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俘虏。
听到这个词后,昴方寸大乱,咽了咽口水。
环顾四周,昴发现他被围困的这个地方,恰似在大河剧中出现的为双方交战而建设的野营阵地。这里支起了许多帐篷,有许多人和亚人走来走去,他们身穿盔甲,气氛严肃,应该是一支混合军队。
昴坐在坚硬的土地上,这个地方只支起了一顶挡风用的简陋帐篷。他的手被绑在身后,双脚也被绑住,无法自由活动。
不过,对昴来说,比自己的自由更重要的是……
“雷姆……应该有一个女孩和我在一起。她怎样了?”
“哦,听到自己成为俘虏,第一个在意的居然是女孩吗?也就是说,她们对你很重要?”
听到昴平静地提问,在昴眼前蹲下的男子—留着一头明亮橙色头发、阻止粗鲁男子往昴嘴里塞鞋子的年轻人,挑了挑眉毛。
他的年龄比昴稍大一些,脸上挂着讨喜的笑容,但从他身上的轻装铠甲和刀剑看来,他是阵地里的一名战士—对,不是骑士,而是战士。
好说歹说昴也在这个异世界生活了一年以上,所以可以区分二者的区别:骑士讲究华丽,战士不知礼数。这不是嘲讽,只是两者的追求不一样。
骑士不光要精于战技,还必须起到安定人心的作用。从这点来说,他们的外表必须清爽。看莱茵哈鲁特和由里乌斯就能明白。
与之相对,战士只需要战斗力和胜利就行了。眼前的青年也不例外。
“……我再问一遍,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呢?”
“你这人真固执啊……她们俩都平安无事。而且精神好得过头了。”
“真的吗?!不要敷衍我!只要蓝头发的女孩没事就好。”
“你这人可真薄情?!”
看着不禁探出身子的昴,青年苦笑着搔搔脸颊。
其实昴说的都是心里话,可就算再怎么详细解释对方也不会懂。总而言之,听到雷姆没事,昴就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昴他们几个的处境了。
“虽然听到成为俘虏这件事很难接受,但我会接受的……雷姆,她们呢?”
“想见面的话待会儿就让你们见吧,前提是你老实回答问题。顺带一提,她们现在在牢房里。”
“牢房?!为什么在那种地方……哇?!”
听到“牢房”二字,昴的脑海里就浮现出雷姆被严苛环境折磨的模样。但才提出抗议,他被绑在身后的骨折手指,就遭到戴眼罩的男子粗鲁地跺踩蹂躏。
昴咬紧牙关,痛得呻吟。眼罩男则咂了咂嘴。
“浑蛋!你这家伙没有一点儿身为俘虏的自觉啊。你只要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够了!”
“贾马尔,住手!你这样做,他又会晕过去吧!”
“我只是让他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反正脖子以上没事就行了吧?干脆把剩下的手指全部……”
“贾马尔。”
昴维持着蹲坐姿势,手指惨遭眼罩男即贾马尔跺踩蹂躏。贾马尔露出邪恶的笑容说完后,青年便平静地喊他的名字。
见状,贾马尔屏住呼吸,说了声“知道啦”,然后不情不愿地后退。
“哈……啊……”
“哼,感谢陶德吧。真来气。”
贾马尔挪开踩在骨折手指上的脚,朝能够呼吸的昴甩下这句话后,一脸不悦地转身离开。
“哎呀哎呀,他是个急性子,抱歉啊。他现在还在气头上。虽然在河边发现你们的是贾马尔的队伍……”
“虽然?是什么意思?”
“听说当时和你一起的女孩剧烈抵抗,结果报废了半支队伍,身为队长的他就颜面无存了。”
“啊……”这个名叫“陶德”的青年讲完,昴理解了贾马尔生气的原因。
应该是跳进河里爬上岸后发生的事情吧,先苏醒的雷姆把贾马尔和他的伙伴打了个落花流水。贾马尔会把气撒在作为同伴的昴身上,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我讨厌那家伙……”
“哈哈,真巧啊,我也不怎么喜欢他。”
陶德耸耸肩,轻松地笑着说道,听起来没有恶意。自己骨折的手指被狠狠地蹂躏了,昴可没办法像他那样轻松,可现在要忍耐,于是昴吐了口气。
通过吐气把疼痛赶出大脑后,昴抬头看向可以理性对话的陶德。
“你是陶德先生,对吗?”
“哦,你听得很仔细嘛。对,我叫陶德。那么,陶德先生有问题想问你……”
“我只要老实回答就行了吧……你想问什么?”
归根到底,菜月昴只是个从其他世界来的人。很不凑巧,他不知道穿越世界的方法,也没有异世界作品中约定俗成的足以用来作弊的专业知识。什么都没有,要是被逼问只能使出大哭这招了。
“像我这种一无所知的人,到底能回答你什么问题?”
“不知道你在朝什么方向自卑。嗯,虽然希望渺茫,还是姑且一问吧。你是‘修德拉格之民’吗?”
“修德拉格?”
陶德装模作样地询问,可惜昴根本没听过这个词。
看到昴反问,陶德用手贴住额头,说道:
“果然,我就猜到是这样。一看你的反应就知道了,跟你没关系。”
“喂喂,你等下,我还什么都没有回答吧?你这结论也下得太快了……”
“没这回事。被人问到士族身份时,没有人会说谎,没听过的人也一样。所以,就算有人说你是‘修德拉格之民’,也没有人会相信。”
陶德这话说得很武断,听起来却不像是故弄玄虚。由于他坚定的说法很有说服力,昴也无从追问。不过,这么一来……
“你口中的‘修德拉格之民’是什么?”
“是我们在找的人。就在那个大森林……巴德哈姆密林的某处。”
“巴德哈姆密林。”
“附近一带都是森林。要是仔细找,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
昴看着为难的陶德,理解他叹气的原因了。
森林非常广阔,让人不由自主地叹气。
从昴被俘的这个营地看过去,不管往左往右,目之所及都被绿植覆盖了。他在森林里前进时多次想到,要是纵向的情况也一样,不夸张地说,巴德哈姆密林也许能和亚马孙丛林相提并论。
从森林宽阔的程度和里面恶劣的环境,以及栖息着魔兽和不知名的动植物这一点来看,这里简直是魔境。
“……要在这里找人?恕我失礼,应该不可能吧?”
“你也是这么想的?哎呀,真头疼啊!要是晚几年回家,未婚妻就要抛下我了。”
这是被送往战场,和恋人分隔两地的士兵的悲哀。陶德这番话引起了昴的共鸣,他也有几分同情陶德。
不过,现在分隔两地的可是自己和雷姆,所以这份同情没有持续多久。
“我说,陶德先生,如你所见,我老实回答问题了,希望你也能遵守承诺。”
“在我感叹和未婚妻不能见面的时候,你居然要我让你和女子见面吗?你这个人,真的没心没肺啊!”
“我可不想被蹂躏伤者骨折手指的人的同伴这么说。”
“哈哈,这话不假。”
面对昴极具挑衅性的答案,陶德不但没有生气,还大笑起来。接着,陶德松了松绑住昴双腿的绳子,让他自由行走。
“你可以小步走吧?我带你去牢房。”
“嗯,应该可以。麻烦你带路了。”
“真不客气啊,你是哪里来的少爷吗?”
被苦笑的陶德拍了拍后背,昴小心谨慎地迈出步伐。
昴小步走出俘虏的帐篷,察觉到周围的男性正在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自己。看来这里果然是为了作战而建的营地。
急忙赶工的木栅栏围住了阵地,细长的地龙被绑在简易的马厩上。营地里有许多颜色各异的帐篷,总人数应该有一百人以上。
阵仗相当大—话虽如此,要彻底调查那片广袤的密林,终究还是强人所难。这是一项看不到未来的任务,也难怪陶德叹气。
就在昴同情陶德和他分隔两地的未婚妻时……
“对了,说到少爷我想起来了……翻你的行李时发现了一把匕首,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陶德像是想起什么,突然发问。昴瞬间皱眉,答案已经心里有数。
这是在森林里,蒙面男给自己的匕首。这把匕首在突破森林的障碍物和雷姆的陷阱时帮了大忙。昴事到如今才想起,那个蒙面男很有可能是“修德拉格之民”。
若果真如此,要是在这里供出他,不就等于忘恩负义吗?
“怎么了?”
昴的沉默惹来了陶德的诧异,其实昴内心也觉得左右为难。
一方面,在沦为俘虏的情况下,陶德用了比较温和的方式对待昴,但依然把昴当作俘虏。所以,很难说陶德是个友好的对象。
另一方面,虽然以后应该不会再见到蒙面男了,但在找雷姆时蒙面男提供了许多有效建议,还送了那把匕首给昴。这么看,蒙面男相当于昴的恩人。
换言之……
“那把匕首是我家的,是传家之宝。”
“是吗?喂喂,这么说来,你来头不小啊。”
“咦?”
昴经过反复思考,最后决定包庇恩人。他撒了谎,没想到陶德听后惊讶得声音都稍微变尖了。
面对一头雾水的昴,陶德接着说道:
“因为,这把匕首上面有剑狼的国徽,我听说这是皇帝直接赏赐给臣子的象征,所以说,你家也是名门望族吧?”
“等一下—”
陶德兴高采烈地说着,听到他的话后,昴倒吸了一口凉气。
匕首的由来姑且不说。虽然这个故事也值得震惊,但还是先放在一边。
问题在另一个地方—剑狼的国徽,而且还是皇帝赏赐。
昴抿紧嘴唇,停下脚步,再次环顾四周。
许多帐篷、篝火、嘲笑自己的男子们、过于广阔的森林,以及在特大的帐篷旁边,还能看到随风飘动的蓝色旗子。
蓝色旗子的正中央,是被剑贯穿的狼脸。
“不会吧……”
昴来到这个异世界也有一年多了。因为顶着爱蜜莉雅首席骑士的头衔,他被介绍的机会也增加了,总不能一直以异世界人的身份自居,所以他现在正在努力学习这个世界的常识。
他努力学习的成果,此时和被剑贯穿的狼,即“剑狼”渐渐重合了。那就是……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
这是一个跨越了国界的帝国国徽,它位于亲龙王国卢克尼卡的南边。
昴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一行三人跨越了王国和帝国的国界,来到了另一个国家。
第2节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
这是沦为俘虏的昴现在所在的土地—不对,国家的名称。
通过学习与异世界相关的知识,昴对佛拉基亚的印象是“就像游戏等作品中的设定一样,帝国给人的感觉通常是恶党的巢穴”。
和卢克尼卡王国一样,佛拉基亚帝国也肩负着维系这个世界平衡的作用,这个大国支配了世界地图的南方,是国土面积最大的国家。
这里拥有肥沃的土地和温暖的气候,和北方的古斯提克及西方的卡拉拉基相比,佛拉基亚土壤丰饶,理所当然地形成了“弱肉强食”的体系。
多个种族和民族混杂,强者夺取一切,而弱者只有丧失一切并被虐待的下场。
这种暴行在佛拉基亚却是通用的常理—简而言之,对菜月昴来说,这里是和自己最合不来的坏人的居住地。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
看到在帐篷旁飘动的军旗,昴不禁脱口而出。
听到昴错愕的声音后,陶德轻轻地挑了挑眉。
“佛拉基亚万岁!”
