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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一切都受够了。
昴承受得够多了，受够了，一切都受够了。
蹲坐在阶梯中间的昴被人发现，带回了楼下，众人开始对他进行一系列询问。昴知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处境也变得渐渐危险。
怀着自暴自弃的心情，昴将自己失忆、害怕逃走的事全部说了出来—唯独没有说自己“死过”的事实。
“那么，昴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爱蜜莉雅眼中露出忧郁之色，众人也都为这富有冲击性的事实而深感动摇。
这是第三次了，昴已经是第三次让爱蜜莉雅他们失望了。呕吐之后四处乱跑，独自一人泣不成声，这回可以说是最差的情况了——不过，这个情况只有他知道。
“嘿。”
昴笑了。自己经历了三次同样的情况—不，是同样的时间。重复了三次同样的时间后，他终于明白自己所处的情况—自己死了两次。
死因全部是坠落。昴被人从螺旋阶梯推下，粉身碎骨。第一次是因为中途失去了意识，所以他并没有发觉。直到经历第二次惨烈的痛苦死亡，他才意识到这个事实，然后再次回归。
死亡，然后回归—“死亡回归”。这便是在这个异世界，神赐予菜月昴的祝福。
“嘿。”
昴又笑了。他的眼泪早已流干，现在也只能笑了。
爱蜜莉雅等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昴在不知不觉间变得遍体鳞伤，不仅失去了记忆，还失去了活力，变成让人们敬而远之的玻璃制品，一块易碎却又毫不美丽的垃圾。
回到绿色的房间后，昴只是空虚地看着一切。不能将妹妹放在这样的昴身边，长相相似的姐姐带走了重要的妹妹。
“雷姆真可怜。”
临走前，拉姆这样说道。昴也深有同感。
“昴就老实待在这里。贝蒂一定会想办法的，不会再让昴孤身一人。”
碧翠丝心中依然充满了困惑，但还是坚决地对昴说道。然而，听到她的呼唤，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不仅如此，他也没有牵住她伸出的手指，只是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脸。
外人。不论怎么说，他们都是外人，可这并非他们的错。他们并不是外人，外人是昴。
他们的亲切、关心、爱戴，都是对“菜月昴”的感情，而不是对这具残骸的。昴没有接受他们爱的资格，但是同样—
“我也没有被杀的道理。”
昴独自留在房间里，咬牙切齿地说道。
虽然失去了积累的时间和牵绊，但昴依然承受着毫无印象的好意和信赖。如果只有这种令人不适的好意倒也罢了，昴总能想办法进行弥补，但自己为什么要为“菜月昴”引来的杀意埋单呢？不论是好是坏，那都不是昴的责任。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垂死挣扎呢？
“我不要……”
经过了漫长的自问自答，昴站起身，紧咬牙关，吐了一口带血的口水，然后朝着“绿房间”门外走去。突然，他的衣角被拽住了。
咬住昴衣角的，是和他同处一室的黑蜥蜴。蜥蜴发出与其凶恶外表不符的高亢叫声，似乎在阻止昴，黄色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寂寞。
“真傻……要食物的话，去找其他人吧。”
拉回被衔住的衣角，昴不再去看蜥蜴的眼睛。他走到“绿房间”门外，确认无人之后便离开了。
“有水和食物的地方……”
昴是知道的。他曾被带着参观过塔内，也曾和人一起打水，他知道哪里能找到水和食物。只要有了这些，他就可以逃到塔外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判断。因为，昴会被人推下去杀死。
说实话，昴并不知道行凶者是谁，但毫无疑问，行凶者是在塔里共同行动的某人。怀有明确杀意的某人，杀害了菜月昴。
行凶者就在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艾姬多娜、由里乌斯、梅莉、夏乌拉七人当中，是敌是友，昴根本无从判断。而且，他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与他相识。说不定，他们就是为了杀他而聚集的刺客集团。
要是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眼神完全是虚假的—
“可恶，可恶，优柔寡断的废物！”
昴抑制住自己心中矛盾的感情，偷偷拿走了水和食物。如果只考虑自己，他完全可以带走所有的食物和水，但他借口说带得太多不利于逃跑，只带了三日的分量。
“外面可是沙漠啊……”
他披上食物储存室里的外套，用防沙布捂住口鼻。这样，水、食物、防沙装备就准备万全了。
“我能跨越两次死亡的时间吗……”
