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盛气凌人且傲慢的笑容—看到蒙面男,昴静静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傲慢的男子,正是昴在草原上和雷姆走失时,为昴指明道路,还把匕首交给昴的人。因为对方蒙着脸,昴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的声音和态度都似曾相识。而且对方知道昴的名字,也是证据之一。
在木制的牢笼里,昴睡在泥土地上,不仅手脚,全身上下都伤痕累累,但他的命运似乎还没中断。
昴领着陶德等帝国士兵进入森林,用自己散发的瘴气做诱饵吸引魔兽靠近,想趁魔兽展开攻击之际逃跑—
“在那之后,我就……”
“听说你在森林里徘徊时中了陷阱。部落的人都在说,本来用来抓捕野兽的陷阱,没想到抓到了人类。”
“中陷阱?部落?”
听了蒙面男子的说明,昴甩甩发疼的脑袋,把注意力转移到牢笼外面。
关押昴的这个木制牢笼,与在帝国士兵营地时看到的铁制牢笼相比,做工显得非常粗糙。与其说简易,不如说像是临时搭建而成。
而在牢笼外面,远处是高耸的树丛,还有开拓而成的土地—在昴的印象里,那是近似于“圣域”的部落。
“圣域”也是一个部落,坐落在被称为克雷马尔迪之林的浓密森林中。虽然在森林中,但“圣域”里还有民居和教会等建筑物。而这里的部落不一样,说得好听点叫小木屋,说得难听点就是遍地的原始房屋。
看到眼前的景象,昴不禁脱口而出。
“‘修德拉格之民’?”
“哦,你知道啊。看你狼狈不已的模样,看来在这一天里经历了不少苦难啊。跟你走散的那女子,找到了吗?”
“……嗯,多亏了你。”
听到昴的嘀咕后,蒙面男问道。见状,昴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蒙面男显得从容淡定,但他也被困在牢笼里面,处境和昴一样—他是部落的重要人物,且他喜欢和被俘对象待在同一个牢笼里,这个可能性相当低。
于是不仅在帝国的营地,昴在这里也成了俘虏。
然而,事情还不只是这么简单。
“我肩膀和背上的伤,是你帮我处理的吗?”
昴触碰自己的肩膀和后背,有被束缚的感觉,所以他知道有人帮自己做了止血处理。空气中还有刺激鼻腔的气味,闻起来很像消毒水之类的药液。
蒙面男“哼”了一声,回答昴的问题。
“因为你那副样子,要是不做处理随时会死。那些人对于怎么处理你也很伤脑筋吧,就和不知道怎么处置我一样。”
“你这份从容,是从哪里来的……”
“硬要说的话是从灵魂来的。倒是你,打算暴露丑态到什么时候,菜月昴?”
“多管—”
“闲事”,昴正想反驳,伤口却疼得他直咬牙。
伤口处理非常简单,只是为了留昴一命罢了。对方虽然快速堵住了伤口,却没有帮自己止疼。与在帝国营地接受的治疗相比,处理手法显得粗糙。
想到帝国营地,昴反应过来了,他有必须尽快回到帝国营地的理由。
“糟糕……我被带到这里多久了?!”
“这个啊,大概两个小时吧。先说好了,我对你可是相当体贴了。要是不为你着想,我会更早叫醒你—”
“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昴膝盖一抖,跪在地上控诉。蒙面男听后,眯起眼睛。
在蒙面男看来,昴的这番话无疑是在找碴。伤痕累累的昴被搬到牢笼里时已经是濒死状态,之所以让昴睡两个小时,是因为蒙面男判断昴必须静养,否则就会危及性命吧。
事实上,昴全身发疼。疼得最厉害的是后背,还有肩胛骨附近被刺的新伤—陶德用匕首给逃跑的昴刺下的最后一击。
仔细一想,刺伤自己的匕首是眼前这位蒙面男给的,而自己在被那把匕首刺伤的情况下和他重逢,真是造化弄人。不管怎样……
“我把雷姆留在了帝国营地……帝国士兵在森林里和魔兽战斗,要是在他们回去之前,我还没回去,雷姆就会……”
陶德一行人从森林返回到营地,进行各种报告,这个流程花费的时间不多。
大蛇摧毁队列之际,贾马尔等人当然以对付魔兽为优先任务。在他们之中,只有陶德以杀死昴为第一要务。
陶德应该察觉到吸引魔兽靠近的是昴,而为了阻止昴把第二头魔兽吸引过来,陶德决定马上处理掉昴。陶德的瞬间判断力和执行力不容忽视,也万万不能忽视。
然而—
“居然在这种地方……”
“原来如此。据我推测,那个雷姆就是你在找的女子,对吧?和我分开之后,你似乎过得很惨啊。森林外面的是帝国士兵吗?”
“对,没错!我被他们抓住了!为了逃命就演了一出戏……不过,我没能带上雷姆,所以……”
“这么拼命啊。怪不得你一副习惯当俘虏的样子。”
“谁习惯当俘虏了!话说回来—”
蒙面男不也被抓住了吗?
虽然是自己的恩人,但昴也焦躁得忍不住怒吼。这时,昴注意到某件事,于是刹停了自己的轻率之举。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正集中精力和蒙面男吵架的昴,感觉到其他视线刺在自己的侧脸上。
回头一看,便从栅栏缝隙间看见有两道光朝里面窥探。慢慢地,两道光形成一个图像,原来是一双绿色眼眸。
双眸的主人发现昴的视线后,眨了眨眼睛,说道:
“啊,小乌被发现了。”
“什么……”
“要去告诉小米。”
双眸的主人说完,离开了栅栏。
“等一下……”慌张的昴没能及时制止对方。等昴扑向栅栏,对方已经一溜烟地离开了那个地方,连头都没回。
“刚刚那是……”
“是‘修德拉格’的小姑娘。好奇心很旺盛吧?我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她来看过好几次了。还缠着我给她看脸,要摘掉我的蒙面之类的,吵得不得了。”
蒙面男似乎不满窥视者的态度,抱着双臂抱怨道。
很遗憾,昴没有闲情逸致附和他的抱怨。昴的注意力已经被那个远去的人—也就是那个年幼的女孩夺去了。
女孩大约十岁,拥有褐色的肌肤,穿着白色的衣服。这身方便活动和裸露肌肤的打扮,应该是为了适应这片近似于亚热带气候的土地吧。
她留着类似娃娃头的发型,发色特殊,只有发尾是粉色,大概是染的颜色。发根则是黑色,和“修德拉格之民”是黑发这个说法吻合。
然而,最让昴震惊的并不是她特殊的外貌,而是因为他曾经见过这个女孩。
“她是—”
杀了我的那个女孩,昴的记忆如此主张道。
正是那个女孩将毒箭射进昴的后背,夺去了他的性命。
昴的失言导致密林被烧成灰烬,那个女孩用被憎恨渗透的双眼瞪着昴,逃离火势蔓延的土地—昴的心中,多个点连成了线。
那时,少女之所以用憎恨的表情盯着昴,原因只有一个—她要向烧死自己土地和同胞的凶手报仇。
“怎么了,突然安静得像被浇了水一样?”
“啊—”
看到昴将额头抵在木栅栏上,咬紧嘴唇,身后的男子向昴搭话。
蒙面男依然坐在一开始的位置上,盯着感情剧烈起伏的昴。蒙面男的眼神让人看了不舒服,于是昴从他身上挪开视线。
“真是难以捉摸。不管怎样,你要大喊大叫也随便你。在这个地方让你闭嘴也很麻烦,还会白白浪费体力。而且,就算你不叫—”
“就算我不叫?”
“对方也会过来问话。你看。”
蒙面男抬了抬下巴示意,昴按他的示意回头看后,睁大了眼睛。
火焰慢慢照亮了昏暗的视野—是火把的光。有几个拿着火把的人影,向着昴他们所在的栅栏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体格健壮的高个女子。她黑色的头发被染剂染红,褐色的脸和身体用白色颜料画上图案,一双绿色眼眸炯炯有神。
刚刚那个女孩就躲在她的身后。大约有十个人走过来,而且似乎都是女子。
然而,昴差点被她们的压迫感压倒。
这个充满野性的集团,与卢克尼卡王国骑士团,以及之前看到的佛拉基亚帝国的士兵不一样,她们美得就像是被本能统率的一群野兽。
她们给人的印象是,这个群体并不是依靠伦理,而是以本能为核心构建而成。
昴对她们的步行姿态抱有这样的印象。而站在关着昴的栅栏前的这群女子—“修德拉格之民”,则牢牢盯住栅栏里的两人。然后……
“似乎醒了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女子把昴和蒙面男看作整体,询问道。
第2节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经常会在故事中出现,在现实生活中却很少出现。
在现实生活中,很少会出现被怀疑身份,以及被咄咄逼问的情况。无论是问话一方还是被问一方,除非从事必须如此问话的职业,否则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用上这句话。
在这种意义上,这句话对昴来说也称不上熟悉。
不过,人生中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的情景,昴现在依然历历在目。
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
因为这辈子第一个向他问这个问题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宅邸怀疑昴的身份的雷姆。
“不是你,而是你们?”
昴从回忆中挣脱,脑海里冒出问号。
虽然被关在同一个牢房里,但昴和蒙面男之间没什么联系。不如说关在一个牢房里只是方便敌方管理,和昴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
直接将两人归为同伙,这种想法会不会太乱来了?
“不要纠结这种无聊的小事了。是我跟她们说我们认识,所以她这样问也不为过。”
“你……居然说我们认识……我和你才没有那么熟!”
“我可没撒谎。我跟你一见面就认得对方,这不是认识是什么?”
“这……这是什么歪理……”
他的话术也太牵强了,但昴对这种论调有印象。
那个才是昴认识的人,他总是用这种歪理驳斥昴和其他人。
难道所谓的伟人大多数是这种人吗?昴感觉头昏脑胀—
“喂,你们在偷偷摸摸说些什么?回答问题。”
“啊—啊—我的名字是菜月昴。如你所见,我是个惨兮兮而且全身是伤的迷路人。然后,后面的家伙是……你是?”
“亚伯。”
“对,他是亚伯!这家伙用布蒙住脸,性格傲慢无礼,惹人讨厌。但他会把匕首送给我这个迷路的人,这种意外的地方很有反差,是个弄哭了许多女孩的花花公子。好了,轮到你们自我介绍了!请!”
“哦……哦哦?我是米杰尔达……”
被昴滔滔不绝的气势牵制,带头的女子—米杰尔达,她也报上名来。
等气氛缓和到能容许昴仔细打量对方时,昴找到了词语能精确描述以米杰尔达为首的女子们的气质—“亚马孙族”。
亚马孙族女子众多,拥有经过充分锻炼的强韧身体,和人们印象中的部落民以及少数民族一样,会用涂料在身体上画图案,有些人还会背着弓箭,就和眼前的人物一模一样。
“修德拉格之民”就和昴所认识的亚马孙族没有区别。
“虽然在无意之中得知蒙面男叫‘亚伯’让人十分惊讶……但现在管不了那个了。听我说,米杰尔达小姐,还有修德拉格的各位。”
先把蒙面男—亚伯的事情放一边,昴朝着聚集而来的女子们高呼道。
看样子她们并不打算把昴杀掉,从她们帮昴处理伤口,以及来问话的态度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如此一来,也许饱含诚意地和她们真诚对话,就能得到对方的理解。
“你们可能已经知道了,帝国军队在这片森林外面布置了营地。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女孩被抓到那里了,如果我现在不马上回去,她会有危险!所以,求你们放了我吧!还有,军队的目标是‘修德拉格之民’。他们说如果能对话是最好的,但也做好了随时开战的最坏准备。要是那样,我会……”
昴刚想说自己会帮他们调停,为双方制造一个对话的机会,最后欲言又止。
的确,要是这样做,帝国士兵和“修德拉格之民”之间也许不会开战,可这个方法对昴来说已经不可能实现。
因为陶德他们已经认定了昴就是害他们掉进魔兽陷阱的罪魁祸首。他们根本不会信任昴,事到如今还抱有这种期待,未免痴人说梦了。
昴明确地将雷姆和陶德他们放在天秤两端衡量,然后为了拯救雷姆,昴选择了伤害陶德他们。昴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抱歉,我订正刚刚的发言。军队确实盯上了修德拉格的各位,他们人数很多,而且在布阵,就算和他们战斗……”
“你是说我们会输吗?”
