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城郭瓜拉尔。
昴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他们在帝国境内接触到的第一座文明城市。
之前在帝国营地和“修德拉格之民”部落,他们过的生活与野营相差无几,因此目睹文明城市,某种程度上还有点感动。
然而,他们也不能尽情地为看到文明城市而喜悦,理由就是—盘查。
瓜拉尔四面被防御墙包围,进出都市只能通过位于东西两边的大正门。从远处也能看到,体格壮硕的卫兵们正在严格盘查过往之人。
“我们现在是没有任何后盾的异邦卢克尼卡人……即使是被公认为‘不懂察言观色’的我,也知道帝国不会欢迎我们。”
要是过分老实地报上真实身份,看门守卫肯定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看。如果只是吃闭门羹倒还好,说不定还会被五花大绑,下场惨不忍睹。换言之,关卡盘查可以说是昴他们能否在帝国生存的试金石。
“要怎么做?老实排队也行不通吧。”
雷姆坐在背架上,看着排队接受盘查的队伍,向昴提问。昴则点头回答道:
“我知道。我不是毫无策略地傻看队伍,一直在好好思考。”
“居然面不改色地说谎,你不觉得羞耻吗?”
“你就相信我一次吧!只是中场休息就当说谎,也太武断了吧?!”
昴在惊愕雷姆对自己的印象居然这么差的同时,顽强地主张自己有秘密策略。
当前情况的重点在于,仅凭昴等人的力量,无法通过关卡盘查。
“也就是说,现在是时候发挥菜月昴的拿手绝技—‘找救兵’了。”
昴竖起大拇指,自信地露齿一笑,回答道。
雷姆和昴互相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可不知为什么,昴能感觉到背上的人在蹙眉。暂且不论这个……
“—成功过关!!”
“啊—呜—”
眼前是洋溢着异国情调的街景,昴充满成就感,高举双手。
身旁的鲁伊也模仿他,笑着举起双手。这种视自己为同伴的态度让昴有点在意,不过马上被进入城市的喜悦淹没了。
虽然让人气愤,但鲁伊确实帮忙通过了关卡盘查。
“话说回来,这里果然跟卢克尼卡不一样。”
昴感受着城镇的氛围,把这座城市和脑海里的卢克尼卡王国做比较。他记忆最深的都市是王都卢克尼卡和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还有位于宅邸附近的工业都市科斯茨尔,不过瓜拉尔和王国的任何一个城镇都不像。
与具有所谓异世界必备的奇幻色彩的王国相比,帝国城市的街景显得粗陋暗淡。给人的印象是比起装饰,帝国城市更注重实用性。
“卢格尼卡的街道是石板路,这里基本上都是土路吧?”
“—请问,可以把我放下来了吗?”
昴正心生感慨,背架上的雷姆向他搭话。“抱歉,抱歉。”昴向她道歉,然后停下脚步,轻手轻脚地放下背架。
“这里是……”
雷姆从背架上下来,用自己的双脚站在街道上,面前的景色让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惊讶和些许感动。昴见状,也不禁露出微笑。
“第一次见到城镇,有什么感想呢?”
“……我很惊讶。排队的时候人就很多了,没想到城镇里的人更多。”
如上文所述,雷姆迄今为止体验到的,都是普通人不会到的地方和没有过的待遇。
雷姆失去了“记忆”,自然不记得和别人一起生活过的日子。和昴、鲁伊,以及“修德拉格之民”相处的日子,就是雷姆的全部经历。
—很难说瓜拉尔是一个朝气蓬勃的城市。
进出必须排队接受盘查,街景粗糙暗淡。综合来说,这片土地谈不上华丽,城镇人口规模顶多只有几千人。
即便如此,雷姆双眼中掠过的感动价值也不会减少。
“既然这样,要不要到处逛一下?”
“不,不用了。我不想花费多余的时间。”
“只要是为了你,没有什么是多余的……”
见雷姆摇头拒绝,昴挠挠脸颊,回答道。
“要是雷姆不在,就不能和弗洛普先生他们顺利交流,所以你稍微任性一点也没关系啦。”
“我的意思是不能再让弗洛普先生他们等待了。他们已经帮了很多忙,你还要再欠人情吗?”
“嗯……你说得也对,嗯,有道理,对不起……”
雷姆原本看着街景的视线一下子变得锐利,让昴不禁按住胸口。
这时,二人身后传来缓慢且沉重的车轮声,是一架牛车—勇牛“法罗”拉动的牛车迎面而来。
法罗和地龙、大犬“莱加”一样,是一种提供劳动力的动物。与地龙、莱加类似,法罗通常用来拉货车。由于速度缓慢,也不像地龙那样有“避风加护”,因此据说通常被用在都市里。
随后……
“哎呀,哎呀,久等啦。守卫要查验行李,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真是的,官僚办事太让人头疼了!”
负责驱动法罗车的是一位刘海很长的俊美青年,他边耸肩边说道。
这位青年有一头耀眼的金发和白皙的肌肤,袖子宽大的衣服包裹着纤瘦的身躯,给人柔和的印象。每个人看到他都会感觉心情放松。
看到青年出现,昴低头致意:
“辛苦了,弗洛普先生。不好意思,还让随行的我们优先通关。”
“没事,不用放在心上!检查行李是无聊的例行公事,不用你们特地陪着!”
昴道歉后,驱车的青年弗洛普温和地摇摇头。
随着流畅华丽的动作,弗洛普长长的刘海像尾巴一样摇动,仿佛给他柔和的笑容加上了闪闪发光的特效。和外表相反,他的语气充满气势,形成强烈的对比。
弗洛普在昴心里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弗洛普抚摸着自己的刘海,说道:
“对,是无聊的例行公事。这种事情不如交给我……不对,不如交给我妹妹!”
“哥哥,哥哥!我可听见了哟!”
“哈哈哈,我就是故意让你听见的,我的妹妹!不要小看哥哥的音量。”
弗洛普的答案巧妙地模糊了重点,而与他对话的是和缓慢前进的牛车并排行走的女子。
她的头发颜色和弗洛普一样,轮廓也非常相似,身材高挑—至少比昴在异世界里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高。她身穿大胆裸露肩膀和大腿的服装,梳着把浓密的发量分成好几缕的奇特发型。
她的外表虽然十分独特,但最引人注目的要数腰部后方的两把蛮刀。从久经使用的痕迹可以清晰判断,那不是虚有其表或是用作威胁的工具。
她叫米蒂安,目前正和哥哥弗洛普一起愉快地旅行—这对奥康奈尔兄妹正是帮助昴他们通过盘查的大恩人。
为了实行“找救兵”作战策略,昴必须慎重地选择搭话对象。最后,昴找到了奥康奈尔兄妹,理由是—
“好厉害啊,哥哥!我的想法全部被你看穿了!”