“哇?!”
身后突然响起雷鸣般的喊声,把昴吓了一跳。看到他惊讶得蹦起来的模样,陶德大笑着说道:
“哈哈哈哈哈哈。你那反应怎么回事,明明是你先起的头。”
“佛拉基亚万岁?”
“佛拉基亚万岁。”
昴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莫名地能明白。
一提到神圣佛拉基亚帝国,就会有人回答“佛拉基亚万岁”。这就是他们的常识,也是国民性格的一部分。
而且,昴还明白到一点。
“……我是卢克尼卡国民这件事,不能大意曝光。”
这件平凡事对昴来说却是莫大的痛处。
现在,昴的身份是参与卢克尼卡王国国王选举的候选人爱蜜莉雅的首席骑士。在罗兹瓦尔的庇荫下,昴被正式授勋为骑士,被赐予了卢克尼卡贵族最低等、无法传位给后代的贵族头衔—“骑士爵”。
就算没有授勋,国王选举一事在卢克尼卡王国也无人不晓。
因此,只要表明身份就能图个方便。昴打算至少在确认雷姆平安无事之后,就和好说话的陶德如实交代。
然而,如果这里是佛拉基尔帝国就另当别论了。
昴读过这个世界的历史书,知道卢克尼卡王国和佛拉基亚帝国关系不好。
在四百多年前,为了争夺国土,两国曾多次进行过大规模战争,直到四百年前卢克尼卡王国与“神龙”定下盟约,才得以避免大型战争。
只不过,从那之后还是频繁地发生零星的小战争,且两国现在无疑正处于冷战状态。昴曾听说在宣布国王选举开始前,为了不让帝国趁机发动战争,王国做了许多事前准备。
要是在交恶的佛拉基亚帝国境内,表明自己是卢克尼卡的低级贵族会怎样呢?
如果对方是有常识的帝国贵族也就罢了,这里可是战场一角的阵地。陶德姑且不论,贾马尔这种血气方刚之辈应该会用“国宾待遇”招呼自己吧。
“绝对不行。”
换言之,昴不能随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在这种情况下,同行的雷姆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忘记了,可以说是不幸中的一点小幸运—真的是,不幸中的不幸中的不幸中的小幸运。
“喂,你真的没事吧?难道不只是手指,脚也不行了吗?”
“不,我没事,只是听见佛拉基亚万岁这句话,胸口深处就涌起敬畏的感情,让我情不自禁地颤抖……”
“哦哦,原来如此。这也没办法,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这么差劲的借口居然被陶德接受了,昴露出生硬的微笑。
原来如此,昴只在文献里看过这个世界观,现在切身体会到这就是“帝国”啊。
原本算是一张王牌,通过表明自己的身份让他们把自己送回梅札斯领地,如今这张牌已经被封印了。
或者会遇到有常识的帝国人,也许会尊重自己的身份。
“……在这两个选择中赌其一,情况也太不利了。”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来,你梦寐以求的会面哟。”
“啊——”
昴被推了一把,碎步前进,陶德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到陶德的话,昴抬起头来,发现自己被带到了设置在营地一角的铁牢前。铁牢排列得整整齐齐,少女就端坐在其中一个里面。
“雷姆!”
“是你。”
一发现苦苦寻找的少女身影,昴就扑向了铁栏杆。注意到昴后,雷姆皱起眉头瞪着他,依然是充满敌意的目光。
不过,昴不在乎,首先要确保她平安无事。
“太好了!他们没对你做什么吧?有没有哪里疼……噗!”
昴碎步疾冲,结果脚下打了个踉跄往前摔去。当然,因为用来支撑身体的手被绑在身后,所以他的脸狠狠地撞上了铁栏杆。他“啊”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倒。
看到这个富有冲击性的自毁场面,就连雷姆脸上的表情也是惊讶多于警戒。
“慢着,你突然干什么啊?!”
“没事,抱歉……我没想让你害怕的……”
“我才不会害怕!别把我当笨蛋……你的鼻子和牙齿都没事吧?”
“咦?!你在担心我吗?”
“啥?才不是?”
昴像毛毛虫一样抬起身体,吸着鼻子询问道,但雷姆的回答冷冰冰的。
不过,能被那双浅蓝色的瞳孔注视,昴不禁开心地叹了口气。看到他这副样子,牢里的雷姆脸颊越来越僵硬。
“总之,你没事就好。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劲?比如脚突然能动了,或是全身湿透感觉发冷之类的,你尽管说。”
“请不要那么积极地靠过来。在森林里是迫不得已才合作的,我还是觉得你很可疑……”
“不,我是怕你一直昏迷,免疫力会下降。喂,陶德先生!要是雷姆感冒就麻烦了,能借一张毛毯吗?”
“请不要无视我自说自话!”
昴要求为雷姆改善环境,雷姆作为当事人却强烈抗议。
看来就算经历过逃离猎人和魔兽这两大威胁的过程,雷姆内心依然保持对昴的怀疑和警戒。
昴苦笑着接受事实,搔了搔脸颊。陶德见状,拍起手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这是一场感人的再会,不过你们俩的心情有点偏差呢。算了,先不管这些,你就是雷姆小姐,对吧?”
“不知道,你说呢?”
“喂喂,真棘手啊!顽固也该有个限度吧?”
看到昴和雷姆沟通不顺畅的样子,陶德有点为难。
雷姆直接别过脸,但她这副冷淡的样子不只是针对昴,而是一视同仁地对待这个阵地—也就是说包括陶德在内的所有帝国人。
从这点来看,不得不说这个行为还挺有雷姆窝里横的风范。
“你这种见人就咬的性格,小心被叫作疯狗哟。”
“哪壶不开提哪壶,居然喊我狗。看来你不只有体臭,还是个没礼貌的人。”
“有体臭就是失礼吗?是不够干净的意思吗?”
讨厌一个人就会讨厌和他相关的所有事物,雷姆对昴的态度简直就是这句话的最好诠释。第一次见面时昴给她留下的坏印象一直在延续。
要改变在雷姆心中的印象很难,于是昴重新面向陶德。
“总之,这个女孩就是雷姆。谢谢你救了她……虽然看到她被关在牢里,我也很难道谢。”
“我跟你说过吧?因为她把贾马尔的部队成员狠狠地揍了一顿。要是连这点处罚都不给她,我们脸上也挂不住。不过,我们不会伤害她。”
“你这句话,我可以相信吗?”
“因为我相信你是帝国贵族,那个贾马尔也不会多嘴啦。”
陶德说着说着,就把手伸进衣服里,取出那把匕首。昴看到后睁大了眼睛,陶德从刀鞘里拔出匕首,切断了绑住昴手脚的绳子。
“哦……难道你要放了我们吗?”
“嗯,带这个女孩子走吧—虽然我想这么说,但不行。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着我啦,我不是在使坏。你也看到了,我们为了和森林里的‘修德拉格之民’战斗而在布阵。只不过,在做准备的不仅是我们。要是动作慢,就会被其他营地的家伙领先。”
他的意思是为了攻略广阔的森林,营地不只这里,还散布在其他地方。
陶德在给两人忠告:万一昴他们不小心进入其他营地的范围,遭遇还是会和这边一样,有被绑起来质问的危险。
“就是可能会进入遍地都是贾马尔的营地,吃鞋子吃得肚子撑的意思吗?”
“我讨厌疼痛,所以会尽量用谈话的方式解决。这话由我自己来说不太好,可在帝国军人里面,我这种类型很稀有哟。”
“大多数是那种咄咄逼人且不讲道理的家伙。”
“嗯,所以就惹你生气了,可以说是自作自受吧。”
雷姆干涩的声音里透露出强烈的厌恶感。
虽然昴对贾马尔也没有好感,但听起来雷姆和贾马尔相遇的场面应该相当糟糕。陶德也没帮他说话,看来连同伴也看不下去了。
“陶德先生,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们,那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你也感叹过森林的辽阔吧,我们不可能一直等到你们攻略完这片森林。”
“你说得有道理,而且让局外人长时间待在营地,我们也会被处分。你不用担心,几天后补给队就会出发前往附近的城镇,到时候你们跟着一起离开营地吧。”
“原来如此,跟着补给队啊。”
不难想象,这么多人行动需要供应大量的水和粮食。这么大的分量无法在当地逐一准备,对军队来说,补给队和战斗部队同样重要。
这个阵地也有负责补给的队员,所以陶德建议昴和补给队一起行动。
“那么,可以暂时在这里叨扰……吗?”
“可以哟,战况应该不会马上有变化……不过,如果不想嘴里再被塞进鞋子,最好不要接近贾马尔。”
“这个我会铭记于心……雷姆,你同意这个方针吗?”
雷姆依然背过脸,没有回应。但是,她没有转过身来否定,也就说明她没有反对意见和替代方案吧。她这个行为不过是可爱的反抗罢了。不对,是超级可爱的反抗。
“话又说回来,你们的关系真奇怪啊。你们是怎么组队的?”
“啊,就当我们是旅行者吧。雷姆对我来说很重要,还有一个不认识的孩子。”
“又说这种话……”
听到昴给陶德的答案,雷姆的怀疑逐渐加深。虽然昴也觉得自己搞砸了,可另一方面,他无论如何也不想把鲁伊当作同行者。
说实话,如果帝国肯收留鲁伊,昴求之不得。
“对了,那家伙没有跟雷姆一起被关进牢里,她去哪里了?”
“那孩子啊,她被带去治疗了。似乎是你鲁莽地跳进河里时,害她撞伤额头了。”
“治疗……治疗?”
雷姆挪开视线回答,昴听到后愣住,接着一脸严肃地扑向铁牢。
“你说的是治疗吗?!”
“怎……怎么了?没错,是治疗。还是说,你讨厌她到不想她接受治疗的地步了?”
“你说得倒也没错,可是问题不在这里。喂,陶德先生!鲁伊在哪里接受治疗?在哪个帐篷?!”
昴转过身来咄咄逼人地发问,吓得陶德连忙问道:“怎么了?”陶德完全不懂事态有多严重,昴抓住他的肩膀,再次追问,“在哪里?”
“接受治疗的话,就是挂着红旗的帐篷了。你怎么突然那么紧张?”