考虑到之前先是落荒而逃，随后磕磕绊绊地向众人讲述事情的经过，最后还在“绿房间”里窝了一段时间，他大概已经刷新了之前的存活时间纪录。
“死亡回归”立马发挥了作用。自己必须不断拔掉插在自己身上的死旗，持续走在生命的钢丝上。
“我不要这样。”
要遭遇这种事的话，自己为何要继续留在这里呢？“菜月昴”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他完全没有理由拼死留在这里。
昴朝着塔外跑去，来到通往楼下的螺旋阶梯。看着这个自己曾两度死亡的场所，全身的细胞都在发生悲鸣。他屏气凝神，观察自己身后的状况，确认有没有刺客接近，有没有人伸手将他推下深渊。
没人。现在，爱蜜莉雅他们应该是位于塞满“死者之书”的书库，或是前往有凶恶考官等候的上一层了。所以，现在是绝佳的机会——放弃一切逃跑的绝佳机会。
因为他们的温柔或许是虚伪的，所以昴要抛弃他们逃跑。
只是如此而已。
“我才不管！和我没关系！”
昴压抑着难以忍受的烦躁，直面自己的精神创伤，向阶梯发起了挑战。跑下螺旋阶梯，前往深不见底的下层。时上时下，向死求生，自己真是个滑稽的愚者。
可是，昴还是不想死。不想死。
“好大的门……”
昴气喘吁吁地向楼下跑着，渐渐看清了它的轮廓。全高至少有十米，真是一扇难以置信的大门。
简直像是一扇巨人之门。广阔的第五层里，只有通向第六层的阶梯以及这扇巨大的门。
站在门前，昴聚精会神，感受到一股带有沙尘气味的风，证明了门的对面便是塔外。
从这里出去，便是沙漠—虽然不记得正式名称，但总之是沙漠。只要能穿过沙漠到达有人的聚落，昴便能逃离潜入塔中的危险人物了。
在沙漠中移动时，要避开炎热的时间，小心沙尘暴；同时要明确方向，向着同一方向前进。漫画还说在沙漠里应该穿西装，这就有些可疑了。
说实话，昴对沙漠的认知便只有这些，但是—
“相比于待在确实会被杀死的地方，还是努力求生为好。”
或许昴已经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可这个判断即便异常，那也是他自己的判断。不相信“自己”，才是最可怕的事。要是向恐怖屈膝，等待自己的便只有“死”的嘲笑。
昴缓缓推开面前的大门。门有他的十几倍大，按常理，门的重量原本不可能被他轻易推开。结果，他的手掌轻轻一推，门就像是有什么机关似的轻松打开了。
“啊？”
昴止住突然打开的门，看向门外。说不定有什么人就埋伏在那里等自己中招。然而，他只看见夜幕下的沙海。他定睛看向地平线的彼端，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还真是沙漠啊。”
外面看不到丝毫建筑，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沙海。昴做好离开的准备，回头看向塔内。
那些对昴抱有善意的人，肯定会觉得自己被抛弃了吧，但昴将这些感情全部抛之脑后。因为昴对外面、对原来的世界怀有更深的思念。
昴不想留在这里。
菜月昴心中的应许之地，是有父母等待的家中。
“所以……”
昴穿过大门的缝隙，坚定地向前踏出一步。
菜月昴踏在沙地上，鞋底深深地陷入沙中。他用力将脚拔出，坚定地朝外面的世界前进，然后—
“哎？”
昴刚踏出，鞋底就发生剧烈爆炸，将他高高地抛向空中。
第2节
昴被脚下的冲击抛向空中，意识仍然处于一片混沌当中。
他已经完全混乱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混乱早已是常态，但这次混乱极大地延展了他的知觉。
人在遭遇交通事故时，往往会感到世界变慢了，这就是时间膨胀效应。昴感觉世界正在逐帧播放，他在上下颠倒的视野中看到了那个—在夜晚的沙海中露出恐怖面目的强大生物。那是一条没有手脚、外表光滑、满嘴利齿的巨大蚯蚓。
昴看着全长十米以上的蚯蚓怪物，不禁发出哀鸣。
“哇啊！”
超现实场景带来的冲击很快被物理的冲击打断了。昴后背着地，肺部痉挛，无法正常呼吸。真相就是他被脚下冲出的蚯蚓抛向空中，然后摔到沙地上。如此惨境，他该怎么做……
“混蛋……”
那条蚯蚓肯定是躲在地下准备捕猎，也就是说，他即将成为巨大生物的饵料。要想活下去，只能跑回塔内。没想到刚离开塔两步，他就想转身回去了。然而，因为被撞飞，他现在已经和门拉开了一段距离，要想回去，就必须跨越这段路程。
“躲开蚯蚓，进入塔内，再关上门……”
能做到吗？这个问题如诅咒般充满了昴的大脑，但求生欲在下个瞬间就得出了必须去做的结论。
“一次，机会只有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昴抽出脖子上的防沙布，用充血的眼睛观察着蚯蚓的一举一动，必须抓住巨大蚯蚓流着口水朝自己扑来的瞬间。为了生存，菜月昴全神贯注—
瞬间，蚯蚓巨大的身躯发出昴无法想象的刺耳怪声，朝他压了过来。在呼啸的风声中，他为了求生寻找着沙漠与蚯蚓之间的缝隙，然后钻过去。
昴全神贯注地起跑冲刺，按计划躲过了蚯蚓的第一击。虽然他被蚯蚓行动产生的冲击和沙尘吹走，但终究活了下来。
“哈……”
身体比自己印象中的更加灵活。
那一瞬间，在他脑海中闪过的，是他没有记忆的“菜月昴”的一年。“菜月昴”在这个残酷世界中幸存了一年的经验，拯救了他。