“对……”
根据人数和作战方式的差异,昴无法否认她们处于不利地位这一点。正当昴打算这么说时,米杰尔达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看到她的反应,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修德拉格之民”恐怕是狩猎民族。为此她们磨炼本领,不断提升自己的实力。对她们来说,战争会输这种说法无疑是地雷中的地雷,根本不能在她们面前这么说。
“我们知道佛拉基亚的军队来了,不过他们和我们之间有着古老的约定。不会开战。”
“等等!我不知道约定是怎么回事,但那些家伙是真的想把你们……”
“啰唆!”
“啊!”
昴打算步步紧逼,却被隔着栅栏袭来的冲击吓得往后摔倒。米杰尔达挥拳打在栅栏上,眼睛里满是愤慨。
昴又说错话了。
和对战争的自傲一样,古老的约定对她们来说也很重要。而昴在无意识之间鲁莽地践踏了这一点。
“佛拉基亚帝国的士兵,是在森林外做调兵的训练,之前来过好几次了。”
“调兵的训练……是军事演练吗?”
这个词语对米杰尔达来说似乎很陌生,她听后皱紧眉头。至此,昴慢慢地看清佛拉基亚所设的陷阱全貌了。
佛拉基亚的军队利用军事演练的名目,经常在巴德哈姆密林周围布阵。“修德拉格之民”对此早已习惯。
因为习惯所以掉以轻心,佛拉基亚军队就趁机包围巴德哈姆密林,然后顺势攻下“修德拉格之民”。
“只不过,他们为什么盯上了这群人,而且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毋庸置疑,以昂首挺立的米杰尔达为首,“修德拉格之民”是个实力非凡的部族,从她们浑身洋溢的霸气就能看出这一点。
现在也是如此,她们似乎根本没有离开森林的打算。她们一直生活在这里,直到人生的终结。然而……
“菜月昴和亚伯,都没有说真话,因此不能打动我们。”
“嗯,该不会……”
米杰尔达慢慢地摇头,宣告对话结束。
对于她下的无情判断,其他“修德拉格之民”也没有异议。看来领头的米杰尔达是在场队伍,甚至是这个部落的首领。
“修德拉格之民”遵从她的决定,对昴的主张充耳不闻,决定不采纳他的诉求。
就这样,拿着火把的群体渐渐消失在昴的视野里。
“等一下!我没有说谎,我说的都是真话!大家都很危险!约定……约定会被打破!你们和雷姆都会有危险!”
昴拼命地向她们的背影喊道。
然而,已经得到族长决定的“修德拉格之民”没有停下脚步。只有那名年幼的女孩似乎有点在意,一直在偷瞄昴,但也没有停下脚步。
昴喊得声音嘶哑,一边吐出血腥味的痰,一边大喊,却无人理会。
“喀喀……可……可恶。为什么,每次都这样……”
昴瘫坐在地上,用额头撞栅栏,哀叹道。右边是肩膀受伤,左边是手指受伤,双手都是故障状态,连迁怒于牢房也做不到。昴不仅是个遍体鳞伤的废人,而且连嘴巴都派不上用场。
既然如此,菜月昴还有什么价值。
“只剩下不肯死心和耍小聪明这两个筹码了吧……”
眼前只剩一片黑暗的绝望,但是,昴坚决不放弃,决定咬紧牙关抵抗到底。
要是以前的昴,大概会擅自认定自己的极限吧。可是回顾自己目前为止的经历,昴一直走在满布荆棘的道路上,重新审视之后,现在的昴有点不一样了。
昴变得比之前更加顽强。这是照亮黑暗夜路的坚定光芒。
“真是狼狈不堪的谈判啊。”
当昴一边使劲掰充当牢房栅栏的树枝,一边思考创造机会逃出生天的方法时,亚伯带着嘲笑的侮辱传入耳中。
昴虽然很生气,但无法反驳。事实上,昴踩遍了对方的每一个地雷,导致谈判失败,完美体现了他的鲁莽。只不过……
“说我狼狈,你不是更差劲吗?一开始我就跟你说过了吧,森林里有危险的家伙,不要进去。”
“是啊,你的意见就是我的指南针。我要向你道谢。”
“都提醒你了还被抓啊……可恶,哪里比较容易突破呢?”
昴尝试用全身撞击,看上去是临时搭建的木制牢笼却没有漏洞。像树干般粗壮的栅栏就像用机械起重机搭建而成一般,牢牢地插进地面。
当然,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机械起重机,因此这应该是人工建成的。她们如果不是很多人一起出力,就是像爱蜜莉雅和加菲尔一样拥有怪力。
“只有女子的部落,竟然能做出这种东西……”
“不要小看‘修德拉格之民’。她们是只会诞下女子的女系种族,也是在这个森林里居住了数百年的战神后裔。除了增加子嗣,其他时候都不需要男性帮忙。而且男性都是从外地俘虏而来的。”
“这不就是彻头彻尾的亚马孙族吗……喂,我们被抓该不会是因为?”
抓捕男子,把他们当作延续子嗣的工具。
自古以来,在深山的贫村中,确实流传着这种想法和思维。更何况,这里是昴的常识并不通用的异世界中的异国,这种事情完全有可能发生。
然而,听昴说完后,亚伯嗤之以鼻。
“放心吧,她们也是会挑种的—满口谎言、自私自利之徒的种只会诞生污秽。她们才不屑要这样的种吧。”
“满口谎言……”
听了亚伯的话,昴诅咒自己拙劣的说明。
得不到米杰尔达和其他“修德拉格之民”的信任,有一部分原因在于昴的内心很焦急,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于昴说明问题时的框架太差了。
饱含诚意和费尽心思的游说,如果没能在理解对方的风格和骄傲之处的前提下进行,那就和无礼的暴行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我没有说谎。帝国士兵真的盯上‘修德拉格之民’了,而且……”
“而且?”
“他们的最终手段……不,不对,他们一开始就打算放火。”
听到这话后,亚伯第一次微微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陶德知道森林里潜伏着魔兽之后,就在森林里放火了。上次只是听了昴的话,帝国士兵就选择把密林烧成灰烬。这次是实际确认了有魔兽出没,因此应该还是会选择火烧森林。
“要是陶德他们全军覆没,那就另当别论了。”
昴在选择利用魔兽的时候,就充分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召唤可能会导致对方死亡的敌人,这个作战方法与间接杀人没有区别。昴明知这点依然实行了诱饵作战,事实上现在也许已经出现了死者。
想到这里,昴的胸口深处仿佛被重物压住,心脏像被堵住一般发疼。
然而,就算一辈子怀抱着杀人的忌讳感和罪恶感,有一件事依然无法忽略—陶德他们应该不会全军覆没。
从陶德的判断力和贾马尔的积极性看来,很难想象他们会全部死在大蛇身下。如此一来,在杀死魔兽后,他们就会返回营地。
等陶德一行人返回营地,就会和上一轮一样,为了将己方伤亡减少到最低,帝国士兵会毫不犹豫地在森林里放火—“修德拉格之民”应该会葬身火海吧。
“你那眼神是怎么回事?”
“没事……”
正在昴陷入沉思时,亚伯提到了他的眼神。昴马上挪开了视线,其实他思考的正是亚伯的结局。
亚伯在上一轮应该也被“修德拉格之民”抓住了。在这种情况下,森林被烧毁,他也难逃一劫。抑或是在牢里,没来得及逃跑而被烧死。
“要是这样,等于我间接杀死了‘修德拉格之民’和亚伯。”
无论是自己、雷姆,还是亚伯和“修德拉格之民”,昴都不想让任何人死。
正因为如此,昴必须振作起来,寻找解决办法。
“你知道这是白费力气吧?凭你的力量,更何况是在受伤的情况下,你以为有机会逃跑吗?她们也没有蠢到这种地步。为了一个女子而已,为什么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亚伯厌烦地看着仍然掰栅栏拼命抵抗的昴,说道。
然而,这番话反而点燃了昴的意志。
“因为对我来说,那个女孩才不是用‘而已’就能形容的人。没有人能取代她。雷姆只有一个。倒是你,不要老是对我做的事泼冷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你难道就甘心乖乖被抓吗?”
第一次见面时,亚伯身上穿了类似“隐身”斗篷的东西,似乎是出于某种目的才来到森林。就算不是,根据陶德所说,他可是将皇帝御赐的气派短剑爽快地送给别人的大人物。
无法想象亚伯会毫无意义地待在这里,让人难以置信。
“坐在这么冷的泥土堆上,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是在等待时机。”
亚伯镇定自若地回答昴的问题。
与之前略带挑衅及嘲笑昴的话语截然不同,这番话似乎是亚伯的肺腑之言。
“等待时机?机会,就是Chance吗?等待什么Chance……”
“我不知道你说的‘墙丝’是什么,我等待的是局势成熟。在局势成熟之前,若我贸然出手就会添乱,所以我决定当个旁观者。说实话,我本来以为森林外的那帮人有动静,时机就来临了……不过,要是那帮家伙打算烧森林,我肯定不会悠闲地坐在这里。”
亚伯说着说着,松开交叉的手臂,慢慢地站起身来。
亚伯的话语和挺拔的站姿让昴不禁睁大眼睛,整个人僵住。
“怎么了,一副傻样?用这张脸看着我可是大不敬啊。”
“你相信我的话吗?因为‘修德拉格之民’也……”
“她们不信。你玷污了她们的骄傲,认为她们非常重视的古老约定毫无意义。这简直是值得流传后世的失败谈判。”
“呜……”
因为连昴也知道自己的表现没有任何值得维护的地方,所以他被亚伯的评价打垮了。
看着昴皱巴巴的脸,亚伯继续说道:
“但是,我不是‘修德拉格之民’。她们的骄傲也好,重要的约定也好,对我而言跟草芥一样。我需要的只有你所说的,不掺杂一丝谎言的事实。”
“要是我说谎了怎么办?”
“那还用说—代价就是你的性命。”
这句话的分量之重,与开玩笑说的“死”有着天壤之别。
亚伯是认真的,要是昴说谎,代价就是昴“死亡”。这绝不是游戏和玩笑话,而是拷问昴真正觉悟的时刻。
感觉到这点后,昴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背脊。
昴在不知不觉间放弃与栅栏搏斗,整个人面向亚伯。亚伯紧紧盯着昴的黑瞳,眼神增添了几分威严感。
“遵从自己的内心回答我吧,菜月昴—为了要拯救的人,你有牺牲一切的觉悟吗?”
