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昏暗、昏暗、昏暗、昏暗、昏暗、昏暗、昏暗的地方。
大脑深处的、深处的、深处的、深处的、深处的、深处。
自己、俺、我、谁、您、你、菜月昴、梅莉·波多尔德。
菜月贤一、艾尔莎·葛兰希尔黛、菜月菜穗子、佩特拉·莱特、爱蜜莉雅、夏乌拉、碧翠丝、弗雷德莉卡·鲍曼、安娜塔西亚·合辛、加菲尔·丁赛尔、由里乌斯·尤克里乌斯、奥托·苏文、拉姆、蓝发的、谁、俺、您、我、自己、他人、把俺、把您、你、把我—
—自己、俺、菜月昴。自己、俺、菜月昴。
—谁、我、梅莉·波多尔德。谁、我、梅莉·波多尔德。
在混乱的思考中,在现实与非现实的暧昧中,相融、相合、相缠、相亲、相恨、相苦、相爱、相求、相杀、相盼、相灭、相胁、相知、相泣、相笑,但无法相互理解。
自己是自己,只是自己;他人是他人,只是他人。
这里没有妥协的余地,没有礼让的慈悲,没有相知的土壤,没有相思的关系,只有完全的空虚。
“昴……”
昴摇摇头,集中精力努力拔出自己心中的“他人”之刺。不然,便无以回报担心地守望他的少女们。
定义自己与他人的边界,从混合状态中将菜月昴抽出。
第一人称、第二人称、记忆、回忆、印象、感情,筛选种种,进行解剖。必须小心谨慎,不然又会融合、混合,无法分割。
自己和被自己“这双手”杀死的少女,就要混合在一起—
“菜月,你看见什么了?能说说吗?”
“哇啊?”
昴处于人格搅拌状态时,突然有人从正前方对他说道。
那是眼睛颜色为浅蓝色的女子。安娜塔西亚—不,现在是艾姬多娜,她蹲下直视昴,如此问道。
“等等,艾姬多娜,昴现在很痛苦……”
“我当然知道这点,不过现在事态严重,为了不让他的努力白费,我们必须尽快解决问题。”
“虽然是这样……”
在尚不平静的昴面前,爱蜜莉雅和艾姬多娜争吵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艾姬多娜看向了地上的“死者之书”——昴刚刚读完,梅莉·波多尔德的“死者之书”。
“我再问一遍,菜月,你看到的书的内容—”
“是梅莉的记忆。”
“嗯……”
听到昴的回答,爱蜜莉雅以手覆面。艾姬多娜虽然也早有预料,神色却还是一僵。在场的每个人都明白这本新的“死者之书”的意义。短短几小时前,还在一起吃饭、交谈的少女,就这么死去了。而昴的混乱,大概是因为直视了梅莉的死亡吧。
“冷静些,昴。冷静下来,先集中精力找回自己。”
“抱歉……”
“没事。这种时候,贝蒂会全力站在昴身边的……这并非只是昴一个人的错,不能钻牛角尖呀。”
碧翠丝抚摸着昴憔悴的脸,如此说道。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苦心支撑着昴摇摇欲坠的内心,可讽刺的是,她们的关心反而更加残酷地撕裂了他的内心。
碧翠丝慈爱地说这不是昴的错,但这正是“菜月昴”造下的罪孽。对此一无所知,还在安慰昴的碧翠丝实在是滑稽可悲。
“拉姆女士,你怎么看?”
由里乌斯瞥了一眼昴和碧翠丝,认真地向拉姆询问道。后面才会合的二人也发现了梅莉的“死者之书”,听说了昴读书的经过。
从表情看,二人受到的冲击相对较轻,肯定是因为……
“那两人很警戒我啊。我是杀手,他们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啊,大姐姐和有围巾的大姐姐太过松懈啦。”
昴心中的“我”对此事分析起来。
被询问的拉姆盯着地面,看着仍躺在地上的书的书名,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果昴的话没错,那梅莉小姐已经……”
“巴鲁斯可没法薄情又精明地装出这副狼狈的模样……这本毫无疑问是梅莉的书。”
“以防万一,我也看一遍吧。”
“看过一次就可以放心了?看看巴鲁斯的样子就知道不可以掉以轻心。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巴鲁斯内心不成熟,才会变成这样。”
拉姆顿了顿,看向悲壮的由里乌斯,继续说道:
“而且,拉姆也没法说,由里乌斯现在的状态就比巴鲁斯要好。”
“很有道理。考虑到昨日的独断专行,我也无法做出有理有据的反驳。”
“很遗憾,我也是同感。”
听到拉姆苛刻的评价,由里乌斯自嘲道。艾姬多娜也赞同拉姆的意见,抚摸着脖子上的狐皮围巾,朝蹲在地上的昴抬了抬下巴。
“我并非不信任由里乌斯,只是看菜月现在的模样,实在是不敢再采取同样的手段……不论原因是次数还是书的内容。”
“没有办法确认单纯是因为巴鲁斯是第二次接触‘死者之书’,还是因为阅读身边人的‘死者之书’给心灵带来了巨大的负担。”
拉姆抱着胳膊说道。艾姬多娜也垂下眼帘,点了点头。由里乌斯皱起好看的眉毛,不甘地咬住嘴唇。
恐怕拉姆和艾姬多娜进行的后一个推测是正确的。昴的内心之所以会受到如此大的创伤,是因为“死者之书”的对象是身边的人。鲜活的“生命”记录的冲击,撕裂了他的内心。
最终,昴在“我”的深处,迷失了自己和他人的界限,混合了起来。包括少女长期抱有的、对生命惰性的空虚感—
“总之不要傻站着了,去找梅莉吧!”
这时,一声呼喊打破了沉默。
是爱蜜莉雅。她两手交叉抱在胸前,抬起头集中大家的注意力。昴也瞪大了眼睛。
“找?”
—找是什么意思?又有什么意义呢?
—梅莉、她、“我”已经死了啊。
—明明死之前,都没有注意过“我”。
“也许等我们找到她,也为时已晚了。我们本应该和她在一起,最后却还是让她孤身一人,所以必须要找到她。不能再让她孤身一人了,不是吗?”