“就是现在—”
昴顺势朝着塔的入口跑去。只要跑过短短二十米就好，这点距离，对他不在话下—
“呜！”
沙海再次炸开，这次动起来的不是蚯蚓头部，而是一直埋在沙中的尾部。尾部分开沙海，袭向昴的腿部，将他再次抛到空中。
昴遭到尾部的攻击，发出惨叫，不停旋转的视野中出现了蚯蚓的头部。蚯蚓正张开利齿遍布的口腔，迎接他的到来。
“啊—”
昴太天真了。在温室中长大的自己，怎么能逃过在如此严酷环境中生存下来的野性生物呢？这种愚蠢的浅薄，只能再用生命来偿还。
“不要—”
在下落的过程中，昴依然如飞虫般拼死挣扎。
要死了。自己又要死了吗？即使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完全死去。要是自己真的在这里死去、结束，会怎么样？自己能够忍受吗？要是等待自己的，是永恒的黑夜—
“不要啊—”
昴呼喊着，求救似的朝夜空伸出双手。
抓不到任何东西。飘荡着几片薄云的朦胧天空中，连一颗星星都看不到，昴在独自下落。就连与自己同名的星星都抛弃了自己，他即将被怪物吞入腹中。
就在他绝望时，一道白光闪过，斩下了张着血盆大口的蚯蚓的头。
蚯蚓的头沐浴在白光中，如糖人一般倾斜，然后爆炸。怪物丑陋的面容早已消失，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白光不停地射出，削减蚯蚓的巨大身躯。宛如被百虫吞噬一般，蚯蚓的身体不住地扭曲，变得千疮百孔。而昴之所以没有被击中，只能说是不幸中的万幸。
“啊—”
昴毫无防备地落在沙地上，四仰八叉地倒下了。他全身受到了和刚才同样的冲击，但避免了被蚯蚓吞噬的命运。
头顶上的天空，依然看不见星星。虽然目前偶然幸存下来，天空却依然抛弃了“昴”。
昴被震惊，被期望，被放弃，被憎恨，被亲近，被疏远。
想死，还是想活？想留，还是想走？
“我到底要怎么样啊！知道答案的话，就告诉我啊！”
昴捂着脸，向空无一物的天空发出怒吼。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告诉昴他想要的答案。要是有人知道答案的话，那个人就是……
“回答我啊，菜月昴。”
昴难堪地低声恳求。在他的脚下，千疮百孔的无头蚯蚓遗骸倒下引起的震动，让沙海剧烈地晃动着。由于白光的出色表现，他总算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这并不是结束。
巨大身躯倒下引起的地震并未结束，如今就连昴的视野也发生了摇晃。
视野在不断地上下抖动。因为蚯蚓穿行导致中空的地面，现在由于蚯蚓的倒下而彻底塌方。
“哇啊啊啊！”
沙地遭到破坏，沙子以怒涛之势涌向地下。昴宛如被蚁狮捕捉的小虫，手足无措地被沙子拖入地下。
昴在拼死挣扎，却毫无意义。他所有的依仗，也一同被沙子吞噬。手脚被埋，他完全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拼命呼吸。
“谁来，谁来，救救……”
话都没能说完，昴就被沙子吞没，坠落下去。
天上的群星，漠不关心地看着在地上拼死挣扎的昴。
×××
“噗！”
恢复意识后，昴最先感觉到的是强烈的胸闷和压迫感，以及沙子的味道。
昴拼命地咳着，好不容易吐出了口中积攒的异物。他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睑，泪眼蒙眬地观察四周，发现好暗。
昴了解到，自己坠入了一个黑暗阴冷的空间。
“这里是……对了，我险些被大蚯蚓吃了……”
摇了摇剧痛的头，昴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他刚刚舍弃一切，逃出塔内，就被巨大蚯蚓拦住了道路。就在他即将被巨大蚯蚓吞掉时，白光救下了他—
“沙漠的下面……”
沙地崩塌后，昴被流沙吞噬落入地下。幸运的是，他没有被活埋，保住了性命。不过，他即便是死了，估计也无法完全死去—又要从那个房间重新开始吗？
昴努力摆脱这个宛如诅咒的恐惧意识，挖掘起埋住自己身体的沙子。他的腰部以下都被埋在沙里，这就是压迫感的来源。在没有光源的黑暗地下，他小心谨慎地将自己的身体从沙中拔了出来。
虽然衣服里进的沙子让昴感到很不舒服，但身体总算恢复了自由。他探手确认周围，在没有视觉的情况下观察四周。
此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甚至让人怀疑，这里真的是生者的世界吗？
“毕竟是异世界……就算有地狱也不奇怪。”
在神话世界里，地下往往存在死后的世界。或许，昴坠入的便是这样的空间。自己的身体之所以冷得像死人一样，或许也是这个原因。
“我真是个傻瓜啊……这明显是因为我被埋在沙子里吧。”
昴打断自己无意义的妄想，摩擦起自己冰冷的双手。寒冷的沙子夺走了体温，自己到底昏迷了多久呢？没有被地下的生物吃掉，应该说是不幸中的万幸吧。
“咦？”
就在昴思考时，突然感到跪在沙上的膝盖硌到了什么东西。他伸手摸了一下，才发现原来是皮包，正是他从塔里带出装着水和食物的皮包。他慌忙从里面拿出简易水桶，滋润干渴的喉咙，但里面只剩些微的水，仅仅湿了湿舌头。