这是开门见山的问题,容不得半点踌躇和谎言。
要是敢虚实结合回答,昴马上就会人头落地。是的,这位名叫亚伯的男子,声音中有着让昴如此相信的力量。
昴要诚恳地对待亚伯的问题:为了救想拯救的人,有没有牺牲除此之外所有东西的觉悟?
“我没有。我能交出的就只有我自己—我可以将一切押在这上面。”
昴用手指骨折的左手代替被刺伤的右手臂,抵在胸前回答。
这就是昴给亚伯的答案,没有掺杂任何谎言。
要让自己放弃所有,牺牲一切,昴始终无法接受。
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昴重视的东西,以及他还没见过的耀眼之物,所以……
“投机取巧的答案。真是让人火大的小丑。不过,你没有说谎,这次就不烧你了。”
听完昴的答案,亚伯如此回答,昴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冷汗一下子喷涌,昴知道自己的性命就掌握在亚伯手上。
就和之前在草原上相遇时的评价一样,亚伯绝对不属于超人强者。
与至今为止昴见到或者接触到的强者们相比,亚伯的力量还属于常人的领域。即便如此,昴还是觉得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亚伯身上有着不同于腕力和剑力的力量。
“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了—那边的小姑娘。”
“呜哇?!”
亚伯无视了因为捡回小命而大汗淋漓的昴,突然向某人搭话。顿时,对方对此产生了骚动,阴影处传来了微弱的惨叫声。
昴吃了一惊,回头顺着亚伯的视线看去,只见距离牢笼不远的树丛处,有一个女孩战战兢兢地偷看二人。
女孩的发尾染成粉色,她注意到昴他们的视线后,正想慌张地逃跑—
“逃跑的话就会错失机会喽,小姑娘,那不是你的本意吧?”
“呜……”
亚伯先发制人,女孩嘀咕了一句。然后她一脸尴尬,胆战心惊地向这边走来。
接着,她有点犹豫地开口说道:
“小乌……小乌……小米对小乌说,不能听男子的话。但小乌很在意,很在意你。”
“我?”
说着说着,自称“小乌”的女孩就指向昴。没想到对方在意的对象居然是自己,昴眼睛睁得圆圆的。见状,女孩点点头。
“刚刚,你拼命地说了,说我们,很危险,但是,小米不听。”
“啊……”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你,跟我们,没关系。”
明明没有关系,为什么要出手干涉?
以为对方责怪自己多管闲事,昴瞬间屏住呼吸。但是,女孩的话并没有这样的潜台词,她只是单纯感到疑惑。
昴为什么要为了自己以外的人,为什么对“修德拉格之民”也这么拼命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连昴自己都不知道,但是—
“应该是因为不希望你露出那种表情吧。”
“啊?”
“因为不想让你产生满怀恨意、必须怒瞪敌人的回忆。”
这个女孩是用毒箭射杀敌人,用憎恨的目光见证对方“死亡”的女孩。
昴的眼里,依然残留着她的憎恨,以及自己犯下严重罪行导致她产生憎恨的罪恶感。这些感情在他内心打转,化作荆棘,让他产生痛感。
那种事情不应该再发生,不能重蹈覆辙。
“死亡回归”这能力,最好不要再发动了。
尽管如此,如果昴丧命,在从头开始的世界里,倘若有让受牵连的人们走上更好道路的方法—
“我认为这就是我努力的意义。”
“小乌,不明白。”
不管昴怎么解释,他的真正心意还是无法传达给女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向不知道“死亡回归”的人解释这些,他们只会一头雾水。
昴也不打算让她理解。就连曾经发生的事实,对眼前女孩的人生来说都是不必要的。
“—满意了吗?现在没时间详谈了,我和你都一样吧。”
“啊,对,抱歉。”
亚伯对昴和女孩的对话不感兴趣,干脆地插嘴道。
随后,亚伯重新面向女孩,对方貌似也和昴一样感受到压迫感,绷紧小巧的身体显得很紧张,抬头看着亚伯。
“小姑娘,我没打算跟你闲聊。刚刚那人叫米杰尔达吧?你把她带过来就行。她是族长吧?”
“小米吗?要跟小米说什么?”
“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给她提一个方案罢了。”
“提方案?”
昴和女孩都歪着头看着亚伯,亚伯则深深地点头。
尽管被遮住了,但他还是在蒙面下露出笑容。
“—跟她说我们要接受‘血命之仪’。要说服那些家伙,这个方法最快捷。”
他如此说道。
第3节
“‘血命之仪’,那是什么?”
“‘修德拉格之民’非常重视骄傲与约定的价值,这是她们绝对无法忽视的习俗之一。详细情况就等她们解释吧。比起这个,我想问—”
亚伯没有深入回答昴的疑问,而是用犀利的眼神瞪着昴。
修德拉格的女孩已经离开,她要将亚伯的话传达给族长米杰尔达。所以,这里现在只有昴和亚伯两人。
也就是说,连能用来密谈的时间都很有限。
“我问你,你说在森林外面的阵地被俘了,他们是怎么对你的?”
“我肩膀和背上的伤就是拜他们所赐。还有就是让我去干杂活。”
正确来说,干杂活和受虐分别发生在不同的轮回里,但在亚伯骇人的气势下,昴只能这么回答。
亚伯听到后眯起眼睛,看了看昴的左手,说道:
“哼哼。你没有提到手指,看来与他们无关。原来是被你追的女子弄的啊。”
“呜……这有什么关系?”
“证明你是一个会爱慕折断自己手指的女子的笨蛋。”
这个说法并不适合解释昴和雷姆的关系。然而,昴既没有时间,也没有义务拘泥这点做详细解释。
“你既然干过杂活,那营地里面的情况也看过了吧?配置大概是怎样的?绞尽你几乎没有的脑汁,从记忆深处揪出来。”
“里面有好多帐篷,至于营地里的人数……喂,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懂吗?将你知道的事情、你看到的情况说出来—”
被连珠炮似的提问,昴皱起脸来。见状,亚伯嗤之以鼻。
最终亚伯没能回答昴的问题。因为复数的脚步声比他快一步,再次向牢笼传来。
那群人是被女孩拉来的米杰尔达和她的随从—
“我听乌塔卡塔说了。你们说要接受‘血命之仪’,对吧?”
头发染成红色的米杰尔达把手放在搂住自己的腿的女孩—乌塔卡塔的头上,用坚定的眼神刺向昴他们。
她的眼神带刺,足以和刚刚昴践踏她们作为战士的骄傲时所产生的霸气匹敌。
“你们到底从哪里知道的‘血命之仪’?这个仪式,应该只在我们修德拉格之间流传。”
“别说笑话了,修德拉格的年轻族长。你以为当今世上真的没有人知道你们的传说吗?只要有两个人,秘密就会泄露。自己部族的团结力量坚不可摧,劝你最好放弃这种不切实际的奢望。”
米杰尔达的视线变得凶险,亚伯的语气也越来越激动。
听到这种不容抗拒的说法,不仅米杰尔达,连她身边的“修德拉格之民”表情也变得僵硬。见状,昴紧张得在心里深深地咽下一口唾沫。
现在只有昴不知道亚伯所说的“血命之仪”是什么,也跟不上话题。但可以肯定的是,对米杰尔达她们来说这是重要的仪式,以及她们对轻视这个仪式的亚伯很排斥。
所以,为了阻止状况继续混乱下去,昴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打断你们谈话了,不过能告诉我‘血命之仪’是什么吗?我想这个应该也跟我有关吧?”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哎呀,刚刚我被这个蒙面的家伙威胁了,问我能不能牺牲一切。我的答案是不能。”
“既然如此……”
“我能赌的只有我自己。也许有点太高估自己的影响力了。”
牺牲一切—能说这种话的只有力量强大的大人物吧。很可惜,昴和亚伯被“修德拉格之民”抓捕,走投无路的两人连面临那种夸张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所以,赌注就只有自己手上的牌了。以目前的情况来说,昴就只有菜月昴这一张牌。
“可是,就像亚伯说的,要是米杰尔达小姐无视我,我会很伤脑筋。虽然又要重复刚刚的话,但无论多少次我都会说:在最坏的情况下,为了守护我重要的人,至少让我离开这里。”
“原来如此……看来你有接受‘血命之仪’的资格。”
听了昴极力想促成交涉的主张,米杰尔达小声说道。
这个答案让昴目瞪口呆,亚伯则用喉咙微微发出哼声。意外的是,听到米杰尔达的低语后,有一个人反应很激烈。
那是发尾染成蓝色的女子,她也是包围米杰尔达的随从中的一员,站在米杰尔达的旁边。
“阿姊!你是认真的吗?居然接受这些男子的说辞……”
“我没有接受,塔里塔,只是觉得放着不管很可惜。”
“阿姊……”
这位名叫塔里塔的女子,听了被她称为“阿姊”的米杰尔达的话后,垂下了头。
两人似乎是姐妹。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她们的目光都炯炯有神,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面孔确实相似。
米杰尔达没有采纳妹妹的意见,重新看向昴,说道:
“你想知道‘血命之仪’是什么,对吧?这是我们修德拉格族自古以来流传的,让族人承认自己的仪式,也可以称为成人仪式。”
“成人仪式……啊,是这么回事啊。可是,我们……”
“我们不是‘修德拉格之民’。这种事就算不说,大家也知道。不要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了,重要的是仪式的本质。”
知道“血命之仪”是修德拉格的成人仪式后,昴感到困惑,亚伯则是不耐烦地打断昴。听了亚伯的话后,昴脸颊抽搐,但也能理解亚伯的用意。
成人仪式的本质,在于让集团的成员承认挑战者能独当一面。换而言之,“血命之仪”的本质就是—
“能和修德拉格的族民平等对话的通关仪式……”
“说得没错。”
亚伯认同昴的说法,交叉手臂,看向米杰尔达。米杰尔达对上亚伯的视线,也点点头,说道:
“如果要挑战‘血命之仪’,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要是我们不挑战,你会放我们走吗?很遗憾,我的头脑可没有和世俗偏差到会期待这种好事发生。这位菜月昴也和我一样。”
“欸?!”
昴被夹在擅自相谈甚欢的两位之间,还被安排了一个干劲十足的角色,让昴十分惊讶,可是亚伯完全不在意他。
昴被两人的节奏牵制,当米杰尔达问他“怎么样”时,他回答道:
“我接受。既然没有其他方法,那我就接受仪式,让你们听我说话。但如果这个仪式要花费好几天,就不好办了。”
“是啊,我们也不希望这样,既然如此……”
“阿姊,那不如用艾尔基娜吧?”
昴下定决心接受仪式,在米杰尔达思考这个提议时,塔里塔给出建议。米杰尔达听后深深点头。
“不错。那就选择在举行‘血命之仪’时可能遇到的最大困难。”
“最大困难……那是?”
“艾尔基娜。”
昴咽下口水,米杰尔达则接过他的话,再次说出那个词语。
听到这个词,乌塔卡塔吓得耸起肩,整个人缩成一团,其他修德拉格女子也流露出紧张的神情。
“我和你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做好准备了吗?”
