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全身被逐渐地侵蚀的威胁,流淌的血液仿佛变成岩浆一样的痛苦,正在将菜月昴这个人一层一层剥开,让他露出没有任何装饰的自己。
与仿佛要剥去尚未痊愈的结痂,把伤口赤裸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同样残忍,延续这种残虐行为的,就是认知到灵魂从未受过保护的现实。
袭来的是痛苦、嗟叹,还是悲伤呢?抑或是截然不同的某种东西呢?这个答案连昴也不知道。
如果要说他明白的东西,能成为他的救赎的东西,就只有一样。
那就是绝望感在到达答案之前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谎言一般的开放感—
“—咿咿呀呀的,你这家伙吵死人了。”
“喀呜。”
从刚刚的痛苦中解放出来,昴张大了原本喷着血泡的嘴巴。
肺部好像穿孔一般空空如也,身体渴望着氧气,正当昴打算随心所欲地品味无色无味的气体时,嘴巴突然被强行堵住。
意料之外的冲击让昴上半身后仰,他连忙用力咳嗽,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而,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正确来说是看不见。脸部感觉一阵绷紧,这是双眼被蒙住的证据。脸被捆绑住了。
不对,不只是脸部,手脚也同样被绑住了。
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嘴巴也被塞住了。
“喀喀!喀呜!为……为什么我会被绑住……喀啊?!”
“你这个浑蛋,居然敢反抗。知道自己的处境吗?”
“啊,嗯……”
昴吐出嘴里的东西后,心窝就被人粗鲁地踹了一脚。他疼得透不过气来,横躺在地上,那个人还朝他吐口水。
被吐口水的屈辱在贯穿胸膛的痛楚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只是,被遮挡的视野因为疼痛闪烁着红光,昴的脑袋混乱得如同一团糨糊。
仅仅十来秒前发生的事情,搅动着昴的脑海。
被陶德叫醒,跟在他身后看到帐篷外面的森林被大火吞没。
知道这一切的起因是自己的失言后,没过多久昴就后背中了毒箭,倒地不起。放箭的是一名外表稚嫩的女孩,毒药转眼间就让昴全身乏力,然后痉挛。
昴痛苦地吐着血泡,耳边传来为自己拼命求救的雷姆的声音,他想要维持住快要中断的意识—
“这里是……”
“啊?你这个浑蛋,到底还要耍什么花样……”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他什么也不知道,我先把他的蒙眼布取下来吧。”
“啊——”
昴的思绪本来已被混沌的旋涡吞噬,但上方的对话把他拉回到现实中。
昴听到两个男子在说话。其中一个男声很粗鲁,简直是粗鄙和野蛮的代名词。另一个声音则很柔和,感觉像是调解冲突的老好人。
这两个声音主人的脸,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昴的脑海里。
“啧。”伴随着咂嘴声和脚步声,脚踹昴的男子离开了,随后马上传来混杂着腻烦和苦笑的叹息声。
“哎呀哎呀,抱歉啊,突然这样对你。你应该搞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总之我先把你的蒙眼布摘下来吧。绑住手脚的绳子不能解开,还请见谅。”
男子说完,便靠近昴,将绑在昴头上的蒙眼布取走。
解放感与些许痛感一齐涌来,昴在享受这股感觉前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复了一次、两次,最后轻轻地停止呼吸。
接着,他慢慢地等待视力恢复,最后睁开眼皮。然后……
“果然没错。”
朦胧的视野渐渐变得清晰,展现在昴眼前的是帐篷和篝火,还有穿梭其中忙碌的帝国士兵们。尽管这番景象称不上熟悉,但这里是他曾经见过的帝国营地—是昴曾经东奔西走做过杂事并借住过的地方。
“……我死了吗?”