爱蜜莉雅的建议既不具体,也不高明可靠。这件事毫无意义—昴心中的“我”如此主张。任何一个现实主义者,都会明确反对,要求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上。然而,在场的人没有一个反对。
“看来今天的计划不得不变更了。分头去找她吧。”
“拉姆……要去看看雷姆。虽然去叫爱蜜莉雅大人和巴鲁斯之前一直在一起,但还是要再看一次。”
“拉姆女士如此就好……昴,虽然残酷,但我还是要问,你在‘死者之书’里看到了梅莉小姐的最后时刻吗?”
由里乌斯字斟句酌地问道。见状,昴犹豫了。
有没有看到梅莉的最后,答案是肯定的,昴切身看到了梅莉殒命的瞬间。
“我被掐着脖子,不停地痛苦挣扎啊。但挣扎很快也结束了……那就是死吧。”
不论是作为被害者还是加害者,昴都参与了这次谋杀。他甚至还为了防止梅莉的尸体被发现,做了隐蔽工作。
菜月昴是杀了“我”的“菜月昴”的帮凶—想到这里,他羞愧欲死,可是……
“昴,情况如何?你看到梅莉小姐的最后……”
“我没有看到她的最后时刻。不过,这座塔里毫无疑问存在着什么。”
昴压制住羞愧欲死的罪恶感,为了自保做起了伪证。
“真遗憾……”
昴心中萌生的危险情感,催促菜月昴坦白自己的罪行。这是梅莉·波多尔德留下的诅咒。
希望爱蜜莉雅他们能找到梅莉的、“我”的遗骸。找到,忏悔,将内心从纠结的感情中解放出来。这到底是菜月昴、“我”,还是“菜月昴”的愿望?昴自己也不清楚。
“你能再读一遍吗?”
“艾姬多娜!”
面对迷失自我的昴,艾姬多娜无情地提议道。还不等昴回应,碧翠丝便神色大变,抱着昴的胳膊,狠狠地瞪向艾姬多娜。
“为什么要逼贝蒂发火!贝蒂不会让你这么做的。即便排除感情因素,贝蒂也反对。”
“考虑到混合的可能性,我也不推荐这么做。而且我也只是想确认菜月的决心而已,并不打算真的让他那么去做。”
“贝蒂就祈祷这是你的真心话。”
虽然艾姬多娜收回了提议,但碧翠丝眼神中的怒火丝毫不减。“到此为止吧。”爱蜜莉雅打断了剑拔弩张的二人。
“我反对再勉强昴,也反对我们再涉足这里。我们还是快点去找梅莉……”
“同意,分开找吧。昴,你……”
“贝蒂来照看昴。”
不等由里乌斯说完,碧翠丝便主动接下了照看昴的任务。听到碧翠丝的话,爱蜜莉雅他们也点了点头。
“拜托你了,碧翠丝。昴,一会儿见。”
彼此托付了使命,爱蜜莉雅他们离开了书库,分头寻找梅莉,也就是“我”。
看着他们远离的背影,昴一言不发—
“你又有什么打算?”
碧翠丝瞪着依然留在书库里的夏乌拉,生硬地问道。
从昴挑战梅莉的“死者之书”以来,夏乌拉就一直靠在书架上,一言不发。“你说人家吗?”夏乌拉指指自己。
“没什么,人家是护星人啊,完全没有理由帮助小不点你们。啊,当然,要是师匠有愿望,人家一定会全力实现的!”
“那就不要留在这里,你也去找梅莉吧。”
“这真的是师匠的愿望吗?”
夏乌拉歪歪头,眯起独具特色的绿眼睛。她越过碧翠丝,直接询问昴。此时,她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娇艳,散发出独特的魔性。
夏乌拉周身的气质巨变,瞬间抓住了昴的心。她将梅莉的“死者之书”抱在胸前,如此说道:
“如果师匠希望,人家甚至可以击落月亮。所以,人家要听的不是半魔、小不点一号还有美男子的愿望,而是师匠的愿望。”
“我……”
“人家该去找小不点二号吗?还是……”
夏乌拉没有继续说下去。
看着她静待昴命令的样子,碧翠丝面露诧异。虽然昴也十分困惑,但更大的烦躁正在折磨他的内心。
夏乌拉的提议简直是……
“听起来好像她知道我和大哥哥的关系啊。”
昴的脑内,传来了愉悦的声音。
菜月昴和“菜月昴”混合的身体里,加入了因为阅读“死者之书”而出现的崭新的人格,逐渐显露出精神分裂的状态。
—昴想隐瞒梅莉的死与自己有关。
—昴想找出被他隐藏的梅莉的尸体。
—昴想追究杀死“我”的“菜月昴”。
矛盾的愿望纠缠在一起,争夺主导权,努力为自己赢得未来。纠结的最后,赢得胜利的愿望是—
“夏乌拉,梅莉一事就拜托你了。”
“明白,只要是师匠的愿望,人家什么都会做的。”
听到昴努力挤出的愿望,夏乌拉敬了一个可爱的礼。她将胸前抱着的“死者之书”递给昴,吐了吐舌头。
“人家都明白的。”
昴收下书后,夏乌拉靠在昴的耳边低语道。
还不等昴询问她的真意,夏乌拉就转过身去,气势如虹地冲下了阶梯。
“什……什么啊……”
跳跃的马尾渐渐看不见了,昴声音嘶哑地说道。
她最后的那句话,还有将“死者之书”塞过来,都是什么意思?
“想太多也没用。那本书还是放下为好。”
唯一陪伴在昴身边的碧翠丝说道。她担心地看着昴,这个眼神和爱蜜莉雅的一样。昴感到十分安稳,但同时也感到更深的愧疚。
现在的昴,没有资格接受碧翠丝的温柔。
他隐瞒自己的失忆,隐瞒自己与梅莉的死有关,隐瞒“菜月昴”这个邪恶人格的企图,事不关己地与她们相处。
“你为什么这么温柔?”