“还问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会死啊。”
陶德疑惑地睁大眼睛,昴一把推开他,急忙跑去挂着红旗的帐篷。
看到昴的反应,雷姆和陶德不禁面面相觑。
“他是怎么了?不管了,我去追他……”
“请快点去。要是不阻止他,他可能会乱来。”
“为什么要我去阻止啊……”
陶德挠了挠脑袋,慌张地追在飞奔的昴后面。
看着昴渐渐远去直到消失的背影,雷姆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
“……那个人是怎么回事,一直把我耍得团团转。”
另一方面,听了刚才的话,昴就四处张望寻找红色帐篷。
听到鲁伊接受治疗,昴的脑海闪过最糟糕的可能性。
鲁伊由于某种原因变得精神不正常,要是她接受治疗,可能就会恢复正常,变回大罪司教“暴食”中的一员。
到时候,昴就不用说了,连失忆的雷姆都不是她的对手。就算陶德、贾马尔,还有营地里的帝国人联手,也会出现很多牺牲者。
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绝对不可以。昴心急如焚,朝着刚发现的红色帐篷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前进。
“不好意思!有没有看到一个可怕的金发小鬼—”
“啊—呜—啊—”
一掀开帐篷门,就看到一个金色球体猛冲出来,而且不偏不倚地打中了昴的鼻子下方—人中位置。昴发出一声惨叫,意识模糊,上半身摇摇晃晃。随后,他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不巧的是,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撑住地—也就是有三根手指骨折了的那只手。
“呀啊啊啊啊—”
“啊—啊—呜—啊—”
剧痛把昴折磨得透不过气。一个恶魔则跨在痛苦的昴身上,一脸兴奋地欢呼玩耍—是鲁伊。
她与在草原里吵醒昴的时候一样,脸上的笑容生动地诠释了“天真的邪恶”,靠在昴的胸膛上磨蹭。
昴想一把推开她,但受疼痛灼烧的意识不允许他这么做。
“哇,呀,啊,啊……”
“呜哇,碰到左手了?好惨……不过,那孩子看上去挺普通的,额头的伤口也处理好了。”
陶德追上了疼得说不出话来的昴,轻轻扛起坐在他胸膛上的鲁伊。“啊—呜—”鲁伊挥着手脚挣扎,陶德却毫不在意。
正如陶德所言,鲁伊头上缠着绷带,额头的伤口似乎已经处理好了,只不过,不是用魔法,而是简单的医疗手段。
“呜,啊……这……这样啊。治疗头部,是用这种方式……”
昴一心以为是用魔法治疗才心急无比,如果使用这种方法,那不希望治好的大脑就不会得到治疗。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把这么亲近你的孩子当作陌生人,你珍视的女孩却对你不理不睬……虽然我不太懂,但你似乎挺不容易的。”
“我不否认这点。像我这么惨的家伙应该很少。”
如果人类一生承受的痛苦有限,那么昴的情况就是一生的痛苦在不断叠加吧。还是说,每次“死亡回归”后都会重新计算,安稳的时刻永远不会到来呢?光是想象就觉得很可怕……
光是想象就觉得可怕。尽管可怕—
“但我姑且还活着,这很重要。”
“感觉你的目标真低……你打算怎样做?帮你安排几天后跟着补给队离开,可以吗?”
“啊,嗯嗯,麻烦你了。一直受你关照,真不好意思。”
“嗯?这点你可以放心,我没打算收留一个吃闲饭的家伙。”
“咦?”听到陶德的话后,盘腿坐在地上的昴抬头反问。陶德把双脚乱动的鲁伊放在地上后,双手叉腰,然后指了指身后广阔的帝国营地。
“营地很大,所以人手一直短缺。工作堆了很多,你得帮忙干活。”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是吗?”
听到昴嘀咕,陶德重复道:
“没有免费的午餐……没错,就是这样,你形容得很对。”
陶德点头赞同,在他身旁的鲁伊也模仿他点头。
昴抬头看着两人,转动脖子后骨头发出巨大声响。
“比起叫我什么都不要做或者让我吃鞋子,这样子好多了。”
第3节
“呜叽叽叽叽……”
“给,先咬住夹板。会痛哟,忍一下。”
陶德边说边在昴骨折的手指上涂上刺鼻的药水,接着放上夹板,迅速地用绷带包扎并固定,治疗完成。
“最后还有这个药水,多少能缓解痛楚。”
昴的脸上不断地渗出汗珠,陶德把装着药水的瓶子递给他。里面是黏稠的绿色液体,但昴咬咬牙,一口气喝光了。
“哇!好难喝!厚重的液体粘住喉咙了……”
“这药就是以难喝闻名,很珍贵而且药效显著,能早点治好你的伤。”
昴喝光后,陶德用手指夹着空瓶,笑着说道。
听到他这么说,昴擦了擦嘴角,低头说:
“抱歉。这么贵重的东西,你竟然分给我这种身份不明的家伙。”
“不用在意。实际上,你的手指继续放着不管就会腐烂,我就当是卖恩情给被赏赐了剑狼短剑的人。”
陶德慷慨大方地回答道。见状,昴垂下眉头,咬紧嘴唇。
陶德之所以亲切对待昴,是因为他以为昴和佛拉基亚贵族有关系。欺骗友善对待自己的人,昴心有不安,胸口隐隐作痛。
“不过,那个什么来着,在这种时候,要是能有治愈魔法,伤口一下就能治好了。”
所以,昴在转移罪恶感时顺便转换话题。
他若无其事地问出自己一直在意的问题—治疗方法缺乏奇幻感。
“哦?你又提这么奢侈的事情啊。治愈魔法哪有这么容易看见。”
“果然是这样吗?”
“当然了。就和生风起火一样,用来治疗伤口和疾病很方便吧。你的左手也能眨眼间被治好。”
陶德耸耸肩,平静地说道。昴则垂下眼帘。因为自己没有猜错,所以昴心里同时泛起不安和安心。
以前,在罗兹瓦尔的企图还没被拆穿,昴以为他只是一个会炒热气氛的小丑贵族时,曾经讨论过治愈魔法罕见一事。
魔法取决于才能,所以会使用治愈魔法的人很珍贵。
结合这个情报,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营地的帐篷里摆满了许多治疗用的草药和药水瓶,显然不是通过魔法,而是用各种医学工具来治疗。
为昴疗伤的陶德也不是依靠魔法,而是采用了药草和夹板的方法。因此,不会有错。
“治愈魔法,罕见。”
“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我听说,会用魔法的术师都聚集到帝都那边了。不管怎样,那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世界。话说回来,听你说出‘治愈魔法’这几个字,我反而比较惊讶。因为要我来选,这个方法根本不会纳入选择范围。”
在人们思考的时候,陌生的东西根本就不会作为选项出现。
在帝国—至少在陶德他们看来,治愈魔法就是这么一种遥不可及的东西。
所以,预想到陶德会这么回答的昴摇摇头,说道:
“是这样,我刚刚也有稍微提及吧,我们是旅行者。四处旅行时,曾遇到过能使用治愈魔法的人。”
“原来如此,我确实觉得你们的打扮很奇怪。这一带酷热的气温和你们身上的装束一点儿也不搭。”
陶德边说边上下打量昴。昴身上还穿着具备防沙防风功能的衣服,这是为了穿越沙海,攻略普勒阿得斯监视塔而用的。
虽然奥格利亚沙丘没有昴原来所在世界的沙漠热,但为了保护皮肤不受沙暴侵害,所以他基本上盖了个严严实实。因此,在这个湿度高、气温高的佛拉基亚,这身打扮难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也就是说,你们在旅行期间遇到了治愈术师,因为很方便所以堕落了。”
“说得真难听!不过,确实挺方便。”
事实上,昴有好几次—不对,是相当频繁地受到治愈魔法的关照。
最初被召唤到异世界时,要是没有碧翠丝的治愈魔法,在遇到最开始的难关时,昴早就命丧黄泉了。如果当时没有碧翠丝,昴就要以腹部破裂、耷拉着内脏的状态活到今天。
“我不想再经历踩到自己的内脏而摔跤的事情了。”
“治愈魔法啊。”
“陶德先生?”
当昴回想起难得一见的经历时,陶德在他面前平静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到气氛变化,昴皱了皱眉,陶德则闭上一只眼睛,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幸好身边没有治愈魔法这种残酷的东西。”
“残酷……为什么这么说?不是反过来吗?”
见昴不理解自己的意见,陶德依旧闭着一只眼睛,继续说:
“你想想,伤口治好不就说明不会死吗?这样就不能以负伤为理由不上前线,治好伤后还得继续上战场。所谓的疗伤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我非常害怕。那个发明治愈魔法的家伙,到底是多喜欢战斗啊?我觉得这个场面都要浮现在眼前了。”
听着陶德平静的讲述,昴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昴觉得他的想法失之偏颇。实际上,治愈魔法在战场以外的地方也发挥着重要作用。治愈魔法也能应用在日常生活中,救助遭遇事故和患病的人。
然而,另一方面,陶德的想法也符合事实。
为战场上的伤者疗伤,让他们再度上战场作战—既然无法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就不能否定他害怕这种情况的看法。
这样一来,假设陶德的这种想法是帝国人的普遍思维,那在回到卢克尼卡王国之前,昴需要铭记于心的事情又多了一项。那就是……
“……雷姆会用治愈魔法一事,必须保密。”
也许只是昴多虑了,但这个问题必须引起重视。
现在的雷姆忘记了怎么使用魔法,也许连长出犄角鬼化的方法也忘了。可是,她以前能做到的事情,按理说现在也有可能做到。
要是她在某种情况下发动治愈魔法,然后刚好被帝国的人看到……
“至少,回卢克尼卡的路程会变得遥远。”
虽然不知道让昴他们停滞的会是善意还是恶意,但肯定会拖慢进度,所以一定要避免这种情况发生。当然,攸关性命的情况不在限制范围内。
“抱歉,抱歉,说远了。我没打算让你眉头深锁。”
看到昴一言不发,陶德连忙调动气氛。而昴也对自己从未想过的价值观点头回应:“没关系。”
接着,为了转换话题,陶德看向帐篷外面。
“话说回来,牢里的小姑娘也是你旅行的同伴吧?她对你的态度怎么句句带刺呢?”
“……应该说是考虑不周的事故导致的吧。我们之前是心有灵犀的伙伴,不过现在发生了一点事情,导致我单方面向她示好。希望你能用长远的目光观察。”
“我怎么看都没关系吧,只是你好像挺辛苦啊。不过,这么一来……”
陶德没有深入打听昴和雷姆错综复杂的关系,他边摸下巴边移动视线,最后视线落在了昴故意无视的右臂上。从刚刚起就一直抓住昴右臂的人是—
“啊—”
是一脸天真、发出傻乎乎声音的鲁伊。
她抓住昴的右手臂,开心地笑着,时而玩弄昴的手指,时而把自己的头发缠上昴的手指,自由地玩耍。
“照这个孩子的年龄,她怎么看都不像你的女儿。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说过很多次了,是不认识的孩子。不过,可以肯定她是个麻烦的家伙。”
“你对她很冷淡啊……可是,牢里的女孩似乎很在意她?”
“这是最麻烦的……”
重新被陶德挑明后,昴不禁叹气,感叹现状让人头疼。
现在昴对雷姆的感情完全是白费心思。雷姆丧失记忆,对昴不理不睬,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昴蔑视鲁伊。只不过,就算心知肚明,昴也无法接受鲁伊。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她可是大罪司教,纯粹是罪恶化身的人,绝对无法与他人友好相处。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有什么企图,到底想做什么?”
“呜—啊—啊—哦—”
面对昴的质问,鲁伊只是傻笑着并不回应,一直是这种让人讨厌的态度。当然,要是和在“记忆回廊”时一样,被她用那种恶毒的方式对待,昴也不好受,但他至少能肯定她是敌人,不会像现在这样心神不安。
现在的她一举一动都与婴儿或幼童相差无几,只有昴知道她有多危险。比起现在,昴更希望她干脆露出本性,反而还好应对。
“算了,反正你们就是旅伴吧。不管你们要去哪里,相处都要更和谐一点儿嘛。”
“你这是对谁提advice(建议)?”