“那当然,要是猜不到对方下一步想做什么,就无法在商战中获胜。我们奥康奈尔商会是靠我的头脑和你的武力建成的!”
“不愧是哥哥!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我的妹妹尽情地享受人生就可以了!”
奥康奈尔兄妹看着彼此,放声大笑。这种不加修饰的态度和他们的职业,正是昴选择他们的理由。严格来说,弗洛普是旅行商人,米蒂安则负责在路途中保护哥哥和商品。
“跟奥托和安娜塔西亚侃侃而谈的经验派上用场了啊……”
昴有好伙伴奥托,还曾长时间与安娜塔西亚一同旅行—虽然安娜塔西亚不是本人,而是由艾姬多娜扮演,但二人知识的渊博程度应该不相上下。
昴主要受到他们的熏陶,对商人抱有一定程度的信任。他相信,就算跨越了国度,只要是商人就有谈判的余地。而接连不断地和商人交谈后,昴遇到了奥康奈尔兄妹。接着,昴成功说服了有点奇怪的兄妹,让他们帮忙通关。
被昴用作谈判材料,引起他们强烈兴趣的是—
“话说回来,用这个背架当回礼就够了吗?虽然多少花了点工夫制作,可毕竟是手工物件哟。”
“外表确实很朴素!但是,我对组装方式和方便搬运的结构很有兴趣。搬运重物时也能派上用场,对吧?”
“……好吧,弗洛普先生不介意就好。”
奥康奈尔兄妹答应帮忙的条件是让昴把手工制作的背架送给他们。
昴把叠好的背架递出,看着米蒂安装进牛车的行李架后,叹了口气。
“我也想过到达城镇后重新做一个,不过到时雷姆可能不愿意坐上去了。”
“说实话,我想尽量用自己的双脚走路。坐在背架上,你身上的恶臭会随着风飘过来。”
“Sorry.(对不起。)”
雷姆拄着拐杖,平静地提起瘴气的话题。
话虽如此,但她在旅途中一直忍着臭味,到达目的地后才提起,也算是很为昴考虑了。
看着昴和雷姆互动,弗洛普耸耸肩,说道:“不行啊。”他的举动仿佛在嗟叹,不过这种态度是有理由的。
“你们关系要好一点啊—夫妇要互相扶持!像刚刚那样互相扶持的姿态不是十分美好吗?”
“可是,拿走背架的是哥哥啊!”
“说得没错!我这人怎么好意思说这话呢!”
弗洛普用手抵住额头,米蒂安则捧腹大笑。
看到兄妹二人傻笑的模样,昴也不禁发笑,同时偷偷看向雷姆。注意到雷姆完全没笑,于是昴向她搭话:
“请问,嗯,雷姆小姐,你在生气吗?”
“哈?我为什么会生气?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虽然只是设定,但和我当夫妻……你应该不愿意吧……”
昴两手指尖相对,一边顾虑雷姆的心情,一边提心吊胆地说道。
在弗洛普他们的认知里,昴和雷姆是夫妇。
在商量如何过关时,兄妹曾问及三人的关系,结果昴一时语塞—不,昴回答了这个问题。
虽然昴他们事前准备了答案,但被怀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没想到他们不信我俩是一起旅行的兄妹……”
“因为这样就和弗洛普先生、米蒂安小姐的情况一样,而且他们长得很像。我和你,再加上这孩子,这种谎话骗不了人。”
商人要在谎言和真实交织的世界里谋生,因此若要骗过他们,只能说昴道行尚浅。只不过,看穿昴二人谎话的居然是米蒂安,当时她大喊:“他们长得完全不像啊,哥哥!”
不管怎样,谎话被戳穿后,昴准备的剧本就以失败告终。他本来打算从兄妹设定衍生出“从故乡前往遥远的山上扔掉被诅咒的戒指”这种史诗级大长篇剧情。结果,将方寸大乱的昴从绝境中拯救出来的是雷姆的一句话:“我是他的妻子。”
“‘我和雷姆是夫妻,这家伙是雷姆姐姐的孩子,寄养在我们家里’这种故事……”
“是你跟我说我有姐姐吧?虽然身为双胞胎,姐姐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不过,细节就算了。”
“呜—”
被雷姆摸头的鲁伊似乎感觉有点痒,轻声哼哼。
鲁伊这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也是弗洛普他们信任昴的决定因素之一。至少鲁伊看起来不像是作恶多端的坏人。
“你当时为什么词穷了?平时不是会说些无关痛痒的话搪塞过去吗?”
“看似夸奖,实则是抱怨啊……”
话虽如此,但昴的不中用确实差点害雷姆身陷险境。
靠耍嘴皮子蒙混过关也是有限度的。昴不想雷姆对自己的信任度再降低,于是他在雷姆目不转睛地直视之下,小声说道:
“啊—我自己也很惊讶,谎言被看穿时,脑海猛地变得一片空白。说不定是因为以前说错话,胳膊被捅了一刀给我留下了阴影。”
“啊……”
“我担心要是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闪失,弗洛普先生他们的态度可能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我也知道自己很没用,但就是因为这样脑子转不动了。对不起。”
分析完自己如何没出息后,昴老老实实地向雷姆低头道歉。
在帝国军营,看到“死亡回归”后的昴,陶德性情大变。和陶德的种种交流都在昴的身心刻下了恐怖印记,也许昴一说谎,这种易普症(注:一种运动障碍性疾病,患者的肌肉会不受控制地收缩、拉动)就会发作。
雷姆的性命掌握在自己手上。明明不能犯下愚蠢的错误导致失败,但昴还是死机了。
“我了解原因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真的吗?我明明做了那种蠢事。”
“每个人在想起痛苦的事情时,身体都会僵硬。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昴还以为雷姆会冷漠地痛骂他,所以听到她的回复后有点惊讶。
当然,雷姆本性善良,昴也知道雷姆能体谅别人,只是没料到,雷姆居然会体谅自己。
“……你没有生气吗?”
“没有生气。但我也不是每次都能帮你圆回来,下次要先和我商量。”
“啊,好,我知道了……你真的没有生气吗?”
“没有生气。”
“真的真的没有?”
“我不是说了我没有生气吗!”
因为昴过分担心,反而惹雷姆生气了。在她锐利的目光下,昴抱头缩成一团,求她原谅自己。
这段小插曲后,昴一行人终于进入了瓜拉尔。
第2节
“——终于活过来了!”