“还真是唐突的问题呀。昴怎么了吗?”
听出问题中的愧疚之意,碧翠丝翻了个白眼,但没有直接无视昴的问题,还是因为信赖昴吧。
这就是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对“菜月昴”的信赖。
一想到信赖,昴的心中就升起一丝阴暗的情绪。
“我”对艾尔莎的信赖、爱蜜莉雅她们对“菜月昴”的信赖,那是唯有菜月昴不曾拥有的、只能远远眺望的宝石。
为什么,那个男人、那个残忍的男人、那个丑恶的男人、杀死艾尔莎的仇敌、笑着杀死梅莉的杀人犯、隐瞒“我”的死的小人,会这么受爱戴?
为什么?昴询问。想知道,不知道。只有自己,只有昴,只有“我”不知道,无从知晓。好想知道这些单方面的感情。
羡慕和嫉妒之火在熊熊燃烧,昴渴望着遥不可及的宝石。而获取宝石的方法—
“我来告诉你吧?”
脑内响起的甜蜜声音,残忍地诱惑着昴。
昴这才发现,熄灭自己心中嫉妒之火的方法,就在身边。
解答之法不就在自己手中吗?
黑色的厚书悲惨地欢迎昴的好奇心。
第2节
人和人仅靠语言交流,是无法相互理解的。无论是靠怎样的人际关系,都无法完全了解对方的内心。即便是对爱人,人们也会隐瞒,会说谎,会有自己的秘密。
对敬爱的父母,菜月昴也有隐藏的秘密。
热爱、倾心、委身、牵绊,这些身心的联结方式,完全是另一件事。无论如何企盼,都无法完全理解另一个人—不,理应是不可能的。
梅莉·波多尔德—看过“死者之书”后,昴对她的人生有了简单的体验,虽然只是浅尝辄止,但也知道了少女的生存方式、信念和哲学。
这里没有虚伪,没有秘密,没有谎言,只有“真实”。
“我”有珍视的人。她被夺走后,“我”的内心便一直在彷徨不定,不知该如何与夺走她的昴他们相处。为了知晓自己的本心,“我”前去求问“死者之书”。
它知晓“我”的迷惘、羞耻、绝望,所有的一切,这才是这个“死者之书”书库真正的功能。
可以知晓身体内某人的、爱蜜莉雅的、碧翠丝的、塔内旅伴们的想法和真心,知晓信赖“菜月昴”的理由。
爱蜜莉雅他们是敌是友?是杀死昴的敌人,还是帮助他活下去的朋友?是爱还是恨,通过“死者之书”不就能知道了?
“昴果然还是不舒服吗?要是在这儿冷静不下来,就换个地方吧。”
碧翠丝触碰昴的肩膀,担心地看着昴。他看着她有蝴蝶纹样、独具特色的蓝眼睛,屏住了呼吸。少女有纤细的手掌、脖子,以及幼童般的身体。
“真小啊……”
“呜,突然说什么呢?这份小巧正是贝蒂的可爱之处啊,昴平时不也这么说吗?”
看着鼓起腮帮的碧翠丝,昴不禁笑了起来。的确像是原本的昴会开的玩笑。但注意到自己和“菜月昴”的共同点后,他立刻苦闷起来。
小巧——碧翠丝真的是个小孩子。抓住她的头,用力砸向地面,肯定能将她瞬间了结。之后,她的“死者之书”也会出现在书库里吧。
“就像当时对我一样。”
并非昴的声音,在嘲笑他的想法。莫名“熟悉”的声音、已死少女的甜美嘲弄,扰乱了他的内心。他准备像之前一样无视这个声音,然而他无法轻易放弃这个甜美声音赞同的“手段”。
“总之先回那个有精灵在的房间吧,还是这样比较好。”
见昴不说话,碧翠丝提议离开书库。他没有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
“先把书放回去吧……据贝蒂观察,书的位置每次都会发生变化,虽然放在这里也无法帮助记忆,但总比毫无提示要好。”
说着,碧翠丝拿起梅莉的“死者之书”,塞进阶梯对面的书架上。那是一个明显的位置,但如果碧翠丝的话是真的,恐怕他们很难再遇见同一本书了。
“也无妨了。因为大哥哥可以直接在脑内和我说话。”
“回到帕特拉修也在的地方吗?拉姆好像也在,我们去吧。”
“贝蒂虽然同意,但这个反应让贝蒂很意外。昴的同伴是贝蒂,不能忘记呀。”
“抱……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忘了吧。”
昴被击中要害,神色一僵。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他将注意力放到楼下的“绿房间”里。在屋内等候的黑色地龙帕特拉修,能给他极大的安宁。拼命奔跑拯救他的帕特拉修,才是他能不论本心、无条件信任的生物—
“真的吗?要是知道大哥哥不是真正的‘菜月昴’,那孩子还会救你吗?终究,大哥哥没有同伴啊。”
面对心中寄居少女的嘲弄,昴无言以对。没这回事,我不相信—然而,他什么都没说。
“过来帮帮忙,昴。”
“嗯。”
昴的注意力被脑内的少女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碧翠丝的呼唤,所以他过了一会儿才发现碧翠丝目瞪口呆的理由——她看着昴伸出的手,那只手满是伤痕。
“啊,这是……”
不能看的东西被看到,昴感到一阵心伤。
碧翠丝自然不会将这个伤和梅莉联系起来。不过,若梅莉的尸体被发现了,这也将成为证明昴杀人的小证据。
“怎么样?要从她开始吗?”
少女预感到暴力的发生,嘲笑昴内心的焦躁。随着脉搏和心脏的跳动,昴的血流加速,太阳穴也感到阵阵疼痛。
碧翠丝并不知道昴的焦虑,微微叹了口气。
“又挠自己的手了,这可是个坏习惯呀。”
“啊?”