“明明是你擅作主张决定一切,少在那边装模作样。就算我欠你人情,你也做得太过头了吧……”
虽然亚伯曾经给过昴一把匕首,对昴有恩,但在这里的针锋相对已经将昴的感激之情驱散到九霄云外。当然,昴也感谢对方为自己弥补过失,制造了让她们听自己说话的机会。
顾不上毫无紧张感的二人,米杰尔达对周围的同胞下达了指令。
“亚伯和菜月昴,接下来将带你们前往艾尔基娜所在之处。向我们证明,你们能圆满完成‘血命之仪’吧!”
米杰尔达说完,便打开牢房,将昴和亚伯带到外面。
第4节
走出牢房的昴和亚伯没有被蒙眼和上手铐,他们在“修德拉格之民”的包围下走到了部落外。
走在郁郁葱葱的森林里,简直就像在黑暗中,前进时得用手探路,昴有好几次几乎要跌倒,但每次都被身旁的“修德拉格之民”扶住。
“啊,抱歉,又让你扶我……”
“没关系哟。我力气很大,所以完全没问题。”
头发染成黄色的女子边说边扶住差点要摔倒的昴。
她说话的方式很柔和,体形丰满肥胖。在多为肌肉紧实的修德拉格女子中属于罕见类型,但她给人的感觉十分亲切,容易相处。
“你的伤势还好吗?是我帮你处理的。”
“啊,这是你帮我包扎的吗?嗯,没事了。还有一点儿疼,应该说挺疼的,不对,是非常疼,不过还好。”
“啊哈哈哈,你真老实。”
说完,她悠闲地笑了。昴觉得自己被这种态度拯救了。而且她也帮自己包扎了伤口,在两种意义上,他都被她拯救了。
落落大方且温柔体贴,她自然而然地让昴放下戒心。不过,她单手一直拿着带骨的肉块,让昴特别在意。
“嗯?你肚子饿吗?想吃肉?”
“啊,不是,没什么。虽然我很饿,但吃了就不能活动了。”
“啊哈哈,这倒是。而且肚子吃得饱饱的,死的时候会很痛苦。”
“哈哈……”
她大口大口地啃着带骨肉块。即便她性格温柔,也还是能看出她是“修德拉格之民”。
不仅如此,为昴带路的“修德拉格之民”,身上也没有散发出对他们的敌意。
米杰尔达也是如此,在昴他们下决心要接受“血命之仪”时,一开始谈判失败的影响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换句话说,不管仪式的结果如何,昴已经成功恢复她们对自己的印象了。
这么一来,说不定就算仪式的结果不尽如人意,两者还是有重新谈判的机会。
“你这表情,是在想什么好事吗?”
“不要观察别人的脸色和眼神读取内心想法啊。不只是你,难道帝国人都是这种人吗?”
“我不知道你厌恶的原因,也没有兴趣和别人做比较。不过,帝国人在日常生活中会学习仔细观察他人,这就是我们跟王国人的差别吧。”
“仔细观察他人吗……”
亚伯被一同带走,他说的话让昴深有感触。
“时不时就会这么做。你该不会想趁现在逃跑吧?”
“不要给我这么奇怪的诱惑啦。虽然有想过,但我不会做。”
“哦,为什么?现在比在牢里的时候更容易逃跑吧?只要巧妙地制造机会,说不定就能躲过修德拉格的耳目。”
听到亚伯这番不怀好意的发言后,昴重新环顾四周。
森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昴连几米外的地方都看不清楚。结果,昴连非回去不可的营地方向和距离都不清楚,就算要逃跑也没有目标。
再加上身旁的所有“修德拉格之民”,都比两手受伤的昴灵活。
“怎么了?”
“一定是看小保看着迷了,因为小保是村里最漂亮的人。”
“哇呀,我很难为情呀。”
注意到昴偷看的视线,旁边的女子和乌塔卡塔议论纷纷。
女子害羞得摇头,表情非常可爱,却没有展现任何漏洞。就算昴想逃跑,一定也会被瞬间制服。
“而且要是我逃跑了,你怎么办?”
“原来如此,你是这种家伙啊。让人唾弃的无聊英雄愿望。”
“你说什么?”
亚伯移开视线,不耐烦地说道。被他这么一说,昴怒火中烧,很想一口咬住那张蒙面底下的侧脸。然而,在质问亚伯这话的真实含义之前,走在前头的米杰尔达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这里?什么都看不到啊……”
就算举着火把照亮周围,能看见的充其量也是前方几米的范围。在昴看来,前面只是没有任何变化的森林景象的延伸。
“你去了就知道了。”
“哇—啊?!”
昴身体前倾,定睛看着暗处。结果,他被绕到身后的塔里塔推了一把,往前迈出一两步后就踏空了。
脚下失去支撑,代表双腿无法抓地。
“这种感觉……又来了啊?!”
昴不禁大喊,朝着地面的空处—正确来说是斜坡踉跄摔去。他踩上斜面,采取以防滚落滑下的护身姿势冲下斜坡。
昴就这样冲下陡峭的斜坡,总算滑到平地上,呼了口气。
“啊,好危险……现在手也无力撑地,突然发生了什么?!”
“滚开。”
昴好不容易站起身来,却有人狠狠地撞上他的背,让他向前摔倒。他怀着恨意看向身后,原来撞倒自己的是亚伯。
亚伯似乎也和昴一样,被推下了斜坡。
“看来好像不是洞底……这就是接受仪式的地方吗?”
“应该是吧。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呢?她们说过艾尔基娜这个名字吧。”
“你有头绪吗?”
“艾尔,有巨大的意思……咦?”
斜坡下面,正当被推落的昴和亚伯进行对话时,有什么东西被抛了过来。一个布包滚落在亚伯脚下。
布包里面若隐若现的是……
“我的行李和你的垃圾。”
“我的也是行李啊!”
布包里面的东西是昴和亚伯被没收的装备。
基尔狄鞭就不用说了,连插在昴背上的匕首—亚伯给的那把匕首,也兜兜转转回到了这里。
亚伯也捡起自己的剑和斗篷,快速着装。
“不过,这是怎么回事……”
“小乌和大家都在看着!加油!”
昴模仿亚伯取回装备穿戴时,一道又高又尖的声音解答了他的疑问。抬头一看,女孩在斜坡上挥着双手,装备似乎是乌塔卡塔扔下来的。
米杰尔达和塔里塔都没有出声阻止,看来这点帮助不会阻止仪式进行。
“那么,你们要加油哟。”
“不会吧……”
刚刚那位头发染成黄色的女子也用悠闲的声音和语调说道。她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同时用大岩石堵住斜坡的入口。
难以置信的怪力—现在昴知道那个临时搭建的坚固牢笼是出自何人之手了。
昴和亚伯踉跄摔下的入口被堵住后,他们身处的就是一个横向宽度约二十米的峡谷空间。
被堵住的入口的反方向—也就是两人的面前,是一片黑暗,也许他们应该放弃只要笔直往前全力奔跑,就能顺利逃脱的天真想法吧。
“菜月昴,双手能活动到什么程度?”
“啊?双手……如你所见,右手抬不起,左手也没法用力握住东西。精细的活当然也没法干了……呜哇?!”
“先戴在相对能活动的手指上!没时间了!”
亚伯说完,从自己的行李里拿出一枚戒指扔给昴。昴下意识接住,听从亚伯不由分说的吩咐,把戒指套在了左手中指上。
这枚戒指镶嵌着黑色宝石,既高级,又有奇妙的压迫感。
“这玩意儿是?”
“封印了恶魔的戒指。使用之前先亲吻它,虽然作用有限,但能喷火。”
“什么?恶魔?亲吻?你到底在说什么……”
“要来了—”
把跟不上状况变化之快的昴晾在一边,亚伯拔出自己的剑。昴也跟着眯细眼睛的他,慌张地拿起鞭子。
正当两人的装备大致准备就绪时—
“……喂喂,开玩笑的吧。”
背对出口被堵住的斜坡,与亚伯并排而站的昴看到眼前的东西,哑口无言。
缓慢地在地面上爬行,在黑暗中突然现出真身的,是闪着湿亮光泽的绿色鳞片集合体—大蛇。
是昴在这片巴德哈姆密林里已经遇到过两次的大蛇魔兽。
“难道这就是艾尔基娜……”
“咝咝——”
昴屏住呼吸,战战兢兢确认后,喃喃自语。
大蛇张开血盆大口,似乎给予肯定答案一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全身被猛烈的风压袭击,昴的身体变得僵硬。
艾尔基娜就是大蛇,而且还是“血命之仪”最大的难关。
如此一来,这次昴和亚伯必须突破的铜墙铁壁就是—
“来吧,尽情战斗吧。证明你们是战士!修德拉格的狩猎之眼会见证到最后一刻!”
“啊啊啊啊!果然是这个!!”
悬崖上,朝着下方与魔兽对峙的昴和亚伯,先传来了米杰尔达充满气势的声音,随后是其他“修德拉格之民”的呐喊。
在算不上是欢呼和加油的声音包围下,大蛇架好姿势……
“要来了,菜月昴!”
“我看到了!可恶,这阵子我怎么一直在接受试炼啊!”
接着,大蛇以覆盖昴的哀叹的气势蜿蜒前行,正式拉开“血命之仪”的序幕。
第5节
—艾尔基娜,是栖息在巴德哈姆密林的魔兽。
据亚伯所说,“艾尔”似乎有“巨大”的意思,那“基娜”大概就是“蛇”的意思了。
又或者,这是“修德拉格之民”独有的称呼方式。
不管怎样,要检验查证和为人类文化学的历史做贡献就留待以后吧。
“现在要优先对付面前的敌人—”
大蛇张开血盆大嘴,露出锋利的獠牙,然后猛地扑过来。它的身体长度超过十米,看起来就像有意识的大树,在森林里四处肆虐。
它粗壮的身体就像好几根树桩捆在一起似的,还有来回甩动的尾巴,威力大得光是稍微掠过就足以让人受重伤。
虽然已经见惯不怪,但还是要说,魔兽从生理构造上来说就是要置人类于死地的生物。
“碧翠—”
差点喊出不在现场的搭档的名字,昴咬紧牙关。
每当遇到出人意料的事情,昴总是不假思索地仰赖于搭档碧翠丝的判断力和应对能力,并认为这是最妥当的处理方式。
于是,昴自身应对能力不足的弱点当下就彻底暴露了—
“糟糕……”
“蠢货!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昴因为自己的失败绷紧了脸的那一瞬间,他的后脑勺和头发伴随着怒骂声被人一把揪住。昴发出悲鸣,后仰的身子被顺势拉倒。
昴倒下后,在他头上的大蛇嘴巴就毫不留情地闭合,发出惊人的声响,咬碎空气。同时,随之卷起的烟尘和大风豪迈地刮过大地。
“呜哇—”
“还要让我说多少遍,蠢货,屏住呼吸!”
昴的脑袋被粗鲁地按住,让他趴在土上。抬头一看,亚伯全身也布满尘土,正用斗篷包裹住自己和昴。
因为斗篷的尺寸容纳不下两个人,于是昴被亚伯骑在背上。
“你……你打算怎么办……啊,对了!‘隐身’!”
“没错。只要隐藏气息,那家伙就不会马上发现我们……不过真不走运,要是‘血命之仪’不是考验战斗力的话,我至少心里有数。”
在超近距离处窥探大蛇的气息,亚伯的眼里混杂着愤怒和懊恼。
听他这么讲,昴也痛切地明白他的想法。
“血命之仪”的内容,似乎每次都不一样。
其中肯定有不用与魔兽战斗的方法,但摆在昴和亚伯面前的是与大蛇战斗,证明自己是勇士这条路。
“我双手都受伤,你的剑术是二流水平……这种情况真是烂透了。”
“亏你敢说我是二流水平。看你现在这样子,不是连拖我后腿也办不到吗?”