“可恶，漏了吗？其他食物呢……”
昴蹲在沙上，继续搜寻着皮包，然后发现一件事情：本应放了几日份应急食物的皮包变得空空如也。难道它们都被流沙吞噬了吗？似乎并非如此，食物散乱在四周，像是被谁吃过似的，杂乱无章。
“咦？”
因为黑暗，昴并不清楚将自己掩埋的沙山的实际情况，但是沙山上四处散落着他的食物，都是被胡乱啃咬后撒在那里的。
干渴的昴吞了口口水，心里暗叹：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他站在散落食物的中央，因为未知的情况感到一阵恐怖。
这里是那条巨大蚯蚓挖出的空间，就算有什么东西也不奇怪。这种诡异的状况，只能被昴视为不明怪物的信息。
“要……要马上逃离这里……”
昴尽可能将食物塞回皮包，开始了移动。因为不敢在黑暗中站立，所以他只能匍匐前进。
为了逃离异样的恐怖，昴在黑暗中爬行。他确认着地面和自己的感觉，不住地爬着。
目的地是地上吗？还是不在这里的某处呢？昴只是漫无目的地逃离，必须要逃。不逃，是不行的。
第3节
面前，指尖触碰的地方放出光芒，朦胧的“门”消失了。随后，从堵塞通道的前方传来一股刺鼻的恶臭。昴皱了皱鼻子，却还是依靠恶臭在黑暗中前进。在一成不变、阴暗冰冷的地下，只有这个是指引他的路标。
从昴坠入地下，爬着逃离现场算起，距今已经过了数小时。在暗中摸索的逃离过程中，昴的内心几度崩溃。他几度从沙山上滑落，几度撞上死路，偶尔落下的沙土也让他颤抖不已。
在漫长的时间里，昴甚至产生了自己早已死去，如今正迷失在地狱之中的妄想。而他之所以没有停下，是因为害怕终结。为了远离它，他拼命挣扎，最终发觉了那股恶臭。
虽然恶臭直冲昴的鼻腔，但昴还是忘我地追寻着它。对于在地下漫无目的地彷徨了几小时的他而言，这股恶臭是唯一的救赎，是他在地下发现的唯一变化，是逃离地狱的唯一蛛丝。
循着气味，昴在沙之通道中遇到了“门”。
“这是第三道……”
昴再次匍匐前进，低头看着碰到“门”时瞬间感到冰冷的手说道。
“门”就挡在昴抵达的恶臭道路的中途—不，说阻挡太夸张了，“门”根本没有阻挡昴。虽然“门”堵住了沙之通道，但只要他一碰到，“门”就会消失—如烟雾般消失。所以，他不曾被“门”阻挡。而且，每越过一道“门”，恶臭都会更加鲜明。
也就是说，随着跨越一道道“门”，昴也在不断接近恶臭的源头。
“哈，哈，哈……”
昴像狗一样喘着粗气，用鼻子寻找沙之通道的路标。他曾听说，地下生物的眼睛会退化，取而代之其他器官会变得更加敏锐。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小时，但因为不能依赖视觉，昴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起来。
寻找臭味的嗅觉，以及感受风向的触觉，都已经被昴发挥到了极致。因此，他也渐渐忘却了对未知的恐惧。
在黑暗和寂静中，这种无人威胁的“孤独”是何等美好。这种身处于温暖泥沼般的停滞感，温柔地怀抱着昴绝望的内心，让他感到内心宛如泥人一般渐渐融化了。
干脆就在这种倦怠中融化好了，反而更加轻松。
“啊？”
突然，昴闷哼出声。这是对变化的反应，但绝非积极的。
昴用膝盖爬行，触碰到面前的“门”。至今为止一直对他畅通无阻的“门”，这次亮出了獠牙。无论是推还是拉，“门”都纹丝不动，就这样突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别开玩笑了！”
遭到突如其来的背叛，昴感到无比的惊愕与愤怒。
在跨越了四道“门”后，昴遭遇了第五道“门”。虽然不知道它和之前的有什么区别，但“门”挡在了他的面前。
无力的菜月昴，早已没有了强行将它打开的力量。
事到如今，竟然会被自己依赖的路标拦住—愤怒将昴的内心染成一片血红，他不断用头撞向“门”，头骨受到的坚硬冲击让他感到了疼痛。这一瞬间，愤怒凌驾到了对疼痛的恐怖之上。
昴的心中涌上一股黑暗的情感。这正是在嗅到恶臭时，在他心中生出的难以抑制的激情奔流。
在一心追逐路标时，昴一直无视了这种感情。对蛮不讲理的命运难以言说的负面情感，在此刻终于爆发。
为什么，昴要遭遇这样的事？为什么，昴一定要受苦？
如果有命运之神的话，那么昴一定会用这股愤怒杀死他，因为昴根本没有道理遭受这种待遇。
“我没有错……”
错的是将昴带进这个地狱的一切。可是，为什么—
“回头？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要妨碍我！”
咆哮只会无端浪费体力，甚至可能会引来居住在地下的凶猛怪物，但昴抛开正常的理性，渴望用头撞“门”。
这是为昴设置的“门”。昴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为什么要妨碍自己？向前面迈进，挖掘前面的东西，和前面等待的东西相逢，就是昴的使命。
为什么这道“门”，以及█要阻止自己？
“什—”
就在昴非理性地向“门”释放激情时，变化突然发生了。
如同之前昴触碰过的“门”一样，昴的身体被照亮黑暗的白光包围，开始渐渐变淡。或许是被迁怒的“门”的报复，又或许是对禁止通行者的既定措施，总之还不甚明确。