“这个位置不好。要是被爱蜜莉雅看到,昴要怎么解释?太惨不忍睹的话,贝蒂也无法视而不见呀。”
碧翠丝用手指轻抚昴的手腕,悲痛地垂下了眼帘,像是看惯了他手上的伤一样。那绝非面对锻炼或者战斗造成的伤的态度,看样子昴经常伤害自己。
碧翠丝触碰伤口的指尖发出淡淡的光,一股暖意包裹了昴的手臂。他感到些许瘙痒,大概是魔法在治愈伤口吧。事到如今,他才第一次看到异世界的特色魔法。
同时,昴心中萌生的攻击意识也瞬间消散了。
“无聊……”
计划落空,少女不快地咂舌。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思考陷入了恶性循环,之前险些实施的计划便是证据。他完全疯了。
为什么一上来就考虑利用“死者之书”呢?在没有任何准备的前提下,这完全是自毁行为。
昴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死后的“死者之书”—
“不对……”
“没错哟。”
“不对!”
昴大声否定少女的嘲笑,坚定地拒绝少女甜美的诱惑。这是理所当然的,他已经做出了决断,做出了选择—他已经拜托夏乌拉帮忙搜索梅莉。
昴之前的隐蔽工作很简陋,只是将梅莉的尸体藏到角落,用布盖上而已。要想找,马上就能找到。若他真的抗拒,就不会同意了。
的确,昴也不知道怎样才能不动声色地转变方针,但要真想隐瞒,肯定会阻碍搜查的。没有这么做的瞬间,他便已经输给了“我”的愿望。
“所以,我……”
“昴……昴……手很痛呀……”
“啊—”
昴拼命否定心中的声音,用力握住正在治疗他手腕的碧翠丝纤细的手臂。少女皱起眉,微微地抗议昴的粗暴。
“对不起!”
昴慌忙松手,向碧翠丝道歉。碧翠丝摇摇头,说道:
“没事啦。昴的伤应该也好了。”
“嗯……嗯,没事了。对不起,老给你添麻烦。”
“不是约好了再也不这么说了吗?”
碧翠丝说着这种常见的回复,朝昴伸出了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定决心,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而她温暖的小手也回握住他。
“好了,走吧。现在首先要休养身心才行。”
昴握着碧翠丝的小手,看着她的微笑,努力点了点头。
没事的,我会振作,绝不会向内心的声音屈服。
“没事的,我没事的。”昴一遍遍对自己说。
如果梅莉被发现了,昴就干脆利落地放弃。
在阅读“死者之书”以前,他便打算做同样的事了。如今感受着碧翠丝的温柔,他再次下定了决心。
然而,昴的决心并没有开花结果。
虽然众人在塔内进行了细致的搜查,却并未发现梅莉。
少女的尸体,如云雾一般在普勒阿得斯监视塔中消失了。
第3节
“自从来了这座塔后,便一直徒劳无功啊。”
聚集在据点房间吃晚饭时,拉姆说道。
突如其来的这句话,毋庸置疑地反映了一行人的现状。昴也理解拉姆抱怨的心情。
辛苦到达监视塔后,昴一行人连连遭遇挫折。
围绕第二层“测验”的兄弟阋墙、安娜塔西亚竟是艾姬多娜的问题、生死不明的梅莉,还有昴未坦白的失忆问题—这简直是一段被诅咒的旅程。
众人的表情也都阴暗疲惫。一行人变更原来的午后计划,将时间花在搜索梅莉上,结果却是毫无收获。这种徒劳出乎意料地辛苦。
晚餐的汤十分寡淡,只有咸味异常凸显了出来。
“我也去找雷德问过了,他也说没有见过。说是从昨天就没有人去,他无聊得要死……大概是真话。”
“虽然是个目中无人的男人,但也不会虐杀孩子—贝蒂实在不敢断言啊。不过,贝蒂相信爱蜜莉雅的直觉。”
说到看守第二层的红发眼带男,昴的身体本能地畏惧起来。
这个男人给昴的印象极差,幸好前去咨询的爱蜜莉雅没有受到伤害。考虑到他的态度可能是因人而异,昴对他的印象便更差了。
总之,爱蜜莉雅平安就好—尽管自己并没有为此安心的资格。
“今天的结果很遗憾。不过,明天……”
“抱歉,如果你明天还打算继续搜索的话,请容我反对。”
“艾姬多娜……”
就在爱蜜莉雅振作起来说起明日的打算时,艾姬多娜冷酷地断言。见此,爱蜜莉雅抿紧嘴唇,反驳道:
“这样不行!梅莉现在是怎样的心情……”
“她已经没有产生这种感情的机能了,菜月看过的‘死者之书’证明了这点。我们已经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了。”
“你还真是心急呀……”
面对理智的艾姬多娜,爱蜜莉雅只能进行感性的批驳。相反,碧翠丝则要冷静得多。
“要是有足够理由,贝蒂也不是不能同意。有什么理由吗?”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吗?食物是有限的,在塔里的时间越长,双方阵营的负担也会越大,而且我们现在完全没有与外界联系的手段。”
“有道理。爱蜜莉雅大人和安娜塔西亚大人—虽然现在内在是另一个人—都是要参加国王选举的人,不应该在沙漠里长时间逗留。”
碧翠丝拨弄着自己的鬈发,开始对艾姬多娜展开牵制,但此时,本应是同一阵营的拉姆表达了对艾姬多娜的赞同。
围绕今后的方针,攻略塔的不同态度如实地表现了出来。
“真讨厌啊!要吵架的话,能去人家和师匠不在的地方吵吗?人家要和师匠一起构建幸福的家庭。一女二男三太夫。”(注:三太夫是日语里对贵族家庭管家的称呼,这里是仿照日本新年初梦俗语“一富士二鹰三茄子”,和一女二男组合而成的笑话。)
“你先安静……”
在如此紧张的氛围下,夏乌拉却还是开着玩笑贴了过来。原本她开玩笑的对象经常是梅莉,梅莉如今不在了,夏乌拉的话头便全部集中在昴的身上。
昴随便敷衍夏乌拉,思考起夏乌拉对自己的态度。不是在争吵中事不关己的态度,而是她在书库里的态度。
夏乌拉将昴奉为师匠,听从他的指示,她到底希望他命令什么呢?他如果下达指示,她又会服从到何种程度呢?