“还有心思回嘴啊……对了,刚刚你给我的那个。”
在烟雾弥漫中,昴举起左手,示意套在中指上的戒指。
是亚伯扔给他,却没有详细说明的戒指。什么亲吻,什么喷火,亚伯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要怎么用?”
“已经说过了。亲吻宝石,让它承认你为所有者。接着就是使用魔法的感觉。”
“怎么回事啊,这戒指简直跟轻小说的武器差不多……”
昴半信半疑地看着戒指,听了说明后脸皱成一团。亚伯无视他的感想,继续窥探烟尘后方大蛇的动静。
就算是在牢笼里镇定自若的他,面对真实的威胁依然难掩紧张感。亚伯反复进行深呼吸,握紧了剑柄。
“即使能接近,也未必能刺穿它的鳞片。一定要瞄准没有鳞片的部位……例如眼睛和嘴巴,或者鳞片较薄的部位,不然攻击就不会奏效。”
“为此必须制造出机会。要想办法……”
“机会由你制造,不然我为什么要跟你组队?”
“我本来也打算自告奋勇,可是被人要求当诱饵,真让人来气啊……”
话虽如此,但从装备的内容和身体情况判断,也只能这么分工了。
昴打辅助,亚伯进攻,这种分工已经很熟悉了。只不过还是老样子,菜月昴只能负责辅助。
“现在魔兽看丢了我们。你用戒指的火焰分散它的注意力,我再乘机攻击。”
“哦,知道—”
抱有相同想法的昴正要同意亚伯的作战策略,却突然感觉不对劲。
而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正是魔兽“艾尔基娜”。
大蛇形态的魔兽,感觉尺寸与巨蟒相当,而且它会主动攻击人类,所以威胁更大。
既然对手是蛇形魔兽,那么它的构造也应该和蛇类似,如此一来—
战栗的瞬间,昴不知不觉将戒指抵在嘴唇上。然后他将戒指举过头顶,朝向亚伯瞪着的喷烟方向。
在亚伯对他的行为发出疑问之前,昴就开口了:
“戈亚——”
大蛇将要突破烟雾朝两人发出攻击的瞬间,火焰在它的鼻子上炸开了。
第6节
—被称为颊窝的器官,是蛇类的热能感应器官。
蛇类栖息在森林和岩缝深处,夜行居多,颊窝就是方便它们在黑暗中掌握猎物位置的器官。有了颊窝,蛇类就能探测到猎物的温度,因此就算在黑暗中,它们也能快速捕捉和猎食到猎物。
这种原理也应用在热像仪等器械上,不过蛇类天生具备,因此是当之无愧的暗夜暗杀王者。
而让人恼火的是,这头大蛇似乎也有颊窝这个器官。
“咝咝—”
大蛇一步一步地偷偷靠近,结果在攻过来的瞬间迎面挨了一击。鼻梁被烧的大蛇嗷嗷惨叫,趁它抬起头之际,亚伯马上挥剑斩杀。
亚伯抓住好机会,运用剑挥出最有穿透力的一击,直直地刺进大蛇的喉咙,锋利的刀刃深深挖穿魔兽的鳞片—意外出现了。
“嗯……”
亚伯发出呻吟,他的右手臂被冲击弹开。
剑锋只是浅浅地插进鳞片就受阻,无法进一步深入。虽然姿势不完美,但毫无疑问,他使出了全身力量进行攻击,结果却不奏效。
“再来一次!!”
瞪着后退的亚伯,准备再次进攻的魔兽侧脸被火球袭击。
红光和热风一同炸裂,密林的潮湿空气被点燃,但对大蛇的伤害微乎其微。魔兽伸出长舌舔舔烧焦了的脸颊,黄色瞳孔看向昴,张开大嘴咆哮。
“可恶—”
不过是第一回合,战争才开始不到三十秒,但光看这短短的时间,就知道昴和亚伯没有胜算。亚伯的剑无法突破鳞片,双手受伤的昴的小招数也不奏效。
在压倒性的暴力面前,他们本来就没有胜算,而且昴也到极限了。
“戈亚!戈亚!重复戈亚!!”
昴挥动左手,向飞扑过来的大蛇慌乱地发射魔法。
每一发攻击都放出了光芒,但戒指的火焰没有打中魔兽,峡谷间的战场悬崖因此崩塌,暂时隔开了两人和魔兽。
“喂,米杰尔达小姐!这家伙—”
很棘手啊,正准备这么说的昴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在斜坡上观看两人奋战的“修德拉格之民”—她们全部架好了弓箭瞄准两人。
“修德拉格之民”面无表情,冷酷的眼神似乎在锁定猎物。
无论是米杰尔达、塔丽塔,还是那位黄色头发的沉稳女子,以及乌塔卡塔,无一例外,每个人都用冷冰冰的眼神瞪着昴。
“仪式已经开始了,‘血命之仪’没有退路。要是不能打败它,别说你的愿望了,就连你的性命也会不保。”
看到修德拉格冰冷的视线,亚伯对无法动弹的昴说道。
自从被轰到佛拉基亚以来,昴从帝国阵地到目前为止被动地感受过几次生死观,这次却不一样—前一秒还在说笑玩闹的对象,下一秒就能对自己狠下毒手。
看到乌塔卡塔,就知道这种生死观从小扎根在她们内心。
现在质问那种生死观的是非对错没有任何意义。
这里并不是讨论主义、主张,以及和对方辩论的地方。
只需要遵循她们的规则,在“血命之仪”中取得胜利。
“身体的鳞片刺不穿。既然无法贯穿心脏,那就从眼睛和嘴巴入手,进而瞄准脑袋?”
“它的弱点是大脑,这是生物共同的弱点……不过这个难度也很高。既然如此,我们要瞄准的胜利条件,就在更上方。”
“上方?”
要打败大蛇很难。如此一来,就只有瞄准魔兽共同的弱点。
“一旦折断它的角,魔兽就会服从折断角的人—只有这个办法。”
“策略呢?”
“跟刚刚的方案一样。我当诱饵,攻击交给可疑的蒙面男。”
“可疑?这里只有高贵的蒙面男。”
与嘴上不饶人的亚伯对话后,昴深深地吸气,然后吐气。
将胜利条件告诉对方,明确该做的事情。
在身后和上方的“修德拉格之民”的冰冷视线监视下,两人为了证明自己是战士,挑战想将森林据为己有的大蛇。
尽管战士的证明这种东西和昴不搭,昴也不想要—
“但如果没有那东西,就不能去找你,那我一定会拿到它。”
—想着留在帝国营地的雷姆,昴用力向前迈步。
“咝咝——”
大蛇突破沙尘,张开大嘴猛冲过来。
昴面向大蛇,举起左手。大蛇见状,黄色眼睛露出警惕之意,闭上嘴巴挪开头部。
初级火焰不会造成多大伤害,但大蛇似乎还是抗拒和昴接触。可惜,大蛇的警戒心弄巧成拙,因为现在昴的左手并没有戴着戒指。
“左手的目标不是你的脸,而是在上方哟!”
说着,昴的左手就甩出鞭子。
在库林德师傅的指导下,昴无论左手右手都能自如地运用鞭子。与其用无法抬高到肩膀位置的右手,不如让还剩两根手指能活动的左手勉强活动一下好了。
鞭子前段瞄准的当然不是大蛇的鳞片,而是它的头顶,茂盛密林里的粗树枝。把鞭子缠在上面,昴的身体就顺势跳起。
“咝——”
大蛇伸长身体,下颌逼近一跃而起的昴。
要是没有立刻屈膝,昴的身体就会被闭合的蛇牙咬住,两腿肯定会被扯下来。
“阿姊!那个男子,要逃了!!”
“不对—”
看到昴快速跃到上空,在成为战场的山谷上方转来转去后,架着弓箭的塔里塔大叫。出乎意料的是,米杰尔达出手让塔里塔放下对准昴的弓箭。
接着,米杰尔达闪着绿色的眼睛说道:
“他不是要逃跑,是要战斗!!”
米杰尔达如喝彩一般高呼,她看到昴用鞭子在空中盘旋。
简直就像游乐场里的空中旋转游乐设施一般,昴顺着轨道旋转,接着用右手戒指瞄准悬崖边缘。
“戈噢噢噢噢噢噢—”
与其说是咏唱,不如说他的声音更像是呐喊。
随着昴大声喊叫,火焰从他的右手喷出,点燃从悬崖的边缘蔓延到山谷的藤蔓与树枝,化作熊熊烈火焚烧山谷。
“呜呀啊啊啊—”
“哇哇哇哇!乌塔卡塔,危险!”
“啊啊啊,阿姊!阿姊!这样真的可以吗?!”