昴呈大字形躺在旅馆的床上,伸展手脚尽情享受自由。
床铺和被单的质量不错,再加上房间看起来干净卫生,要评分的话属于中上级,可以说是一间物有所值的房间。
按他们的情况其实不应该过于奢侈,现在就当作是保障安全的必要开销吧。不过……
“我们在房间分配上吵了很久……”
昴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翻过身,瞪着墙壁。
墙壁对面应该是雷姆和鲁伊的房间。在瓜拉尔入住旅馆时,众人决定按男女分配房间,只是昴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
虽然三人一起经历了许多,但昴对鲁伊的疑心和戒心尚未解除,依然不放心雷姆和鲁伊独处。
“哎呀哎呀,老板。整个人都瘫倒了嘛,不错,不错!”
说话人是弗洛普,他比昴慢一步进房间。
弗洛普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但他并不是擅自闯入。这间房本来就是他和昴两个人的。那么不必多说,雷姆她们自然和米蒂安一间房。
“真不好意思,让你张罗了那么多……”
“没事啦!你用聪明才智保护了你们。‘帝国人必须强大’,这个训诫可不是光靠武力就能成立的哟!”
“……你这么说,让我心情轻松了。”
昴盘腿坐在床上,听了弗洛普的话,苦笑道。
成功通过盘问检查后,弗洛普和米蒂安兄妹也为昴一行人提供了很多帮助。除了给他们介绍确保安全的旅馆,在魔兽的角一事上更是发挥了莫大的作用。
魔兽的角本来交给鲁伊背着,现在已经出售。
昴听从库娜她们的提议,在瓜拉尔的商店用它换取了旅费。而在商讨价格时,机缘巧合下跟着一起来的弗洛普也搭了一把手。
弗洛普与店主之间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价格交涉,在毫无法律知识储备的人听来,他们仿佛进行了一场针锋相对的法庭辩论,没有什么交涉比这次更激烈了。
“要是只有我们,不知道会被宰多少呢。”
无论如何,多亏了弗洛普,昴用魔兽的角成功换取了帝国金币。
这袋沉甸甸的金币就是昴一行人在帝国的生活费。今后的旅费都在这里面了,所以必须多加小心。
“可不能像刚刚那样被对方狮子大开口吃干抹净了。”
“哈,哈,哈!无论做什么,首先一定要堂堂正正。只要抬头挺胸应对,对方就不能随便设圈套。而不知不觉间,毫无根据的自信说不定会变成真本领。这样不是赚到了吗?”
“嗯,实践过的人说这话很有说服力……”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弗洛普充满自信。
事实上,昴也被他这种性格帮助了,因此直率地表示佩服。
“不过,你一直背着太太长途旅行吧?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再继续刚刚的话题,可以吧?”
“虽然你的提议很诱惑,但我不能浪费时间。”
柔软的床铺很有吸引力,昴挣扎了一会儿后还是拒绝了诱惑,说完便下了床。
弗洛普挺起胸膛说道:
“太棒了!这份斗志真了不起。为了重要的人,有时必须挪动沉重的双脚。对我来说重要的人是我的妹妹,对你来说就是太太!”
“这话太直白,听得我怪难为情的……那么,可以麻烦你带路吗?”
“当然可以。毕竟带路也是我提的!”
弗洛普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爽快答应。
听了他的回答,昴再次打起精神离开床铺,和弗洛普一起朝隔壁房间走去。
昴敲了敲门,呼唤房间里的雷姆。
“雷姆,你们这边没问题吧?”
“嗯,没问题。现在我们在讨论让鲁伊睡哪张床。”
“这样啊……”
“你现在一定在想‘让她睡地板就好了’,对吧?”
“我知道你会生气,才没说出口……”
鉴于鲁伊的危险性,也不能让她和米蒂安同床。只是现在别无他法,只能祈祷旅途这十天里,她会一直安守本分了—尽管昴也觉得,相信大罪司教是无比愚蠢的想法。
“刚刚也说了,我和弗洛普先生要出门。晚饭一起到外面吃吧。”
“好的……我想了想,这里有很多人,所以没必要只靠你。”
“为什么要突然说这种让我难以离开的话,搞不懂啊。”
雷姆这么一说反而更让昴放心不下,但他还是决定优先完成既定事项,于是朝房间里被鲁伊拉扯着头发玩的米蒂安挥手。
“米蒂安小姐,她们就拜托你了。要是给你添麻烦,不用客气,直接揍一顿就好。”
“真的可以吗?我的拳头揍人,可是很疼的哟。”
“嗯,不疼就不会长记性。”
把鲁伊交给米蒂安后,昴和弗洛普一同离开旅馆。
昴只能祈祷一切顺利。他们好不容易来到城镇,希望能和平一点。
“老板,你这趟旅程好像挺艰难啊。”
弗洛普走在街道上,笑着拍了拍默默祈祷的昴的肩膀。
听他这么一说,昴下意识地回答:“是啊。”他甚至想当场跪下休息,但这么做只会给弗洛普添麻烦。
“尽管‘找救兵’是我的强项,也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只要不是完全依赖别人,我觉得拜托别人帮忙也不是坏事。要是没有互相取长补短,我和妹妹早就死在荒野里了。这也是帝国作风,你说是吧?”
“帝国作风……”
弗洛普口中的“帝国作风”,再次重重地压在昴的胸口上。
也许这就是昴所恐惧的,那份无形恐惧的来源—价值观的差异。
在这种意义上,昴比较容易理解弗洛普的想法,二人的心灵距离也很接近。只是,这和昴至今为止对佛拉基亚帝国的印象很不一样。
“不是所有人都能适应用武力逞威风的生活方式。重要的是在固有的模式中,找到自己的折中点。”
“找到折中点吗?”
“我刚刚也说了,如果把我和妹妹当作独立的个体,我们都有很多弱点。但如果二人同心协力,就能藏起弱点,稍微干点事业了。事实上,我和妹妹之所以能生存到今天,可以说获胜的关键就是这个吧。老板,你要好好记住。我和妹妹,以及你和太太之所以能生存到今天,是因为我们赢了所有挑战——怎么样,我也是帝国男儿,对吧?”
弗洛普笑着说道,侧脸上写满了骄傲。
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获得了神明的指示。互相弥补不足之处,和昴的价值观不谋而合。
也许昴的价值观在帝国不一定完全失效。
“不全是让人绝望的事情吗……”
“话是这么说,但大多数人认为帝国作风就是用武力决胜负!我的想法也被嘲笑,说是胆小鬼哼哼叫。反正绝对不是多数人的意见。”
昴正消化理解时,身旁的弗洛普再三叮嘱昴不能过分相信这个结论。
不过,弗洛普马上接着说道:
“因此,给才能定价这个观点也是成立的。我要介绍给老板的,也是这样的人。”
“嗯,谢谢。”
昴再次对弗洛普的提议点头致谢。
在弗洛普帮忙通过盘查和介绍旅馆后,他们现在外出的目的是:为了保障昴等人今后旅途顺利,弗洛普要给昴介绍代步工具和护卫。
就像这次来瓜拉尔的路上有库娜和保莉保护一样,如果在接下来的路上遇到危险,昴需要武力高强的护卫来保障三人的安全。
如果让雷姆坐在背架上,昴背着背架前进就会减慢进度。最理想的交通工具是地龙,若有难度就选勇牛或大犬。总之,昴他们需要能充当代步工具的动物,而这两种都得用有限的资金来筹备安排。
“怎么说呢,弗洛普先生能把门路告诉我,真的帮大忙了。”
“用门路来形容也太夸张了,我不过是知道做这种买卖的人常去的酒馆而已,也可以帮你解答坐骑方面的问题——对了,例如法罗车!”