昴如果没有停止“死者之书”计划,事情会变成怎样呢?
“争论就到此为止吧。”
由里乌斯的话破坏了紧张的氛围,并且打断了昴的思考。眉头紧锁的紫发骑士伸手制止了艾姬多娜,然后向碧翠丝一行人行注目礼。
“我为她容易招致误会的发言致歉,但请你理解。她……艾姬多娜也不是毫无理由地建议的。”
“由里乌斯,算了。这件事……”
“爱蜜莉雅大人他们或许失去了同行的少女。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不该有所隐瞒了,必须展现诚意。”
由里乌斯诚实的话让艾姬多娜沉默了。见此,由里乌斯重新面向碧翠丝一行。
“如之前所说,现在安娜塔西亚大人身体的主导权在艾姬多娜手中。而这种情况,是靠削减安娜塔西亚大人的魂力维持的。”
“削减魂力……难道从安娜塔西亚小姐沉睡起就一直在削减?”
“原来如此。所以你们才急于攻略啊。”
由里乌斯坦白艾姬多娜的秘密后,爱蜜莉雅等人大吃一惊。
说实话,听到“魂力”这个词,昴也只有些模糊的理解。魂力、玛娜,这些都是幻想语境中常见的单词,从爱蜜莉雅他们的态度来看,应该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东西。
事情曝光后,艾姬多娜无奈地耸耸肩。
“事到如今,我也无意遮掩了。由里乌斯说得没错,我随时都在削减安娜的生命,所以必须尽快将身体还给安娜才行。”
“哪怕要放弃能让自己自由的人身呀?”
“出现这种状况并非我的本意。即使获得安娜身体的主导权,我的内心也依然不会自由。虽然人工精灵这么说有些奇怪……”
艾姬多娜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人理应各归其所。空有外形,没有内在的话,一定会露出破绽,这是一件恐怖的事。”
艾姬多娜垂下眼帘,自我诅咒道。这句话也不经意地伤到了昴的内心。
空有外形,没有内在,这句话深深刺穿了昴。
“这或许算不上是什么心理安慰,但如果有塔内无所不知的‘贤者’沉睡的智慧,我们或许便能找到去向不明的她。从这层意义上讲,我们也该优先攻略塔吧……我知道,我的说法有些卑鄙。”
“不,谢谢—你是在关心我和梅莉吧。”
“是吗?我或许只是重视安娜的身体罢了。”
见爱蜜莉雅接受了提议,艾姬多娜愧疚地避开了视线。爱蜜莉雅微微一笑,接着便郑重其事地说道:
“我很担心梅莉,可我也理解艾姬多娜的心情。所以,从明天起我们便继续努力登塔吧。当然,我也会继续努力寻找梅莉的……”
“要是这影响到对塔的攻略就本末倒置了,爱蜜莉雅大人。”
“我知道—必须要认真思考,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爱蜜莉雅以手拍胸,这样坚定地告诫自己,接着转身看向冷眼旁观的昴。一瞬间,昴险些被她眼中的坚强意志压倒,但银发少女接下来的话语并不是呵斥。
“昴,这样可以吗?”
“啊,我觉得很好。这样,梅莉肯定也……不过为什么问我?”
“因为昴读了梅莉的书。昴看上去那么痛苦,最担心梅莉的肯定是昴吧。”
听到爱蜜莉雅的担心,昴愣住了。
看向昴的不仅仅是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艾姬多娜、由里乌斯、夏乌拉,所有人都看向了昴。昴不明白这些视线中蕴含着怎样的心意,只好遵循逃避之心,开口道:
“我也很担心,但我觉得梅莉肯定也不希望我们涉入太深。”
“哇,大哥哥好棒—你明明自己都不信。”
这句世界第一肤浅的话,马上遭到了身后少女的嘲笑。虽然知道这一点,但昴还是努力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拼命思考。该选择什么、舍弃什么,自己必须尽快决定自己的立场。
说起来,有这么一句话—“谋杀是种习惯。”这是那位名侦探赫尔克里·波洛(注:英国著名推理作家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的系列侦探小说的主角)的名言之一。
这句话并非说凶手会养成杀人的嗜好,然后连续杀人。而是说如果人一度用杀人的方式解决问题,那么再遇到问题时,他便会考虑用同样的方式来解决。
将不必要的杀人纳入选项的瞬间起,昴最重要的起点便已经行差踏错了。
即使昴没有主动杀人,即使他厌恶这种行为,即使他看到了被害者的记忆,习惯也是无法摆脱的。
习惯无法摆脱。
“谋杀是种习惯。”
第4节
深夜,昴好不容易获得单独行动的机会。
在黑暗的塔中,昴偷偷溜出“绿房间”,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后,便悄悄前往目的地。
“梅莉肯定也不希望我们涉入太深……大哥哥真是个演员啊。”
“啰唆。”
“呵呵,别生气啊。我不是讽刺,是真的这么想啦。”
进行隐秘行动的途中,昴的耳边依然持续传来嘲笑的幻听。
幻听的麻烦之处,就在于即便堵住耳朵也照样听得见。即使不想听,甜美的声音也会直接在脑内响起,想拒绝都没有办法拒绝。
“讨厌也是喜欢的一种啊。”
有意识地无视宛如歌声般的嘲弄,昴凝视黑暗,向前走去。
晚餐会之后,一行人就明日对塔的攻略继续展开了讨论,接着便为了养精蓄锐早早休息了。考虑到梅莉这一前例,爱蜜莉雅他们提议在同一个房间里就寝,关键人物昴则以读“死者之书”的后遗症为由,提出要在“绿房间”静养。当然,众人对此表示了为难……
“大哥哥的脸色就和死人一样。所以,要以后才对一个房间里的蓝发姐姐下手吗?”
