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缓缓摇摆,漂浮不定,晃啊晃。
意识缓慢地晃动,仿佛航行在大海上的船只。
不稳的意识让人感觉沉重,明明闭上了眼睛,却依然感觉天旋地转。
还不够,一切都还不够。
哗啦哗啦,身体各处仿佛都在逐渐散落,变得残缺不全。
必须捡起来。必须重新拼凑,然后再次站起身来。
因为有必须前往的地方,有想去那里的愿望。
因为有必须生存的理由,有想呐喊着活下去的愿望。
就算一切都不够,以残缺的不完全状态,也非前进不可。
为此,菜月昴……
“……陌生的天花板。”
意识一恢复,昴就像约好一般如此低语。
他的全身被黏糊糊的汗沾湿,像是早晨被噩梦惊醒了。事实上,现状也差不多。连睡床也谈不上舒适。
这个地方并没有按近代建筑样式建造,从粗糙的天花板和坚硬的睡床就能看出,这是一个运用生硬的技术和蛮力强行堆砌的简陋小屋。
自己为什么会睡在这种地方呢?他慢慢地梳理模糊的记忆。
“我记得在去完便利店回家的路上,被召唤到异世界,然后遇到了爱蜜莉雅炭她们,以下省略……”
虽然这番自言自语追溯的时间线太长,但在动嘴皮子的同时,他的脑袋也开始运转。
对,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少年—菜月昴,他邂逅了银发超级美少女,之后完成了各种各样的大冒险,最后终于攻下沙之塔,然后被轰飞到邻国。
这段经历说出来自己都感觉一头雾水。不过,在思考时,昴突然想起来了……
“雷姆!”
那个和昴一起被轰飞到无依无靠的邻国,然后在当地苏醒的重要少女。
昴必须守护她。然而,他现在和她失散了……
“我是傻子吗?不对,我就是傻子……要马上去救雷姆……”
“你慌慌张张地干什么呢?”
昴猛地站起来,正要趁势飞奔出去时,听到旁边有人向他搭话。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他“啊”了一声,睁大眼睛。
原因是,那位眼睛是蓝色的少女正坐在硬得硌人的床板旁边,注视着昴。
“雷……姆?”
“我还不能给你肯定的答案。因为我还不能承认,自己就是你口中的那个雷姆。”
少女语气生硬,没有感情起伏地回答—雷姆就在身边,这让昴屏住了呼吸。
她就在眼前,还开口说话了,手心传来的温度也证明一切不是梦境或幻象。没错,在昴沉睡时,她把手伸进盖在昴身上的破布下,并紧紧地握住了昴的手。
“这是……难道在我睡着时,你一直握住我的手吗?”
“哈?你看了还不懂吗?明明是你握住我的手不肯放开。”
“啊,哦哦,这样啊。原来如此!是我抓住了你的手……”
昴分不清期待与现实,让雷姆愈发不悦。
当然,现在的雷姆不可能主动握住昴的手。只是,她没有甩开昴的手,就足以让昴稍微放下心来。
“你那个眼神是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什么也没有,嗯。”
“是吗?那够了吧,请你放手。你的手汗把我的手弄得湿乎乎的。”
“你的话让青春期的男生很受伤啊……”
昴松开紧握的手,遭受了对某些人来说也许是一生难以磨灭的创伤。
话虽如此,这终究只是心灵创伤。重要的是自己身体的伤势,还有雷姆是否平安无事。昴粗略扫视,没有发现雷姆有什么难受的神情。
“雷姆,你没受伤吧?要是觉得哪里疼就跟我说……咦,你怎么这么一副表情?”
“……这话该由你来说吗?明明差点就没命了。”
昴本想关心她的安危,雷姆的态度却比一开始还冷淡。而听到她的回答后,昴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见状,雷姆难掩失望,叹息道:
“看来你没有自觉—果然不能相信你。”
对方直勾勾的眼神和抗拒的话语重重地碾过昴的心灵。
雷姆失去了“记忆”,且昴身上散发的瘴气臭味给雷姆留下了糟糕印象,因此雷姆对昴依然冷若冰霜。
更何况,昴这次根本没有机会填补自己和雷姆之间的鸿沟。
昴只想拼尽全力从帝国的营地中救出雷姆—
“啊!”
昴又拼起了一块记忆的碎片,让他产生脑袋颤抖的错觉。
雷姆被囚禁在帝国的营地中,为了拯救她,昴进行了一场豪赌—最后,他在森林中遇到了名为“修德拉格之民”的部族,并和牢笼中同为俘虏的男子一起接受了她们部族的仪式。然后……
“我的右手……不是黑色了。”
昴抬起自己的右手臂,看到没有袖子遮盖的皮肤后,喃喃自语道。
昴的右手臂上本来有丑陋的黑色纹路,是在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与魔女教大罪司教交战时留下的后遗症。而纹路现在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道黑色纹路治好了他伤痕累累的右手臂。
虽然情况骇人,但一切似乎不是梦,也不是噩梦。不对,它的确是一场噩梦,却在现实中真的发生了。
本来派不上用场的右手臂痊愈了,雷姆也在昴的枕边。
换言之,昴活着完成了“血命之仪”,并成功夺回雷姆—与之相对的是,许多人因此丧命。
“……你的脸色很差,还是再躺一下吧。”
雷姆凝视着沉默不语的昴,如此说道。
雷姆说出这番话,也许是因为她与生俱来的温柔,或是因为昴的脸色实在差得和死人差不多。可惜昴无法顺从,因为有太多事情需要他确认。
“你担心我,我很感激,但我现在不能躺着不动。这里是某位‘修德拉格之民’的家吧?米杰尔达小姐她们呢?”
“……在外面。她让你醒来后去见她。”
雷姆显得有点犹豫,无奈地回答道。昴不禁出神地看着不情不愿的雷姆,决定再问一个非问不可的问题:和雷姆一起被囚禁在同一个地方的人,也就是鲁伊的下落。
“我直接问了,那家伙……鲁伊在哪儿?”
“你一脸为难呢。为什么如此警戒那孩子?”
“原因很难解释清楚,而且我说了你也不一定能理解。”
一旦说到关于鲁伊的话题,必然会引起雷姆的反感。
昴虽然觉得痛苦,但也认为这不是解释了对方就能理解的问题。
“请回头看。”
也许是觉得昴的态度固执,雷姆露出责备的眼神,说道。昴听后,皱起眉头,疑惑地回头看向床板,就在那儿……
“呼噜,呼噜……”
只见鲁伊顶着一张天真无邪的脸,在床板的另一头酣睡。她的头就枕在昴的肚子上,口水放肆地从嘴角流出。昴身上黏糊糊、湿漉漉的触感并不是盗汗—
“啊—”
昴破音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修德拉格部落。
第2节
“不管怎样,昴能平安醒过来就再好不过了。”
米杰尔达露出英气的笑容,为昴的苏醒送上祝福。
这位将黑发发根染红的是“修德拉格之民”的年轻族长。所谓“亚马孙式”的生存方式扎根于“修德拉格之民”心中,而米杰尔达的外表和内在更是这种风格的体现。
面对这种豪气爽朗的态度,昴也感觉能自然而然地敞开心扉。
“托您的福,我平安回来了。似乎让米杰尔达小姐担心了。”
“别放在心上。要是你死了,就让勇敢的同胞之魂回归上天,让骸骨祭奠大地。而这种情况没有发生,你的灵魂留下了,也令人高兴。”
她不加修饰的话语触动了昴的内心,他挠了挠脸颊,掩饰自己的心情。
说实话,一开始被“修德拉格之民”抓到时,昴已经做好了丧命的心理准备。然而,在机缘巧合下能构建起如此友好的关系,实在让人感到欣慰。
“真可惜,你已经有对象了。除了雷姆和鲁伊,再加一个人也可以吧?”
“米杰尔达小姐!”