“你非常推荐法罗啊……”
“说我是喝法罗的奶长大也不为过,我特别喜欢法罗!”
弗洛普放声大笑,同时罗列了许多法罗的优点。
只可惜,法罗虽然擅长运载重物,但昴他们需要长途旅行,在这方面法罗不太适合。而且它的行进速度缓慢,所以法罗是最后选项。
“无论如何,路上要尽量采取安全的办法……这话我只跟你说,听说帝都那边有骚乱,搞不好会影响到这边。”
“帝都有骚乱?”
昴一瞬间挑了挑眉,但弗洛普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抱着手臂回答:
“没错,虽然帝国某处有火种燃烧是常态,但火种也许会蔓延到其他地方。我不想让你的太太担心,所以只跟你说。”
“谢谢关心……顺便问一句,那个火种跟皇帝有关吗?”
“跟文森特·佛拉基亚陛下吗?”
昴的话似乎让弗洛普很意外,他瞪圆了眼睛。
“不不不,我没听说皇帝陛下发生什么事了。不过,就算不打听也知道肯定没事,皇帝陛下一直以来成功平定了许多国内动乱。”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火种在燃烧吗?”
“只是火种,没有演变成大火,这就是皇帝陛下的本领。现在的皇帝陛下是七八年前登上帝位的,在他登基前帝国更加混乱。这次的骚动也是陛下亲自处理的。我们应该很快又会回到故乡被火种烟熏的状态了。”
“咦?”
弗洛普气势豪迈地说出“被火种烟熏的故乡”这句话。然而,昴在意的是另一句话—弗洛普说:“陛下亲自处理。”
“皇帝会亲自处理帝都的纷争吗?”
“虽然是例外,但自己脚下……要是真正烧到自己脚下,陛下也会采取行动吧。陛下还发出了这样的声明:绝不放过趁机扰乱国家的动乱分子!”
“皇帝的声明……”
弗洛普言辞激昂,感觉不像在说谎。
归根究底,弗洛普并没有欺骗昴的理由。至少弗洛普所说的,是他认为的事实。然而,这样一来,昴就想不明白了。
“如果亚伯真的是皇帝,那么发出声明的也是……可是,时间点很奇怪。”
当然,就算皇帝本人不在,皇帝的声明也许可以用“秘书拟稿”等形式,让他人代为发表。首先,如果相信亚伯的解释,那么留在帝都的,就是背叛皇帝的反贼。他们可以打着皇帝的旗号为所欲为吧。
“不过,也不能完全否定亚伯只是疯子的可能性。”
要是对一切全盘接受,就无法在汹涌的大海中生存。要在帝国生存,还是需要这点觉悟的。不过,昴也亲自和亚伯本人对话过,那种压迫感并不是自称皇帝就能散发出来的……
“老板,不可以皱眉哟。”
看到昴的样子,感到担忧的弗洛普绕到昴的正面说道。
昴不禁停下脚步,弗洛普则站在他面前,指向自己的眉心。
“失去笑容和从容的人不会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老板,接下来你要寻找旅伴吧?那么,你很需要一段良缘。”
“那是……”
“所以要让眉间的皱纹消失,放松嘴角,展现出一副从容的样子。这才是能干男儿的举止。”
弗洛普用手指揉搓自己的眉心,然后用双手放松脸颊。看着弗洛普的举动,昴屏住呼吸,接着模仿弗洛普,慢慢地用手指放松眉心和脸颊。
“……哎呀,我都给忘了。我的眼神本来就显得凶狠,气质起码弄得柔和一点才行。”
“抱歉!凭我的能力,解决不了你眼神的问题。”
“你不用那么正经地回答啦!毕竟是父母遗传的,其实我也没有很在意!”
对方夸张地感叹,于是昴也夸张地回答,不过这也是弗洛普为了缓解昴紧张心情的贴心举动吧。
二人一边开玩笑,一边朝目的地前进。
弗洛普用手示意了一家在小巷尽头的隐蔽酒馆。
“如果人数很多,就必须雇用大量护卫,不过老板你们只有三人,带太多人也不好。毕竟出了瓜拉尔,我和妹妹就不能陪你们了。”
“如果我和米蒂安小姐打好关系,她可能会跟我们一起走。”
“要是妹妹走了,无法弥补弱点的我只有死路一条啊!”
若把信赖和安全放在天平上衡量,认真来说,选择弗洛普和米蒂安也不错,只是昴不能再欠人情,给他们添麻烦了。
“不对,最坏的情况是带他们逃到卢卡尼卡王国。而且,还有让二人实现奥托没能完成的商人发迹梦这一手段……”
“喂,老板?你没事吧?”
昴陷入思考,弗洛普见状,在昴跟前挥手询问。
“抱歉。”昴挠挠头回应。虽然是心血来潮,但他觉得这个提议还不错。
难得弗洛普为自己带路来到这里,尽管很抱歉……
“那个,弗洛普先生,我想拜托你和米蒂安小姐—”
就在昴刚要继续说话的瞬间……
从某处传来了微弱但硬邦邦的声音。
第3节
“老板,不可以皱眉哟。”
“……啥?”
视野突然在眨眼间切换,昴的意识变得一片空白。
在昴正面,弗洛普指向自己的眉心。仿佛在向停下脚步的昴示范,他用手指按揉自己的眉心。
“失去笑容和从容的人不会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老板,接下来你要寻找旅伴吧?那么,你很需要一段良缘。”
"……"
“所以要让眉间的皱纹消失,放松嘴角,展现出一副从容的样子。这才是能干男儿的举止。”
接着,弗洛普开始用双手揉脸,使脸颊放松。
昴记得这套动作,印象太深刻了。毕竟这是几分钟前才发生的事情。
现在又在重复几分钟前的动作和对话。
“喂,喂喂,等一下……”
意料之外的发展让昴不禁冒冷汗,他伸手遮住自己的脸。
弗洛普看到后,大声说:“不是让你遮脸,而是要放松!”