自己经历了“死亡回归”,这个想法最合乎常理。
让昴觉得讽刺的是,他瞬间就想到确认的方法。只要扭动脖子,看看营地对面的绿色森林就可以了。
因为昴的失言,密林在帝国士兵的暴行下被烧成灰烬。
本应被业火烧毁、冒出浓浓黑烟的森林,如今安然无恙。无论往左往右看,足以掩盖地平线的绿色密林,依然安好。
确认过后,昴的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那个场面。
在昴受箭伤倒地、喷出血泡后,雷姆踉跄地爬到他身边,声嘶力竭地呼喊,让他不要死的声音、雷姆的存在感,以及雷姆的期盼,这一切都清晰地浮现在昴的脑海中。
然而,昴辜负了她,在她面前凄惨地死去。
在未知的土地上,虽然讨厌但自己认识的男子死去,会让失去记忆的雷姆承受多少不安和恐惧,光是想象一下就让昴悲痛欲绝。
同时,他也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她再次经历这种事情。
“我们去打水时正好看到你了。不好意思啊,你成了我们的俘虏。”
在怀抱强烈信念的昴面前,一个男子半蹲着。
昴认识这名挂着柔和微笑、眼角下垂的人物—他是陶德。
在遍地是帝国士兵的营地里,只有他和昴、雷姆交好。
昴对帝国认识不深,陶德却不厌其烦地和他来往,昴也觉得一开始被他捡到很幸运。
在陶德以昴的话为理由,推动下令烧毁森林之前,昴是这么想的。
这些事情过去还不到十分钟,看到导致森林被烧毁的陶德,顶着一张爽朗的脸和昴说话,让昴不寒而栗。
在神圣佛拉基亚帝国,强者理应受尊重,弱者理应受欺凌。
这个大国以被剑贯穿的狼为象征,教义是只有“剑狼”才有生存的资格。陶德这种想法,也许在帝国内很常见。
得知有魔兽出现就决定烧毁森林,他们会采取这种作战方式也很正常。
然而,昴就不必说了,卢克尼卡王国的人民应该都不能接受这种做法,顶多只有合理主义的化身罗兹瓦尔之流能接受吧。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阻止森林被烧毁。
昴咽下口水,他觉得上一轮的事情只能说以失败告终。
自己被杀当然也是失败之一,但就算帝国士兵想要采取安全策略,火烧森林也太过分了。
要是没有昴的失言,也许陶德等人就会和“修德拉格之民”和平交涉,在无人伤亡的情况下谈判成功。可惜昴剥夺了这个可能性,并让森林里的人民置身于危险之中—不,放弃逃避责任吧。那场大火里怎么可能会没有被害者呢?
菜月昴因为自己的失言,夺去了森林里住民的生命。
就算“死亡回归”让昴无法再干预那条世界线中的事情,也不能逃避这个事实—因为昴绝对不会忘记。
因此,昴痛下决心,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死亡”很沉重,所以绝对不能让自己和他人重复走上死亡的道路。想到这里,昴觉得能在这里和陶德以及贾马尔重新认识一遍,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
从现在起,和陶德,可以的话也和贾马尔建立友好关系,让他们和森林里的“修德拉格之民”进行谈判,避免两者关系决裂。为此……
“你在听吗?突然跟你说成为俘虏,你一定很混乱吧……”
“不是……对,我很混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那个……”
陶德蹲在沉默的昴面前,顾虑他的心情。昴一边接受他的心意,一边考虑接下来的台词。
上一轮,昴和陶德的关系不错。这次也应该继续保持那种关系,好让他为自己和雷姆开绿灯吧。
不仅如此,为了抑制陶德的极端行为,昴还必须慎重地选择情报。
“虽然吃了一惊,但我知道自己成了俘虏,也还记得跳进河里的事情。是你们在河边把我救上来的吗?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等下——”
“咦?”
昴试图冷静地扮演从河里获救的角色。陶德却把手掌伸到昴面前,打断了昴的话。
昴的视野被陶德张开的五指和手掌遮住,昴顿时屏住呼吸。接着……
“你刚刚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陶德用冰冷僵硬的声音说完,昴马上感觉右肩有尖锐触感入侵。
视野被遮住,所以昴没来得及对陶德的动作做出反应。看了看右肩感觉不对劲的位置,昴才理解发生了什么。
—匕首锋利的尖端,正插在昴的右肩上。
第2节
“—咝?!”
当昴用眼睛确认了发生什么事的那一刻,他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一股犀利的灼热感以右肩为中心爆发,昴全身因为刺痛而麻痹僵直。
没有任何预警的刺伤,带来的冲击就是如此之大。
“呀啊啊啊啊啊啊—”
沉默了几秒后,鲜明的痛楚让昴忍不住惨叫起来。他扭动身子,摩擦和按压被刺穿的右肩,总之就是要采取行动减轻痛楚。然而,昴的四肢都被绑住,无法拔掉插在肩膀上的刀。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喂!喂!刚刚的惨叫声是怎么回事!”
昴痛得忍不住连连惨叫。听到非同寻常的声音后,外表粗鲁的眼罩男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是贾马尔。
贾马尔刚刚还用脚踢昴,对昴施加暴力,但看到昴的右肩上插着匕首,鲜血直涌,昴一直发出悲鸣后,贾马尔也目瞪口呆。接着……
“陶德,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你不是说这些家伙身上有贵族的匕首,所以不能对他们出手吗?”