“鹅得歪?随你喜欢,你觉得是谁就是谁。”
陌生的词语让陶德一头雾水,他说完后就站起身来。
这里是用作治疗的帐篷,在这里聊太久别人会不高兴吧。昴也拖着抱住自己右臂的鲁伊,跟随在陶德身后。
“好了,你的伤势也算处理好了……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可以请你帮忙打杂吗?”
“嗯,让我干点活能减轻罪恶感,总比让我待在一边好。你随便吩咐,除了啃鞋子,我什么都愿意做。”
“看来贾马尔的仇你要记很久啊……知道了,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做那种事。总而言之,我想想。”
陶德陷入沉思,眼角的余光扫视挂着黑色旗子的一堆帐篷。
昴跟着看过去,问道:“那是?”
“那里面放着营地要用的储备品。因为觉得都有用就收集了一堆,但细分整理让人头疼,所以,就轮到擅长整理分类的你出场啦。”
“我有说过自己擅长整理分类吗?”
“没说过吗?不过,如果你真的擅长就好了。还有,就算不擅长,你肯定也会为了报答我们的救命之恩全力帮忙的吧?”
“……你性格真好啊,陶德先生。”
陶德挂起老好人般的笑容,却说出坏心眼儿的台词。昴听后脸颊抽筋,眺望挂着黑旗的帐篷群。
一眼看去大概有二十个,要是像陶德所言,里面全部是储备品,并且只是粗略分了一下类别,这项工作可不轻松。
“一两天应该做不完……”
“没事,做到补给队的龙车出发之前就好了。哈哈哈。”
“哈哈哈……”
潜台词就是要昴赶紧开工吧。
考虑到左手的伤势,昴觉得难度有点高,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是为了挣今天的餐费和住宿费,也是为了把雷姆带回爱蜜莉雅身边……”
“呜—”
昴紧握拳头,准备挑战严酷的劳动时,他身旁的鲁伊大叫起来。鲁伊挂在昴垂下的右臂上,昴厌恶地板起了脸。
这个一脸无知的大罪司教给昴的身心带来负担。她的心狠手辣不减半分,还成了十分难缠的难敌。
“夏乌拉也是,我被意外纠缠的概率也太高了吧……”
“啊—呜—”
昴不知道鲁伊到底懂不懂,但她看起来心情颇好,昴就这样拖着她前往黑色帐篷。
和最后心意相通的夏乌拉不同,昴与鲁伊根本未曾有过共识。昴觉得自己和鲁伊永远不可能心意相通。
第4节
“所以,你在天黑之前一直在整理帐篷吗?”
昴完成体力劳动回来时,出来迎接他的是侧着身子坐在地板上的雷姆。
虽然她依然表情严肃,声音生硬,但似乎暂时将强烈的敌意收起来了。昴看到她的样子后有点惊讶,雷姆见状,怒瞪他。
“我不是在迎接你。”
“哎呀,不要读我的心……不过,他们肯放你出监牢了?”
“……至少这边的人对我没什么敌意。”
雷姆之所以尴尬地垂下视线,大概是源于罪恶感:那场据说发生在河边的遭遇战。雷姆和独眼男子贾马尔的部队一见面,她就把对方狠狠地揍了一顿。
雷姆面对不信任的人,基本上都会采取冷淡的态度。虽然和昴消除隔阂后态度变得非常温和,但她现在失忆了,所以原来那种性格有点复活的迹象。昴认为她应该自我反省过了。
“话说回来,你能反省就很棒了,雷姆,给你一朵小红花。”
“……你到底是用什么眼光在看我?就算被你表扬,我不仅不会感到高兴,而且不会有任何感觉。”
昴露出微笑,但雷姆嘴下不饶人,说完这话后抬起头。
昴也随着她抬起头,但只看到圆锥形帐篷的窄天窗,于是不解地歪着头。雷姆见此,不快地咂嘴。
“为什么我们三个要睡同一个帐篷?我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不能提奢侈的要求,但他可以帮我们安排得妥当一点儿……”
“不,不如说他已经帮我们妥当安排了。我跟陶德先生说我们是旅行同伴,所以他……好痛痛痛痛痛!”
“谁让你自作主张了!”
昴刚在她旁边坐下,雷姆就出手用力抓住他的腰骨。腰椎像要被碾碎,昴一脸痛苦,雷姆的眼神却很凶狠。
“啊—”然而,有一个小巧的身影闪过,阻止了雷姆的行为。
“又是你……”
“呜—”
鲁伊压住雷姆掐住昴腰间的手,整个身体都在抗议。
雷姆莫名地很宠鲁伊,看到鲁伊这样只能叹气死心,迫不得已中断对昴的责难。接着,她把鲁伊拉向自己的膝盖,顺势让鲁伊的头枕在自己活动不便的腿上,温柔地抚摸鲁伊的身体。
“啧啧!”
“为什么这次轮到你咂嘴了?这孩子明明这么亲近你,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她那么无情。”
昴态度不好,雷姆也没有给他好脸色。
枕在雷姆的膝盖上的鲁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露出本性,为了保护雷姆,昴只有仔细观察鲁伊的动向这一条路可走。
—在陶德的指示下,昴开始整理黑色帐篷。
果然如他所料,帐篷的东西多到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整理完毕。当然,昴的左手还没恢复正常也是主要原因,其次是帝国人整理分类的知识匮乏到超乎昴的想象,还有就是……
“这家伙一直在旁边打扰我工作。好不容易整理完毕,转过头她就捣乱搞破坏。拜她所赐,工作完全没有进展。”
“她什么也不懂,这也没办法。”
“你也一样吧,但你就没有捣乱。以上!证明完毕!QED!”(注:即quod erat demonstrandum,拉丁文,出现在数学证明末尾,代表证明的结束符,意思是证明完毕。)
“又在说这种别人听不明白的话。”
昴知道雷姆冷淡对待自己的原因在于鲁伊,但为什么自己对待鲁伊时就是没法采取友善态度呢?
帐篷里只有昴、雷姆和鲁伊三个人—尽管只住几天,陶德还是为三人准备了一个住所。陶德笑着对昴说,在搭建营地时,有同伴进入森林后再也没有回来,所以这些帐篷都没有主人,他们可以随意使用。
“哎,并不是什么好笑的事情。”
话虽如此,但是陶德把多余的帐篷分给昴他们,真是帮大忙了。
暂且不说昴,让雷姆待在男子扎堆的营地里就已经让人非常担心。虽然陶德说会把三人当作客人款待,但他的待客之道能做到什么程度还是未知之数。
更何况,雷姆已经惹怒了贾马尔。
可以的话,昴希望打杂期间也能让雷姆寸步不离待在自己身边,自己能随时看着她。
“只是,在被讨厌的情况下,无论说什么都是白费工夫……”
“你在嘀咕什么?帐篷的事,我还没接受……”
“对了,雷姆,关于你的‘记忆’。”
昴保持盘腿姿势,切入话题。雷姆听后,表情僵硬。她让鲁伊枕在膝盖上,注视着昴的浅蓝色眼睛透露出些许激动。
这是一种强烈的愤怒,被关在这个营地之后,很少能在雷姆的脸上看见这个表情了。
“……我知道你很不安,可是,你是雷姆。首先你要接受这一点。”
“这也未必是真的。”
“如果你连这个也怀疑,那就不用说下去了……”
雷姆的眼神里依然带着怒意,听到她的回答后,昴闭上了一只眼睛。
把雷姆的这种态度断定为顽固和不讲道理是很简单的事情,但昴办不到。不只是因为他非常珍视雷姆,还因为他能感同身受地体会到雷姆的心情。
她的警戒心很强—她在警戒空空如也的脑袋是否会被昴的谎言填满。
“你什么都不记得,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我很能理解你的心情。”
“你怎么会明白。你绝对不会明白忘记一切、脑袋空白一片的我是什么感受。”
“不,其实昨天我也失忆了……”
“什么?要骗人也请编一个妥善一点儿的谎言。”
虽然这是事实,但雷姆当然不会相信。不如说昴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只是他想测试—测试自己的心和雷姆的心之间的距离。
测试如果现在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她,雷姆是否接受。
然后,测试他们心灵之间的距离—
“我会等你,直到你做好心理准备。”
“啊。”
听到昴的决定,雷姆那双原本眼神凌厉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看到她惊讶的反应,昴心满意足地微笑了。
“虽然我很想催促你,也很焦虑,但要是轻视你的感受或者伤害到你,一切就没有意义了。所以……”
“……你说要等我?是要等到我改变心意吗?”
“不对不对。我不是要等你改变心意,而是要等你做好心理准备。当然我也会努力,让你改变对我的看法。”
雷姆已经自顾不暇,在这种情况下还期待她主动走近,也太傲慢了。
雷姆只要为她自己努力就好。为了填补心灵鸿沟,昴只能靠自己的本领,积累不输魔女臭味的信赖。
听到昴表明决心后,雷姆沉默了,嘴唇微微颤动。接着,她灵活地滑动臀部,像要躲避昴的视线一般背过身子。
似乎惹她生气了,昴开始反省自己的失言。
“—请,不用客气。”
“咦?”
昴正低下头自我反省时,又转回来的雷姆突然递出了什么东西。昴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视线对焦后才反应过来,原来是烤肉串。
“嗯……这个是?”
“好像是餐食。营地的人拿来的,我就收下了……毕竟我需要慢慢地练习走路。”
雷姆说完,用空着的手摩擦自己的腿。
就像刚才昴想的一样,雷姆丧失记忆,双腿也不能活动,要应付这些问题已经焦头烂额了—若是如此,这份关心是什么呢?
昴还以为经过刚刚的对话,雷姆会和自己绝交。
“……可以快点接住吗?我的手很酸。”
“好……好的!我知道了……那个,你已经吃过了吗?”
“啥?这孩子还没吃呢,我怎么可能先吃?我才不会做这种自私的事情。”
昴不禁坐直身子,雷姆却冷淡回应,并用目光示意放在帐篷一角的容器。
雷姆掀开盖在容器上的布,从里面拿出烤肉串,送到躺在膝盖上的鲁伊嘴边。被雷姆疼爱的鲁伊则像被喂食的雏鸟一般,小口小口地嚼着肉。
“……像小婴儿一样。”
雷姆微笑着,看鲁伊小口进食。
看到这幅画面,昴接过烤肉串,犹豫了一会儿后咬下。这串烤肉只是串起来进行烧烤,烹调方法很粗犷,根本尝不出是什么肉。
口感如同咬橡胶,昴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在内心消化刚才的震惊。
“好硬,没有味道……与爱蜜莉雅炭和贝亚子做的饭相比,不知道哪个好一点儿……”
每次轮到爱蜜莉雅和碧翠丝做饭,她们都干劲十足,但最后总让人失望。她们这种干劲和不成熟的技术,在通往奥格利亚沙丘的旅程中,以及在其他地方都充分发挥了出来。
“你在小声嘀咕什么呢……啊。”
雷姆瞥了瞥沉浸在回忆中的昴,突然睁大了眼睛。
瞠目结舌的她正在凝视的是昴的脸。如此一来,她惊讶的原因应该就在昴的脸上了。
“怎么了?你该不会想说第一次正经看我的脸这种伤人心的话吧?”