听到米杰尔达略带恶作剧成分的提议,昴身旁的雷姆高声抗议道。
雷姆拄着用新木制成的拐杖,让睡醒的鲁伊挽着自己的手臂,一边抚摸被自己的音量吓到的女孩的脑袋,一边安静地瞪着米杰尔达。
“您说得太过了。我既不相信,也不了解这个人。”
“那么,我可以接收他吗?”
“嗯,当然。请便。”
“你们俩完全无视我的意愿啊!”
“啊—呜—”
雷姆一脸不在乎地答应交出昴。昴慌张地阻止,鲁伊也在现场气氛的牵动下大叫起来。
总而言之,昴他们和米杰尔达关系良好。而以米杰尔达的妹妹—塔里塔为首的其他“修德拉格之民”,似乎也对昴的印象不错。
这大概是昴参加“血命之仪”,并成功完成仪式的结果吧。然而……
“我对你的印象不会因此变好。”
“哼。你的说话方式真没礼貌。难道你想说,光靠自己的力量,也能获得和现在一样的成果吗?如果你真的那么想,那就太自以为是了。”
“我没有那么说,也没有那种想法……”
看着撇嘴的昴,对方一脸不悦地问道:“你想怎样?”这种流露出“有什么要说的就尽管说”的态度,让昴耸了耸肩。
“我只是觉得就算戴着面具的家伙说这种话,也没有说服力罢了。”
说完,昴便指向那个桀骜不驯的家伙的脸。
一张涂着红色和白色涂料的鬼面具—在昴看来,对方戴着的就是这种东西。尽管因为这个世界有“鬼族”存在,不应该把它称作鬼面具。
面具以某种恐怖东西为原型,戴在那个男子的脸上。
—这里是“修德拉格之民”的集会会场,这个部落到处都是朴素的木制建筑物,而部落的主要人物就聚集在这座最大的建筑物里。
“修德拉格之民”一方有族长米杰尔达和她的妹妹塔里塔,昴一方则还包括拄着拐杖的雷姆和挽着她手腕的鲁伊。还有就是在两方之间,戴着鬼面具的男子。
听了昴的指摘,男子摸着面具,百无聊赖地回答:
“哦,这是贡品。我本就打算以后都遮住脸,可以说来得正好吧。毕竟每次洗脸都要重新用布包脸也很麻烦。”
“要是弄脏还会发痒,对吧……不对,我要说的才不是这些!”
昴听了男子的回答,皱紧眉头,视线变得锋利。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文森特·亚伯克斯。”
听到自己的名字,男子面具底下的表情不知起了什么变化,昴觉得会场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甚至产生了体感温度下降的错觉。面对让人不禁后退的压迫感,昴凭气势撑住了。
见昴不为所动,戴着鬼面具的男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第一次你意识不清,所以原谅你,但同样的话不要让我说第二遍。我也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第三次。记住不得轻率地说出我的名字。”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就让你接受相应的惩罚。我有很多方法能让你开口示弱。”
男子和昴互相瞪着对方。昴的直觉告诉自己,男子的话没有一丝虚假。这不是威胁。就算男子手中的牌不多,也一定会兑现那些惩罚。
“真是一个让人火大的家伙……”
“要试试让我说第三次吗?”
“不……不用了,我不是来吵架的—亚伯。”
执意逞强也没有任何意义,于是昴先服软了。
就这样,昴决定先听从鬼面具男子—昴如此称呼他—的忠告,称呼他为“亚伯”。亚伯则对昴的判断表示赞赏:
“明智之举。要是你坚持,也许会发生流血事件。”
“真敢说。不过,要是我们交手,我觉得胜算是一半一半。”
“你转过头之后还能说出这番话吗?”
昴巧舌如簧,不甘示弱地反驳。但听了亚伯的话后,昴皱了皱眉,然后回头望去。只见雷姆冷漠地看着争执不休的二人。
“请……请问,雷姆小姐,你这表情是……”
“没什么,只是有人明明差点死掉,还睡了三天三夜,现在却为了无谓的意气用事在吵架,那么不如干脆让他死在路边吧?”
“对不起,我错了,不会再犯了!”
昴拜倒在雷姆的白眼之下,拼命道歉,还是没能夺回雷姆对他所剩无几的信赖。只不过,昴突然意识到……
虽然现在才想到有点晚了,但濒死的昴之所以存活下来,如果不是服用了特殊的灵丹妙药,那么很有可能是得到了治愈魔法的治疗。
如果是这样,施魔法的人就是……
“包含应对方法在内,我必须和你好好谈谈。”
也许亚伯通过昴的侧脸读懂了其内心想法,话里刻意不提“雷姆的处置和待遇”,如此说道。随后,亚伯转向米杰尔达。
“米杰尔达,让全部人退下。只留下我和这个男的就行。”
“哎呀哎呀,真任性。如果你不是美男子,我就要发火了。”
“阿姊,就算他是美男子,也请你发火啊……”
看到顺从地遵从亚伯指示的米杰尔达,妹妹塔里塔万分无奈。然而,她无法违抗姐姐兼族长的判断,二人只好站起身离开会场。
于是,现场只剩下雷姆,以及对状况懵然不知、一脸呆愣的鲁伊。
“雷姆,你也离开一下可以吗?我和这家伙有重要的……有重要的话要说。”
“……要是我不愿意,你打算怎么做?”
“咦?!”
昴本打算把全副心思花在对付亚伯上,听到雷姆的话后大吃一惊。
说实话,要是雷姆不依不饶,昴也拿她没办法。如果可以,昴想为雷姆实现所有愿望,但是……
“这事……我不想让你听到……”
见雷姆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昴苦思冥想后回答道。
这时,鲁伊一边“呜呜”呢喃,一边拉动雷姆的衣袖。小巧的她用整个身体拉拽雷姆,仿佛要带雷姆离开会场。
鲁伊这番举动让昴惊讶,雷姆则浅浅一笑。
“对不起。我只是想让这个臭臭的人不爽而已。”
“臭臭的人……”
这句话比起任何挖苦都让人伤心,但昴现在也无法反驳。
对鲁伊说完,雷姆道了一声“再见”后就爽快地后退,牵着鲁伊的手离开会场。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昴深深地叹了口气。
雷姆的态度让人难以捉摸。信赖和敌意,到底哪一方的占比更多呢?
“要是信赖的占比更多当然让人高兴,只是也不能过分期待。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
“真是无聊的忍耐和自以为是—过来,让我听听你要说什么。”
会场里只剩下二人,昴和亚伯隔着火堆相视而坐。昴盘腿坐下,亚伯则继续戴着面具立起膝盖而坐。
“首先我想问,到底哪一段是梦境,哪一段是现实?”
“哈?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知道。你想要我怎么回答?一切都是如梦幻泡影,事态在暗地里和平地发展,这么说你就满足了?”
“要是那个叫乌塔卡塔的孩子在,她会以为我们在说她吧……”(注:“泡沫”在日语中和“乌塔卡塔”发音一样。)
“修德拉格之民”里有一名年幼的少女,她的名字叫乌塔卡塔。
虽然同音让人容易混淆,但这不是亚伯话语的本质—不,昴心知肚明,却巧妙地避开了。这份懦弱难逃亚伯的法眼。
“我不奉陪胆小的你,菜月昴。”
“嗯,我知道……请问,我方攻击了帝国营地,是现实吗?”
“当然是。布阵在巴德哈姆外的帝国营地,在‘修德拉格之民’的攻击下全军覆没。你所看到的不是幻象。”
——昴再次从亚伯口中知晓那一切是现实。
那番如同噩梦一般的景象,昴真希望是梦境。然而,现实可一点也不仁慈,也不会放过昴。他的胸口深处像被沉甸甸的重物压住,透不过气。
“你的话……我懂了。你率领‘修德拉格之民’,攻击了帝国的营地,对他们赶尽杀绝。就是这样,对吧?”