“别开……混蛋，别开玩笑了！”
昴被怒气支配，再度扬起头怒骂着“门”。不过，还不等他用尽浑身力气使出头槌，他就和之前的“门”一样从原地消失，完全消失了。
就算昴拒绝，光也不会听他的意见。蛮不讲理的命运不论何时，都不会在意昴的想法，只会单方面强行拥抱他。
此时也是如此。无视昴的想法，变化发生了。
“啊！”
一阵强光闪过，昴脱离了冰冷的地下。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还沾着沙子，因为水分流失显得有些干瘪。眼睛竟然能看见。这是当然的，这里有光，有色彩，他能看见自己的脚下以及石制的地板。
理解了发生什么事的瞬间，昴当场跳起，观察周围。他站在广阔空间的中央，转身看到熟悉的景象，马上认出了自己的所在：他的背后，是隔绝建筑内外的大门。
大门位于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第五层，数小时前昴才使用过。也就是说，他位于普勒阿得斯监视塔中—
“别开……”
“玩笑了”—昴说不出来后面的话，言语一瞬间就消失了。
莫名其妙。十几秒前，昴还处在沙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的地下，结果转瞬间又回到了塔内。即便有“这里是幻想世界”作为借口，这也是对逻辑的一种暴力摧残。
昴被迫理解接受如此诡异的事态，真是噩梦般的侵略行为。
“一直逃，一直逃，一直逃……”
这是对昴上演丑陋逃走剧的惩罚吗？
以巨大蚯蚓为代表，这个世界有太多昴无法对付的事物。虽然昴拼命逃走，但这些努力全部化为泡影。
昴不想死，也不想畏缩不前，所以选择了逃跑，可是—
“算了……”
昴的膝盖险些脱力。他支撑起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长叹了一口气。
平静地接受后，昴心中沸腾的激情渐渐表示理解了。他眼神中寄寓着感情，缓缓扬起了头。早就该得出这个答案了，他的嘴角微妙上扬。
凭什么昴要在黑暗中匍匐着逃来逃去呢？
这是因为有人阴谋杀害昴，而且杀了他两次。有人一脸平淡地隐藏杀意，实行自己的杀人计划。而那个行凶者，不就是身处塔里的某人吗？
想到这里，接下来的对策就很简单了。
既然有人要杀昴，那只要趁早将对方……
“杀掉就好了。”
“死亡回归”的预知能力正是昴的优势。无论杀人者的计划多么周全，他都不可能知道昴早已预知了他的杀意。杀人者的计划在最开始便已出现破绽。
“嘿哈。”
昴露出凶恶的笑容，为从天而降的天启握紧拳头。
既然如此，那就不能浪费时间了。根据结论，昴迅速采取了行动。他隐藏自己的气息，走向通往第四层的漫长螺旋阶梯。
逃命时，昴无比畏惧这段螺旋阶梯。如今他为了求生再次踏上这段阶梯，却感觉它是如此可爱。
“虽然不知道谁是敌人……”
—我一定会让你好看。
缠绕着漆黑的感情，菜月昴一脸凶笑，朝上层走去，心中怀着将杀死自己的凶手赶尽杀绝的希望。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昴咬牙切齿，不停地诅咒道。
如果昴拥有言灵之力，这些吐出的诅咒一定能助昴报一箭之仇吧。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昴边说边抽鼻子。他能隐约闻到曾在地下闻到的那股恶臭，现在依然能够闻到，看来恶臭就来自他的体内。
虽然昴找回了视觉，视野恢复了光亮和色彩，但鼻腔内的恶臭依然燃烧着他的内心。这份灼热，成了他复仇的强大动力。
在沙海的地下彷徨了几个小时，昴的体力早已消耗殆尽。他感觉自己的头无比沉重，思考也变得迟钝起来，但作为路标的恶臭以及杀意的诅咒让他淡忘了这点。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为了保护自己，昴必须杀了他。不然，他就会来杀昴。
不是喜欢杀人，而是必须杀人—为了不死，为了活，必须杀人。所以，昴决心要毫不犹豫地杀死他看见的第一个人。他坚定地向上走去，不停地诅咒着来到第四层，这里便是失忆后的他重新开始的起始地点。
“啊—”
昴看见头被打碎的夏乌拉，凄惨地倒在地上。
第4节
夏乌拉的尸体，凄惨到令人不忍直视。
扎起的黑色长发已经解开，铺满了地面。手脚无力地瘫在地上，双臂的手肘和手腕都被斩断，已然看不出以前的模样。白皙健康的肌肤上划了无数伤口，通道上流淌着大量鲜血。血迹一直蔓延到走廊深处，见证了漫长凄惨的转战经过。
而最残酷的致命伤，则是头部的伤口—已经无法用伤口来形容了。她的头被一击打碎，已经连脸都认不出了。
昴在脑海中回想起夏乌拉的笑容—
“呜呕—”
他跪在地上，吐了起来。空空的胃袋流出黄色的胃液，酸辣的感觉直冲鼻腔。半日内，他已经体验过无数次这种感觉了。
他到底还要经历多少次？
“呜呕！呕，呕，呜……”
昴呕吐着，泪水流了出来。呕吐物倾泻在夏乌拉的尸体上，显得十分凄惨，但他已经没有闲情怜悯她了。只有她的死相被他牢牢地印在心里—他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