毫不在意昴的无视,幻听提及在“绿房间”内沉睡的少女。
幻听之所以频频提起毫无反抗之力的“睡美人”,目的是引诱昴为了“死者之书”暴走。
对“睡美人”出手的优先度很低。相比之下,敷衍同一房间的帕特拉修要难得多。虽然昴将手指放在嘴唇上,暗示它为他今晚的秘密行动保密,但也不知道这位言语不通的“淑女”到底听懂了没有。
而且,阅读爱蜜莉雅他们的“死者之书”不过是一种妄想。即便真要实施,也只能依靠偷袭。所以,今晚他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是要处理我的尸体吗?”
“不去实际确认一下,你也不放心吧。”
“呵呵,是啊,我也是同样的心情。我们还真是相亲相爱啊。”
愉悦的幻听诉说着昴行动的滑稽。
没有找到被藏起来的梅莉的尸体,与其说是神的谋划,不如说是恶魔的阴谋。最终,昴还是庆幸于自己的事没有暴露,放弃了坦白,转而认真地进行隐藏事实。
如此见风使舵,昴都厌恶起自己来了。
然而,如果不彻底隐蔽梅莉的尸体,或许便会被不放弃的爱蜜莉雅发现。那个积极向上、不辞辛苦的少女在发现梅莉的尸体前,是绝不会放弃的。
因此,昴一定要求一个安心。不能安心,他就无法构建地基;没有地基,就没有未来之城的基础;没有基础,就没有未来。对于菜月昴的安息之城而言,梅莉的尸体就是个麻烦。
“好过分。”
昴无视少女理所当然的抱怨,走到了隐藏尸体的房间。在门前顿了顿,他下定决心走进房间。
虽然容易遭报应,但最好的选择还是将梅莉的尸体运出去,埋到沙漠里。
四方形的房间深处有一个石头做成的台座,梅莉的尸体就盖着一层白布,隐藏在它的后面。这种稚嫩的隐藏方式,表现了昴当时是何等的混乱。他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慢慢绕到台座的后方—
“什么?”
昴没有看到梅莉的尸体,瞠目结舌。
台座后面空无一物。少女、布,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我确实是藏在这里……”
昴转身走回房间中央,趴到地上。地上依然有着些微的血迹,他手上伤口滴下的血,确实还留在这里。
这里就是梅莉的死地。就算昴再愚蠢,也不会搞错。
“大半夜的,巴鲁斯在偷偷摸摸找什么呢?”
昴吓了一跳,连忙转身。一个身影正堵在房间的门口,看着脸色铁青的他。
桃红色的短发,理智的淡红色眼睛有着尖锐的视线,凛然美丽的少女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像一朵有气节的花。
就在昴产生这种不合时宜的感慨时,少女—拉姆,带着强烈的敌意说道:
“还是该叫假货呢?巴鲁斯—菜月昴的仿制品。”
“什……”
被尖刻的声音撕裂,昴的内心发出悲鸣。少女的话语中,蕴含着不同于他对她短暂印象的炙热。
昴感受到与她瞳色相同的热量,有些气闷。
“在紧张什么?拉姆已经问完了,现在该轮到巴鲁斯……不,该你回答了。”
“我……我只是……”
“只是?”
昴连忙动起脑筋,给自己寻找借口。他驱使着自己迟钝的脑子,试图用高超的辩才打破局面。虽然他的脑子好不容易动了起来,却因为一个事实再次卡住了—自己被设计了。
没有找到梅莉的尸体,还有晚饭时候的讨论都是计划的一环。收到这样的报告,昴果然为自己的脱罪而安心了。他相信了众人的搜索毫无收获,以为自己的拙劣隐蔽骗过了众人。
最终,这番操作让昴在真相面前瞬间脸色铁青。
昴在电视剧里已经看过无数次这个场面了。计划完美的凶手闯入侦探和警察埋伏的现场,露出破绽,主动暴露出如山的铁证,然后遭到逮捕。这种最后关头的疏漏,往往会遭到观众们的嘲笑,认为自己绝不会犯这样滑稽的错误,但实际情况如何呢?昴此时的狼狈,不就是一出这样的滑稽戏吗?
“被说是假货也不反驳。看来,你也对自己拙劣的演技有一定的自知之明啊。调查不足啊,真是疏忽。”
“疏忽……”
“最开始感到奇怪的是爱蜜莉雅大人。真是太拙劣了。”
听完拉姆轻蔑的话,昴的疑虑得到了解答。
假货、演技拙劣、对“菜月昴”的理解不足……知道暴露的契机竟然是他以为最好骗的爱蜜莉雅后,他的眼泪瞬间流了出来。
昴完全说不出话来,心在流血,疼痛支配了意识。
假货、假货、假货……内心的流血和疼痛折磨着菜月昴。
“菜月昴的假货……”
粗劣的假货,这个评价让昴的心中涌上一股漆黑的感情。负面情感的污泥填满了他的内心,他膝盖的颤抖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眼睛好热,漆黑的感情被瞬间点燃。
“只是晚上出来走走,你就把我当成坏人啊。”
意识到漆黑感情的瞬间,昴切换了思考,开始应战。
面对拉姆单方面的抨击,他耸耸肩,环顾房间,再次确认台座后方空无一物。
“在这种情况下,心里有事想出来走走都很正常吧?所以,我才会到你妹妹……雷姆和帕特拉修都不在的地方……”
“你以为没有人发现吗?不,拉姆‘看’到了。看来这一点也被你疏忽了,拉姆无话可说。”
见昴还在掩饰,拉姆将手放在嘴唇上,打断了他。这是偶然吗?她的动作,和他离开“绿房间”时对帕特拉修做的动作一模一样。
“看”的意思,看来不仅仅是推测而已。
“老实认罪吧,‘假货’—”
就在昴走投无路时,拉姆这句无法容忍的话成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昴压低身体,朝着门口的拉姆冲去。他打算将拉姆推倒,像对待梅莉一样将她杀死。
他对动手已经没有一丝犹豫了。反正已经杀了梅莉,一个和两个又有什么差别呢?而且,“我”不就是杀手吗?
“那个姐姐,左腿的重心有问题。”
听从可靠前辈的意见,昴做出了最佳选择。有了漆黑杀戮者的教导—区区一个女子,简直易如反掌。
“真是野蛮无聊的结论。你以为面对野蛮的男人,柔弱的拉姆会独自挑战吗?”