“是啊,在知道这些家伙的来历之前我是这么打算的。关于这点,因为和说好的不一样,你会生气也不奇怪啦。搞砸了,搞砸了。”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这家伙的身份吗?”
贾马尔情绪激动,直到陶德站起身来回答后才冷静下来。意外的是,听到贾马尔的提问后,陶德歪头说:“谁知道呢?”
昴倒在地上痛苦呻吟,陶德直接把脚踩在他身上。
“我没问他的身份,所以不知道。不过,他很有可能是我们的敌人,所以我就先发制人了。”
“哇啊啊啊—”
“哦哦,好像很疼哟。让你受苦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你应该挺能忍疼吧?关于这方面,你怎么评价自己?”
陶德将体重压在踩着昴的脚上,一脸平静地询问道。
倒在地上的昴在陶德的体重作用下,肩膀的匕首刺得更深了,难以忍受的痛苦再次袭来,让昴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回答陶德的问题。
“不回答啊,在反抗呢,果然是敌人。”
“你这样踩着他,叫他怎么回答啊?”
“嗯,是吗?糟糕,自己对痛楚迟钝,所以总是会在这种地方犯错呢。搞砸了,搞砸了。”
陶德说完,终于把脚从昴身上挪开。
追加的痛楚消失了,但原来的疼痛依然断断续续地折磨着昴,他咬紧牙关忍着,嘴里已经渗出了血,眼泪也从眼角流下。
“你这家伙……都这么干了,还好意思说我行为不好……”
“你殴打俘虏和部下是为了泄愤吧?少装高贵了,我只是在做必要的事情而已。”
另一方面,两个男子无视昴的丑态,继续在昴头顶上对话。
贾马尔在责怪用刀刺伤昴的陶德,这在稍早之前是无法想象的情景。
到底是怎么了?
虽说疼痛分散了昴的一部分注意力,但他的脑袋还是过于混乱,完全无法顺利思考。
陶德之前明明对昴一行人是那么友好,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情—
“对了,你为什么刺伤他?”
“拿掉眼罩后,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想操纵我一样。要是不安或是紧张倒是可以理解,怕到哭出来也可以—但他居然试图操纵我,很奇怪吧?”
“操纵啊。”
“晕过去的家伙被踢醒,拿掉眼罩后会露出想要利用第一眼看到的人的眼神吗?也许会有这种人吧,但这种人太可怕了,难以对付,最好干脆杀掉他。”
陶德条理清晰地向陷入思考的贾马尔解释。
陶德之所以刺伤昴,是因为判断昴是个危险人物。对付危险人物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无力反抗。
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陶德当机立断地执行了自己的想法,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开什么玩笑啊。
“不知道他是不是刚醒来就有那种想法,说不定在被搬过来期间他已经醒了,一直在偷听我们的对话……”
“这倒不会。我一直在看他是不是装睡。要是在途中醒过来,应该会有生理反应。假如连我也没看出他装睡的话……”
“那会怎样?”
“那就说明他装睡骗过我们,还计划要操纵我。这种假设更可怕,果然还是先把他杀掉好了。”
听到这话,正和痛楚战斗的昴战栗屏息。
听着陶德的说明,贾马尔的语气逐渐变弱。贾马尔一开始对昴被刺伤一事感到震惊和愤怒,但他的情绪在逐渐减退。
陶德会站在对方的角度,表现出理解的态度,再提出对对方有利的引诱方案。这样一来,对方一开始的气势就会被他镇压,慢慢地不再固执己见,进而斟酌他提出的方案,便会产生深入了解方案的想法。
现在,发生在贾马尔身上的变化正是这种情况。而且“死亡回归”前,昴的无法反驳也是一样的情况。
“他带着的姑娘们也来路不明,但她们俩很单纯,挺好对付。要在出现麻烦事之前,把病灶连根拔起……”
“嗯,我倒不反对……”
“还是交给你来?部下被蓝色头发的小姑娘教训,气到发疯却被阻止,你也需要一个发泄对象吧。”
“这话不假。”
听到陶德平静地提出方案,贾马尔露出猥琐的笑容。
接着,贾马尔舔了舔舌头,浑身散发着暴力的气息,向昴走近。但更让昴感到害怕的,是陶德的说话方式。
利用昴当贾马尔的泄愤工具固然让人害怕,但昴更在意的是,就算陶德在这个地方解决昴,陶德也会用其他方法试探昴一方的想法。而将要被利用的是雷姆,姑且也加上鲁伊好了。
然而,无论被问什么,那两人都无法回答。因为不管怎么严刑拷问,雷姆也没有任何可以招供的情报。
“呜——”
昴咬紧牙关,用口腔内的鲜血味道做引子,寻找拯救雷姆的方法。
再过几秒,贾马尔又会对昴施加暴力行为,他的野蛮攻击不会手下留情,昴可能会死在他手上,或者半死不活。就算贾马尔还有良心,陶德也不会让昴活着离开。
陶德既然敢在森林放火,那么了结昴的性命时也不会有一丝犹豫吧。
一步,两步,贾马尔渐渐逼近。
在此期间,昴让思考加热到极限,在内心寻找必要的答案。要突破现状,有什么方法、可能性、值得一试的奇迹—
“臭小鬼,你可要叫得大声点啊,不然我这口气怎么出?连同和你一起的女子那份,用身体给她擦屁股吧—”
“‘修德拉格之民’。”
甩下施暴者的惯用句后,就在贾马尔将要对昴施暴之际—昴的嘴唇吐出那个词语。
瞬间,贾马尔停下了动作,他身后的陶德表情也发生变化。贾马尔脸上明显写着惊讶,陶德则挑起一边眉毛,露出笑容。
“嘿,你似乎很懂赌博的方式嘛。”
“陶德,这小鬼就是说说而已……”
“慢着,慢着,贾马尔,你要打要踢也不差那么一会儿。不过,要是伤到他的舌头或者喉咙,就听不清他说话了,现在还是先听听他说什么。”
“可恶!”