“不是这样……那个,眼泪。”
“眼泪?”
“……你在流泪。你没发现吗?”
雷姆小心翼翼地说道。昴听后,屏住呼吸,然后提心吊胆地用手抚摸自己的脸颊。当指尖传来温热水珠的触感时,他吃了一惊。
这不是雷姆无缘无故说的谎话,而是真话。
“咦,我在哭吗?”
“是……是啊。怎么了?是手指的伤很痛吗?”
昴用手擦拭止不住的泪水,被自己的感情波动弄得内心混乱。只不过,他流泪的原因并不是骨折手指的痛楚,而是别的。大概是因为,他能和雷姆度过平淡的时光吧,尽管现在的情况还谈不上稳定。
自己和爱蜜莉雅她们失散了,也找不到联系的方法,在这片土地上,万一暴露自己的身份就会遇到危险,和失去记忆的雷姆也无法顺利沟通。最糟糕的是,同行者还有世上最邪恶的大罪司教,而负责带路的还是无知无能、无勇无谋的菜月昴。
眼下根本没有任何让人乐观的理由,一个也没有。明明是这样—
“……能和你一起说话、吃饭,就让我很开心了。抱……抱歉,你完全不懂我在说什么吧?我说了奇怪的话,你觉得恶心也是很正常……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
昴放弃强忍眼泪,任凭泪水直流,边吸鼻子边凝视雷姆,说道:
“我一直希望能像现在这样,再次和你度过平凡的时光。”
昴把吃到一半的肉串放在膝盖上,拼命地传达自己的想法。
他用衣袖擦去流出的泪水,吸鼻子的声音回荡在安静的帐篷里。这阵尴尬的声响维持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雷姆突然说道,声音小得像是在微微吐气。
昴擦着眼泪,雷姆的答案在他意料之中。情绪起伏也得有个限度吧。时而哭时而笑,她也不知道怎么接受这种来路不明的对象吧。
确认了彼此心灵之间距离遥远,让昴有一种挫败感。干脆今天还是让陶德准备其他睡床好了—
“不过,我不会嘲笑你流泪,虽然感觉……不舒服,但还不至于恶心。”
“咦?”这话出乎昴的意料,他猛地抬起头睁大眼睛。
面前的雷姆正在抚摸枕在膝盖上的鲁伊的脑袋,没有看向昴,嘴巴一张一合,一副犹豫的样子。
“……就是这样。你快吃吧,今天很累了。”
“啊?”
听到雷姆闭着眼睛语速飞快地说完后,昴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不过,注意到她说的是自己膝盖上的肉串时,他便急忙拿起来继续啃咬。
“是……是啊。嗯,好吃,好吃。咸咸的,很好吃。”
“咸是因为你的眼泪……我被你的体臭害得吃东西都尝不出味道。太不公平了。”
“这个……我想想,会拿出一个改善方案。嗯。”
雷姆的口气冰冷而尖锐,但她没有把昴赶出去,也没说不想和昴一起吃饭,那就只能由昴来想对策了。
只要为了守护这段能放松心灵的时光,无论多么艰难辛苦,昴都乐意面对。
“雷姆真温柔啊!”
“请不要说这种不正常的话。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雷姆的回答依然冷冰冰,昴听到后忍不住苦笑。
“不过,说到不公平,我也有话要说。”
“有话要说?你要说什么?如果是手指的事情……”
“是那家伙,就是那个枕在你膝盖上睡得正香的家伙。”
昴指着雷姆膝盖上熟睡的鲁伊,一脸不悦。雷姆见状,眯起眼睛说:“又开始了。”
“不要那么快就下结论。你说我的体臭……虽然我很讨厌这种说法,但你只说我臭,那家伙的身上也散发着类似的臭味吧,你怎么就无视了呢?”
魔女的残香,它的臭味浓度会随着使用“死亡回归”的次数增加而变得浓烈。但是,假如这股臭味和“魔女”有关—和魔女因子有关的话,身为大罪司教的鲁伊身上理所当然地也会有同样的臭味。
回想起雷姆面对魔女教的人时反应如此激烈,那么她也一定会对大罪司教—
“你在说什么?请不要把这孩子和你相提并论。”
“咦?”
“我的意思是,她身上没有散发出和你一样的臭味。就算再怎么无可奈何,也请你不要说这种奇怪的话。”
然而,雷姆的回答令昴感到意外。
他不禁定睛回看雷姆,却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异常,不像是在说谎,也不像是在欺骗昴。
也就是说,她真的没有在鲁伊身上感觉到魔女的残香,没有感觉到瘴气。
“难道瘴气可以伪装吗?这样一来,目的又是什么?”
以昴的经验来看,没有多少人能感觉到被称为“魔女的残香”的瘴气。除去对此反应最大的雷姆,就只有碧翠丝、琉兹等极少数的人会有反应。
话说回来,昴并不认为魔女教徒会打算隐藏身上的瘴气。那帮家伙可是自以为是地肆意蹂躏这个世界的大逆不道之徒。然而—
“可以了吗?如果你已经吃完,我该哄这孩子睡觉了。”
“啊,那个……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你真烦。”
雷姆干脆利落地终结了昴的疑问。但是,这种态度再次说明她说的是真话。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收拾器皿吗?我要准备铺床了。”
“啊,好的,知道了。那个,我什么都不会做,你可以放心。”
“你这么说,反而让我更不安。”
她再次冷漠地回答。昴收拾完器皿,灰溜溜地走出帐篷。
夜幕中,营地里处处可见明亮的篝火。虽然昴他们没有被委派看守任务,但大概有人要彻夜看守营地。
即便昴只从漫画和游戏中看过这些,也知道准备战争其实很辛苦。
“好想快点离开这里。”
陶德为人不错,可自己还是不习惯战场的气氛,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出和爱蜜莉雅她们会合的方法。
昴下定决心,握住器皿的力道加重,然后察觉到……
“咦,手指不疼了。难道药已经起效了?”
昴看了看下意识用力抓住器皿的左手手指,为药效感到惊讶。虽然还是感觉不自在,但血液开始流通的感觉,就是左手能恢复活动的最好证据。
“前面还在说与治愈魔法相关的各种事,现在看来药的效果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啊……”
昴回想起陶德的话,轻快地甩动左手,迈步前进。
雷姆的事情、鲁伊的事情,还有自己的事情,他要思考的东西还有很多。
虽然很多,但逐一改善吧。
就像自己的左手手指一样,只要这些事情逐一朝着好的方向前进就可以了。
第5节
就在昴下定决心一步一步地改善状况,按部就班地解决问题的第二天—
“碰到这种情况,感觉挺棘手啊!”
看到被弄得乱七八糟的帐篷,昴边叹气边挠头。
昴被陶德委派打杂,进行黑色帐篷的整理工作。正当他打算重新开始工作时,遇到了瓶颈。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昴看到自己昨天辛辛苦苦整理好的帐篷里面一片狼藉:塞好的行李袋被整个反着倒出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比没整理之前更凌乱了。
“就算帝国人再怎么粗鲁,也不至于翻成这样……是故意找碴吧?”
“啊—”
“哦,也有可能是你展现了邪恶的本性,大罪司教?”
“呜—”
昴一边重新捡起散落一地的器材,一边瞪偷看自己工作的鲁伊。然而,鲁伊只是啃着自己的手指,对他的提问一脸茫然。
“还有昨天雷姆说的话,要怎么理解呢?”
今天早上也是,鲁伊起床后,一直摇摇晃晃地跟在昴身边。
雷姆要做腿部康复治疗,所以和他们分开行动。昴想起雷姆凌厉的眼神,实在觉得她的抗议很不可理喻—被鲁伊缠上,遇到麻烦的可是昴啊。
暂且不说这个,昨天雷姆说没有从鲁伊身上感到瘴气,让昴很在意。
“大罪司教不可能和瘴气无关,结果雷姆没有从这家伙身上感受到瘴气。如此一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
昴烦恼不已,鲁伊只是呆呆地在他身边嘀咕。
昴一边为此叹气,一边开始认真收拾散落在帐篷里的东西。找碴的犯人不是鲁伊,大概是营地里的某个帝国士兵。自称异类的陶德没说错,很多帝国士兵对昴他们并不友好。
“话虽如此,总比突然挨打、被迫吃鞋来得好。”
虽然昴也知道自己降低了幸福的标准,但他早已习惯被疏远了。
高中第一次自我介绍时就搞砸了,之后将近两年过着平平无奇的校园生活。虽然没有被针对、欺凌,但他在面对尴尬气氛方面可是身经百战。
想到这里,昴觉得以前的同学还算有良知。
“希望心地善良的同学们,能在那个世界大获成功。特地到我家送学习资料的稻畠同学,希望他能成为大人物。”
昴想起连脸都记不太清楚的同班同学,重新开工赶进度。不过,现在的状态就等于挖开的洞被埋起来后再次挖开,所以进度为负数。
尽管爱蜜莉雅曾经对昴说过,努力一定会被别人看在眼里,可是—
“现在只有你在看着,我也提不起干劲。如果看的人是雷姆,我的心情会很不一样……”
“哦—呜啊—”
也许是被训斥过之后学乖了许多,今天的鲁伊暂时没有妨碍昴工作。光是这样就已经帮大忙了,昴准备走到外面移步另一个帐篷—
“哇?!”
昴正准备走出帐篷时突然被绊倒,摔了个四脚朝天。
他下意识地用手撑住地面,先不说右手,左手又开始隐隐作痛。还以为手指已经彻底治好了,看来结果不尽如人意。他痛得皱起了脸,回头一看。
“你是……”
昴眼睛睁得滚圆,只见一个给人粗鲁印象的男子站在帐篷的入口处。
他的右眼戴着眼罩,任由胡须自由生长,这个人把“粗暴”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正是在这个营地里逼迫昴吃鞋子的始作俑者。
“你好像叫贾马尔,对吧……啊?!”
“是贾马尔先生。你这个带着女子的家伙,真没礼貌啊,哼。”
一听到昴没有加礼貌称呼,这个男子—贾马尔,他就直接出手了。
昴还趴在地上,贾马尔直接踩上昴的左手,也就是踩在了昴缠着夹板和绷带的手指上,还用脚后跟用力碾压。
“啊—嗯—”
鲁伊一边大叫,一边抱住贾马尔的脚。但是,女孩的体重很轻,贾马尔经过充分锻炼的身体一动不动。紧接着,贾马尔一把抓住鲁伊的长发,拼命地扯开她。
昴看到后,不由得火冒三丈。
“喂,她还是个小孩!”
“是小鬼又怎样?我听说你对小鬼很冷淡啊,怎么突然改变立场了?”
“不是……太刺激那家伙的话,后悔的可是你。”
“真无聊,好歹想个好点的借口吧。”
贾马尔鼻腔里发出哼声,挥动胳膊把鲁伊甩在地上。接着,贾马尔又抓住鲁伊的头发把她拉回去,鲁伊“呜”一声,抱着头,泪眼汪汪地瞪着贾马尔。
“真是个没礼貌的小鬼。还有你和那个女子,尽是些让人不爽的家伙。”
“啊!”