这句话相比于嘲笑,更像是怜悯。这时,空气中响起割裂的声音。大气中的水分急速凝结,被强行转化为固体的气体发出哀鸣—瞬间,冲击力从昴的身体下方传来。
“什……”
昴失去立足点,无力支撑身体,向后倒去,视野因疼痛而变得模糊。伴随着空气的哀鸣,冻结仍在继续,最终形成了包围昴的囚笼。
梦幻而美丽的冰之牢笼,昴便被囚禁其中。
“要是全部是拉姆的误会就好了。”
在拉姆身后,爱蜜莉雅用悲伤的青紫色眼睛看着被囚禁的昴,如此哀叹道。
第5节
昴失败了,思考不足,她不可能独自过来的。他宛如被关进笼子里的猴子,惊愕不已。
拉姆和爱蜜莉雅的协作是自然而然的事。不同于昴,她们有合作的选项,前提就截然不同。
“仅是走投无路就丢掉了轻薄的伪装,真是完全无法和巴鲁斯相提并论啊。要是真正的巴鲁斯,即使面临生命的危机,也会毫不畏惧地说笑,所以你连爱蜜莉雅大人都骗不了。别说是二流,你连三流都算不上。”
“你这是称赞吗?谢谢。”
“不客气……”
看着被囚禁的昴,拉姆和爱蜜莉雅轻松地交谈着。
从之前的发展来看,制作冰牢的应该是爱蜜莉雅吧。虽然没有详细了解过,但她似乎是魔法使。
美丽的银发少女还会用冰之魔法,这种神秘的组合让昴不禁想出言称赞。
“和我的角色不同啊……”
昴不甘心地踢了一脚冰牢,冰牢却纹丝不动。他的臂力根本无法破坏冰牢,除非有铁铲,不然他必然无法从里面逃脱。
昴的生死,现在完全操控于爱蜜莉雅她们的手上。
“喂,昴,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
在这种情况下,爱蜜莉雅依然真挚地询问昴的真意,温柔得有些愚蠢。
当然,昴也有借口。他的确有自己的理由,但事到如今,即使他说这是不可抗力,又有谁会相信这种虚无缥缈的话呢?
“爱蜜莉雅大人,问也是没用的,他肯定不会诚实回答。而且拉姆认为不能把他当作巴鲁斯。”
“但是,昴就是昴啊。拉姆也明白的吧?”
“只是虚有其表的假货罢了……”
见爱蜜莉雅还在肯定昴,拉姆指责道。
温柔是种美德,但愚蠢的温柔只会成为弱点。在这件事上,拉姆和昴肯定看法相同吧,所以她对他毫无慈悲之心。
“说我奇怪的不就是小爱蜜莉雅吗?那你为什么还对我抱有期待呢?而且我哪里引起你的怀疑了?”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现在也很奇怪。”
昴完全不知道自己和“菜月昴”的区别,不过她们似乎也无意为他解释。
拉姆用那双淡红色的眼睛,尖锐地瞪着冰牢中的昴。
“拉姆没时间和你废话。稍微吃点苦头,你就会坦白了吧?”
“你要拷问我吗?那可是需要专门的知识的。”
“如果需要,拉姆会做的。而且,虽然拉姆不喜欢折磨别人,却很擅长这种事。”
在只有一叠榻榻米大小的冰牢里,昴仍在虚张声势,但拉姆毫无手下留情的打算。她的手看上去白嫩而又纤细,可昴毫不怀疑她说的话的真实性。
“等等,不能拷问昴。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然而,爱蜜莉雅张开双臂,挡在冰牢前面,阻止了拉姆。见状,拉姆皱了皱眉。
“爱蜜莉雅大人不是赞同拉姆的做法吗?”
“我只是同意找昴谈谈。而且,如果事情真的变成这样……我得在场才行。”
“因为不想变成这样,拉姆才会让由里乌斯他们拖住碧翠丝大人的。没想到爱蜜莉雅大人也如此不明事理……想法太天真了。”
拉姆毫不掩饰心中的恼火,指向爱蜜莉雅背后的昴,尖锐地说道:
“听好,那不是巴鲁斯。拉姆在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听说了,有大罪司教可以自由变幻成别人的模样。”
“嗯。那个大罪司教将人们变成了怪物,我们就是为了将人们变回原形才来到这座塔的。”
“要是这个巴鲁斯就是大罪司教变的呢?”
“这……”
拉姆理智地驳斥以感性反抗的爱蜜莉雅。
那不过是借口罢了,但昴没有反对的依据。而且,昴—不,是“我”拒绝谈论这个话题。
一闪而过的白色记忆—那不是菜月昴的记忆,而是在“死者之书”中看到的碎片,“我”的记忆。
“我”曾经接受过无数“教育”。最恐怖的一次,是“我”被分裂为无数青蛙。“我”的意识只是其中之一,分裂的自己到处乱蹦,逃往四面八方。对变不回原形的恐怖,以及对“原形”的渐渐遗忘,导致“我”生命价值的暴跌。变回原形时,“我”发自内心地感谢“母亲”。
同时,“我”的灵魂也屈服了,绝不能违背“母亲”。
切身回忆起这件事时,昴感到一阵晕眩。自己的形体与自我的根本是紧密联系的。被他人随意变化,这本身便是对自我的亵渎,是最大的恶行—
“这种极端的说法真不像拉姆会说的!这不就是故意堵人的嘴吗!”
“爱蜜莉雅大人能斩钉截铁地说没有可能吗?看看身后的这个男人……”
二人毫不在意昴内心的翻江倒海,继续争吵着。拉姆的主张和“恶魔的存在”有相似之处。虽然只是可能,但无人可以证伪。这个菜月昴并不是她们心中的“菜月昴”。只要有这个理由,“昴是别人变的”便是一个简单易懂的解释。同时,这也让昴无法容忍。
昴无法忍受自己心中矛盾的感情,痛苦地喘着粗气—
“现在应该立刻逼他坦白!让他告诉大家真正的巴鲁斯,还有梅莉在哪里!”