看到熊熊燃烧的山谷,原本观察着战场的“修德拉格之民”们开始骚动了。
乌塔卡塔和黄色头发的少女抱在一起,塔里塔则要求姐姐允许自己向昴放箭。但是,双目炯炯有神的米杰尔达完全没有注意到,只是握紧拳头,紧紧地盯着。
“很好,很好,有意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杰尔达的喝彩声,和昴喘不上气前最后的叫声重叠了。
朝四周喷发出火焰的戒指光芒消失,和最后微弱的咆哮互相呼应,射出的火球打落一部分悬崖,为了躲避落石,大蛇只好后退。
然而……
缓慢后退的大蛇发现自己已经无路可逃。
火焰已经蔓延至山谷里倒下的树上,火光通明到已经不需要火把了。
最重要的是,火势如此猛烈,蔓延的范围如此之广—
“它应该有判断体温的方法吧—但现在不管用了。”
亚伯利用“隐身”斗篷藏住自己扑向大蛇,大蛇却无法辨认他攻击的方向。
“咝咝——”
察觉到危险气息,大蛇双眼突然发亮。然而,因为上方的昴散发出瘴气,而热感应能力又因为火焰无用武之地,亚伯成功变成了透明人。
大蛇能做的就只有逃到火势较小的地方。
而那正是昴在散播火焰的同时制作的诱敌之路—
“哈啊啊啊啊啊—”
亚伯倏地从悬崖上跳下,向着飞快逃跑的大蛇头部来了一记猛击。他挥舞利剑画出弧形,银色闪光奔向大蛇头部的扭曲之角。这把剑斜斜地插入犄角的中心位置,正要一口气将它一分为二……
“咝咝——”
魔兽的角眼看着要被斩飞,魔兽即将丧失意识,试炼就要分出胜负,就在这时……
为了在最后时刻减轻痛苦,大蛇扭头,试图逃离剑击。可惜,大蛇的垂死挣扎并不奏效,它无法减轻痛苦—前提是,那一击由战士挥出。
“嘎—”
大蛇扭动头部导致攻击偏离轨道,亚伯的攻击斩到角的一半就停止了。就在亚伯再次使力,重新展开攻击之前,大蛇甩动尾巴抓住亚伯。
在冲击力的作用下,亚伯瘦削的身躯被甩到一旁。来不及采取护身姿势,他就掉到被大火包围的山谷中,一边咳嗽一边吐血。
“喀喀……唉,失败了……那种小把戏果然行不通吗……”
亚伯趴在泥土上吐血,大蛇看着他。
这是千载难逢的逆转机会,大蛇的双眸闪露杀气。它滑动身躯逼近亚伯。刚刚挨了一击的亚伯无力站起,连把“隐身斗篷”披上的力气都没有。
大蛇张开血盆大口,准备用它的惯用伎俩将亚伯整个吞下。看到这一切,昴根本没有时间多加思考。
“我要‘死亡回归’—”
话说出口,昴才察觉他好久没说过这句话了。
幸运的是,昴曾经在普勒阿得斯监视塔里面,利用“死者之书”体验过自身足迹,因此利用这种方式吸引魔兽注意的经验,他记忆犹新。
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想到这个方法。
“噫,嘎—”
世界褪色,声音消失,连空气的流动都逐渐感觉不到,取而代之向昴接近的是溢进静止世界的黑影。
就跟解决完“测验”,因为失去夏乌拉而感到沮丧不已时,涌向昴的那个数量庞大的黑影性质一样—
“我爱你。”
“……嗯,我都听得耳朵起茧了。”
面对对方简短的一句话,昴如此回应道。
随后,他的心脏就被滑入的手掌抓住,似乎要被碾碎一般的剧痛从指尖蔓延至全身。与其说视野变得一片通红,不如说眼球破裂一般的冲击将他摧毁。
随之而来的,还有永远不会习惯的痛楚,以及让人感觉没完没了的执着和绝望。
然而,这一切很快消失—
“看着,我啊—”
当世界重新恢复颜色、声音、气味和触感后,昴马上用力大喊。
随着自己回归到这个世界,瘴气逐渐变得强烈。感受到瘴气的大蛇扭过头来,它的注意力没有放在眼前这个随时就能杀死的脆弱蒙面男身上,而是转移到了头顶上精神奕奕地散发着臭味的昴身上。
“拜托啦—”
与转过头来的大蛇四目相对的瞬间,昴就亲吻右手的戒指。
随后,昴一口气甩出鞭子,身体画出抛物线飞向大蛇—要到达它的头部,就必须让它转过头来。
这就是他刚刚高呼“死亡回归”的目的所在。拯救亚伯也是,算是目的的一小部分吧。然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昴踩上大蛇的上颌,以身体前倾的姿态狼狈地飞了出去。
眼前是被刀刃砍了一半的白角,这把剑只差一步就能把角砍断,昴把全身力量凝聚在右拳上,向剑柄挥下重拳。
当然,只凭昴的拳击,不足以折断魔兽粗壮的角。
然而,这并不是普通的拳击—这是包含了魔石,凝聚了魔力的全力一击。
与剑柄相撞的戒指宝珠碎裂,透出红色的光。
瞬间,漏出的红光逐渐膨胀,以昴的右手和大蛇头部的角为中心发生爆炸,昴觉得视野内的一切随声音一起消失殆尽了。
昴以回旋状态摔到地面,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他全身重重地摔在地上,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伤痕。右半身像被火烧一样发烫,但他连确认自身的状态都无能为力。
仰躺的身体发生痉挛,黄色的胃液从嘴边流出,倒地的昴感觉到地在轰鸣。那是大蛇的头倒在昴身边时发生的震动,但昴现在处于濒死状态,自然浑然不知。
然而……
“—菜月昴!喂,菜月昴!起来!现在马上给我起来!”
昴处于连意识都仅靠一根细线维系的状态,这时有人粗暴地跑过来呼唤他,摇晃他的身体。
昴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了。
好想马上睡过去。痛楚、热度、干涸和痛苦,总而言之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好的词语都在他的脑海里不断旋转—
“起来,你有要说的话,对吧!那个女子,叫雷姆的女子怎么办!”
“啊—”
“你要亲自跟她说!你的愿望,我没法代替你说!”
强烈而激动的控诉硬钻进昴的耳朵,身体还被人拉起。昴明明处于连头和脚哪个在上面都分不清楚的状态,却还是被强硬地拉了起来。
他的身体抬不起来,眼下大概只是勉强撑起了上半身。
“听好了,‘修德拉格之民’!如你们所见,我们完成了‘血命之仪’,立下了战士的证明!既然如此,你们应该知道该对同胞做什么吧!”
“是啊,作为修德拉格的族长,我米杰尔达亲眼看到了!战士啊,我的同胞!你们想要什么,想让我为你们做什么,喊出来吧!”
身旁和上方传来的声音在昴的脑子里轰轰作响。
大脑如同失去了防御功能,对方的声音直接穿透昴的脑海,虽然不知道对话的意思,但昴的肩膀、脑袋和灵魂都被晃动了。
“回答啊,菜月昴,跟她说你的愿望,用尽你的一切。”
“哦——”
“在紧闭的眼皮底下,描绘你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跟她说你想要什么,她就会满足你—毕竟,怠惰的猪是不会得到饲料的!”
在紧闭的眼皮底下,描绘想要的东西。
看见了银色头发的少女,看见了奶油色头发的小女孩、桃色头发的少女、灰色头发的青年和金色头发的青年,还看见了很多人的脸。
—而蓝色头发的少女,正站在这群人中间,一脸愉悦。
“雷姆……”
“什么!!”
“救……救雷姆……”
昴一边承受自身逐渐被剥落般的感觉,嘴唇一边吐露出字句。语毕,他的肩膀—应该是肩膀吧,抓着他肩膀的力道加大了。
“嗯。”接着,声音的主人静静地点头,“听到了吗,‘修德拉格之民’?这就是你们新同胞的愿望。他已经赌上性命来证明了,也对在场的见证者说出了自己的愿望,既然如此!”
“不用你们说—我们有骄傲,也有勇气。”
昴身体发软,全身失去力量,意识渐行渐远。
连强行挽留、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声音,这次也无效了。他的意识渐渐地、渐渐地远去—
“你已经完成自己的任务,拯救那个女子就交给我们好了。”
在最后一刻,昴仿佛听见了意义不明却十分可靠的声音。
他仿佛听见了。
第7节
—感觉有东西,有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在打转。
旋涡,是旋涡。
旋转,不断旋转,气势汹汹地旋转,要将一切吞没的旋涡在旋转。
它在某个地方,不对,是在自己心中,旋涡在转。
它会将一切吞噬一空,如暴风雨般强烈,如闪电般鲜明,如熔岩般滚烫,如此骇人的黑色旋涡,正在旋转翻滚。
也许那是一直沉睡在这具身体深处的恐怖咒缚。
是绝不会解开,无止境地交织、结合、相连的“死”的咒缚。
这条命早已被预订,绝对不会出售给别人,就是这种贪心的咒印。
本来应该侵蚀生命的咒怨,它们相互干涉,憎恨彼此,拒绝将性命交给对方,全力抵抗和互相争夺—结果,得到了完全相反的答案。
诅咒阻止了这个容器死亡。
旋转,不断旋转,气势汹汹地旋转,要将一切吞没的旋涡在旋转。
兽和龙,都围绕着被诅咒的容器,旋转,不断旋转,卷起旋涡—
第8节
红色旗子的帐篷用作治疗,营地里一共有五个。
黑色旗子的帐篷用作储备,营地里一共有二十五个。
白色旗子的帐篷是干部专用,营地里一共有三个。
金色旗子的帐篷是指挥官专用,营地里只有一个。
借着打杂的名目,昴能自由地在营地里到处走动,虽然时间不长,却意外地仔细在各处看了个遍。
帝国营地是昴见识过的第二个真正营地。
第一次看到,是在卢克尼卡王国白鲸战开战前后。
为了应对白鲸出现,众人在弗里格尔大树周围布阵。虽然不如这里正式,但也算是设置了野战营地。
之后也有几次小规模的扎营机会。虽说如此,可那些营地不过是简易产物,几乎没有像帝国这么正式的。
因此昴也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到处仔细观察。
当然,除了一个人以外,所有帝国士兵都对他没什么好印象,要是敢出入重要场所,昴肯定会身首异处,所以他知道的只有表面。
然而,即便只是这种程度的知识……
“—很有用。有情报和没情报,情况是天壤之别……最重要的是,只要知道他们的布阵安排,就能大致分散敌人的兵力。接下来就是—”
“展示我们的勇气和力量。你很清楚嘛,同胞。”
“嗯,尽情展示给他们看吧。‘修德拉格之民’过去曾与被誉为武帝的皇帝不相伯仲,是横扫一切敌人的勇敢战士,就给他们看看你们的骄傲和武力吧。”
昴感觉迷迷糊糊,倦怠得如同在温水中漂浮一般。
其间,他听到了霸气外溢的男子和女子的声音。
"—"
除了男子和女子的声音外,昴还听见了许多呼吸声。
他感觉到有许多人。
他感受到许多人的滚烫热情。
他还感觉到对方的情绪莫名地以自己为中心变得高昂—
“—那么,要开始喽,修德拉格!从现在开始,升起反击的狼烟!!”
“哦哦哦哦哦!!”
—惊人的呐喊震耳欲聋,仿佛要把整个世界咬碎。
“—哦啊?!”
昴突然受到一阵刺激,感觉脸上被冷冰冰且湿漉漉的东西覆盖,惊得他整个跳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意识被急速拉起,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视野被白色物体覆盖—不对,这就是那阵湿漉漉触感的真相。
昴的脸被盖上了一块几乎没有被拧过的湿布。
以前他曾在书上看过,有一种拷问方式就是在脸上盖毛巾,往上面滴水。只要准备毛巾和水,就能轻松让犯人尝到溺水的滋味,简直是地狱般的酷刑—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小昴醒啦,看小昴有精神,小乌也放心了。”
“啊,啊……”
拷问官的声音听起来真稚嫩,昴诧异地摇头。于是,盖在脸上的布滑落,他的视野完全恢复了。
看来这不是拷问,敞开的视野里模模糊糊地看到被大片树叶遮蔽的天空。然后一张脸探过来,像是要遮住天空一般—
“你……你是……”
“乌塔卡塔!小乌是小昴的护卫!看护!保姆!小昴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我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
黑发发尾染成粉色的女孩开怀大笑,用尖细的声音宣告道—没错,她就是乌塔卡塔。
“小昴,‘血命之仪’,结束了!小乌、小米、小保,还有大家,都吓了一跳!”
“……我慢慢想起来了。没错,我们接受了‘血命之仪’挑战。”
为了让“修德拉格之民”承认自己和亚伯,两人进行了“血命之仪”挑战。
这是修德拉格代代相传的成人仪式,是为了让部族成员承认自己能独当一面的典礼。昴和同样被抓的亚伯一同接受了这个挑战—
“……不行,是因为太忘我了吗,后半段完全想不起来。我活下来了,就证明亚伯打了场胜仗吧……”
“小昴不记得了吗?小米笑得很厉害。”
“笑得厉害?是笑我狼狈吗?放过我吧……好痛。”
乌塔卡塔歪着脑袋,昴皱着脸,想一口气撑起身子。当右手碰到地面时,他觉得有点奇怪。
右手的感觉很奇怪。跟地板无关,原因似乎是昴的手。
“那个,乌塔卡塔小姐?我的右手,现在怎样?”
“小昴的右手?啊,很厉害哟!咕啾咕啾的,然后就噗哇。”
“咕啾咕啾的,然后噗哇?!”
她罗列的拟声词只会让人有不祥的预感,昴睁大眼睛。
然后昴重复深呼吸,先做好心理准备,再下定决心。首先看向左手,三根手指骨折了。虽然很痛,但还是放心了。
然后缓缓地,他将视线挪向右手—
“……这是什么啊!”