贾马尔越说越生气,恶狠狠地朝昴的侧脸踢过去。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昴下意识地张开了嘴,牙齿狠狠地刮破了口腔,鲜血哗哗地流出。
“呸……陶德先生答应会保障我们的人身安全,他说我们可以在这里住几天……”
“呵,陶德先生啊。真遗憾,我的职位比那家伙高。他要是有事相求我也不会拒绝,但我没有理由听从他的吩咐。”
贾马尔粗声粗气地说完,再次用力踩在昴的身上。昴下意识地抱住身体保护头部,但下一次攻击就落在了昴的肚子上。
贾马尔的脚趾在昴的胃部位置搅动,昴不由得发出呻吟,但贾马尔依然不肯放过昴。
“一开始在河边的时候,我的两个部下就被你的女子打残了,被迫把他们送回营地。真不走运,这笔账我一定要跟你们算清楚……没想到陶德那家伙发现了多余的东西。”
“咝—”
“要不是那把匕首,我早就把你们大卸八块了。军人可是很辛苦的啊,懂吗?”
贾马尔一边固执地踢昴,一边说让人生气的话语。
不必回头看贾马尔的眼睛,昴就知道对方的目的了。
对方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折磨昴,而是在更深层。大概是故意挑衅,意图让昴反击,最后用自卫为理由解决昴。
虽然贾马尔说不会听陶德的话,却也不能完全无视陶德,这从逼迫昴吃鞋子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所以,贾马尔需要理由,一个能杀掉昴的理由。
而且也是一个能向雷姆报复的理由。
如此一来,昴就不能中贾马尔的计。
只要能阻止贾马尔,不让雷姆承受他卑劣的恶意,昴觉得就算他的左手再次骨折,就算剩下的手指全部骨折,他也赢了。
为此,一定要忍耐,要忍耐,无论如何都要忍住—
“—喂,你在那边干什么啊?”
在昴拼命忍耐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顿时,贾马尔咂了咂嘴,挪开脚,慢慢后退。
同时,一名留着橙色头发的青年伴随着脚步声向这边走近—是陶德。
“听说你明明没事还跑这边来,我果然没猜错啊。”
“是陶德啊。你是不是太保护他了,就那么喜欢那把和帝都有关的短剑吗?甚至不惜跟这个胆小鬼献殷勤,呵。”
听到贾马尔的嘲笑,陶德脸色严肃起来。两人之间气氛变得险恶,最终被贾马尔的一句“不干了”打断。
“要是你长了记性,下次记得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注意脚下,不然又会像这次这样摔倒哟。哈哈哈哈。”
贾马尔仿佛刚刚的暴力事件没有发生过一样,叮嘱完昴之后就从陶德身旁穿过。
昴也没有反驳他,要是在这里提出控诉,就等同于中了贾马尔的挑衅。
等贾马尔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范围内之后,昴撑起身子。
“啊,可恶……好痛……那个浑蛋,手段真阴险……”
“你没事吧?被贾马尔缠上可是灾难啊。”
看到昴连站都站不稳,陶德皱着眉说道。要是陶德没有及时出现,贾马尔的暴行估计还会继续。
昴很感谢他出现阻止了贾马尔的行为,但更重要的是……
“我没事。不说我了,雷姆那边……”
“那个小姑娘去厨房帮忙了。给她一把椅子让她坐着,她就能麻利地干活。贾马尔在众目睽睽之下应该也不会动手……也许吧?”
没有确凿证据的说法无法让昴安心。
昴擦去嘴角的鲜血后,看着自己的左手。他拿掉夹板,解开绷带,看到快要痊愈的手指又开始泛上让人讨厌的颜色。
“哎呀……要再给你治疗才行。真是的,贾马尔那家伙。”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你说贾马尔吗?他跟我一个时期入伍,升职很快。他是下级贵族出身,要晋升为三将也不是梦——啊,你知道三将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是阶级吗?”
看到昴摇头,陶德就竖起手指,点头说道:“没错。”
据陶德所说,佛拉基亚帝国的军人奉行称为“将”的阶级制度,从兵卒、上等兵、三将、二将,再上去就是—
“能成为一将的,在帝国也只有九人。他们是皇帝直属的武士,被称为‘九神将’。不过,要是晋升到那个地位,就已经不是家世和功绩的问题了。”
“跟才能有关吗?”
“没错。所以,我们这种凡人都是以三将为目标。”
听到陶德这番谈不上悲惨的话后,昴回想起贾马尔方才的态度。
也就是说,“将”相当于军队里的军官,但昴不认为贾马尔是当“将”的材料。贾马尔自私自利,且没有同理心,是无能上司那一类。
“听说在战场上,很多士兵死在后方射来的箭矢之下。请陶德先生帮我向那家伙转达这句话。”
“真可怕。那你的伤要处理吗?”
“可以麻烦你吗?不过,我想先去看看雷姆。”
“哎呀哎呀,看来你完全着迷了……这位小姑娘真可怜。”
昴不惜忍耐手指的痛楚,也要把确认雷姆安全放在第一位。看到昴的态度,陶德耸耸肩,提及在帐篷里缩成一团的鲁伊。
鲁伊把被贾马尔拉扯的头发缠在手指上,像野兽一样发出低鸣。
“一味挨打可不符合你的个性。我喜欢不服输的孩子哟。”
“啊—呜—啊—”
看到陶德冲自己露出笑容后,鲁伊仿佛在回应他一般朝他吼叫。
要是你喜欢她,干脆收养她吧—昴差点冲口而出,但是想到要是这话传到雷姆的耳朵里又会惹她生气,所以昴选择把话咽进肚子里。
第6节
“—这股臭味,你的伤又增加了?”
“呜……你能看出来吗?”
“可以。有小孩在一旁,请你不要乱来。”
吃午饭时,坐在同一张餐桌上的雷姆给昴提出忠告。
虽然昴对内容不是百分百同意,但反驳她没有任何好处,昴只好点点头。坐在昴身旁的鲁伊也跟着点头。
营地里的供餐类似于配给制,从配给所领食物,然后大致分配一下人员,再按顺序收拾。帮忙收拾厨房的雷姆最后用餐,所以昴一行人吃午饭的时间自然也很晚。
当然,因为他们是外人,所以食物也是一些残羹冷炙。
“我们也不能要求太多,能填饱肚子已经很好了。”
昴说完,拿了自己和雷姆的午餐,放在角落的小桌子上。鲁伊也装模作样地学着昴把自己的午餐拿了过来。
“早上过得怎样?干活辛苦吗?”
“没什么,他们也很照顾我的脚……我只帮忙干了一点儿烹饪的活,而且是边学边做的。”
“边学边做……是想确认身体还记得这些吗?”
“……要是跟你说不期待,那是假的。”
面对昴连珠炮的提问,雷姆眯起淡蓝色的眼睛,抿紧嘴唇。
昴见状,担心自己是不是问得太多了,但雷姆慢慢地摇头。
“我尝试做了很多事情,想着也许会有自己熟悉的。不过,事情没有那么顺利。”
雷姆静静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似乎在为自己的天真感到羞耻。
然而,谁会责备她,说她的期待很天真呢?在无法想起构成自我人格的要素时,又有谁会舍得责备雷姆那种想要抓住答案的姿态呢?
“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还难过?”
“你问为什么,那是……”
“你昨天不是说过,会等我做好准备吗?”
雷姆盯着垂下眼睛的昴。昴听到她的话后有点惊讶。
他第一次感受到雷姆向自己主动靠近。这句话让昴情不自禁地萌生了雷姆明白昴的苦心的希望。但是……
“我昨天也说过了,无论你喊多少次‘雷姆’,我也没法接受那就是我的名字。无论如何都不能。”
“呜呜……”
“要是这孩子对我这么说,情况可能不一样。”
雷姆一边说,一边心满意足地抚摸着一旁鲁伊的脑袋。鲁伊享受着她的抚摸,全副心思放在眼前的食物上。
虽然雷姆现在的反应也很无情,但遗憾的是就算鲁伊有正常的自我意识,也不可能从她嘴里听到任何关于雷姆的东西。就算鲁伊敢说,昴也不会让她说。不管怎样,无法消失的敌意都会驱使他这么做。
“怎么啦,都皱着眉,餐桌气氛也太压抑了吧。”
陶德一脸轻松地坐进三人中间。
昴预感他会打破尴尬的气氛,于是喊了一声“陶德先生”,对坐在身旁的男子表现出欢迎的态度。刚刚那件事也是,他一直在帮助自己。
“你那么关心我们,真的非常感激,但你不和同伴吃饭没关系吗?”
“嗯?哎呀,都认识那么久了,一两天不一起吃饭也不会改变关系啦,还是卖面子给你们比较重要。”
“就算卖了也没有报酬给你啊。”
“等你们有钱再付就行啦,就当是我预先投资了。”
陶德妙语连珠,缓和了现场气氛。他揽过昴的肩膀,然后在他耳边轻声说:
“话说回来,和昨天相比,看来今天能好好说话了嘛。你们和好了吗?”
“和好吗……我也说不准,只是我希望我的诚意能稍微传达到。”
“我能听见。要是你以为隔阂已经消除,那可就误会了。”
“呜—”
雷姆板起脸,对两个男子的对话表示不满。鲁伊似乎也站在她那边,很配合地让雷姆帮自己擦嘴巴。
看到两人亲密的样子,昴心情复杂,表情明显变得沮丧。
“不要灰心啦。你们俩能面对面说话,光是这样就比我好太多了。”
“啊,对了,陶德先生,你说过和未婚妻分隔两地,对吧?”
“嗯,我的未婚妻住在帝都,必须完成这个任务才能见面,不过我们分隔两地的时间本来就很长。哎呀,寂寞真让人伤脑筋,你说对吧?”
“你是因为寂寞,才那么照顾我们吗?”
“没错。所以要尽情被我利用,这是捡你们回来的价值。”
陶德这么问,大概是为了不让三人感到内疚吧。昴打心底感谢陶德的体贴,可直接向他道谢就太不知情识趣了。对方似乎也看出了昴的想法。
就在这个气氛下,四人开始一起用餐—
“其实听说你让我们乘坐补给队的车离开时,我就很想问了,你们的任务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完成?”
“我应该说过吧,直到找到藏在森林里的‘修德拉格之民’为止……要是没能找到他们,我们可能要待在这里好多年。为国家效命也不是轻松事啊。”
“‘修德拉格之民’……”
看到陶德咬着木勺子,一脸愁容地回答后,昴陷入了沉思。
“修德拉格之民”—一开始在营地里听到陶德说起这个名字,昴就推测自己在森林里遇见的蒙面男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蒙面男把匕首给了昴,对昴有恩,所以昴没有向陶德提起蒙面男。但昴现在想想,觉得自己的行为也很忘恩负义。
要说恩情,陶德也帮了他们很多,与蒙面男不相上下。如此一来,昴就没有只对蒙面男报恩,而对陶德知恩不报的道理。
“陶德先生,你们找到‘修德拉格之民’之后,打算怎么做?既然已经布置了营地,是打算……开战吗?”