“啊?”
拉姆突然的控诉,将昴的意识关进了另一个牢笼。他抬起头,看向仍在争吵的拉姆和爱蜜莉雅。虽然他看不见背对的爱蜜莉雅的脸,却能清楚地看见拉姆的表情。
拉姆愤怒的眼中,毫无虚张声势的意味。她说的是真话—她们没有找到梅莉的尸体。
她们之所以会埋伏在这里抨击昴,完全是因为昴诡异的行为和“菜月昴”大相径庭。昴这才搞清楚拉姆矛盾的批判。
然而,如果不是拉姆她们,又是谁将梅莉的尸体藏起来了呢?不是昴,也不是拉姆她们,而是有别人做了这件事—
“是真是假,不能擅做决定!因为,这里的昴……”
“我失忆了!”
“什么?”
昴抓着冰栅栏,插入了二人的争吵。
听到昴的呼喊,拉姆目瞪口呆。真是出色的出其不意,但这是昴的真心话。事到如今,坦白又有多大的可信性呢?但他还是迷惘地倾诉了出来。
“你在胡说些什么……”
拉姆回过神来,表情瞬间怒火中烧。在她看来,昴的发言不过是为了逃避拷问的谎言,也就是戏言罢了。
只是,虽然拉姆这么想—
“拉姆!昴都这么说了!果然是有原因的!”
“爱蜜莉雅大人是认真的吗?!这话根本不能信!”
爱蜜莉雅堵在拉姆的面前,相信了昴的话。然而,这种借口荒诞无稽,拉姆自然是不屑一顾。面对拉姆的顽固否定,爱蜜莉雅用力强调:
“有相信的价值!那是我们迄今为止都一起度过的时间啊?!”
爱蜜莉雅坚决的话,让拉姆面露痛苦之色。一瞬间,拉姆淡红色的眼睛生出些许迷茫,但她还是努力斩断了犹豫。
“那雷姆呢?”
“啊……”
看着拉姆湿润的眼睛,爱蜜莉雅生出一丝畏惧,情况立刻开始发生变化。
拉姆伏下身子,用腿扫向爱蜜莉雅。爱蜜莉雅连忙后退躲避,拉姆随即紧逼上去,抓住了爱蜜莉雅的手,然后不容反抗地一扭手腕,将她扔了出去。
“别拦拉姆!”
“呀!”
一声哀号后,爱蜜莉雅一个转身,想要避免摔倒,但随即踩到拉姆脱下的鞋子,滑倒在地。爱蜜莉雅倒地后,行动变得迟缓。拉姆趁机拔出法杖,越过冰栅指向惊愕的昴。
“你再说一次,你失忆了。”
“我……这……”
“你再用这张脸、这个声音说一次,你忘记了雷姆……”
拉姆咬牙切齿地说道。昴甚至能看见法杖前端空气的扭曲,恐怕是空气中看不到的玛娜,为了发动魔法而聚集起来了吧。只是,昴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止住眼前这个少女的泪水。如果不是菜月昴,而是“菜月昴”,肯定能做到吧。
“不行,拉姆!住手!”
爱蜜莉雅站起身,想要阻止拉姆,但来不及了。
白光亮起,吞噬了昴,让他的头和身体撞上了冰栅栏。
昴的大脑一阵晕眩,失去了意识。
还没来得及解释,昴的意识便中断了—
×××
“呜?”
昴微弱地呻吟着,渐渐清醒过来。意识缓缓摆脱了污泥般的黑暗,茫然的感觉逐渐变得真实起来—
“啊?!好痛?!”
疼痛将昴的意识强行唤醒。爆炸般的疼痛,让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痛……好痛,好痛,这到底……”
昴寻找疼痛的源头,伸手摸向左肩。触碰到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的视野瞬间一片血红——他的左臂一动不动。
“难道是肩膀脱臼了?我可从没遇过这种事啊……”
肩膀以下毫无反应,移动和触碰都会引起剧痛,昴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这里是梅莉……”
梅莉死去的房间。换言之,便是昴昏迷前所在的房间。证据便是爱蜜莉雅制作的冰牢还留在这里。然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倒在了冰牢的外面。冰牢没有打开的迹象,而他也没有脱离冰牢的手段—
“用肩膀吗……”
看栅栏的间隔,强行脱离并非全无可能。如果以肩膀脱臼为代价,还是能够脱离的。问题是:昴是怎么实施的?还有……
“爱蜜莉雅和拉姆呢?”
房间中,刚刚还在争执——不,应该说是争斗的爱蜜莉雅和拉姆二人已经不在了,真是太奇怪了。但与其说是奇怪,不如说是恐怖。
昴失去意识,肩膀脱臼,爱蜜莉雅她们也不在了。昴失去意识的时候,房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昴观察四周—
“菜月昴登场。”
他发现了墙壁上刻着的文字。
石头做笔,墙壁做布,上面是胡乱涂鸦的文字。
昴的视野边缘能够看到破碎的台座,墙上的文字便是用它刻的吧。只是,它给的冲击没有手臂上的伤口那么大而已。
这不过是无聊的重复套路罢了,然而—
“菜月昴登场。”
“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
“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
“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菜月昴登场。”
房间的墙上,刻满了病态的文字。
也难怪一开始昴没有发现。墙上执拗地刻满了文字,不注意看的话还以为是壁纸的设计。
是谁,为了什么,在房间内刻了这么多文字呢?
“啊?这是什么啊?喂,真是个恶心的房间啊。为什么要装饰得这么恶心啊,混蛋?”
就在昴目瞪口呆时,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感到一阵恐怖。
那个人并非悄无声息。昴的意识完全被墙壁上的字吸引了,无论是谁靠近,他都不会发现吧。所以,他的惊讶并非因为背后有人。
昴的惊讶,是源于他对这个粗野的声音非常耳熟。
“你愣在这儿干吗呢,小鱼?失群的小鱼,肯定会成为大鱼的饵料吧,混蛋。”
昴的背后,红发男人露出了鲨鱼般的笑容—不可能在这里的男人,对昴发出了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