“没错,不过不仅如此—其中还有你的功劳。”
“啊?”
“听不懂吗?此次战争之所以能力压敌军,是因为知悉敌方的详细阵容。这些情报正是由你口中得出。”
亚伯托腮撑在立起的膝盖上,如此说道。听后,昴的思考停滞了。
就在昴打算冷静地接受战争的结果时,一枚炸弹从天而降。昴无法消化这句话的含义,无数次张合嘴巴。
“你……你说什么?我做了什么……”
“只要粗略掌握敌方的阵容和布阵等情报,就能提高攻击策略的精准度。事实上,我们毫发无损就获得了胜利,都是你的贡献。你也拿到奖赏了。救出你的女子就是奖赏。我要报答你的努力,不过没有报答死人的方法,所以想趁你还活着的时候赶快报答你……哼,真是贼运亨通的男子。”
就算对方说自己贼运亨通,昴依然一脸茫然。
也许对亚伯来说,这是一句赞美的话语。但遗憾的是,将这句话看作赞美的文化并没有在昴内心扎根。
这也难怪。以战争工具的身份派上用场,这种事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把营地的情报说出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药草的副作用。完成‘血命之仪’后,你陷入了濒死状态。为了让你坚持到那女子过来,就让你吃药了。药效让你的意识一直处于模糊状态。”
“然后意识模糊的我,被问了什么都毫无保留地回答了?”
昴错愕地双手捧脸,声音发颤。
昴确实对阵营的情况有大致了解。毕竟他曾当过杂役,在营地里生活了好几天。因此人数和武器位置等敌方想要的情报,他都非常清楚。
就算是这样,也不代表能把情报用在这种事情上。
“什么药,开什么玩笑!随随便便让我吃那种东西!你……”
“如果不吃药,你在见到那女子之前就会死掉。换言之,那女子的治愈魔法也不会作用在你身上。让你起死回生,我没有被骂的道理。”
“当……当然有啊!我……我不想成为战争的帮凶!那么多……那么多人在战争中丧命……你却——”
“你误会了啊。”
当昴喘着粗气数落亚伯的邪恶之举时,却传来亚伯冷漠的声音,让昴的脸颊变得僵硬。
“你说我误会了?我误会了什么?”
“就算药物没有让你意识模糊,为了救出那女子,你也需要借助‘修德拉格之民’的力量。因此,自然要把拥有的知识……也就是把营地的布阵告诉她们,别无他法。”
“啊……呜……”
“明白了吧?结果是一样的。无论你是否陷入濒死状态,结果都是你的知识揭露营地秘密,把那些家伙逼上绝路。”
昴想反驳亚伯的主张,却无能为力。
事实上,就算以一个更妥善的方式完成“血命之仪”,保住性命,一旦谈及拯救雷姆的对策时,昴也一定会提到帝国军营的话题。
“可是,那样的话,我也会加入作战会议,到时一定会反对出现死伤的作战计划,所以……”
“你觉得自己能说服她们吗?说服这群只会杀人的无知部族,找出更好的方法,在不出现死伤者的情况下圆满地拯救那个女子,有可能吗?”
“这……这个……”
“我告诉你吧—这是痴人说梦。”
被亚伯的话语刺中,昴的灵魂仿佛在滴血,并发出惨叫。
昴、亚伯,以及“修德拉格之民”的生死观念,有着天壤之别,这是横跨于他们之间的鸿沟。昴根本无法打破隔阂,找出更好的方案。
至少在失去雷姆之前的短时间内,找不到。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想放弃。”
“你不放弃,与之相对就有你以外的人丧命。也许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抑或是你珍视的人。停滞不前,一味沉浸在那些愚蠢的想法中,就意味着你容许那种事情发生。”
昴咬紧牙关,诅咒现实,但亚伯步步紧逼。
比起战争的残酷,亚伯也许把注意力放在了结果上。然而,即便如此,他也绝对没有挑选谁该失去性命的权利。
“你到底是什么人,难道以为自己是神明吗……”
“笑话,我不是神明,也不是英雄,当然也不是俯瞰这个世界的观众。我是王者,王中之王。百姓称屹立于巅峰之人为皇帝—那就是我。”
亚伯光明正大地把手抚在自己胸前,如此宣言。
昴看不见亚伯被面具遮住的表情,但昴曾见过亚伯的素颜。此时,昴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亚伯无畏无惧的笑容与炯炯有神的双目。
亚伯用威风凛凛的话语证明了自己。
看着听了这番话而僵硬的昴,亚伯—文森特·亚伯克斯,继续用充满威严的声音说道: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就是我。不过,如今我被拉下巅峰,是下野之身。”
第3节
——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第七十七任皇帝。
听到亚伯报上这个名号,昴的脑海一片空白。
当然,在密林平原与他初次见面时,昴已经坚信他不是泛泛之辈。但昴从来没想过,亚伯的真正身份居然是“皇帝”。
“前提是你没有说谎。”
“你怀疑我?”
“当然会怀疑。为什么我会在森林遇到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人啊?不过,我相信你的厚脸皮程度的确是皇帝等级……”
昴说到这里,止住话语,瞪向用鬼面具遮脸的亚伯。
“我之前也说过吧,连脸都不肯露的家伙根本不可信。”
亚伯坐在火堆对面,在摇曳的火光中听昴说话。
那是亚伯和意识模糊的昴俯瞰熊熊燃烧的营地时进行的对话。当时亚伯没有戴面具,而是以破布遮脸,昴也对他说过同一番话。听昴说完,亚伯便把布条取下,露出了自己的脸。
“啰啰唆唆的,真烦人。”
亚伯一边说,一边把取下的面具放在一旁,就和当时一样。
“你那没礼貌的眼神是怎么回事?跟你的脸对比,我的没什么不一样。”
“……五官确实一样,但在配置上能感觉到神明的恶意。”
被昴目不转睛地盯着脸,亚伯毫不客气地挖苦道。
亚伯拥有闪着光泽的黑发和细长凛然的双眼。虽然让人感觉到强烈的威严感,却兼具令人无法挪开视线的独特魅力,真是魔性的美貌—这就是皇帝的尊容。
不过,昴对亚伯的脸毫无印象。昴身为国王选举候选人爱蜜莉雅身边的一名骑士,对相邻国家的情况多少有点把握,但就连他也对亚伯一无所知。
“我没印象啊。明明是一国之君,你的脸却……”
“你不知道也不奇怪。帝都之外的人本来就不能看到我的脸。毕竟这个国家里盯上我脑袋的人太多了。”
“为了自卫吗?你这么招人恨啊。”
“不是。精悍强大是帝国国民的信条。懦弱者该死,脆弱者该死,弱小者也该死……这样强者就能获得一切。皇帝的宝座也不例外。”
亚伯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着下巴,讲述佛拉基亚的极端思想。
在帝国军营生活了几天,昴也知道亚伯说的不是假话。陶德和其他帝国士兵大概也会对亚伯这番话表示强烈赞同吧。
为了实现帝国主张,不管要付出多大牺牲—
“等下,这太奇怪了吧。”
“哪里奇怪?”
“假如……假如你真的是皇帝,为什么要攻击帝国士兵的军营?只要正常现身,跟军营的首领说一句……”
“笑话,我不想自杀,别把我和你混为一谈。”
“我也不想啊。不过,你说自杀……”
为什么皇帝会把和自己国家的士兵接触的举动称为自杀?
站在亚伯的角度,所有帝国士兵应该都是自己的部下。和他们接触居然是自杀行为,这点实在讲不通—不对,也有讲得通的情况。
“……如果我没听错,你说自己被拉下了皇帝之位?”
