忧昴的声音。

昴沉浸在污水和失望中,像个愚蠢的孩子,不住地哭泣。

残骸哭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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