怒气无从发泄,贾马尔粗暴地朝附近的木栅栏踢了一脚。
陶德瞥了他一眼,又转向昴。他脸上挂着的笑容就和昴从前认识的一样,没有任何改变,让人毛骨悚然。
就如同为昴治疗手指,邀请昴吃饭,以及烧毁森林后还来称赞昴的贡献时一样,陶德向命悬一线的昴露出微笑。
“那么,你说出了‘修德拉格之民’这个名字,我可以期待从你口中听到一些让我们开心的话吗?”
“嗯……我知道森林里的‘修德拉格之民’的具体位置。”
“嘿,这个好!”
陶德的笑容掺杂着喜悦,他在胸前拍手。
看到他的反应,昴百分百肯定自己从记忆中拽出的“奇迹”奏效了。
同时,这对昴来说也是双刃剑。
因为昴根本不知道“修德拉格之民”在哪里。
把匕首给他的蒙面男,还有用弓箭瞄准昴的猎人—大概是他们其中之一,甚至是两人都和“修德拉格之民”有关。但昴不知道如何接触他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位置。
—换而言之,这是昴押上自己性命的豪赌。
“你为什么会知道‘修德拉格之民’在哪里?”
“……因为我是‘修德拉格之民’其中的一员。”
“原来如此,我果然没猜错。肤色姑且不论,你是黑头发吧?所以,我之前就有想过这个可能性,毕竟人们都说‘修德拉格之民’的特征是黑发。”
听到对方补充了自己完全不知道的情报,得到幸运女神眷顾的昴才放下心头的大石头。
这场对话本来已经够紧张了,昴的全身还冒出汗珠,往这份紧张感上追加了冷汗。肩膀的痛楚在逐渐增加,左手手指也跟着痛了起来。
不仅如此,他的身体还没从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动乱中恢复,后来在森林里和雷姆争吵、跳入河中避难也给身体增加了不少负担。
现在还必须连接起昏昏沉沉的意识和随时要中断的精神,继续挑战走错一步就丧命的一问一答—一切都是为了活下来,以及拯救雷姆。
还为了回到爱蜜莉雅和碧翠丝身边,让拉姆和雷姆重逢。
“这么一来,你是斥候吧?服装和那把匕首,都是为了混入我们这边而准备的?”
“匕首是从旅行者身上抢来的,衣服也是,还有……”
“为了打探我们的内情吧?真是大胆的作战。溺水似乎是真的,明明也有机会不让我们发现匕首……”
“可是,这样能增加真实性吧?”
被指出杜撰计划后,昴顽强地笑着说自己是有意为之。
他挑起嘴角,露出牙齿,还让凶狠的眼神变得更凶。这么一来,自己的发言也增加了说服力。实际上,陶德听完,也在斟酌这话的真正意义。
沉默的时间很沉重,不断勒紧昴的性命。
说实话,自己的发言到底有没有说服力,表情和说话方式能不能增加说服力,昴都已经无暇顾及,因为痛楚和负担太折磨人了。
也许下一秒就会被对方骂愚蠢至极,并一脚踢飞,或是嗤之以鼻后割破自己的脑袋,昴都不会感到奇怪,因为他所说的借口就是那么地滑稽。
无法估量陶德的立场,无疑增加了昴的紧迫感。
接着,过了一会儿……
“—你为了保命,要出卖部族吗?”