“被你听到了啊。不过,我也跟你说过,同样的话不会说第二遍。”
“正经点!这部分很重要。被拉下皇帝之位的意思是……”
亚伯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昴不禁怀疑他真的和自己一样是人类吗?毕竟,假如亚伯的情况和昴想象的一模一样,那么亚伯应是穷途末路才对。想到这里,昴欲言又止。
“—你的想法是对的。”
然而,亚伯云淡风轻地跳过昴的犹豫,点头说道。
昴屏住呼吸,坐在他面前的亚伯则稍微垂下视线,注视着烧得正旺的火堆。木柴在火堆里爆开,听着木片的哀号,亚伯平静地闭起一只眼睛。
“在巴德哈姆外布阵的帝国士兵,是政敌派来解决我的军队。你无疑是被牵连的。”
“可是……可是,阵营的人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这次旨在和森林里的‘修德拉格之民’谈判。”
昴没有看穿他人是否说谎的能力。尽管如此,数十人挤在一个地方,为了欺骗昴和雷姆这两个无关人员而相互串通,这根本不切实际。那么,帝国士兵应该也认为自己的目标是“修德拉格之民”。
“结果真正的目的居然是要抓你……”
“不用美化言辞了,提出‘意图发动攻击’的人就是你。而你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子,把‘修德拉格之民’和帝国士兵放在天平上衡量。”
“不对……”
“没什么不对。战争已经发生,牺牲者也不能死而复生。死者不会说话,也不会给生者带来任何东西。”
——人死不能复生。
昴被亚伯不留情面的话语迎头痛击,用力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在自说自话—其实有让死者复生的方法。
那个方法只有昴拥有,是昴独一无二的权能。
只要进行“死亡回归”,昴就有可能回到营地全军覆没之前。
如此一来,他就可以督促帝国士兵提高警惕,也许能拯救他们逃离死亡的命运。与之相对,要是这么做,就轮到“修德拉格之民”陷入危机了。
顾此失彼,左右为难,同时拯救对峙的双方非常困难——最重要的是,昴没有为了他们发动“死亡回归”的气魄。
就算重来一遍,能更妥善处理这件事的概率有多大呢?这次雷姆和昴都平安无事,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情况,但也可以说是第二理想的情况了。
如果奢求更多,就等于进行无止境的挑战。
为此,要消耗自己的性命到什么地步……
“你是一个怀抱莫名懊恼的愚蠢男子。”
昴在心里自问自答时,亚伯的话语突然刺激他的鼓膜。
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只是哑然地睁开双眼。在他正前方,透过摇曳的火光,亚伯用怜悯般的目光注视着昴。
“为什么总是讨好他人?”
“讨好他人……你说我吗?”
“你总是在意别人,是你刻意造就了这样的自己。就像战士磨炼本领一样,你一直在用施舍来隐瞒自己的内心。”
“啧,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听了亚伯自作聪明的一番话后,昴不禁怒火中烧。
亚伯对“死亡回归”和昴的情况一无所知,所以绝对不能理解昴的烦恼,连万分之一也无法理解。教训也好,怜悯也罢,都用错地方了。
“回答我的问题!帝国士兵说他们的目标是修德拉格,根本没有提到你……”
“这种事不会传到区区士兵耳里。皇帝下野的消息泄露到帝都之外并不好听,那些把我赶下来的家伙也不希望帝国动荡。再补充一点,他们会盯上修德拉格是必然的。因为只有修德拉格会帮助被赶下帝位并逃出帝都的皇帝。因此,灭了修德拉格就等同于砍掉我为免于溺水而拼命挣扎的手脚,让我沉到水底。”
平淡的解释渗进大脑,逐渐解开昴的疑问。
陶德等帝国士兵包围密林的原因,以及他们的目的是通过谈判使“修德拉格之民”失去战力,或是将她们一举歼灭的事实,昴都明白了。
“……为什么皇帝只能依靠修德拉格?”
“过去佛拉基亚的皇帝出手拯救了陷入险境的修德拉格。她们有恩必报,还有‘血命之仪’,这就是我的胜算。”
皇帝曾有恩于她们,再加上她们重视仪式,这是修德拉格的风格。
被赶出帝都的亚伯在她们身上押注,尝试和“修德拉格之民”接触。亚伯的政敌则防患于未然,派遣帝国军队到密林,旨在解决皇帝。
虽然是形势不利的赌博,但亚伯可以说是赌赢了。
“可是,就算击退了敌人的第一波攻势,也不代表战争结束了吧?”
“当然。要是我死了,一切就到此为止。但我还活着。既然如此,为了夺回属于我的东西,我会用尽自己的所有力量。”
这就是作为佛拉基亚皇帝的亚伯—文森特·亚伯克斯的选择。
亚伯口中的“东西”,昴在脑海中标注为“国家”。二人眼里的“东西”有着天壤之别的规模。
“那么,接下来你要……和‘修德拉格之民’一起发动战争吗?”
“没错。我让她们承诺帮忙了。我通过了‘血命之仪’的挑战。她们与过去的皇帝有盟约。自尊心强的人很好对付,所以她们应该会和我一起战斗。”
“军营已经全军覆没了……还不够吗?!”
为了夺回皇帝宝座,数之不尽的争斗在所难免。
那就是战争—人们你争我夺,最后演变成剥夺彼此性命的壮烈战斗。
据昴所知,被烧毁的帝国军营里有百名以上帝国士兵。在昴失去意识的几个小时内,有超过一百人失去了性命。
“为什么要杀人……”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仅此而已。”
“真的是这样吗?你可曾认真找过杀人以外的方法吗?在杀掉对方,剥夺他的所有可能性前,你真的找到最后一刻了吗?”
听了昴细若蚊蝇的控诉后,亚伯眯起眼睛。
与其说他在认真思考昴的意见,不如说他在疑惑更加本质性的问题:为什么非做那种事情不可?