昴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的右手状态就是如此异常。
昴的右手本来就有黑色斑点的骇人纹路,这是在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与大罪司教“色欲”交战时留下的后遗症。
“色欲”卡佩拉声称自己的血为龙血,泼在了昴和库珥修身上。拜他所赐,库珥修遭受了无法痊愈的伤,而昴像是继承了流动在她身体里的骇人黑血一般,右脚和右手上都留下了黑色纹路。
虽说如此,但是昴除了外表之外没有留下任何恶劣影响,所以他平时都穿着长袖衣服遮盖,尽量不去在意—结果现在纹路密密麻麻的,已经不能说是纹路了。
昴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腕,再从手腕到手肘,整个上臂都像戴了黑色手套似的,漆黑一片。
昴咽了咽口水,战战兢兢地用左手触碰黑色的右手。
左手能感觉到皮肤的弹性,与之相对,右手却没有被摸的感觉。右手像是戴上了橡胶手套,连动作都变得迟缓—
“不是,这个,该不会是……”
为了将感觉到的异样化作形式,昴狠狠地用左手指甲抓黑色的右手。他用力将手指插进皮肤后又抓又挠。
紧接着,右手的黑色部分就像泥土墙壁一般被剥落了。
“欸?!”昴吓了一跳,但还是把手指插进被剥开的位置,如同被附身一般,全神贯注地剥着黑色部分。不一会儿,指尖到手腕的黑色部分就被全部剥去,露出了底下全新干净的菜月昴的右手。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呜咿呀?!”
目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冲击事件,昴发出惨叫。被他吓到的乌塔卡塔一屁股坐在地上。
昴也顾不上伸手扶跌倒在地的女孩一把了。
“怎……怎……怎……我的手怎么会变成这样!这是……我的手……没错吧?”
他提心吊胆地尝试确认,右手可以正常活动。
原来在右手上的黑色纹路已经消失,昴的右手变得干净,这才是在异世界被蹂躏一年的“小女孩使者”的右手。
“话说谁是‘小女孩使者’啊!”
“——我想着你终于能发出声音了,结果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啊。”
就在昴确认右手状态良好却陷入混乱时,不知道是谁走过来搭话了—不对,这种傲慢无礼的说话方式,昴能想到的只有两个人。二人恰好是一男一女,因此容易区分。这是一个男声,所以他是……
“亚伯啊,你还活着呢。”
“那当然,比你情况好多了。”
亚伯说完,发出鼻哼。他依然蒙着脸,但昴已经看习惯了。
他和昴一起挑战“血命之仪”,似乎在和艾尔基娜的战斗中幸存下来。不如说,昴能活命也是托他的福。
打倒艾尔基娜的应该也是他吧。
“哼——你的右手怎么了?放弃可怕外表了吗?”
“这又不是西方游戏的捏脸情景,怎么可能随意改变颜色啊……只是抓挠手臂之后,黑色部分就全部掉下来了。对吧,乌塔卡塔?”
“对对,小昴的右手,扑簌簌地掉下来了!好恶心!”
“我也知道恶心啦!”
乌塔卡塔直率的感想让昴脸颊抽搐。接着,昴向亚伯伸出右手。
“这样啊。”从不同角度仔细观察昴的右手,确认平安无事后,亚伯小声说道。
“不管怎样,既然已经恢复原状,那就没关系了。没想到你会把魔封石的戒指一起锤进去,手腕以下都没了,本来还以为你没救了呢。”
“等下,等下,等下,你在说什么恐怖故事?手腕以下都没了的是谁啊?”
“是你。”“是小昴!”
亚伯双手交叉,乌塔卡塔则举起右手,听了他们的回答,昴不寒而栗。
“又……又来了,又说这种话。要是没了,那这只右手是怎么回事?”
“这就是既恐怖又奇妙的现象了。你那时没了手臂,奄奄一息,说了几句话。还以为说完后你就会死……但从你的手流出黑色的沉淀物。”
“沉、沉淀物……”
“眨眼间就变成了手腕的形状,黑色手腕接上了原来的部分。你问我这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应该由我来问你。”
被锐利的视线紧盯,昴屏住呼吸。
就算亚伯这么说,昴对现状还是一头雾水。也许是刻在右手上的黑色纹路—和消失不见的那个纹路有关吧。
抑或是真如卡佩拉所言,可能是龙血的作用。
“之前右脚出现的肉块,我有和普莉希拉一起验证过,没想到右手也是相同的状态啊……”
大约三个月前,昴在水门都市里被浇了龙血。
之后,昴就踏上了横跨奥格利亚沙丘的旅程,接着就是在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激战,最后还来到帝国—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好几次字面上“性命攸关”的事件,但不曾有过因为是否有异常的治愈能力而左右生死的场面。
因此,可以说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昴都没有察觉到右手的异常—
“除了右手和右脚,都是冻结状态,流动性很差啊……我到底抱了多少炸弹。”
“结果是不能说的事情吗?你的秘密还真多啊。”
“我才不想被蒙面的家伙这么说……”
一脸苦涩地回答后,昴叹了口气。
虽然他现在能悠闲地思考右手的异常情况,以及确认亚伯平安无事,但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优先要做的事情。
参加了“血命之仪”,并且在仪式结束后依然保全性命,那就意味着时间在昴失去意识期间仍在流动。
也就是说,仪式结束后又经过了几个小时—
“雷姆……对了,雷姆!我不能继续待在这里,要赶去救雷姆……”
昴原本的目的是要带回留在营地的雷姆。
他就是为了拯救雷姆才挑战“血命之仪”,要是因为超过时间而无法去救她,那么赌上性命上战场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啊!小昴,乱动,不行!会死!”
“说什么蠢话!就算我没死,要是雷姆死了,也没有意义—啊。”
在焦急的心情驱使下,昴变换姿势准备下床,结果现在才发现,他似乎躺在了很奇怪的睡床上—她们让昴睡在由木桩制成的近似神轿的箱子里,然后把他带到了某个地方。
昴正要使劲下床,结果全身像是被劈开一样,痛得他连连呻吟。
“嘎,哈……”
“蠢货,只是右手重生了,就以为奄奄一息的身体也恢复了吗?我说过吧,我当时以为你要死了。难道你以为我判断失误了吗?”
“那……那是……”
亚伯俯视疼得蹲下身子的昴,用冷酷的声音说道。
像是在肯定亚伯的话,昴意识到有东西正从自己的身体深处渗出来。
他经历过好几次致命的痛楚,因此知道这是危险信号。
他现在就像气球和水桶,关键部位破了个洞,支撑容器的空气和水正在渐渐外溢……
“可是,我要救雷姆……”
“在这种状态下,你都不担心自己,反而担心那个女子吗?算了。我早就料到了。毕竟是你没了右手也希望去做的事情。”
“啊?”
“这边。”
比起自己的性命,昴更在意不在此处的雷姆的安危。
听到昴这么说,亚伯厌烦地叹气,然后抬起下巴示意。随后,他迈出步子,甚至没有看昴一眼,仿佛在让昴跟着他走。
“小昴,可以走吗?小乌扶你吧?”
“不用,我可以……要是乌塔卡塔扶我,有身高差距反而更难走。”
昴苦笑着回应凑过来关心自己的乌塔卡塔。
接着,昴深呼吸,总算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去追走在前面的亚伯。
亚伯在不远处等昴跟上。
亚伯站在被绿草覆盖的岩石上,从开阔的悬崖边缘眺望对面。昴也费劲地爬上大岩石,站在他身旁。然后……
“看吧——”
昴再次遵从微抬下巴的亚伯的指示,抬头看去。
从高处一览无余地亲眼看到底下的景象后,昴张开了嘴巴。
他目瞪口呆,哑口无言。因为那里是……
“啊?”
黑烟冉冉升起,被火焰包围的营地—帝国士兵的野战营地,被大火吞噬。
第9节
—昴的耳边传来呐喊声,还有让空气震动的凯歌。
“哈——”
不知道是在高声呐喊还是放声歌唱从来没听过的歌曲,一身褐色肌肤的女战士们背着弓,驰骋在战场的四面八方。
由于“修德拉格之民”的奇袭,帝国士兵的阵营陷入了毁灭状态,他们无力抵抗,不知道该逃命还是抵抗,结果只得接连挨打。
“这……这是……”
“转守为攻,夺回武器,烧毁药品,刺杀指挥官。失去手指和脑袋,最后只得不顾一切全力逃命—身为剑狼居然落得如此狼狈下场。”
下方是被黑烟和强弓追赶,以匍匐姿势逃命的帝国士兵。
然而,他们逃不过以在森林里狩猎野兽为生的“修德拉格之民”。她们的弓在远处就已经瞄准,精准命中转身逃命的士兵的心脏。
有多少人能逃出去呢?又有多少人能幸存呢?
到底有多少人死了?
“怎么会……”
“你在发什么呆,菜月昴?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利用你带来的情报,你的同胞们收获了这样的战果,还不足以让你笑出来吗?”
俯视完全化作战场的阵营,昴渐渐失去意识。亚伯却将现实强加于昴的身上,并断定这一切都是昴所希望的。
这让昴难以忍受,他用刚治好的右手抓住亚伯的胸口。
“你说这是我希望的?我会希望发生这种……这种惨事吗?!少说蠢话了……”
“—那你认为不流血就能实现愿望吗?”
被镇定的眼神和犀利的言辞攻击,昴顿时语塞。
被问是否认为不流血就能实现愿望,他无话可说。
他曾经认为不流血就能实现愿望,他曾经认为能办到。
因为……
“我换个说法,菜月昴—你认为不用自己以外的人流血,也能实现愿望吗?”
“啊—”
“真是可笑的想法。愚蠢到无可救药地一厢情愿啊。你真的认为只要自己流血,就能阻止其他人的战争吗?这比你主张的无聊英雄愿望的性质还要恶劣,只是英雄幻想。你是人类,菜月昴,不是英雄,也不是贤者。所以,无论你是否存在,人都会流血,会丧命,会重复抢夺和被抢夺。”
被揪住胸口的亚伯,无情地对逐渐无力的昴进行攻击。
被亚伯的言辞痛击,昴牙龈发颤,厌恶地摇头。
亚伯说得没错,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实,昴自己也明白。可是,昴就是无法接受,真希望自己从来没有生存在将一切视为理所当然的世界里。
就算来到了异世界,菜月昴的伦理观念依然和日本高中生一样。
“我不会把希望寄托在英雄身上,也不会依赖、依靠和委托他们。我背负一切,向着丰饶的方向前进—英雄办不到。”
“什……什么啊……你到底想做什么……”
昴失去力气,再次跪倒在地,他看不透亚伯。
明明两人一起挑战了“血命之仪”,并得到了胜利。昴认为二人的对话节奏意外合拍,配合也不错,但他不明白亚伯的想法。
这是当然—与一个连脸都不肯露出来的人,哪有什么互相理解。
“跟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家伙会有什么……”
“脸吗—那就让你看吧。”
“咦?”昴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疑问的声音。
听见昴夹杂着痛苦,与蚊子叫声相差无几的微弱嘀咕后,亚伯把手伸向自己的脸,接着用手指解开缠住脸的破布的结。这时,一阵风吹过。
在强风吹拂下,破布顺势被吹落,随风远去。
飞呀飞呀,飞过成了战场的营地,乘着风向远处飞去,一直飞向未知的远方—
“也许会飞到帝都吧—飞到应该由我坐上王座的都城。”
亚伯眺望随风飘走的破布,说出极为夸张的话。
看着男子裸露的脸庞,昴静静地屏住呼吸,无法挪开视线。
男子细长的双眸非常吸引人,他是一位留着一头黑发的美青年。
他比昴年长几岁,二十岁到二十五岁的模样。精致的轮廓足以夺去众人的目光,因为在森林和部落生活了一段时间,凌乱的头发和脸颊的污渍很显眼,但这些反而更能衬托出他与生俱来的美貌。
他拥有修长的手脚和纤细的身躯,再加上这副美貌,可以说具备了一切美男子所需的要素。
然而,要说他的最大特征,还得是那双黑色眼眸。
伴随着惊人的霸气和压迫感的眼神,足以让所有看到的人俯首称臣。
被那双眼睛从正面盯着,已经双膝跪地的昴感觉无法改变自己的姿势,原因并不是伤势和疲劳感。
他知道,自己的灵魂屈服于眼前这个人。
而眼前人存在感惊人的理由就是……
“文森特·亚伯克斯。”
“什么?”