“哈，哈，哈……”
这是昴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尸体。
通常，人们第一次看到的尸体往往是年长的亲人。不过，昴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还在世，他也不曾参加过亲人的葬礼。除此之外，他也没机会出现在死亡现场—对昴而言，夏乌拉的尸体便是他第一次目击到的人之“死”。
这件事的冲击力出乎意料地大。夏乌拉的死相印在了昴的灵魂上，挥之不去。
人类竟然会如此残酷地夺取他人的生命。
“我也会这样吗……”
停止呕吐后，昴喘着粗气说道。他曾被人从高高的螺旋阶梯上推下，摔到地面，尸体肯定也成了不忍直视的肉块吧。他为自己不必看到自身的尸体而感到些许安心。
如果真的目睹了自己的死亡，昴一定会疯掉。光是察觉到自己死过，他的心和灵魂就已经破裂了。
“总之……”
昴不再去看无头的尸体，凭吊起夏乌拉来。同时，他现在万分确信塔中潜藏进了恐怖的内鬼。
夏乌拉被杀了—被杀害昴的同一个行凶者杀了。
“夏乌拉不是凶手吗？”
虽然无法确定行凶者，但嫌疑人减少了一个。剩下的还有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艾姬多娜、由里乌斯、梅莉六人。
原本必须要杀死七个人，这下只要杀死六个就好了，昴感到一阵轻松。只要杀死行凶者还有所有的嫌疑人，塔内就剩他一个，到时候便能独享安全的“孤独”。
“这样看，拉姆和艾姬多娜很麻烦啊……由里乌斯那家伙也在什么地方自己死掉就好了。”
碧翠丝和梅莉都是孩子，杀死她们应该不会太难。爱蜜莉雅和已死的夏乌拉对昴没有戒心，所以很容易偷袭。只有叛逆的拉姆还有狡猾的艾姬多娜，昴感觉都很难偷袭。而男剑士由里乌斯就更不用说了。不过，昴练过剑道，只要能夺下他的佩剑，形势就能逆转。
然后—
“还有上面那个混蛋。”
那个位于高高的台阶之上，自称是考官的红发男子。一想到他，昴的全身就颤抖起来。光是想想，昴的灵魂就能哭喊起来。
那是例外，是超出常理、无法对抗的超越者。
唯一的救赎，便是他不可能是将昴推下阶梯的凶手。如果是他，根本不用采取那么无聊的手段，昴对他抱有这种负面的信任感。
想到这里，昴擦了擦嘴角，跨过了夏乌拉的尸体。他没有埋葬的时间，也没有吊唁的话，可也没有辱骂她的理由。
她已经死了。死人不是昴的敌人，只有无法威胁昴的死人才是他的同伴。只有恐怖的“死”，才是昴的救赎。
跨过夏乌拉后，便能看见第四层的通道遍布战斗的痕迹。材质不明的墙壁和地板上满是伤痕，四处溅洒着夏乌拉的血。为了不让前方的凶手发现，昴隐藏气息，轻手轻脚地继续前进。
到第四层之前，因诅咒积攒起来的憎恨让昴的五官变得无比敏锐。在刺耳的寂静中，稍许的异变都无法躲过昴的耳朵。
即便看到了夏乌拉的死，昴的杀意也并未消退。
杀死第一个看到的人，他依然有这种决心，可是—
在转角看到艾姬多娜的尸体后，昴的决心在这个地狱面前完全粉碎了。
第5节
艾姬多娜的尸体，从左肩向右被砍成了两截。
拉姆的尸体从背后被击中，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由里乌斯身上遍布伤痕，看起来最为凄惨。
而梅莉的尸体被由里乌斯护在身后，安稳地死去了。
昴呕吐了。
昴每次看到尸体都会呕吐，已经记不清吐了多少次。
尸体、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他看到了尸体。到处都是尸体。遍地都躺着尸体。
艾姬多娜的尸体被大刀斩杀；拉姆的表情因憎恨而扭曲，临死之前还在与死亡抗争；由里乌斯的伤，大概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少女，一直战到最后的结果吧；最终依然被杀的梅莉，却是一副安详的表情，让昴实在无法理解。
他们的尸体都蒙着白布。除夏乌拉以外，在四人的尸体上都能看到祭奠的痕迹。这种关怀实在太诡异了，已然超出了昴的理解范畴。菜月昴身处于地狱之中。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
昴发现的尸体有五具，未发现的嫌疑人有两名—是她们二人之一，抑或是二人合谋一起制造了这个地狱吧？这个地狱是何时开始，又是何时结束的呢？
“血……”
虽然昴没有现场搜查的经验，但也能看出众人的血迹已经干了。所有人都是横死，临死前流出的大量鲜血已经干涸，那么应该已经过了几小时到十几小时。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死了很久了。
昴在沙漠的地下，到底徘徊了多久呢？
“啊—”
为了搜寻爱蜜莉雅她们，昴进入熟悉的房间，瞬间瞪大了眼睛。
被植物覆盖的绿色房间里，昴和蜷缩着身体的巨大黑色蜥蜴对上了眼睛。这是他回到塔里后见到的第一个生物。
“原来是蜥蜴啊……”
面对不如意的现实，昴焦虑地咂舌。
理想的情况是，他发现了爱蜜莉雅和碧翠丝的尸体。虽然现实依然会云谲波诡，但至少他能获得内心的安宁。