二人的价值观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此前,菜月昴都很幸运—没有陷入必须和价值观迥异的人构筑关系的困境。
他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多数是理智的人,由于价值观不同而无法沟通的只有“魔女”和大罪司教而已。昴用明确地把他们定义为“异类”的方式,避免了价值观相互碰撞的事情发生。
然而,亚伯不一样。“修德拉格之民”和帝国士兵也不一样。他们都没有恶意,也没有随意操纵他人生死,肆无忌惮地使用强大力量。撇除思维方式的根本差异外,他们和昴一样是人类。尽管如此……
“……我只是想带雷姆回去罢了。”
接下来,亚伯夺回皇位的战争将会拉开序幕。
如果这是传记或者历史书的一页就好了。可这是现实,昴不想在一片无依无靠的土地上,介入一场足以改变历史的战争。
昴的目的是把雷姆带回卢克尼卡王国。
要争分夺秒,早日和爱蜜莉雅、碧翠丝,还有罗兹瓦尔宅邸的伙伴们会合,一起分享雷姆苏醒的喜悦,一起商量今后的事情。除此之外的问题,昴无暇顾及。
“告诉我离这儿最近的城镇或村庄,我在那里找方法回去。”
昴用双手拍了拍两颊,强调自己唯一的目的,坚定地说道。
听后,亚伯轻声吐气。
“呵。这是人之常情。不过,这条路也不容易。”
“不管是容易还是困难,只要有必要,我就会走。不过,最好是铺好的路啦。”
说罢,昴狠咬嘴巴内侧的脸颊肉,利用痛感切换意识。接着,他面向亚伯,面向这位接下来要一直战斗的孤独皇帝。
“我还没向你道谢。手段姑且不论,谢谢你把雷姆救出来。我要感谢你这点。”
“不只是那个姑娘,我还救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多余的。拜你所赐,我的烦恼要延长一段时间了。”
当然,要是鲁伊在帝国营地走丢,昴和雷姆的关系很有可能恶化。昴也不知道哪种情况比较好,所以……
“我会选择自己能接受的方法……虽然心情复杂,但你就用自己的方式加油吧。不过,‘修德拉格之民’……”
“你想说不要把她们卷进战争吗?不管怎样,如果没有我和你介入,她们就会葬身森林的火海里。这也已经是她们的战争了。”
昴无法否认。
现在的她们为了保护自己,必须上战场,但是……
“我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我这辈子应该也不可能变成你那样。”
昴一边摇头,一边看着亚伯低语。
亚伯闭上一只眼睛—他闭上的是与刚才相反的那只眼睛。更进一步地说,亚伯的眨眼方式很独特。每次都只闭上一只眼睛,绝对不会同时闭上双眼。
昴明白,即使只是眨眼的瞬间,亚伯也不会同时闭上双眼。
在那个对这种行为习以为常的世界中生存下来的佛拉基亚皇帝,屹立于剑狼帝国顶点的男子,令人望而生畏。
“这是理所当然的。无论是你或是其他人,都不能取代我。”
亚伯只是平静地回应昴的低语。
第4节
和“修德拉格之民”道别后,昴一行人前往距离巴德哈姆密林最近的城镇。
知悉昴的决定时,众人的反应意外地干脆。
“这样啊,既然这是同胞的决定,虽然可惜,但也没办法。”
听了昴的话后,米杰尔达如此反应。
说实话,昴在讲这番话之前已经做好被对方狠骂一顿的心理准备,例如骂他“不上战场的人不配成为战士”。所以当她能尊重自己的意愿时,昴既感到高兴又有点歉意。
而比米杰尔达更加不舍的乌塔卡塔虽然让昴有留恋,但也不足以构成他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
“小昴要去哪里?小乌舍不得……”
“啊,对不起……对了,乌塔卡塔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女孩抓着昴的衣袖。昴一边抚摸她的脑袋,一边问道。
昴对“修德拉格之民”的价值观和集体主义没有任何怀疑,米杰尔达的决定就是整个部落的决定,但乌塔卡塔毕竟还小。乌塔卡塔什么都不懂,如果被身边人的气势牵着鼻子走……
“接下来,会打仗。小乌要和小米、小塔,还有大家一起战斗。”
“这样啊……”
乌塔卡塔边说边向昴展示背上的弓。昴不由得叹气。
真希望年幼的孩子能被蒙在鼓里。不过,这种欺瞒似乎是天真的想法,不适用于这片密林。
本来乌塔卡塔就有用毒箭射杀昴的“战绩”。
就算外表难以判断,乌塔卡塔也是“修德拉格之民”中的一员。她已经做好了战斗和杀敌的心理准备。尽管如此……
“不要死哟,乌塔卡塔。”
“小乌,不会死!小昴也不要死,要加油。”
听到对方也给自己打气,昴一时语塞,只好挤出苦笑回应。
说实话,亚伯和修德拉格面对即将到来的战斗会有多大的胜算,昴无从想象。
被赶下皇帝宝座的亚伯要对抗能自由调动帝国士兵的政敌。就算亚伯多么神机妙算,但面对敌多我少的不利局面,他能扭转局势到什么地步呢—
“准备好了。”
“呜哇!”
“……怎么这么惊讶?”
昴正陷入沉思,突然有人向他搭话,他大吃一惊,对方则一脸错愕。
说话人是单手拄着木制手杖,背着少许行李的雷姆。从她这身打扮看来,她似乎已经做好了和昴一起离开森林的准备——说实话,雷姆的反应让人意外。
昴向亚伯说明自己的决定后,他认为最大的难关就是说服雷姆。昴甚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最坏的情况下,他要趁雷姆睡着时强行把她带走,像半夜逃命似的离开修德拉格部落。
昴本来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但当他向雷姆坦白交代时,对方的反应居然出乎意料地爽快。
“知道了。我会在明天之前做好准备。”
因此,就算看到雷姆准备就绪的模样,昴也未能接受这个事实。
“喂……”
“啊!没什么,抱歉,我没事。嗯,旅行装备很棒。很可爱,很可爱。”
“什么?”
“不是,我是说你很可靠!真是帮大忙了。你很可靠,我很幸运啊!”
昴的应答很不利索,招来雷姆怀疑的目光。
昴刚刚的话并不是为了讨好她。当然,雷姆没有质疑确实帮了大忙,昴也希望二人的关系能维持现状,尽管更理想的状态是能和她进一步消除隔阂。
“那你准备得怎么样了?虽然好像还有时间道别……”
“啊,不用担心。我的行李本来就很少,而且你几乎都帮我带上了。”
“……但是,你要把我和行李都背上。”
雷姆说着,视线投向放在广场的手工木制品上。
昴要用这个由粗树枝和藤蔓制成的背架,背着雷姆移动。
虽然雷姆在手杖的帮助下能蹒跚步行,但离这里最近的城镇要花上几天才能到达。如果其间还要配合雷姆的步伐,他们不知道要多花费多少时间。于是,昴在修德拉格的帮助下制作了背架。
“虽然是手工制品,但很结实,应该没问题。塔里塔已经帮我们试验过了,她比你还重。”
“我不在意体重,不过你这么说对塔里塔小姐很失礼。”
又惹雷姆生气了,昴只好苦笑着搔了搔脸颊。
然后,昴的视线落在雷姆身后—身为旅途包袱的鲁伊身上。如果昴要带雷姆走,鲁伊当然也要一起。
“再怎么说也不能把炸弹塞给‘修德拉格之民’啊……”
就算去除这一因素,把注意力从大罪司教身上挪开也万万不可。
至今为止昴有好几次没能盯牢她,自然每次都给了鲁伊露出真面目的机会,今后不能再让她得逞了。
哪怕昴开始认为鲁伊的行为不是演技,而是真实反应,这个想法也没有改变。
“啊—呜—”
鲁伊一头长发束在后脑勺,白色的衣服经过修补,一身装扮判若两人。看来她在修德拉格部落备受宠爱,修补的衣服也是部落民众的礼物吧。
“方方面面都承蒙大家照顾了,真不好意思。”
“不用在意,昴。你成功通过‘血命之仪’,展现了自己灵魂的光辉。我们帮助你,当然也是同胞的荣誉。”
前来送行的米杰尔达这么说后,昴低头喃喃道:“同胞……”
昴不敢正视称呼自己为“同胞”的米杰尔达。因为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极为残酷的战争,却依然和她们道别,逃离战场。
这种行为是她们口中引以为傲的同胞应该做的吗?
“别放在心上,昴。”
然而,米杰尔达仿佛读出了昴内心想法,如此说道。
“米杰尔达小姐……”
“我们通过战斗来证明自身价值。但是,要守护好重要的事物才能开创未来。这也是为了守护族人所必需的想法。你要保护好雷姆和鲁伊,这就是我期待同胞能取得的荣誉。”
听了米杰尔达不加修饰的话语,昴感觉眼眶发热,甚至没心思纠正鲁伊和雷姆不一样。昴下定决心,至少要完成这个任务,以回应米杰尔达等人的信赖,尽管他们可能不会再见面……
“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差不多该出发了。”
刚接受完米杰尔达的鼓励,昴就见到一名女性大幅度挥手—是发根被染成黄色的保莉,正带着满脸笑容呼唤自己。
保莉身旁则是发尾染成绿色且身材苗条的库娜。与开朗的保莉相反,库娜给人沉默寡言的印象。她们就是昴这趟旅程的保镖—她们将负责保护三人前往最近的城镇“瓜拉尔”。
“护卫一事真让人诚惶诚恐……”
然而,这里是异国,而且在短短几天里昴就已经死了好几回。虽然不能否认前面几次意外是特殊情况,但最好还是谨慎行事。昴不会高估自己近乎为零的战力,期待雷姆和鲁伊能派上用场也不现实。
虽然不知道库娜的实力如何,不过昴曾目睹保莉轻松举起大石,因此绝对可以相信她有能力保护三人。然后……
“雷姆,有哪里感到疼吗?”
昴一口气背起背架,朝身后的雷姆问道。
因为采取隔着背架背对背的姿势,昴看不到雷姆的脸。为了固定雷姆的身体,昴尽量在背架里塞满柔软的树叶和布,但长时间赶路多少还是会不舒服。
“我没事……倒是你,还撑得住吗?”