然而,昴已经无暇回应他了。
环顾四周,昴对周围的一切都有印象。他从未到过这座城市,也不熟悉瓜拉尔,但他的记性还不至于差到忘记刚刚看过的景色,也就是说……
“我经历‘死亡回归’了吗?”
昴低语道。他对眼下的状况毫无自觉,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脸颊再次变得僵硬,原因和刚刚完全不同。
昴在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感觉全身被冷汗浸湿。
这是在昴认知范围内最可怕的一种事态。
看过的景色,听过的对话,这些并不是似曾相识的场景。
不是发生了类似的事情,而是重复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这就意味着一件事—“死亡回归”发动了。
“但是,为什么……”
完全没有征兆。
在昴看来,世界就像是眨眼间切换了一样。
由于太缺乏真实感,昴甚至怀疑体内的权能出了故障。出于某种原因,跳过了“死亡回归”中“死亡”的部分,只发动了“回归”部分,有这种可能呢?
“我是傻子吗?不对,我就是傻子……”
昴自我反省道。事到如今,不是乐观看待眼前情况的时候。
虽然这个说法很蠢,但“死亡回归”确实是最可靠的猜测。至今为止,昴体内的这股力量,从来没有在触发“死亡”扳机以外的情况下发动过。
只要时光倒流,就意味着昴曾经死过。这点绝对正确。
“OK(好),我接受这点。接受之后,下一步要做什么?”
昴用拳头抵住额头,要求内心剧烈动摇的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接受了发动“死亡回归”的事实,接下来要关注的焦点就是死因。回顾死亡之前,仅仅十几秒之前,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也想不起来……”
然而,就算他怎么回忆那个自己应该出事的瞬间,也想不起任何事情。
将要前往的目的地酒馆、和弗洛普交谈、大马路的喧嚣离得有点远、小巷子里飘来背阳处独有的淡淡味道、隐约听见的硬邦邦的声音—昴能想到的只有这些。
每一点都和危及昴性命的缘由无关。
“可恶,为什么我总是这样!”
要是平常就能敏锐地注意到自己周围的变化,现在就不会落得这般丑态了。昴咒骂粗心大意的自己,但没有停止思考。
“现在的情况和第一次被夏乌拉杀死时很像。”
在前往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路上,昴一行人试图穿越奥格利亚沙丘。为了保卫沙海,夏乌拉从监视塔发动攻击,昴一行人被她杀死。面对那场沙海的洗礼,昴甚至来不及反应,白光就把他消灭了,接下来就是地狱般的惨剧。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死因是什么,只能确认自己死了,现在的情况简直和沙海的第一次死亡循环一模一样。
只有一点和当时不一样:昴现在在大街上。
现在身处的环境和沙海截然不同。在沙海时,昴已经做好命丧黄泉的心理准备。
“在这种情况下,到底是什么夺我性命?”
说到毫无预兆的“死亡”,昴印象最深的果然还是夏乌拉的狙击。
这样一来,难道这次也被狙击了吗?不过,昴死在小巷里—这里虽然不高,但两边都被建筑物挡住,是个视野很差的地方。
在这种环境,要怎么瞄准并命中昴呢?
“老板,你眉头皱得比刚刚还紧,怎么了?”
“啊……”
“没听到我的建议吗?皱眉头会让幸运逃跑!要追上逃跑的东西难上加难!因为我基本上只坐牛车!”
弗洛普把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做出夸张的动作。
尽管他夸张的动作是为了安慰愁眉苦脸的昴,但这套动作让昴不由得身体僵硬。
要寻找死因,就要同时寻找凶手。
按照现状看来,如果昴不是被狙击击毙,那么最可疑的就是弗洛普—他和昴一起行动,离昴最近的就是他。
然而,在昴死亡的瞬间,昴完全没有看到弗洛普朝自己攻击的迹象。当然,昴也知道在这个世界,许多人拥有在本人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人一招毙命的本领,可昴不认为弗洛普有这种本事。
“首先,弗洛普先生有杀害我的理由吗?”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弗洛普表面装好人,其实想打劫昴。但特意选择在大街上行动也讲不过去。
话说回来,昴遇到奥康奈尔兄妹是在正门外的队伍里。
假如弗洛普想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了事,只要在进入有卫兵的城市之前,在正门外用花言巧语把人引到偏僻地方就行了。进城再行凶,无论是从行动还是动机上看都不合理。
至今为止杀死昴的人很多,每个人都有合理的理由。只要不是语言不通的魔兽,凶手绝对有杀人动机,所以……
“弗洛普先生,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嗯,怎么又问这么唐突的问题?”
“啊,抱歉突然这么问你。只是我有点不安。”
听了昴唐突的提问,弗洛普挑起俊朗的双眉,露出诧异的表情。
看了他的反应,昴佯装苦笑,同时屏住呼吸等待弗洛普的答案—昴并没有合理的怀疑,所以接下来就看弗洛普是否值得信任。
奥康奈尔兄妹一路上对昴他们非常热情,因此昴也希望能全心全意信任他们。
在昴的注视下,弗洛普略带理性地点头。
“呼,这个问题并不复杂。理由很简单。我和妹妹之所以对你还有你的太太、侄女那么好,是因为……”
“因为什么?”
“为了复仇!”
弗洛普张开双臂,对昴高声说道。
弗洛普的语气既开朗又充满气势,说的话却相当危险,这个对比太强烈,昴“咦”了一声表示不解,整个人目瞪口呆。
在全身僵硬的昴面前,弗洛普抚摸刘海说道:
“听好了,我和妹妹从前过着人间地狱般的生活!被双亲遗弃,在孤儿院长大……那里的环境非常恶劣!”
昴的脑海里隐约浮现出儿童养护机构的画面。
只不过,不难想象,和昴记忆中的现代社会相比,这个世界的孤儿院机构,其设备和环境都要糟糕许多。
“每个晚上都和相同遭遇的孩子们挨在一起,我们下定决心要逃离这种环境。后来,我和妹妹得到机会,成功逃跑了。在度过第一个不挨揍的晚上后,我就发誓—要复仇。”
“复仇……向孤儿院的人吗?”
“不,不是——是向世界。”
弗洛普握紧拳头,表情就和刚刚高声宣告要复仇时一样。
弗洛普热情地身体前倾,昴则显得怯懦。
“我和妹妹在孤儿院大人们的暴力下长大。不过,对我使用暴力的大人,他们殴打我时真的幸福吗?不,他们也很不幸。不幸的大人对不幸的孩子使用暴力。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无可救药的事情?就连使用暴力的大人都不幸福。于是,我决定成为商人,决心让自己和妹妹摆脱不幸。而且还想尽自己所能,让更多人摆脱不幸。就像那天晚上带我们逃出孤儿院的人一样。”
“这就是你对世界的复仇?”