“我的名字。至少在再次坐上王座之前,我都会用这个名字。不过,我觉得以后也用亚伯自称比较明智。”
看到昴愕然,亚伯翘起嘴角。
昴后来才察觉到,那是极其凶恶,甚至让人感受到野性的笑容。
他不知道名字的含义—
“亚伯!昴!”
一个尖锐的声音传来,解除了昴的僵硬状态。
昴马上朝声音源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一边挥手,一边走近,是头发染成红色的女英雄,修德拉格的族长米杰尔达。
“镇压军队已经完成,我方的损害控制到最低……哦哦?亚伯,第一次看到你的脸,原来是个美男子啊……”
“米杰尔达小姐……”
“喀喀……昴,你醒过来真是太好了。要是你没能活过来,身为同胞的我们也会伤心。”
米杰尔达有那么一瞬间被亚伯的真面目迷住,她清了清嗓子,温柔地看着昴。
那是朝着险些丧命的生还者展露的温柔微笑,让昴身心都放松下来。和亚伯一样,她本来也判断昴命不久矣。
“保莉,带到这边来。”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
米杰尔达回过头,呼唤某人,对方精神抖擞且不紧不慢地回答。
接着,昴看到发尾染成黄色的女子慢慢走过来,她连大岩石都能轻而易举地抱起—原来她叫保莉。
然后,脸上挂着微笑的保莉,怀里抱着的人是……
“不可以乱动哟,被打飞的库娜还没醒过来,好可怜哟。”
“你们擅自把人……喂!请放开我!到底想做什么!”
“真是的,不听人说话的孩子很让人伤脑筋呢。”
保莉一脸为难,她怀里的少女在拼命挣扎。
少女一头蓝色头发,可爱的脸庞染上了怒意,是昴现在最想看到她的脸、最想听到她的声音、最想和她见面的少女—
“雷姆!”
昴瞬间忘记自己身体抱恙,忘记对亚伯的恐惧,忘记对下方战场被火焰包围的抗拒感,他忘记一切,全力奔跑。
昴朝着被保莉抱着的雷姆奔跑……
“你是……”
“雷姆!太好了,你没事……”
“是你让她们这么做的吗!真差劲!”
昴正要伸手抱住她,脸颊却先挨了雷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保莉、米杰尔达,甚至乌塔卡塔都惊讶地睁大眼睛。威力似乎非常强劲,昴差点被打飞了。
不过,他还是站稳了。就算被打,他也没有追究原因,也没有抱怨。
根本没什么好抱怨的。
因为雷姆还活着,还能和自己说话,这样就足够了。
“雷姆……”
“哼!无论在哪里你都这样。”
脸颊被狠狠地甩巴掌,但昴毫不介意,用力地抱紧雷姆。被昴用几乎是抢夺的动作从保莉怀里挪到昴的胸膛,雷姆一开始吃了一惊,随后气得满脸通红,然后握紧拳头准备再给昴狠狠的一拳。
“你这人……”
正要给昴最后一击之际,她察觉到对方满身伤痕。
昴则因为放下心头大石而脱力,当场瘫坐在地上。雷姆依然被昴抱在怀里,看到他身上的伤—肩膀、身体、脚和左手上伤痕累累,她哑口无言。
“……不是,左手是被你弄骨折的哟?”
“我当然知道!不过,其他的伤是……你伤成这样,会死啊!要马上治疗……”
“没用的。”
看着昴露出无力的笑容,雷姆拼命控诉。意外的是,米杰尔达言简意赅地驳斥了她。
“咦?”这句话的威力太强,雷姆也不由自主地抬头。
在雷姆的注视下,米杰尔达缓缓地摇头。
“昴受的伤很深,就算治疗也不能治好。现在,他靠意志在支撑,但应该很快就会撑不住了。”
“撑不住,怎么突然会这样……”
“当然是因为已经夺回自己的女子,所以放心了啊。”
米杰尔达歪着头,说出理所当然的答案。
闻言,雷姆“啊”了一声,屏住呼吸,昴则是连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苦笑。
“米杰尔达小姐,你这说法……”
“我说得不对吗?既然是同胞的最后愿望,我们也会拼尽全力帮你达成。你就是值得我们这样做的男子。”
“哈哈,真是让我又惊又喜……”
米杰尔达直率地表达信赖,令人感到高兴,但同时可恨。
昴也知道她们的判断和说法都没错。只是这样一来,会让雷姆背负无谓的东西,加重她的负担,让本来就难以活动的双脚,变得更沉重……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到雷姆的声音传入耳朵。
他察觉到雷姆的声音在发颤,以及在不知不觉中,本该抱住雷姆的自己反而被她扶住身体。
雷姆眨着浅蓝色眼睛,用疑惑和悲伤的目光看着昴。
“为什么你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呢?”
她在问昴,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昴记得以前也被问过同样的问题。
再次被自己重视的女生问同一个问题,昴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的记忆变得模糊,意识也变得朦胧,想不起来。
所以他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给眼前泪眼婆娑的女孩一个答案。
“为什么?”
因为被这样问了。
“因为,我想让你幸福,想让你露出笑容……只是这样,我就满足了。”
想让她在充满爱的环境下,和喜欢的人们一起开怀大笑。
希望她像盛放的花朵,像万里无云的蓝天,像在遥远的对岸天空依然闪耀的星星一样,露出灿烂的笑容。
“咦?等下,等等,请等一下……”
昴的身体渐渐失去力气,整个人变得软绵绵的。
他垂下头,脖子无力支撑头颅,上半身瘫倒在地。雷姆下意识地用力把他的身体拉向自己,呼唤身旁头昏脑胀的他。
然而,雷姆没有得到回应。
“愿同胞、愿战士的灵魂安息。”
米杰尔达挺直腰背,嘴唇吐露出表达敬意的话语,然后唱起敬意之歌。
跟随米杰尔达的歌声,保莉和乌塔卡塔,还有其他“修德拉格之民”,那些在战场上高唱凯歌的人民,开始齐声歌唱。
这是献给战斗到最后一刻,将自己的骄傲贯彻始终的战士的镇魂曲—
“请等一下。不要这样,因为,我和这个人……”
在镇魂曲的歌声中,昴的生存意志变得越来越弱。看着昴安详的表情,雷姆厌恶地摇头。
她不知道理由,也不知道意义。
连他说的话,最后也是答非所问。
然而,雷姆明白,这样下去会永远失去他—
“求求你,不要在这个时候死,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这个男子浑身散发着让人难以忍受、毛骨悚然,让人本能地想避开的臭味,却总是用慈爱的目光看着雷姆。雷姆的灵魂在控诉,不能在这里失去他。
雷姆怀着这个愿望,咬紧嘴唇,希望能拯救他—
“啊—呜—”
突然,伴随着孩童的喃喃,雷姆感觉到有人把手搭在自己的肩上。
“啊——”
雷姆噙着泪水往回看,发现把手搭在自己肩上的是一名金色头发的女孩。女孩一脸呆愣地看着失去意识的昴。
女孩发出呢喃,接着……
“这是……”
一股暖意从被女孩触碰的肩膀位置缓缓流入雷姆体内。
在让心底深处变得既柔和又酥酥痒痒的触感下,雷姆的呼吸变得渐渐困难,眼泪在不知不觉中夺眶而出。
温热的感觉透过女孩搭在肩上的手掌传递给雷姆,从雷姆体内溢出,就这样—暖意流进了被雷姆抱紧、奄奄一息的昴的体内。
“原来如此,是治愈魔法啊。这个方法连我也没想到。”
“什么……”
连雷姆自己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耳边传来一个男声。抬头一看,抱着双臂的黑发男子眯起眼睛,看着这边。
雷姆正要张嘴询问—
“闭上嘴巴。虽说条件齐全,但你能在无意识中发动,也是一种奇迹。要是不集中精神,发动中断就没有效果了。要发问或是发火,等眼前的事解决之后再说吧。不要浪费机会。”
男子的话语有让人无法否定的重量,雷姆闭上嘴巴,放弃回应。接着,她按照男子所说,集中精神向怀里的昴传送热量。
雷姆也不知道这股热量到底有什么效果。不过,昴本来逐渐变得微弱的呼吸,恢复了一点儿力度。
光是这样,对现在的雷姆来说就足够了。
“我现在,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是……”
雷姆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闭上眼睛,犹豫接下来应该说什么。
因为那句希望雷姆幸福的话语,听起来是那么情真意切。
“要是你不活下去,就看不到我笑了。”
她在昴的耳边低语。
第10节
—治愈的光芒发动后,菜月昴的致命伤势逐渐痊愈。
抱着双臂俯视的男子—自称文森特·亚伯克斯的人物,看到奄奄一息的昴保住性命后叹气。
他觉得昴真是个厄运强大的男子。在命不久矣的状态下还能抓住“修德拉格之民”的心,而且在取回自己想要的东西后,连性命也保住了。
只要救回那个蓝色头发的姑娘—雷姆,自己就会得救,说不定昴就是这么盘算的,这种推测也说得通。
“要是能考虑得那么周到,就会先治疗骨折的左手手指吧。”
一心想要救出雷姆的男子浑身沾满鲜血和泥土,被雷姆折断的手指没有任何变化。
这副样子与传闻中的“英雄”没有任何关系。
“本来打算告别丧命的男子……现在既然活下来,倒也是好事。”
面容失去了被包裹的感觉,裸露的脸庞被久违的风吹拂,男子眯了眯眼睛。
菜月昴捡回一命,与“修德拉格之民”缔结血盟。阵地里的帝国士兵似乎一无所知,不过这也在预料范围内。
这块土地上的还没有—不对,这个帝国的大多数人都还没察觉到。
身为强国的神圣佛拉基亚帝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政变。然而……
“宰相贝尔斯特兹,倒戈的九神将,还有不知道自己的真正上司是谁的愚蠢的帝国士兵们。”
在温热的风吹拂的山丘上,男子—亚伯,转身朝向遥远的西方,即帝都方向。
他面向的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中心——帝都鲁普加纳,他必须夺回王座的所在地—
“你们颤抖着等待我回归吧。”
然后……
“难得你活下来了,就陪我一起战斗吧,菜月昴—陪我一起,亲手夺回佛拉基亚帝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