“我姑且还是有锻炼的。虽然体力还没完全恢复,不过要是有个万一,我不想增加保莉小姐她们的负担。”
本来她们能沿途保护三人就已经帮了大忙,如果连运送雷姆都交给她们,昴再怎么脸皮厚也做不到心安理得。
固执的昴和背上的雷姆,与娇小的鲁伊并排站立,同行的保莉、库娜也轻装上阵,做好了旅行的准备。
接着,修德拉格的民众聚集在部落的入口。
“那么,为同胞菜月昴的安宁祈祷,希望他达成所愿。”
“希望他达成所愿!”
米杰尔达站在前头号召,其他民众异口同声。
品味如同刮起大风般的错觉,昴竭尽全力用笑容回应她们的心意。
“哦!谢谢大家!要保重啊!”
话刚说出,昴就意识到这句寒暄里充满欺骗成分。
想到接下来等待着她们的是接连不断的动乱,这句话就显得过分空洞和无意义。
然而,这是他的真心话。希望这群爽朗而善良的女子能活下去。
昴内心如此祈盼着,同时在送行队伍中寻找戴着凶恶鬼面具的男子,却到处都找不到那个身影。不过,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于是,昴强忍着藏在内心某处的苦涩,看着大家直到最后一刻—
“我出发了!”
“呜—”
昴自暴自弃般地说道,鲁伊也发出高音附和。
就这样,昴一行人就离开了“修德拉格之民”的所在地,逃离了接下来可能出现的战火,向着距离最近的城镇“瓜拉尔”迈出第一步。
第5节
—咚!伴随着强烈的声响,成群的动物同时蹬地。
一行人经过平原时发现了一片小森林。在树荫下吃草的动物很像鹿,从雄赳赳的犄角和黑色的体毛判断,这是被称为“黑鹿”的大型食草动物。
在声音和冲击下四散逃逸的鹿群中,一头黑鹿倒在草原上掉队了。它的身上插着一支粗箭,这支箭破坏了心脏。
“射到肉啦—”
“射肉……起码该说黑鹿吧。”
“咦,刚刚说什么?库娜声音太小了,听不见。”
保莉拉开强弓后,兴高采烈地大叫起来。她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听不到自己旁边的少女库娜的嘀咕,于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见状,库娜嘟嘴说道:
“没事!放血!快点动手。”
“啊,等等我啦!”
看着库娜大步流星地迈步,慌张的保莉正要跟上,可在迈步前,她“哇”了一声停下脚步,然后向后转身。
保莉视线前方是她们同伴的身影—
“机会难得,我们先休息一下吧。昴同意吗?”
“……嗯,可以,我觉得没问题,休息吧。”
大汗淋漓的昴同意了保莉的提议。
“太好了。”见昴同意后,保莉便继续追赶库娜。昴目送她的背影离去,接着慢慢地原地跪下。
在筋疲力尽的昴背后,雷姆坐在背架上,小声叹气。
“就爱逞强……”
嘀咕声小得连昴都听不见。
“哎呀,真是高估自己了。如果我不是长子,就要说泄气话了。因为是长子才能坚持住,要是次子或老幺,肯定不行。”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话说回来,耐力的强弱跟有没有兄弟有关系吗?”
雷姆一边收集枯枝准备生火,一边对昴的狡辩表示不屑。见雷姆向自己投来腻烦的眼神,昴呻吟了一声,解释道:
“虽然刚刚那句话是习惯性装傻,但我觉得耐力和有无兄弟意外地能联系上。你想想,人们不是常说父母对长子严厉教育,对老幺则百般宠爱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而且如果是独生子,又怎么说?”
“如果是独生子,就是既严厉又宠爱吧……像我这样既是长子又是老幺,完全符合独生子的特性。”
昴想起父母关系融洽,自己却没有兄弟姐妹,觉得真不可思议。他知道自己独占了父母的爱,但有时也会想如果自己有兄弟姐妹会怎么样,估计现实应该不会改变吧。
“而且我现在不在了,搞不好真的会多了弟弟妹妹……”
“啊—呜哇—”
可怕的想象占据了昴的大脑。在他身旁是垂下眼帘的雷姆,以及趴在雷姆膝盖上玩耍的鲁伊。
这个背架在旅途中可以固定在昴的背上,放在地上又可以当椅子使用,真是优秀的制品。多亏有了它,雷姆能省掉攀上攀下的工夫。
虽然雷姆有可能会对一直借助昴帮忙的状况感到难为情,但她必须承受这种屈辱一段时间了。
不知道雷姆对此有什么想法,只见她一边逗弄膝盖上的鲁伊,一边问:
“我有……兄弟姐妹吗?”
“噢……”听到雷姆突然这么问,昴屏住呼吸,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了雷姆的蓝眼睛。在她眼中,难以名状的感情随着淡光摇曳,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问我失忆前的事情。”
“这里是哪里,你是谁,我是谁,你打算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厚脸皮……我以前也问过好几遍。”
“我直接省去负面部分了。还有,你应该没有问过‘为什么这么厚脸皮’吧?”
雷姆言辞尖锐,昴在苦笑的同时感到些许安心。
正如刚才所说,这是雷姆在积极意义上第一次向昴发问。昴认为二人的关系有所改善了。
说实话,离开修德拉格部落之后,昴一直感到不安。雷姆没有掩饰过对昴的敌意和怀疑,旅途中却表现出合作的态度。所以,即便昴认为雷姆的态度不是奇迹而是灾难的前兆,也是人之常情吧。
出乎意料的是,雷姆安分地待在背架上,还安抚到处乱跑妨碍进度的鲁伊,帮忙减轻昴的负担。
“怎么了?是不打算告诉我吗?”
“没那回事,别那么快下结论。我只是在想,我和雷姆的关系以前不太融洽,对吧?”
“现在也是,而且不是‘不太融洽’,而是‘尖锐对立’。”
“我觉得我们现在没那么尖锐对立了!”
被雷姆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着,昴又感觉内心受伤了。然而,既然这份伤痛也是雷姆给的,昴还是珍藏起来,用手指挠了挠脸颊。
“我也不是完全了解你的一切,但至少比现在的你了解。你有什么想问的,我都会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不过……”
“信不信由我……”
“嗯,没错。”
昴轻轻点头,简短地回答后,瞥了一眼雷姆的表情。
只见雷姆一边用手指帮鲁伊梳头,一边皱紧眉头,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雷姆才再次和昴四目相对。
“我不知道。”
“这也不奇怪,因为你想不起来。”
“不是我的事情,而是你……我完全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只知道我感觉到的东西和看到的东西对不上。”
雷姆抿紧嘴唇,视线带着冰冷的温度。
这不代表他们的心灵距离遥远,反而说明雷姆变得更加认真了。雷姆目不转睛地看着昴,显得眼神更加专注。
至少昴的人性值得她花时间思考,她的举动证明了这一点。
“……跟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当作邪恶化身比起来,感觉我们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
“我依然觉得你很可疑……只是觉得现在出现了一层纸那么薄的思考空间而已。”
“那么,我们像薄冰一般的关系里塞进了一层薄纸的现在,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让我再想想……”
昴已经做好了敞开心扉的准备,雷姆却摇摇头。雷姆的心理准备—正确来说,雷姆还没做好信任昴的心理准备。
说实话,昴看见对接受真相犹豫不决的雷姆,要说不心急自然是骗人的。
“知道了。我等你做好心理准备。”
“……请不要说得事不关己一样。我觉得某种程度上,也和你平时的行为有关。”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只要我努力提升雷姆的好感度和信赖度,就能尽快打开攻略路线,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这是惹人讨厌的话题。”
昴用手抵着下巴总结,雷姆听后又表示不满。
就在二人对话时,有人走了过来……
“久等了。黑鹿的解体完成了,很顺利哟。”
保莉挂着满脸微笑回来了。
喜上眉梢的她扛着树枝,树枝尾端吊着完成解体的黑鹿。而她身后,库娜一脸疲惫,似乎独自完成了解体工作。
“为什么要人家一个人做……”
“因为库娜的技术更好啦。要是浪费了难得的肉,那么我无论吃多少都会饿的。”
“为什么啊?吃下去的东西会填饱肚子吧,太奇怪了!”