“没错。为了向这个把不幸强加于我们的世界复仇,我和妹妹都在挣扎。帮助你和你太太,也是复仇的其中一环。”
弗洛普说完,有点害羞地搓了搓鼻子。
看到他的举动,以及感受到弗洛普那番话的热量,昴哑口无言。等热度慢慢渗进大脑后,昴当场下定决心。
“谢谢你,弗洛普先生。能在队伍里遇到你和米蒂安小姐,真是太好了。”
昴需要一个指标判断弗洛普是否值得信赖,所以需要弗洛普的答案,而对方给出的答案甚至在昴的要求之上。既然如此,那么不必多说。
昴不再怀疑弗洛普·奥康奈尔的善意,决定相信对方决心对抗不讲理的世界那份尊贵的复仇之心。那么,接下来就是……
“弗洛普先生,风水学上,这条路的卦象不太好,可以走别的路吗?”
“卦象?那是什么?老板,你的皱眉和眼神就是因为这个?”
“是用来占卜吉凶的东西,和眼神没关系!总之,这条路不好。绕远路也可以,拜托了。”
昴利用弗洛普的好意,态度强硬地提出要求。
既然相信凶手不是弗洛普,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回避“死亡”。不管是狙击还是其他手段,凶手一定会攻击自己。
必须回避攻击发生的条件,回避不希望发生的“死亡”。
“话说回来,压根不存在希望发生的‘死亡’……最多只有一两次。”
而那一两次也是情非得已的选择。
如果情况不是危急到只能靠死亡才能解决,昴也不会选择“死亡”。感觉昴也逐渐产生向世界复仇的念头了。
“我不知道‘卦象’是什么,不过觉得你认真的表情很不错。也许会绕点远路,但还是走另外一条路过去吧。”
“那就太好了!尽量走人多的大马路吧。”
“明白!”
幸好弗洛普没有深究昴不自然的言行。
在他的带路下,二人变更了前往酒馆的路径。从原本要走的路折返,改走大路前往,尽可能避开小巷子。
也许变更路线后昴依然会被杀害。尽管如此,只要知道是在进酒馆之前被袭击,就有方法应对。
“那么老板,我们走这条路—”
弗洛普穿过昴身旁,打算带他走另一条路。
就在这个瞬间,弗洛普像是察觉到什么,睁大了眼睛。
“哦—”
怎么了—昴刚想确认弗洛普的反应,却没能如愿。因为昴的嘴里吐出的不是向弗洛普的提问,而是不断涌出的鲜血。他不得不张大嘴巴吐血。
“啊,喀?!”
一切就在瞬间发生。
昴感觉后脑勺被抓住,强迫他摆出仰卧姿势。接着,滚烫的触感掠过裸露的喉咙,随后鲜血喷出。
昴整个人被溢出的鲜血和疼痛占据,知道自己的喉咙被割开了。
“喀噗……”
昴用双手捂住脖子上的伤口,在剧痛和失血中寻找解决办法。
伤口又深又大,重要的血管被割穿,导致鲜血喷涌。昴用脱掉的外套裹住脖子止血—不,首先要离开这里,逃离后方的敌人。
而且,弗洛普也在场。怀疑了他,真抱歉。就算之后重新相信弗洛普,也还是要向弗洛普道歉,尽管弗洛普有可能不会原谅昴。
“雷……姆……”
雷姆在旅馆。不论如何,就算脖子流血,也要想办法回到她身边。
回去,带她离开,因为情况很危险,所以要牵着她的手。就算她不愿意,也要拉她离开。只要雷姆能活下去就好。她一定要活下去。为此,要止住脖子的血。
止血,止血,血血血血血血,止住,鲜血,快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啊—
“呜—”
快停下。
第4节
“老板,不可以皱眉哟。”
"……"
“失去笑容和从容的人不会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老板,接下来你要寻找旅伴吧?那么,你很需要一段良缘。”
面前的弗洛普一边用手指按揉眉心,一边极力主张。
看着他的动作,昴下意识用双手按住脖子。既没有滚烫触感,也感觉不到流逝的生命热度、伴随着呼吸喷涌而出的鲜血触感,更没有自己的生命在流逝、逼近“死亡”的绝望脉搏。
“所以,要消除眉心的皱纹……老板,你怎么了?脸色发青呢。”
见昴沉默不语,弗洛普诧异地关心起昴的情况。
弗洛普认真的眼神让昴想起方才被割喉的瞬间。
没错,昴的喉咙被割开了。
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涌而出,警醒他必须逃跑的警钟响起,可是很快就听不见钟声,然后回到了这一刻。
换言之,昴死了,又经历了一次“死亡回归”。
而且这次与第一次的当场死亡不一样,敌意变得更加明显。
“呼呼……”
昴抚摸着自己的喉咙,慌张地想起被自己遗忘的呼吸。
“没事吧?”弗洛普触碰剧烈喘息的昴,但昴没有精力回应他了。不过,他们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弗……弗洛普先生,今天,呃……在风水上不宜外出,我们先回去吧!”
“风水?可是,你的脸色很糟糕,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不用了,休息也没用!我发作后只有握住雷姆的手才能平息!”
“这……这样啊……那可伤脑筋了!”
昴在焦躁和迫切下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但比起说话内容,老好人弗洛普似乎更重视现场气氛。
昴决定带弗洛普离开,但在选择前进方向时,他犹豫了。
往前走是既定路线,往回走就是刚刚被割脖子的那条路。感觉不管走哪边,都是死路一条。于是昴两边都没有选择,而是穿过另外一条巷子前往大马路—他选择往人多的方向走。
“老板,你的手好冰!还是快回去让太太帮你暖手吧!”“嗯,我想尽快看到雷姆。”
哪怕没完成任务就回去,被她责骂也没关系。总之要离开这里,回到雷姆身边—
“不对—”
回去真的好吗?昴的脑海里泛起疑问。
现在连敌人的真正身份都不知道,大摇大摆地回去旅馆真的好吗?这不就等于把自己的据点和雷姆的所在位置告诉敌人吗?
在昴咒骂自己考虑不周,咬紧嘴唇的同时,他的视野变得开阔。
穿过小巷子,昴和弗洛普来到都市大街上。人流量和大都市无法相提并论,但远比隐蔽的酒馆巷子热闹。
话虽如此,要冲进人群里需要勇气。必须在避开这点的同时,想好下一步行动策略。
“大街在这边,旅馆应该就在对面。那么,我们走这边……”
“不行,弗洛普先生!我们不能回旅馆。绝对不能和雷姆见面!”
“这和你刚刚说的不一样啊?!”