陶德闭起一只眼睛询问,昴咽了咽口水。昴已经让对方说出自己想听到的问话了,接下来只要回答就行。
为了保命,出卖部族。
昴不仅要说自己是“修德拉格之民”,还要出卖“修德拉格之民”。
必须明显地将这一点表现出来,因此要加上必要的表情和声音。
—要装出为了保命,出卖自己部族的卑躬屈膝的悲惨男子,会有什么表情和声音。
“……对,没错,就是这样。我要出卖同伴……求求你,我什么都肯做,就算要我引诱他们出来也可以。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做。”
昴眼神游离,脸颊抽搐,满脸冷汗地求饶。
执着自己的性命,蔑视他人的性命,装成一个自私自利的人,让对方彻底没有好感就行了。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种类型的人,昴在这个世界里见过好几个了。
只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以最没人性的大罪司教为范本。
“真是毫无尊严的家伙,眼神也够讨厌的。”
听到昴求饶后,贾马尔从心底发出轻蔑和愤怒。
至少昴的言行成功让贾马尔对他印象变差。但很抱歉,现在不是关心贾马尔的时候。
此时此刻,只有陶德,才能决定昴的命运。
实际的官职和立场,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强者凌虐弱者是帝国的作风—现在的情况就是帝国一贯作风的体现。
“看你拼命的样子,似乎不像在撒谎。”
看到不断努力做出卑劣表情的昴,陶德终于开口了。
听到这话后,尽管昴害怕自己空欢喜一场,但还是庆幸脑袋依然安全地接在脖子上。
“陶德,你是认真的吗?!这种为了自己而出卖部族的家伙说的话……”
“喂喂,贾马尔,这家伙卑鄙到可以为了自己出卖部族哟?这就说明他在拼命向我们示好。否则,他宝贵的性命就没了。”
情绪激动的贾马尔听了陶德的话,有些欲言又止。
陶德对昴的这种卑鄙男子的评价,正是昴所希望的。
为了保命不惜出卖同伴性命的男子。为了让陶德相信昴带来的情报有价值,就必须把昴的评价贬到最低。
在这方面,被刺伤肩膀后狼狈地大叫也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虽然可以这样自我安慰,但这个痛楚的代价未免太大了。
“到时会变成怎样,我可不管!”
最后,正如昴所料,贾马尔被陶德说服了。
陶德一边安慰贾马尔,一边拍贾马尔的肩膀。
“相信我,相信我。他无论如何都想保住性命—不管是不是自己的。”
陶德看着卑贱低头的昴,说道。
第3节
“—喂!慢着!你们要带他去哪里?!”
雷姆抓住牢房的铁栏杆,眼里充满怒火地大吼道。
这里是帝国士兵的野战营地,听了昴的卑贱诉求后,陶德和贾马尔正准备带着昴离开营地。
发现昴被带走,被困在铁牢里的雷姆眼神变得尖锐。
被她盯着的昴,已经遍体鳞伤。
跳进河里造成的撞伤,还有右肩的刺伤,都只做了最简单的处理。左手骨折的手指没做任何处理,脚铐被解开了,但他的双手依然被手铐束缚。
菜月昴现在简直和奴隶一样,他们准备以这种方式带菜月昴出营地。
看到他这样,雷姆肯定又混乱又惊讶吧。当然,昴不能向她说明情况。经过“死亡回归”之后,昴和雷姆的关系又回到原点,也许和她拉近距离的期待也落空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
雷姆以魔女的残香为理由敌视昴,昴也没有机会和时间消除误会。而且……
“嗯,臭味比刚刚还浓烈……这是怎么回事?!”
瘴气会随着“死亡回归”的次数增加而变得浓烈,因此雷姆的警戒等级又提高了。
在她看来,菜月昴本人大概就是邪恶的宠儿吧。
而修正她认知的意义,只能靠伤害昴的心灵才能找到。而且,不能在这个地方进行任何解除误会的举动。
“……关系还挺复杂?那个小姑娘是你的同伴吧,怎么那种态度?”
“那个女孩……不,和我一起的两个人……”
“两个?”