昴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询问,但语气中依然难掩紧迫感。实际上,像并没有参与对话的雷姆,在听到昴这话时,表情也发生了变化。因为就算努力不把注意力放在“战争”二字上,大家也还是下意识地避讳它。
陶德听到这个问题后,闭上一只眼睛。
“众‘将’似乎想尽量避免开战。听说‘修德拉格之民’是很厉害的部族,要是开战一定会迎来苦战,这次的目的似乎也是谈判。”
“谈判?和森林里的部族,要谈判什么?”
“问我这种无名小卒也没用啦……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应该是要他们发誓效忠帝都乃至皇帝陛下吧?”
“也就是说,‘修德拉格之民’不服从佛拉基亚帝国皇帝的管治吗?”
“就是会有人不服从。这也是佛拉基亚的风格,对吧?”
陶德脸上挂着武士风格的笑容,昴只能回一句:“佛拉基亚万岁。”
如果正如陶德所说,那么帝国军队也想避免向“修德拉格之民”发动攻击。如此一来,假设昴提供情报,不就反而能避免无谓的流血吗?
话虽如此,但昴知道的情报没什么大不了的,要是向陶德坦白原本隐瞒的事情真相,还得说明自己伪装身份的来龙去脉。
“呜咕咕,好难啊。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怎么感觉你老是皱着眉头?你本来就长得很凶了,起码笑一笑吧?”
“真是嘴下不饶人啊!要是我一直露出笑脸,你会对我温柔一点儿吗?”
“什么?”
看雷姆的反应,她似乎真的对昴感到莫名其妙,让昴觉得心碎。
昴只得垂头丧气地勉强挤出笑容应对,惹得陶德发笑。
虽然没想到会被他取笑,但陶德的反应确实救场了。置身于这种不正常的事态中,心情却不至于过分沉重,毋庸置疑都是陶德的功劳。
正因如此,昴才希望他们能早日达成目的。
“正式攻略森林,大概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呢?”
“听说等其他营地安排好后,就一起行动。森林又大又深,就算走上一天,进度也很有限吧……”
“这样啊,毕竟无法大步前进。不知道森林里有什么,还有巨大的魔兽在里面徘徊。”
那个森林里有昴怀疑是“修德拉格之民”的蒙面男,有不能排除是“修德拉格之民”的猎人,还有在和猎人战斗时出现的巨大的蛇形魔兽,再加上那一带还留有雷姆布置的陷阱。
想到这里,就可以推断将要进入森林的陶德一行人要吃不少苦头了。
就算不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最起码也得提醒他们雷姆设置的陷阱,否则感觉会产生多余的混乱……
“—魔兽?”
然而,就在昴陷入思考时,一旁正在喝水的陶德睁大了眼睛。他用袖子擦去流出嘴角的水,诧异地盯着昴。
“你刚刚说‘魔兽’对吧?那片森林里有魔兽吗?”
“咦?不是,那个,我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当然啊!魔兽不是那么容易就能遇到的。魔兽大国卢克尼卡就另当别论了,可这里并不是卢克尼卡王国的边界啊……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喂,小姑娘。”
陶德的语气很认真,昴困惑得沉默不语。见状,陶德转而向雷姆发问。
“你回答我。小姑娘,你也看见魔兽了吗?在这片巴德哈姆密林里面吗?”
“如果你说的魔兽是指绿色皮肤的巨型生物,那么我的确看到了。”
“头上有角吗?”
“角吗……确实有白色扭曲的东西。”
一听到她的回答,陶德就再次看向昴。
“是怎样的魔兽?外观如何?”
“是蛇。一条很大的蛇。长约十米,一条巨型的蛇。”
“一条,一条吗……可恶,森林这么大,搞不好不止一条。可是,你们看起来不像在撒谎。情况发生变化了!”
陶德粗暴地抓了抓脑袋,脸色大变,转头离开。然而,在飞奔出帐篷之前,他“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这份情报很珍贵。要是不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很麻烦。帮大忙了。”
“哦——”
“部队长们集合!去‘将’那边!有重要事情!”
陶德在紧张的氛围中笑了笑,然后拍手吸引周围注意,朝着营地深处的帐篷—大概是举行军事会议的指挥官帐篷—走去。
昴他们差点愣住,目送气势汹汹的他们离开。
“他们的反应好大。那个生物……魔兽有这么重要吗?我当然知道那是很危险的生物。”
“嗯,其实我也可能没有正确认识到这点。”
“咦……”
雷姆的反应可以用“怀疑”来形容,但昴也还没在脑海里整理好状况。陶德的反应在昴看来,就是晴天霹雳。
“魔兽在帝国很罕见……”
与其说完全超乎昴的想象,不如说他从来没有想象过。
本来对昴来说,异世界的生活就和魔兽密不可分。被召唤到异世界的第一天在王都发生的事姑且不论,之后的事情绝大多数都与魔兽有关。
梅莉引发的魔兽骚动中出现的是沃尔加姆,为实现威尔海姆的愿望而展开的是白鲸战,还有想要吃光“圣域”的大兔。
普利斯提拉里面虽然没有魔兽,但昴他们为了解决问题而前往的奥格利亚沙丘和普勒阿得斯监视塔,毫不夸张地说,那两个地方可以说是魔兽的大本营。
当然,昴印象最深刻的魔兽是“红蝎”。
“说句有点感慨的话,我从来没想过魔兽很罕见。”
昴还以为就像电视游戏和RPG(注:角色扮演游戏)中登场的怪物一样,魔兽会在世界各地出没。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仔细想想,就算在原来的世界,狮子和长颈鹿也不是随处可见,所以魔兽不常见在某种意义上也许是理所当然。
“卢克尼卡被称为魔兽大国,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魔兽很强大,仅仅一只就让陶德脸色大变。按照他们的常识判断,卢克尼卡被称为魔兽大国也不奇怪。
而“魔兽师”梅莉,大概就是童话故事中的人物吧。
“如果那家伙去了魔兽罕见的国家或地方,也许能像普通小孩一样生活了……”
“那个,打扰一下。”
就在昴思考失散了的梅莉的未来时,雷姆向他搭话。
昴疑惑地向后看过去,发现雷姆正用手示意餐桌。他看见鲁伊的餐盘空空如也,她正趴在餐桌上熟睡。
“看起来是吃饱喝足了……我很恼怒要找你帮忙,但能请你把她抱到床上吗?”
“居然说很恼怒……”
雷姆的说话方式让昴露出苦笑,他不情不愿地抱起鲁伊。
因为鲁伊偶尔会来抱住自己,所以昴很清楚,她很轻。她的外表只是普通的女童。真的,只看外表的话,就是女童。
“雷姆没关系吗?我的背还有位置……”
“你打算要求我做出什么难看的样子?照顾自己这种小事,我可以做到。”
雷姆说完,拿起靠在桌旁的木手杖—姑且这么叫好了,其实只是随处捡来的粗树枝。把手部分用布缠着,是简易的临时手杖。雷姆撑着拐杖,站起身来。
只是,这个木手杖看起来有点不太牢靠……
“我没事。”
“真的吗?不要逞强了,要是觉得为难,可以跟我说。”
“不用,这不算什么。你注意不要摔到那孩子了。”
“哎,好吧。不过,你要记住一点,我之所以抱起这家伙,不是因为我想做,而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说出这种话……”
昴无论如何都不想让雷姆觉得自己是主动对鲁伊示好。面对他那番话,雷姆一边感到震惊,一边拄着拐杖,蹒跚地跟在昴身后。
先把雷姆和鲁伊带回借住的帐篷,然后昴继续收拾帐篷—尽管昴也很在意陶德他们会采取什么行动。
“你在担心那些人吗?”
“咦?啊,对,差不多吧。那个,就算是我,也还是有对恩人做了忘恩负义的事情的愧疚。还有魔兽的事情,也许是我考虑不周。”
“恩人吗—”
昴觉得自己就是个满口谎言的坏人,于是心情莫名地变得消沉。但听昴说完后,雷姆意味深长地喃喃道。
“雷姆?”
“不,没事。请不要在意。”
“不是,从刚刚的反应来看,我根本不可能不在意啊……”
“是吗?那请你不要和我说话。”
“又拉开距离了!说到一半就继续说下去啊!我很在意!”
昴配合着雷姆的步伐,所以两人的前进速度很慢。大概是不满昴配合她的速度吧,雷姆小声地叹气。
“那个人,是叫陶德先生,对吧?我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啊?为什么?他让无依无靠的我们待在这个营地,在坏心思的恶人让我‘吃鞋子’的时候也保护了我。难道这还不算恩情吗?”
“我没说感受不到恩情,我当然也很感谢他。但是……”
雷姆止住了话语,她在犹豫接下来该怎么说。不过,沉默了两秒后,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说道:
“我认为不问对方名字的人,很难信任。”
听到雷姆这么一说,昴不禁屏住呼吸。他刚想反驳她怎么会这么说,突然想起至今为止的各种事情。
不问对方的名字—雷姆这么说。
带着这个说法回忆过去,昴发现确实如此。
至今为止,陶德一次也没有喊过昴的名字,一直用“你”来称呼昴。因为不知道昴的名字,自然只能这么称呼了。
“不……不过,这应该只是巧合吧?雷姆不是也没喊过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是菜月昴,对吧?明明知道却不喊,和从来没打算去了解你的名字,两者的含义是不同的。不过,只是这种差别而已。我的意见就是这样。不管怎样,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他们就是了。”
雷姆边说边超过了停下脚步的昴,继续前进。
看着逐渐远去的雷姆的背影,昴一言不发。
很遗憾,昴无法解开雷姆紧闭的心房。
从魔兽事件就能清楚地看出,昴对这个世界的常识很生疏。对王国的事情尚且谈不上熟悉,就更不用说帝国这片未知的土地了。
也许在帝国,问和不问对方的名字都有特别的意义。比如,在对方自报姓名之前询问会很失礼,等等。不过,就算有这种规矩,昴面对雷姆也说不出口。自己的无知和没教养,不管到哪里都让人讨厌。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啊……”
昴听到呼唤后抬起头来,看到雷姆在不远处回头。
她表情略显焦急,双手拄着拐杖瞪着昴。看到她在等候自己的样子,昴感觉心情激动。
“呜……”
“喂……你……你是怎么了?!难道手指……”
“不,一想到你在等我,就不禁……”
“我不会说什么,但现在真是后悔了。”
她一副冷淡的表情,没好气地说完后,这次真的打算丢下昴走了。
昴急忙追上去想要道歉,可是一想到她刚刚说的话,便眯起了眼睛。
应该是雷姆想多了吧,昴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道。
第7节
—盘踞在昴内心深处的疑问,第二天就解除了。
“喂,起床啦,起床啦,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嗯啊?”
有人在摇他的肩膀,把睡梦中的昴摇醒了。
虽然没有起床气是昴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但自己起床和被人吵醒还是有区别。昴的脑袋开始迟钝地运转,睁开眼睛后,躺在地上的昴的视野里,出现了陶德的脸。
“陶德先生?”
“对,看来你挺累啊。不过也难怪,毕竟做了很多不习惯的工作。不管怎样,多亏了你……”
“菜月昴—”
“嗯?”