可昴期待的事情没有发生，于是他离开了“绿房间”。这个只有蜥蜴在的房间已经没用了，不过—
“别跟着我！”
蜥蜴站起身，一直跟在昴的身后。
马一样大小的身体所释放出的威压和尖锐的爪牙已经足以引起昴的警戒，昴怀着无处释放的愤怒，狠狠地瞪向蜥蜴。
“我没空陪你玩！我必须把这座塔里剩余的活人全部杀死！要是你阻碍我……”
昴挥舞起从由里乌斯的尸体旁边捡起的断剑。虽然刀身只剩下三分之二，但它依然是锋利的凶器。
不过，蜥蜴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挥舞断刃的昴。
“呜……”
蜥蜴对凶器泰然自若的态度，仿佛在嘲笑昴内心的脆弱，昴霎时为之夺气。
“混蛋，别开玩笑了！”
为了掩盖自己的懦弱，昴用短剑朝着蜥蜴的脖子刺去。
断剑刺破了鳞片，在遇到细微的抵抗后，刺入了下面的血肉。一阵恶心的触感后，蜥蜴流出了红色的鲜血。剑刺得很深。
“这样，如何……”
然而，昴有生以来第一次伤害生命的兴奋，很快烟消云散。
原因是蜥蜴的眼睛—和被刺前一样，依然安详地看着昴。它毫不在意深深刺入的利刃，只是安静地看着菜月昴。
昴看不懂爬虫类生物的眼神，但隐约感觉像是在指责自己。
“可恶……可恶、可恶！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也好，除你之外的人也好，还有那些尸体！活着的人！生死不明的人！到底都在想什么，在谋划什么啊？！”
昴挠了挠头，心神不宁地朝蜥蜴吼道。
徘徊在遍地尸体的塔中，徘徊在黑暗的地下，徘徊在陌生的异世界里，昴积攒至今的彷徨无助感终于爆发了。
“想杀我的人，我要把他们全部干掉！想依赖我的人，我要把他们全部抛弃！别误会了！别嚣张了！随随便便就亲昵地靠过来……别开玩笑了！你们的事，我才不管呢！你们在想什么，我怎么知道！一个个都将自己的事强加到我身上！你们难！我也难！”
昴怒吼着，不知不觉间已经痛哭流涕地跪在了地上。
蜥蜴一声不吭，看着对面泣不成声的昴。但昴没有看向蜥蜴，一直跪在那里。
“别管我了……丢下我吧……”
哭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昴跪着恳求，像是道歉，像是求救，像是祈祷。
他向世界祈祷，将他从这个走投无路的境地中解救出来。
“哎—”
随着塔的震动以及出现的无数黑手，昴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第6节
讽刺的是，昴之所以能注意到，正是因为他一直跪在地上。
众多黑手悄悄靠近，然后突然从昴的身下一拥而上—黑雾瞬间突破了第四层的地板，塞满通道。
黑雾突破地板后，便毫无差别地破坏起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来。黑雾狂暴地寻找着猎物，仿佛是意图夺走一切的恐怖情感的化身。
昴在脑中回想起那个黑色的女子—身穿漆黑嫁衣，玩弄他心脏的黑色女子。她那恐怖的黑色面纱，和眼前满溢的黑雾何其相似。
黑雾破坏了通道，然后对昴—不，是对带着昴逃跑的蜥蜴穷追不舍。
“你……”
从突破地板的瞬间开始，黑雾的目标就是昴。要是他还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那一瞬间肯定已经被黑雾吞噬殆尽了。
是蜥蜴救了昴。蜥蜴咬住他的肩膀，拖走了他，将他从逼近的黑影威胁中拯救出来。
黑影的速度让昴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威势更盛的黑影，他感觉身体凉了半截。他本能地理解了，如果被黑影吞噬掉，他将面临比“死”更可怕的结局。
昴抱着蜥蜴的脖子，努力让蜥蜴咬得更紧。相比于黑影的恐怖，瞬间的疼痛和对蜥蜴的怀疑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螺……螺旋阶梯都……”
在黑影的追赶下，蜥蜴跑过通道。视野开阔后，眼前的景象让昴目瞪口呆。自己刚爬上来的巨大螺旋阶梯—从下往上足足有近百米高—也已经被庞大的黑影吞噬了。
换言之，黑影已经吞噬了塔底部的大部分。
无处可逃了。瞬间，昴想到了死。
被那个黑影吞噬的话，昴将会迎来比“死”更可怕的终焉。那么，干脆还是自尽好了。因为，只要他死了—
“不要……”
昴自己拒绝了这个选项。虽然拥有“死亡回归”的可能，但他依然不愿选择自尽。要是这次死亡便是终结该怎么办？考虑到可能无法重来，谁又能轻易地舍弃生命呢？而且，为什么自己要死呢？他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为什么非死不可呢？
“不要！我不想死！”
昴不顾形象地哭喊，然而塔内没有人听到他的恳求。这里只有死人，以及失踪者。
所以，只有蜥蜴回应了他。
听到昴绝望的祈求后，蜥蜴发出了难以想象的高亢嘶吼，然后对着充满世界的黑雾发起了冲锋。它迅速转身，穿过黑影的间隙。狭窄的空间和通道的墙壁削去了它的鳞片，但它还是舍命地奔跑，死中求生。
为了活下去—不，是为了拯救不想死的昴。
“你……”