“都是我为了接近你们而买的工具。”
昴一瞬间犹豫要怎么回答,但马上装作冷酷地说道。
现在的昴是一个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惜出卖同伴的冷血男子,理所当然不能对雷姆和鲁伊有任何感情,必须以自己的利益为优先。
要避免她们俩—总之,一定要避免雷姆沦为人质的情况发生。
“她们俩什么都不知道,问她们也是白费力气……不过你好像已经知道了。”
“嗯,毕竟看起来不像在演戏。小姑娘的脑袋应该真的有问题,另一个姑娘也没有说谎。话是这么说,但连她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会发狂,还挺麻烦啊。”
陶德苦笑着搔了搔脸颊,站在他身后的贾马尔则一脸不悦地发出哼声。
在他们俩的带领下,还有约二十名帝国士兵和昴一起离开营地。接下来昴要带着他们,前往森林里的“修德拉格之民”部落。
将位置告诉陶德一行人,为帝国胜利做出贡献。作为奖励,自己得以保全性命,昴为自己写了一个“好人不长命,歹人活千年”的剧本。
以一个卑贱男子的成功故事来看,他应该及格了—假如能对不可能的事视而不见的话。
“要是觉得碍事,解放她们之后交给我接手……”
“怎么了,这么急啊?虽然态度积极是好事,但不要忘记,能否得救要看你的情报有没有用哟。比起她们的处境,不如先担心自己吧。”
“嘿嘿,你说得对,一个不留神就暴露了事情结束后的欲望了。”
要是在这里坚持,就会暴露出自己对雷姆的执着,于是昴马上改变方针。
因为戴着手铐无法合掌,昴便用奉承的语气应付陶德。幸好陶德没有继续追问,他向牢里的雷姆挥手。
“老实点,小姑娘。只要一切如常,我们暂时不会伤害你。”
“你觉得你的话有说服力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信不信由你。”
听到陶德的话后,雷姆不甘心地闭上嘴巴。
不能进行掩护射击,与雷姆的对话也到此为止,感到懊恼的昴将雷姆的身影和声音牢牢地记在脑海里,当作燃烧自己内心的动力。
—一定要想办法带雷姆逃出帝国的营地,要逃出生天。
昴已经不再指望和陶德等人建立友好关系,让对方保护自己和雷姆—无论是敌是友,对方都是危险人物。
昴一行人本来就应该避免和佛拉基亚帝国的人过分交好,因为他们的立场非常复杂,稍有不慎,可能就会演变成超越个人层面的问题。
“好,那就出发吧。大家要多加留神。”
“发号施令的应该是本大爷!”
陶德领着精神绷紧的昴,向同伴呼唤道。
而帝国兵的回话里,夹杂着怒气冲冲的贾马尔不加掩饰的吼叫。
第4节
—从那之后,昴领着一行人进入巴德哈姆密林。
目的是找出居住在森林里的“修德拉格之民”部落,锁定他们的位置。不过,负责带路的昴只是虚张声势,他根本不知道部落在哪里。
不仅如此,他连“修德拉格之民”的真正身份都不知道,他的行为与赌博无异。
走在茂密的森林中,昴在寻找逃跑的时机。
对方人数众多,即使是轻型铠甲,士兵身上所穿的装备也导致他们不如昴活动灵活。要是想办法伺机逃跑,说不定能比他们早一步返回营地,带着雷姆逃跑。应该说,根据现状只能做出这个计划了。
幸好,关着雷姆的监牢可以从外面简单开锁。
现在重要的是,昴能否得到那个机会,以及雷姆能否相信打开牢门的昴。还有就是,鲁伊这个包袱要怎么办。
“要是我说丢下她,雷姆肯定不会跟我走……”
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昴拼命赶回营地,雷姆也不会赞成丢下鲁伊的判断。不仅如此,她可能还会当场打晕昴,自己夺回鲁伊,把昴一个人丢在帝国营地。
“……不管怎么想,雷姆都不会这么做吧?而且她的双脚也不能自由活动。”
不过,终究只是因为她双脚不灵活才无法实行,要是她身体状态完美,很有可能会这么做。要是这种事情真的发生,那可就伤脑筋了。
所以,昴必须把鲁伊也一起带上。不管到哪里,都无法甩掉这个名为枷锁的负面因子,真是碍手碍脚。然后……
“所以还要多久才到部落?”
“……要两三个小时吧。”
“两三个小时!还挺快嘛,花这么短时间就能找到真不错。要是光靠我们来找,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才能完成任务。”
得到答案后,陶德感到庆幸,放松下来。
陶德身穿轻型铠甲,腰间挂着斧头,听他这么一说,昴想起他留下未婚妻来参加任务一事。当然,尽管他下了让昴受伤的判断,但他的身份背景不会有任何变化。
陶德是帝国军人,听从指示被派遣到密林,因此被迫与未婚妻分隔两地。陶德以外的军人,包括贾马尔也一样。他们都有自己的情况,执行任务也有各自的理由吧。
在这层意义上,昴和陶德他们之间就没有争执的理由。
只是运气不好罢了。各种不幸重叠在一起,导致风向变差。硬要用文字来描述的话,应该可以这么说吧。只是……
“虽然我知道轮不到我多嘴,但你们会不会太大意了?要去‘修德拉格之民’部落,这点人够吗?”