从举动来看昴就像一个情绪起伏特别大的人。只是,刚刚的担忧打消了昴回到雷姆身边的决定。可要是什么都不告诉弗洛普,就等于把他耍得团团转,这样也太不够意思了。
要怎么说才能让弗洛普理解呢?
“可恶!”
昴现在缺乏突破困境的王牌。
昴在陌生的街道被袭击,珍视的雷姆又不在身边,和自己在一起的是心地善良但战斗力为零的弗洛普,昴本身也没有可以发挥的强项。
必须知道是谁盯上自己,否则就不知道该警戒谁了。
“老板,你没事吧?到底有什么烦恼?只要我能帮上忙,你不用客气,尽管跟我说吧。你看起来很奇怪。”
“弗洛普先生……”
见昴来回张望大马路,一副神经衰弱的样子,弗洛普担心地问道。
他从正面抓住昴的双肩,眼神真挚地提出让人不禁想依靠的提议。干脆在他的善良上赌一把吧,昴认真地想。
弗洛普也许会相信昴,并帮昴一把。
“弗洛普先生,总是依靠你真不好意思,但可以请你听我说吗?”
“当然可以!就算我帮不上忙,我妹妹也许能帮忙。毕竟我和妹妹就是互补弱点的关系嘛。”
“事实上,要帮忙解决这个问题,米蒂安小姐也许比较合适……”
如果对方毫不留情地使用暴力,恐怕只能用更强大的力量进行反击,到时候就需要力量比昴和弗洛普更大的米蒂安帮忙。
昴打算向弗洛普解释包含这一点在内的来龙去脉。首先,在不提及“死亡回归”的情况下,告诉弗洛普有人要执着地置昴于死地。
“其实是有人在追着我们……”
“—那是什么?”
“咦?”
昴下定决心,注意着不要触犯“死亡回归”的判罚,正准备向弗洛普解释缘由。然而,就在他开始讲话的瞬间,弗洛普看向了别处。
昴下意识地沿着他的视线看去,惊讶得睁大眼睛。
大街上响起哀号和怒吼,接着一个巨大的影子气势汹汹地撞过来—一个巨大的车轮,往昴和弗洛普的方向逼近。
“什么?!”
“老板,危险—”
弗洛普话音未落,昴已经被强烈的冲击吞噬。昴被撞飞,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反弹了几下后滚动。
他不停地滚动,然后狠狠地撞上了墙壁。但一切还没结束。冲击再次向瘫倒的昴袭来,他的身体又一次被撞飞。
“啊,咕—”
他就像翻跟斗一样翻滚,躺倒在地面的同时视野变得一片漆黑。
不是因为天空突然乌云密布,毁掉他视野的是其他原因。昴不知道原因是什么,也知道就算追究真相也不能减轻痛苦。
只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会……会……”
会死,全身的细胞都朝着昴的本能如此诉说。
菜月昴至今为止经历过四十次以上的“死亡”,大致知道自己的身体受多大程度的损伤就会丧命。
这一次很明显超过了昴咬牙忍耐的极限。
痛楚一浪接一浪。
感觉痛的不是身体某个部位,而是菜月昴本身。因为他这个人就是“痛楚”本身,所以会痛也是理所当然的。全身上下都很痛。痛楚不会消失。
大脑深处不断传来耳鸣,以及类似火车汽笛的声音。还有穿梭往来的人群悲喜交集的声音—不对,不是喜悦,应该是阿鼻叫唤。阿鼻叫唤,真可笑,好一个四字熟语。
和声音相反,当下发生的事情太沉重,太残忍了。
“啊咿,啊呜,啊……”
昴发不出声音。
尝试说话的嘴巴已经变得碎烂。牙齿全掉了,口腔因此通风良好。身体某处裂开了,所以空气能蹿进去。其中有鲜血,有响声,有“痛楚”。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啊咿,啊……”
到底是什么,再次杀死了菜月昴。
第5节
“老板,不可以皱眉哟。”
"……"
“失去笑容和从容的人不会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老板,接下来你要寻找旅伴吧?那么,你很需要一段良缘。”
弗洛普用手指抵住自己的眉心,按揉紧绷的皮肉。
看着他的表演,昴抱住自己双肩。接着,与不漏风的嘴巴和消失了的“痛楚”有关的记忆占据了昴的大脑。
—又死了。
“而且……而且这次是……那是……龙车吗……”
身体被撞得支离破碎,撞飞后无法动弹,生命犹如风中残烛,最后消逝。全身都被“痛楚”支配,昴就这样被杀死,命丧黄泉。
昴抱住的双肩剧烈发抖,膝盖也开始发颤。
就算身体忘记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他的灵魂仍然记得。全身被撕裂一般的冲击和痛楚,就算现在已经消失无踪,依然在蚕食他的灵魂。
终于,昴无法隐藏对降临在自己身上这股杀气的恐惧。
一开始是当场死亡,第二次是割喉,第三次是被龙车碾死—每次都不可能是偶然事故。毫无疑问,有人决心要置昴于死地。
某人毫不留情地杀死了昴。然而,最恐怖的是,即使昴发动了三次“死亡回归”,知道的也只有“有敌人”这一情报。
对方没有给死去的昴留下任何情报。
“所以,要消除眉间的皱纹……老板,你怎么了?脸色很难看啊。”
“弗洛普……先生……”
弗洛普这次也注意到昴脸色的变化。
上一回,大街上的惨叫就是弗洛普对龙车失控做出的反应吧。而在龙车撞向昴的瞬间,弗洛普也伸出手想拉昴一把。
只是来不及了。昴在撞击下丧命,身旁的弗洛普也不可能毫发无损——他应该也被卷进了这场灾难。
“说起来,至今为止……”
就算杀死昴,敌人也未必会心满意足地停下攻击。
弗洛普已经被卷进了昴置身的危险状况中。
这种事情不可原谅,昴咬牙切齿地心想。
“啊!弗洛普先生!”
“怎……怎么了?!”
昴咬紧牙关抹杀怯懦,用力抬头,然后趁势抓住弗洛普的手,让弗洛普大为震惊。但昴已经顾不上,因为死亡倒计时已经开始了。
前进是地狱,回头是地狱,逃避也是地狱,他现在面对三重苦难。
即便如此,昴也必须寻找生存之路。不仅是为了昴和雷姆,也是为了把帮助自己的善良哥哥平安送回到妹妹身边。
“弗洛普先生,我们快点跑!”
“这么突然?!你怎么了?!”
“没时间解释了,总之人生苦短!一秒都不能浪费!”
不能在这种地方停下脚步并花时间诚恳说服对方。
昴如此判断后,决定和之前一样,用歪理瓦解弗洛普的抵抗。如昴所料,弗洛普屈服于昴的气势,点头说道:
“你说得对!人生苦短,为了达成我和妹妹的目标,必须珍惜时间……”
“跑吧!立刻冲向酒馆!细节之后再说!”