昴被猛烈地摇晃着，不可思议地看向蜥蜴。虽然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它黄色的眼睛中明显寄寓着激情。
在黑雾的压迫下，墙壁、通道全部破碎了。蜥蜴从无到有地踏出了道路，拼命寻找着黑雾不曾涉及的道路，不断奔跑。
刺进肩膀的牙齿让昴感到阵阵疼痛，但更吸引昴注意的，则是蜥蜴口中渗出的鲜血—在黑影的追逐下，它没有躲过所有攻击，身上到处可见黑影造成的凄惨伤口。
然而，昴身上没有多少伤口，理由很简单—蜥蜴在牺牲自己，保护昴不受到黑影的攻击。
“哇啊？！”
就在昴为这个事实僵住的时候，蜥蜴在牙上加重了力量。它牙齿用力，转动细长的脖子，将昴甩了出去。
肩膀上的牙齿拔出，昴感到一阵刺痛，身体得到了解放。
就像慢镜头一样，世界瞬间变慢了。
道路前后都被满溢的黑影堵住，通道上已经无处可逃。此时，蜥蜴将昴丢向了墙壁—昴本以为会撞到墙上，却直接穿了过去。
事情发生的原理不明，难道说墙壁只是一种伪装吗？不过，如今原理已经无关紧要了。事实便是，昴穿过了墙壁，而蜥蜴还留在通道里。
“蜥蜴—”
昴至此终于向蜥蜴伸出了手。虽然他蛮不讲理地迁怒并刺伤了它，还无情地痛骂它，但它还是为了拯救他而尽力奔跑。
可是，昴无力的手指根本触碰不到蜥蜴，它最终还是被逼近的黑影吞噬了。
会带来比“死”的结局更可怕的黑影，将蜥蜴吞噬了。
“为什么啊？”
昴看完蜥蜴的末路，身体穿过墙壁，后背撞到地上。滚了几圈后，仰躺在地上的他抬头看向夜空。
夜空—这里是塔内的一处露台。
塔内竟然会有这种地方，但昴没有生出丝毫感慨。看着这不合时宜的天空，他听到了自己空虚内心的破碎声。
“为什么啊……”
昴重复道。他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突然，有什么东西在昴的视野中一闪而过。它从左向右穿过夜空，最终落在了露台的栏杆上，养护自己白色的羽毛。
这是一只白色的鸟。昴漠不关心地看着这只大鸟。
“唉。”
死去的嫌疑人、消失的嫌疑人、拼命拯救昴的蜥蜴、此时出现的白鸟，还有渐渐被黑影吞噬的塔。
昴等待着终焉的到来，朝天空伸出了手。
昴知道蜥蜴在很努力地救他，但是这份心意也已经白费了，只是略微延长了他等死的时间而已。
昴无意义地浪费着被延长的生命，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背后有什么东西。不是鸟，不是蜥蜴，也不是黑影。
有一个活人就站在他的身后。
“你是谁？”
昴已经无力回头，只是虚弱地问道。
背后的人发出轻微的笑声，是昴没有听过的声音。
“下次要猜中啊，英雄。”
一阵风声响起，昴的身体高高飞起，不停地旋转。
昴感觉自己的身体很轻，像鸟一样在空中飞翔。
那人，从背后斩下了昴的首级—
第7节
“昴！喂，昴，你没事吧？”
瞬间，昴的意识进行了切换，他的头也已经接了回去。
昴躺在柔软的藤床上，唤醒他的，是一个拥有银铃般嗓音的少女。
“爱蜜莉雅……”
“昴……太好了。你终于醒了，快把我担心坏了。”
见昴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少女—爱蜜莉雅，露出了安心的神情。看到昴醒过来，她长舒一口气，露出了微笑。
昴看着爱蜜莉雅，她纤细柔软的脖子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饥渴地向她的脖子伸出了手，纤细的脖子就这样轻易地落入他的两手之间。
“昴，怎么了吗？”
脖子突然被昴握在手里，爱蜜莉雅吃了一惊，却没有丝毫反抗的动作。如果昴有那种想法，便能轻易折断她的脖子。
明明性命就握在昴的手里，可爱蜜莉雅的反应十分迟钝，要不—
“爱蜜莉雅，看来昴是睡糊涂了呀。让贝蒂和大家这么担心，还真是优哉游哉呀。”
旁边突然传来声音，昴马上收回了手。
昴和床边的碧翠丝对上了眼睛，此时的她正交叉两只短胳膊，不快地哼了一声。听到她的话，爱蜜莉雅露出苦笑。
“不过，睡迷糊也不要紧。真有什么严重问题的话该怎么办啊……见到昴倒在地上，碧翠丝不也泫然欲泣吗？”
“不要说这种多余的话啦！”
碧翠丝红着脸，被爱蜜莉雅的无心之言惹恼了。
而说着话的二人自然不会知道，昴现在心中怀着何等的冲动，也没有意识到她们处于何等危险的处境。
她们对昴的态度，看起来毫无虚伪。
“也就是说，这里是……”
昴再次回到“菜月昴”失忆之后—也就是昴以为自己被异世界召唤了的瞬间。
同时—
“你是……”
听到轻微的嘶鸣和呼吸声，昴慌忙转身，然后便看见了那个身影。
在绿色房间的角落里，乖巧地坐在那里的黑色巨蜥—被黑影吞噬之前，依旧在拼命地为昴奔走的蜥蜴，正悠然地坐在那里。
“无法释然啊……找到昴，明明是贝蒂和爱蜜莉雅的功劳。”
“呵呵，别闹别扭了。昴和帕特拉修的关系很好啊。”
背后，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这样说道。
昴对二人的话没有丝毫反应，只是一味地抱着眼前的巨蜥，感谢它依然还活着，感谢这里唯一一个不会伤害他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