昴慢慢撑起身子,陶德则滔滔不绝。听到昴突然说出自己的名字,陶德睁大了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陶德看起来像是不知道昴是什么意思。
“菜月昴,这是我的名字。”
“嗯……啊,你该不会很在意我用‘你’来称呼你吧?”
“啊,没有,倒不至于很在意……因为我没有自报过姓名,所以担心自己会不会很失礼。”
“哈哈,那你想多了。菜月昴对吧,记住了,记住了。”
陶德微笑着,拍了拍尴尬地低下头的昴的肩膀。看到陶德还是老样子,多少让昴放下心来。
看来昨天雷姆的担心是多余的,昴的不安也是杞人忧天。
陶德似乎是真的不在意,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搞砸了,搞砸了。对了,名字虽然也很重要,但有更重要的事要跟你说。多亏你昨天的情报,众‘将’改变了方针。”
“改变了方针……是攻略森林的方针吗?”
“没错,没错。毕竟要攻略的未知森林里面有魔兽栖息,情况大有不同啊。我们的牺牲也不能忽视,所以……”
陶德止住了话语,然后露出满脸笑容,用两手捧住了还没睡醒的昴的脸。
“我们决定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这样一来陶德先生就能回到未婚妻那里了?”
“哈哈,就是这样!”
“噢噢—”看到陶德使劲点头,昴也替他高兴。
本来以年为单位的出兵计划有改变,还能回故乡,陶德一定加倍地开心。于是欣喜若狂的两人握住彼此的手,一起在帐篷里跳起了舞。
然后,不必多说—
“你们能安静一点儿吗?”
“啊,对不起,雷姆。”
雷姆在自己的床上坐起,一脸不悦地瞪着两个男子,然后轻轻地摇摇头,小声抱怨道:
“真是的—咦?怎么感觉有股奇怪的臭味?”
“臭味?”
“对。和你的体臭不一样。”
抽动了两三次鼻子后,雷姆像是驱散臭味一般向昴挥手。昴被这个举动有点伤到了,陶德则马上道歉。
“抱歉,抱歉,我还以为有点距离没关系,没想到鼻子灵敏的人还是会感觉到。可是,决定好的时候如果不快点动手,会让人坐立不安吧?”
“陶德先生?”
说完,陶德就掀开帐篷入口,招手示意他们出来。
于是,昴和雷姆互相看了一眼后,昴把手杖递给她,一起走到入口处。
两人站在陶德身旁,然后看到了——
“咦?”
眼前是以骇人之势向上蹿的朦胧黑烟,还有强烈的焦臭味刺激鼻腔。
放眼望去,覆盖了四周的大密林—“巴德哈姆密林”被熊熊烈焰包围,烧得正旺。
“这是……”
雷姆站在呆若木鸡的昴的身边,看见同一番景象后也哑口无言了。
昴和雷姆呆站在原地,凝视着熊熊燃烧的森林、即将被烧成灰烬的密林、逐渐走向终点的世界,仿佛在做噩梦。
“要是里面潜藏着魔兽,谁知道会有多少同伴死在它身下。对负责指挥的迪克尔二将提出这点后,他也明白了。多亏了你给的情报,我们能在不受任何伤害的情况下结束攻略。真是帮大忙了。”
陶德笑着说,然后拍了拍昴的后背。对方轻松的敲击让昴嘴唇发颤。他肺部发颤,喉咙发颤,声音也发颤了。
陶德一如既往地用友好态度对待昴,昴却颤抖地问道:
“为……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不是说过,不想和森林里的‘修德拉格之民’开战吗?”
要是开战一定会陷入苦战,但为了让他们发誓效忠皇帝,希望和他们谈判。
昨天在餐桌上,陶德是这么对昴说的。
如此一来就能避免战争了,昴本来松了口气。
“现在这样子,比战争还……”
“没错,我们不想战斗。因为不知道会牺牲多少同伴,也许我也会死。不过,多亏有了能说服‘将’的情报,问题解决了。‘修德拉格之民’也没办法对抗皇帝了。”
“嗯——”
“我也能早日和未婚妻重聚。不过啊,你们真是意外收获。我也和‘将’说了,你们一定能得到奖赏。”
说不定还会赏赐第二把短剑哟——陶德半开玩笑地说道,再次拍了拍昴的后背。然后,像是又想起什么似的,再次开口:
“对了,上面吩咐我带你们看完战果后就要回去。还有,不用收拾帐篷了。再过一阵子我们就要撤营了。”
“啊,咦?”
“哎呀,哎呀,你得好好表现—不要让小姑娘不安哟。”
最后一句话是陶德凑在昴耳边说的,留下从心底发出的善意笑容后,陶德就离开了。
直到最后,看着陶德远去的背影,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能保持沉默。
然而,不管昴是沉默还是被内心的混乱折磨,远处和眼前燃烧的森林景象依然不会改变。
烈焰吞噬了一切,那片土地上的生物大概会被燃烧殆尽吧。
那条大蛇魔兽、在森林里生活的蒙面男,还有瞄准昴的猎人都不例外—一切都化为灰烬。
看到眼前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后,昴咬紧牙关,身旁的雷姆却突然脚步不稳。
昴立刻扶住她纤细的手臂,但一触碰,雷姆就浑身僵硬。雷姆抬头仰望昴,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抗拒。
“啊……”
“不是,你的错……我知道的,但是……请不要碰我。”
雷姆瞬间抑制住几乎要吞噬自己的恐惧,慢慢地推开昴的手,不是甩开,也不是折断,而是推开。
她说的是真心话吧。昴不是刻意让事情发展成这样,雷姆也很清楚。只不过,它能带来的慰藉,微不足道。
在这种真实发生的事件面前,这种慰藉实在少得可怜—
“……那孩子好像醒了。”
说完,雷姆的视线从昴身上挪开,从熊熊燃烧的森林挪开,似乎要躲开不想看到的东西一样,她回头看向帐篷里的鲁伊。
看着雷姆的背影,昴一时语塞。
因为昴的内心也还没整理好发生的一切,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他脑海里只有错误的选项。所以,他无法阻止雷姆摇摇摆摆,以婴儿般爬行前进的速度离开。
他没有办法阻止……
“哦——”
昴咬紧嘴唇,凝视着抗拒自己的雷姆的娇小背影。这时,突然有个小东西撞上他的后背,让他忍不住发出声音。
他回头打算一探究竟,但后方既没有人,也没有碰到他后背的东西。他只在回头的瞬间,看到视线一角有东西掠过,仿佛是配合着昴回头的时机,绕到他的后方一样……
“呜—”
紧接着,仿佛幼儿爆发怒气一般,帐篷里的鲁伊放声大喊。
虽然这个大罪司教刚睡醒就吵吵闹闹,但现在的她就和幼儿一样。比起她,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不过,自己也无能为力就是了。
“呜啊,啊—啊—”
“吵死了!我现在事情很多!没空理……”
没空理你——昴正要朝哇哇大叫的鲁伊怒吼,突然皱起了眉头。
雷姆从后方抱住坐在地上慌乱挥舞手脚的鲁伊,这时表情又发生了剧变。
和刚才的恐惧和抗拒不一样,那是一种单纯的惊愕。那双睁大的蓝色眼睛的焦点在昴身上—不对,正确来说并不是昴。
“……背后?”
从微妙的视线角度,昴判断出了她视线集中的对象。于是,昴跟着转动脖子,看向自己的后背。
随后,他这才发现刚刚绕到自己身后的东西的真面目。
“箭羽。”
原来掠过昴视线的就是这个。而且按照常理,箭羽上理应附着箭矢,既然箭羽在昴的后背摇晃,就证明……
“啊——”
昴的背部被放出的箭射中了,只有这个解释。
昴感觉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当场倒下。他下意识地用手抓住帐篷的入口,随着他倒下,帐篷也倾斜了。
然而,他现在没有心思理会,身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呀啊啊啊啊—”
见状,雷姆发出尖叫。
还是第一次听到雷姆发出普通的惨叫—这种无济于事且不合时宜的感想盘旋在昴混乱的脑海中,冒出耳朵并坠落。
“啊—呜啊—”
鲁伊慌张地趴在地上,爬到昴身边,然后粗鲁地摇晃他的身体,但昴既无法发出声音责备她,也没有力气抵抗。
不过是一支箭,怎么会如此狼狈?
“来人啊!有谁能过来看看……没、没事的!这种程度的箭伤……”
雷姆扔掉手杖,整个人似乎要倒下一般靠近昴,看着昴背上的伤口,拼命呼叫。
啊啊,雷姆真温柔。就算因为瘴气不相信我,就算因为我粗心大意的一句话导致森林被烧毁,但看到我倒在眼前,依然会为了我放声求救。
不想让雷姆看到我脆弱的一面。
菜月昴,不过是区区箭伤,帅气地站起来,让她看看你能干的一面啊。
你看到大河剧和时代剧的人物被那么细的箭矢射伤就死掉或是不能动弹时,不是还觉得他们太软弱吗?
如果是被巨大的箭矢射穿心脏倒是另当别论,但正如雷姆所说,刺中后背的箭矢威力并不大。实际上被射中时触感也很柔和,还以为有人在抚摸自己的后背。
为什么会这样……
“喀,噗,呜哇。”
“难道是毒药?”
吐出汹涌而上的灼热感后,雷姆和昴得出了同样结论。
不是被箭的威力所伤,而是被涂在箭矢上的毒药侵蚀身体。
昴的手脚无法动弹,脑袋像发高烧一样无法正常思考。某种液体从眼睛、鼻子、耳朵不断流出,昴全身开始发抖。
剧烈的耳鸣开始轰隆隆地袭来,遮盖了为昴担心的雷姆的声音,也听不见鲁伊那聒噪的吵闹声。他听不见了。
毒、有毒、投毒、是谁、为什么、箭矢、猎人、森林、烧毁、熊熊燃烧、昴粗心大意、魔兽的事情、陶德、燃烧、雷姆、雷姆、雷姆……
昴意识极度混乱,不断吐出血泡,发出呻吟。他睁开充血的眼睛,试图看清雷姆的脸,然后发现—
在距离帐篷大概三十米外,跑起来不到十秒就能到达的位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在瞪着这边。
是小孩。是一个身材和鲁伊差不多的小孩。
是一个眼神凶狠的小孩—不,不对,眼神并不凶狠。她只是瞪着昴,用一双混杂着憎恨的眼睛,饱含杀意地瞪着昴。
这个女孩的头发和脸都脏脏的,沾了煤灰。她有一双混杂着憎恨的双眼,握着类似半弓的东西。
就是她,用她的手指、她的手,以自己的意志,向昴射出毒箭。
被憎恨也是理所当然。
有人想杀他也是理所当然。
昴带来的结果,引导少女走向了被恨意驱使的命运。
既然如此,降临在昴身上的报应就是……
“—不行!等等!请你等一下。等一下……”
声嘶力竭的呼喊传入昴的耳中。
好想等她。好想停下来。好想牵着她的手,对她露出微笑。
没有一件事能成真。
没有一件事能成真,就这样。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昴喷出血泡,全身抽搐,翻白眼儿,失禁呕吐,在呕出溶解了的内脏的同时,坠入黑暗。
“等等啊……”
落魄而肮脏、轻率而愚蠢之人,逐渐坠入黑暗中。
落入黑暗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