“你还有空担心我们啊,不是吧?等这边结束后,我可不能保证你的脑袋还会接在脖子上。你可要尽量让我们开心点。”
“贾马尔先生……”
“你这种低等的背叛者别随意喊我的名字。结束之后就把你剁碎扔掉,至于那些女的……就献给喜欢女色的迪克尔二将好了。他一定会很高兴。”
“贾马尔……别说那么多蠢话了。会累的。”
看来贾马尔很不喜欢昴,他的视线和声音都极为凶狠。
同时,他和雷姆的关系也很差,要是让贾马尔掌握事态的决定权,昴他们也许会迎来最坏的结果。
这种时候,开口安抚贾马尔的果然是陶德。
“冷静下来。应该是我们别忘了讨这家伙的欢心才对,他想保命才向我们提供有利情报,与之相对我们要保他一命。否则一到部落,‘修德拉格之民’就会一起拥上来攻击我们。”
“正合我意。要是他们敢那么做,我们就把他们都杀光……”
“你是认真的吗?没有胜算的战斗我可不会奉陪。你也不希望妹妹还没结婚就成寡妇吧。对吧,贾马尔大舅子?”
“嗯……”
陶德朝言行经常不经大脑的贾马尔规劝道。
刚刚的对话里多少体现出昴所不知道的两人关系,但很遗憾,昴对此没有任何感想。因为面对陶德和贾马尔,昴已经做好了“准备”。
—相遇、风向、运气都很糟糕。
“不过,雷姆对我更重要。”
所以,昴决定陷害他们。
突然,排成一列的搜索队的后方,有一名帝国士兵用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他察觉到不对劲,于是转动脖子,寻找原因。
虽然只是些许不对劲,却让人无法无视。为了找出源头,他的视线在密林里打转—
“啊?”
最后,他和在密林的黑暗中浮现的黄色光点对上了“眼”。
“有魔兽啊—”
对上眼后,发现魔兽的帝国士兵马上让同伴们提高警惕。
到此为止的反应都很完美,可以说帝国士兵没有任何过失,听到他的呼唤后马上进入作战状态的同伴们也一样。
只不过,在拔剑的同时,他们马上挥剑劈向魔兽—明显是急于求胜的表现。
“呜哇!!”
帝国士兵拔剑后冲进森林,正面朝着对手劈去。那是一条扭曲着巨大身躯的大蛇—全身被绿色鳞片覆盖,全长约十米的蛇形魔兽。
它与昴在森林里碰到的是同一种类,对不知道森林里有魔兽的帝国士兵来说,这条大蛇无疑是晴天霹雳。
然而,看到危险的魔兽马上反击,这个正确的判断在这种情况下却是错误的—因为魔兽的目标并不是帝国士兵。
魔兽的目标不是别人,正是全身包裹着大量瘴气的昴。
“咝咝—”
大蛇用鳞片挡住剑击,一边咆哮,一边用巨型尾巴甩飞帝国士兵。它黄色的眼睛闪烁着狰狞的光芒,猛烈地咆哮着向一行人袭来。
昴已经当了一年魔兽诱饵,对这种套路习以为常,因此他明白:很多时候,魔兽都会积极攻击身上带着瘴气的昴,不过在自身受到攻击时,情况就另当别论。无论是白鲸还是大蛇,情况都一样。
白鲸会攻击切割自己的威尔海姆,而大蛇会向射伤自己的猎人露出獠牙。
这个法则在这里也通用。大蛇的目标从昴转向了全副武装,并向自己表明敌意的帝国士兵。
“有魔兽?!没听说啊!!”
被咆哮的大蛇视为敌人,贾马尔气得连声音都颤抖了。他拔出剑,然后勇猛果断地扑向魔兽。动作意外地轻快,可以看出他实力非凡。但是,昴无法为贾马尔意外的奋战姿态助威了。
因为,昴花了几个小时和陶德他们走在森林里,等待的就是这个机会。
陶德他们不知道魔兽的存在,以及魔兽会被昴身上的瘴气吸引而来。昴习以为常地利用自己的体臭吸引魔兽,也成了出色的“魔兽师”。
会合之后,昴要与梅莉比比谁才配得上这个称号,毕竟他已经立过很多功绩了。
然而,现在他没有心思在意这个。
“要趁现在—”
要抓住这个机会,赶回帝国营地,解救雷姆。
昴准备拔腿狂奔,突然感觉脖子后方一阵恶寒。他只得顺从这阵恶寒,不管三七二十一低下头。
随后,一把斧头扫过昴的脑袋原本的位置,劈进了隔壁的大树里。
要是刚刚昴没有低头,就要命丧黄泉了。
昴心有余悸,移动视线,看向动手的人—他和愤怒地盯着自己的陶德四目相对。
“咝!”