库娜冲着不紧不慢的保莉怒吼,保莉却满不在乎。接着,保莉看向昴收集的枯树枝。
“噢,收集了很多呢,佩服佩服。”
“我不会狩猎,就让我帮忙做这点小事吧。还有生火的方法,我也想学习。”
“学习?我没听过呀。”
“是让别人教自己的意思吧……”
保莉歪着脑袋,听了库娜的解释后,兴奋地笑着说:“原来如此。”
随即,保莉从随身行李里拿出黑色石头,给昴做示范。她迅速敲击石头,迸溅的火花轻松点燃了枯枝。
“哇,好厉害!专家啊!”
“只要掌握了技巧就很轻松啦。这样就能很快地烤肉喽。”
看到昴拍手称赞,保莉兴高采烈地开始烤制黑鹿肉。肉在火堆上被烤得焦黄,香气四溢。这时,昴说道:
“话说回来,保莉的动作好快啊,一发现鹿群就马上拉弓射箭了。”
“多亏库娜发现了鹿群,我们才有新鲜的肉吃。”
“人家只是发现了鹿群而已……先不说速度,‘修德拉格之民’都会射箭的。”
“除了库娜。”
“呜呜。”被戳到痛处,库娜痛苦呻吟。
看到库娜的反应,雷姆睁大了眼睛,说道:
“是这样吗?真让人意外,我听米杰尔达小姐说过,库娜小姐的视力很好……”
“光是视力好,技术不好也没用啦……”
“库娜的射箭技术比乌塔卡塔还差呢,真可爱。”
“你好烦啊!”
听到自己的射箭技术被评价为在乌塔卡塔之下,库娜朝保莉的肚子使出手刀,却被对方丰满的身体轻松反弹回来。
这种相处模式似乎是二人的日常,雷姆微笑地看着她们。与她们相反,听说乌塔卡塔的弓箭技术后,曾经死在乌塔卡塔箭下的昴却心情复杂。
“还有,说到弓箭……”
昴用手抵住嘴角,开始思考强弓的事情。
在被囚禁到帝国营地之前,有一个“猎人”在森林里攻击了昴和雷姆。“猎人”曾保护昴二人免遭魔兽的毒手,也曾杀死过昴,是一名技术高超的弓箭手。那个猎人的真正身份现在还是未知之数。
因此,听到保莉射箭杀死黑鹿时,昴吓得脸色发青,但刚刚听说“修德拉格之民”用弓的话题后……
“去想是哪个‘修德拉格之民’也是白费精力吧。”
那时候,昴和雷姆是闯入森林的可疑动乱分子。为了寻找雷姆,昴在森林里高声呼喊,难免会被判断为可疑敌人,并成为被扫除的目标。之后与魔兽交战一事也一样。
话说回来,猎人可是保护了二人免受魔兽伤害,因此要断言猎人和魔兽都是敌人,这个理由未免显得太薄弱了。
“保莉小姐和库娜小姐的感情真好。”
在昴陷入思考时,雷姆和保莉她们聊了起来。
雷姆提到了担任保镖的二人的关系。然而,听到这话后,只有保莉笑了起来,库娜则“哕”地吐舌头表示嫌弃。
“你怎么这种反应和表情?美少女可不能做这种反应和表情哟。”
“听了那种话只会让人家想起‘冤家’,一直干苦差事的可是人家……”
“啊哈哈哈,毕竟库娜爱操心嘛。”
“是、谁、的、错、啊!”
库娜怒上心头,粗鲁地晃动保莉的肩膀。然而,二人的体格差异悬殊,纤瘦的库娜根本无法撼动体重几乎是自己两倍的保莉。
“我和库娜同一天出生,又是邻居,就像姐妹一样。”
“人家才不要当你的姐姐或妹妹……”
“啊,快烤好啦!”
“听人说话啦!!”
库娜被始终我行我素的保莉耍得团团转。看着她们俩,昴仿佛看到了某位很爱操心的武斗派内政官。
“库娜的发尾染成了绿色,和他的代表色一样……他可真是一个就算人没到现场,存在感也很强的家伙。”
要是当事人听到这话,肯定会抗议:“不要随随便便冤枉人!”不过,当事人并不在这里,就把抗议当作幻听好了。
与此相对,昴听到了一声低语。雷姆微笑地看着保莉和库娜讨论烤肉色泽,微微垂下目光,正喃喃自语:
“好羡慕,有能坦率对话的对象……”
“……啊,雷姆,我想说一件事,可以吗?”
她的呢喃里透露着殷切且明确的羡慕。
对失去记忆的雷姆而言,包括昴在内,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是从黑暗中走来的侵略者,因此她根本没有一刻真正安心过吧。不知道这件事能否治愈她绷紧的心灵—
“什么事?”
“虽然我曾经说过你主动询问我才会告诉你,但有一件事除外。”
“咦……”
“你有一个姐姐。你的双胞胎姐姐打从心底珍惜你……所以,无论你在哪里,都不是一个人。”
听了昴的话后,雷姆圆圆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明明说完要等雷姆信赖自己,话才说出口就打破承诺,雷姆要责骂自己也是理所当然。但是,不仅是雷姆,昴也忍到极限了。
至少可以把拉姆的存在告诉雷姆吧。
即使身在遥远的卢克尼卡,拉姆也一定担心妹妹的安危。
“虽然我不明白原理,但你试着闭上眼睛,也许能感应到对方的存在。据说这叫作双胞胎的共感觉。”
“共感觉……”
雷姆犹豫了一会儿,怯生生地把手放在自己胸前,闭上眼睛。然后,她试图寻找和自己同一天由同一个母亲分娩的分身—她的双胞胎姐姐,意识开始伸向黑暗的大海。然而……
“……什么都感觉不到。”
“这样啊……果然没法想象就很难办到。”
雷姆缓缓摇头,向昴报告相互感应失败。
尽管昴有一瞬间感到不安,担心无法感应到对方是因为拉姆出事了,可他最后判断主要原因是距离—二人之间的物理距离和精神距离都太过遥远。
说实话,要是二人能相互感应,许多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虽然昴感觉可惜,但最懊恼的人是雷姆。
“啊—”
“嗯?”
在昴犹豫该怎么安慰雷姆时,雷姆轻轻吐气。原来鲁伊把自己的手叠在了雷姆抚在胸前的手上。鲁伊的头依然靠在雷姆膝盖上,仿佛担心雷姆似的,她伸出自己的手从下方叠了上去。
鲁伊的举动让雷姆抿紧的嘴唇放松了。
“谢谢你,我没事。”
雷姆坚强地笑着说道。见状,鲁伊也高兴地笑了起来。
看着二人温馨的场景,昴咬牙切齿,悔恨自己行动慢了一步,导致安慰雷姆的任务被抢。
“可恶……你果然是我的敌人!”
“所以,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不觉得自己很幼稚吗?”
昴瞪鲁伊的举动又在雷姆心中留下了坏印象,一无所知的鲁伊则在昴的注视下高兴得手舞足蹈。
就在三人僵持之际—
“烤好啦!”
“还没烤熟啊!!”
早已亲密无间的二人出声打破了三人的僵局。
第6节
一行人总共花了四天,终于顺利到达瓜拉尔。
“那就是瓜拉尔……被气派的城墙保护着。”
一座被高耸的城墙包围的城郭从远处映入眼帘。
听说这是离修德拉格最近的城镇时,昴曾经想象过它的模样,而眼前的景象和想象相差甚远,除了出乎意料的惊讶外,昴还有喜从天降的感觉。
“这座城市的气氛真严肃……该不会有巨人出现吧?”