不能被陶德的视线唬住,昴全力在森林里飞奔。
要是停下脚步就会被陶德抓住。一旦落在陶德手上,他一定会杀死自己。通过那双眼睛,昴能感觉到他就是有如此强烈的意志,有如此暗黑的意思。
昴在陶德身上感受到与大罪司教、与魔兽、与雷德·阿斯特雷亚不同的恐怖。
陶德的眼里充满了极端的执着—是漆黑的杀意。
“啊?!”
昴一路飞奔,这时背部突然被飞来的硬物贯穿。
昴无法回头,有人朝着他后背肩胛骨的位置扔来一把匕首—它以意想不到、让人讨厌的方式回到了昴手里。
匕首一直插在昴的肩上,他喘着粗气,拼命逃跑。
感觉身后的魔兽和帝国兵还在战斗,为了不被其他魔兽缠上,也为了不被陶德追上,昴拼尽了全力。
拼命地、拼命地、拼命地奔跑,不断狂奔。
他气喘吁吁,吐着鲜血,好几次几乎要摔倒。实际上,他也真的摔倒了,身上沾满泥巴却依然狂奔,拼了命要回到帝国的营地。
“雷姆……雷姆……雷……姆……”
昴的速度比小孩还慢,干涸的喉咙喘着粗气,氧气、体力和精力都几乎到达极限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他抓住的救命稻草是他唯一的执着:回到雷姆身边,带走雷姆,救出雷姆,和大家会合。
爱蜜莉雅、碧翠丝、拉姆、佩特拉、弗雷德莉卡、加菲尔、奥托,顺便还有罗兹瓦尔,回到他们所在的地方,然后把温柔的时间还给雷姆。
把她应当度过的时间、珍爱的时间还给她,这样一来……
“啊—”
正要伸手抓住虚无缥缈的幻象时,昴踩空了。
他一个不留神脚下踏空,手臂也无法撑住失去平衡的身体,于是整个人头朝下摔落。
他以头朝下的状态掉在了某个地方。连哀号都发不出,因为他根本张不开喉咙。
只是一路下坠。
掉落、下坠,他的梦就像薄薄的泡泡般碎裂。
“雷姆——”
喉咙挤出的嘶哑声音显得空虚,随后昴便失去了意识。
第5节
“—蠢货,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哎哟喂?!”
突如其来的冲击把昴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拉上来。
冲击落在了昴的头部侧面,昴感觉自己好像是侧卧的脑袋被人踩住—不对,不是好像,而是真的被踩住了。
他的头部右侧贴住地面,被踩住的头部左侧,以及被压在地面上的头部右侧同时被蹂躏。正因如此,尖锐的痛楚才让他恢复意识—
“……啊,咦?我……哇啊!”
昴感觉喉咙深处有血的味道,一脸茫然地撑起身子。
顿时,剧烈的痛楚从他的右肩到后背,还有左手和左脚等地方蔓延至全身。
猛烈的痛楚让他的视野闪烁着红光,于是他只得再次横躺,像上了陆地的鱼一样颤抖着。
前面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多少可以忽略的痛楚,因为昴陷入昏迷又苏醒后死灰复燃了。但是,全身各处会痛就代表—
“我没死……”
“这是当然。死人会说话吗?你现在这副样子,比演技拙劣的小丑还值得一看。值得表扬。”
“啊?”
昴在惊讶地确认自身状况的时候,突然有人用傲慢的态度向他搭话。
等头脑理解他这番话后,昴警惕着可能再次袭来的痛楚,慢慢挺起身子。
环顾四周,昴正躺在泥土地面上,周围立着许多粗树枝—不对,这是木栅栏。
脑海里雷姆的身影闪过好几次后,昴察觉到自己被关在木制的栅栏里面。见状,昴的头脑又混乱起来。
难道逃跑失败,被陶德他们抓起来了吗?昴着急起来—
“不用急。追兵不在这里。不过倘若要跟你说放下心来,现在的情况确实有点窘迫。”
“你是……”
“没想到还能再次拜见你的尊容—菜月昴。”
呆愣的昴睁大眼睛,对方呼喊他的名字之后咧开嘴角坏笑。
他蒙着脸,只露出眼睛,但一定是在笑。
—和昴一样被关在栅栏里的男子,露出了傲慢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