“巨人族?听说很久以前就被消灭了。”
“是吗?那我认识的老爷爷应该是最后的巨人族吧……”
库娜一本正经地回答,昴则发表了无意义的感想。
昴认识的巨人族只有罗姆爷,没想到这个种族人数如此稀少。雷姆也曾说过,鬼族是濒临灭亡的种族。异世界的生存竞争似乎也很激烈。
“冷静想想,除了爱蜜莉雅炭,我也没有遇到过其他妖精族,说不定妖精族的人数也很少。”
长命种族虽然寿命长,但是繁殖能力低下,所以数量一直难以增加。这是奇幻作品约定俗成的设定。
再加上这个世界的人们都对“嫉妒魔女”有着根深蒂固的恐惧,因此不难想象,不利于妖精族和半妖精族生存的习俗肯定随处可见。
“在爱蜜莉雅炭不在的地方想起她。可恶,和贝亚子也有好一阵子没见面了。我觉得自己严重缺乏爱蜜莉雅钙质和贝亚子维生素。”
只有与爱蜜莉雅和碧翠丝接触才能治好昴的营养不良。
这不是开玩笑,由于一直处于不安和紧张的状态,昴产生了严重的精神疲劳。只有听到她们的声音,昴才会安心,也能在很大程度上放松精神。
“拉姆、佩特拉、弗雷德莉卡,好想念大家的声音……这种时候,就算是罗兹瓦尔的声音我也想听。”
“嗯……你的纠结有什么意义吗?”
听到昴自言自语,背后的雷姆质问道。
旅途中,昴一直负责背运坐在背架上的雷姆,没有假手于人。第一天和第二天还没掌握背运的诀窍,所以明显浪费了体力,但从第三天开始,他掌握了步伐分配的窍门和平衡感,加快了不少前进速度。
“要是比赛背运雷姆,没人能比过我。”
“请不要比这种不体面的事情。还有,保莉小姐她们有话要对你说。”
雷姆和昴呈背对背姿势,雷姆指出的情况发生在他身后。因此,昴遵从雷姆的指示,转过身来才看到保莉和库娜。
库娜懒洋洋地抓了抓脑袋,她身旁的保莉莞尔一笑。
“既然你们已经平安到达,那我们就在这里道别吧。”
“啊……你们不进去逛逛吗?”
“进去没什么意义。我们的任务是把你们平安送到这里。”
“这样啊……两位真是帮大忙了。”
道别来得很突然,但昴告诫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毕竟她们只是作为“修德拉格之民”的代表,出于好意才把他们送到这里。
保莉狩猎本领高超,旅途中以开朗的性格缓和一行人的气氛;库娜为人认真,有问必答且学识意外渊博,十分可靠。
和她们道别后,昴这次终于要和雷姆踏上—不对,是和雷姆以及鲁伊踏上旅途。
无论在帝国营地还是修德拉格部落,都有其他人在场,但这次不一样。
“……真是的,别一副没出息的样子嘛。”
“抱歉。没出息的样子……哇?!”
看到昴的黑瞳里透露出对前路的不安,库娜递上了一样东西。
昴迅速伸手接住,出乎意料的重量让他身体前倾。对方递上的是一个白色的细长包裹,旅途中一直是保莉背着它。
“我还以为里面是武器,说起来确实没看你们打开过……这是什么?”
“是昴的东西哟。族长嘱咐我,到达城镇之后才交给你。”
“我的东西,到达城镇之后才给我?”
昴不知道保莉这番话的含义,疑惑地皱紧眉头。库娜见状,粗鲁地催促道:“别磨蹭了,赶紧打开。”
昴接过包裹,先把背架放在地上,然后打开。包裹里装的东西是……
“这个……是角吗?”
昴手里的白色块状物大得要用双手才能抱住。雷姆看到后小声说的那句话,让昴坚信这个物体是角—种种细节都在表明,这个物体是魔兽的角。
昴对这个物体有印象。他见过三次,看得最清楚则是在“血命之仪”的时候。
“该不会是艾尔基娜的角吧?”
“没错。是昴把它折断的,所以这是昴的东西。”
“很珍贵哟。这么大的角能卖高价。”
听到能卖高价,昴明白她们的用意,不禁屏住呼吸。
换言之,保莉她们想让昴用魔兽的角换取三人回卢克尼卡王国的路费,于是默默地帮昴把行李运到这里。
“这东西挺重的吧,你还一直背着……”
“你也一直背着雷姆啊。”
“而且我的力气很大,所以很轻松啦。”
昴知道她们的想法后感动得声音发颤,库娜和保莉却满不在乎。
二人体贴入微,昴无法用文字表达他的感激。她们不仅一路出手相助,连路费问题都帮昴想好了。
然而,昴和她们道别后就要回到自己的国家,保莉她们却要和修德拉格的伙伴们会合,与亚伯一起加入夺回帝都的战争中。战场上一定会出现大量的伤亡—
“我……”
“别想蠢事哟。为了想保护的事物而战,在这一点上我们和你是一样的。”
昴的冲动发言已经话到嘴边,却被库娜果断地打断。
库娜仍是一副慵懒的模样,不耐烦地瞪着昴。虽然她经常抱怨,总是对保莉发火,但她从来没有表现出想离开修德拉格或是厌恶保莉的姿态。
身为修德拉格的一员,她认为和亚伯并肩战斗是理所当然的—这说明,她很清楚什么是自己“想保护的事物”。
“不要游手好闲哟,人家视力很好,要是你犯蠢,人家马上会看到。”
“然后库娜一告诉我,我就会‘嗖’地拉弓射箭。”
“……啊,那真吓人。”
被温柔地拒绝后,昴理解了二人话里的含义。
要是现在冲动行事,二人的—不对,“修德拉格之民”的温柔就会付诸东流。为了那些称呼自己为“同胞”的女子,昴绝对不能这么做。
“非常感谢,我就带着这个东西一起旅行了。谢谢你们的照顾!”
昴体会到二人的用心良苦,于是抑制住涌上心头的感情。
库娜和保莉虽然态度一冷一热,但都对他点头示意。
“保莉小姐,库娜小姐,一路上谢谢你们照顾。对两位和‘修德拉格之民’的感谢之情,我会铭记于心。”
“那就好,因为听说你很健忘。”
“你说得太过分啦。”
雷姆走下背架,和二人依依不舍地道别。
意外的是,鲁伊居然也舍不得保莉和库娜。她和坦率待人的保莉关系尤其亲密,一直趴在保莉的肚子上,舍不得放开。
“再见了,昴。不要忘了哟,人家会一直看着你。”
“没错!”
“嗯!真的谢谢两位了!谢谢!”
保莉和库娜大幅度挥手,目送踏上旅途的三人离去。
魔兽的角被重新包好,交由鲁伊背着保管。虽然这是昴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不情不愿下的决定,但保莉她们的话语似乎奏效了,鲁伊小心翼翼地保管包裹,乖乖地跟在昴他们背后。
“这孩子也把很多事情看在眼里呢。”
“……我知道那家伙的好奇心很旺盛。”
听到背上的雷姆的话后,昴郁闷地回答道。
大罪司教“暴食”鲁伊·阿内芙,她贪图所有人的人生,以此来寻找最适合自己的人生。说好听一点是探索者,说难听一点就是杂食。
因此,就算她稍微帮上一点小忙,昴也不会改变对她的印象——理应不会改变。
“出发吧。”
听到身后的雷姆在叹气,昴迈步向前。在他身后,传来鲁伊跟随他前进的脚步声。
一开始闯入佛拉基亚帝国的也只有他们三人。
现在,可以说三人终于朝着同一方向—朝着城郭瓜拉尔的大门迈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