“知……知道了!我都说知道了,你别再拉着我!刘海会乱的!”
弗洛普被强行拉住手,脚步踉跄,发出哀号。
在弗洛普哀号的声音伴随下,昴在刚才走过的道路上奔跑—按照一开始的目的,为了雇用护卫而奔向酒馆。
只不过,昴现在的目的不是让对方保障旅途安全。
而是为了把自己从这个无计可施的“死亡”循环救出,找一个马上能派上用场的帮手,全力奔跑着。
第6节
“——想雇用我这里身手最好的人?”
终于到达酒馆,昴喘着粗气提出需求。酒馆老板见状,挑了挑眉。
中年老板的头上开始冒出白发,他上下打量上气不接下气的昴,以一种看可疑人物的眼光看着昴。
——此刻,昴和弗洛普已经身处一开始的目的地酒馆里。
由于第一次在快到酒馆时被杀,所以昴只好豪赌一把,看能不能冲到这里。结果跑步赶路奏效了,二人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了酒馆。
然而,光是这样就判断脱离险境,未免言之过早。
“也就是说,我需要一个身手好的人。”
“……我们这儿身手最好的,就是醉倒在角落的劳安吧。”
老板一边擦拭酒杯,一边抬起下巴示意。昴按指示看过去,发现昏暗的酒馆里有几个醉酒后絮絮叨叨的男子。最后,昴的目光落在趴在角落圆桌的男子上。
这个男子有一头又长又乱的头发,随意绑在脑后,腰间配着武器—一把刀,年龄在五十岁上下。
他趴伏的桌上摆着好几个空酒杯。很明显太阳还没下山,他就豪放地喝了个爽。
“哦哦,他身手好吗?真是人不可貌相!”
“虽然他的酒品的确很差,不过本领很强。酒品倒是很差。”
“您说了两遍,只会让人担心啊。”
酒馆老板强调了两次,那个人的酒品很差。
虽然他喝得烂醉如泥,但昴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当下昴需要的不是人品或酒量好的人,而是武力高超的人。一个实力强得能帮助自己逃离迫在眉睫的险境的人。
“打扰了,劳安先生,可以跟你说两句吗?”
“嗯啊?”
在弗洛普的陪同下,昴下定决心,走向劳安趴着的桌子。昴摇晃醉汉的肩膀向他搭话,劳安昏昏沉沉地应了一句后抬起头。
泛红的脸、惺忪的睡眼,劳安本来还不错的面部轮廓被通红的酒糟鼻破坏了。
“怎么了,小哥?找在下有什么素(事)……”
“烂醉如泥啊……总之先听我说。我有工作委托你……一股酒臭味!!”
“喂喂,真是失礼的家伙……”
劳安摇摇晃晃地挺起身子,哈出一口浑浊的酒气,熏得昴连忙转身。
酒臭味太浓烈,昴差点以为连视野都变得扭曲。这已经不是大白天喝酒的问题。酗酒也该有个限度吧。
仔细想想,因为爱蜜莉雅阵营里没有酒鬼,所以昴还是第一次应付这种人。
“早知如此,当时就不应该把喝醉的奥托扔进院子,而是应该好好照顾他……”
“呜咿,呃……”
昴发表感想时,劳安仍然懒散地坐在椅子上,举起空酒杯倒放在脸上,想用舌头品尝残余的酒滴。
“啧,酒不够啊。喂,小哥们,请在下喝杯酒吧。”
“嗯,你想喝酒吗?好吧,老板,给他来一杯酒。”
“等下,等下,弗洛普先生,虽然被你的温柔拯救过的我不该说这话,但你的善意应该用在自己的钱包上!”
昴阻止了想请劳安喝酒的弗洛普,噘着嘴绕到劳安正面,然后双手用力撑住桌面。
“劳安先生,我就直接说了。我们不会请你喝酒,但会支付报酬,你可以用来买酒。希望你能接受我的委托。”
“啥,你说委托?”
“对。我想拜托你当护卫。现在马上开始。”
在酒臭味的近距离攻击下,昴大大方方地开出条件。
听了昴的话,劳安用依然惺忪的睡眼直直地盯着昴。
“口气很急啊……两位小哥,你们现在很危险吗?”
“对,我不是在开玩笑。怎么样?不过我能付的,最多就这些了。”
“老板,这太……”
弗洛普瞪圆了眼睛,想阻止昴,结果反被昴制止。昴在桌上放下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着他们变卖“魔兽的角”所得的所有钱。
的的确确是昴一行人手里的全部财产。
“这个就是我支付的酬劳。怎么样,接受吗?”
劳安打开袋口扫了一眼,沉默了。虽然他依旧脸色泛红,但刚才醉酒的惺忪神态已经消失,似乎在认真思考。
昴不清楚帝国的货币价值,不过袋子里的钱应该足够劳安挥霍几个月了。
“在下武力高强……本想这么说,没想到你一出手就这么大方。”
“提前说好,我不接受讨价还价。”
“不用怀疑这点。你刚刚说这不是一场游戏,似乎也是认真的。”
劳安用手指搓了搓酒糟鼻,慢慢地站起身来。他拿起昴放下的钱袋子,悄悄收进自己怀里。
“就算你要在下还钱,在下也不会还哟。”
“很可惜,我不会让你还钱。只要你好好替我办事。”
劳安“哈哈”笑了,气息里夹杂着酒臭味,接受了昴的委托。
听到他的回答,昴一直绷紧的肩膀才放松下来。但紧张感还没消除,不安仍然不断地占据内心……
“老板,这样好吗?那些钱是……”
“没关系。现在这一刻的安全无可替代。抱歉,吓到你了,谢谢你介绍我来这里。”
“既然你说好,那我也没意见。幸好先付了住宿费。”
住宿费方面,昴已经把一同入住的弗洛普以及米蒂安的份也付清了。
尽管一时冲动花全部钱雇用了劳安,但昴也有负担弗洛普二人的住宿费,对他们也不算忘恩负义。
“那么,雇主先生,在下还没问你的名字吧?”
“啊,抱歉。情急之下忘记了。我的名字是—”
“等等。”
被劳安问起名字,昴感到内疚,慌了手脚。就在他准备报上名字时,劳安出言阻止。
劳安伸手挡在昴面前,锐利的视线则投向酒馆的窗户。
“劳安先生?”
“有股异常的气息……话说小哥,你被跟踪了吗?”
劳安压低声音问,昴则屏住了呼吸。
一旁的弗洛普满脸疑惑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有昴对劳安察觉到的气息心里有数。
昴并没有感到意外,而是觉得在意料之中。劳安察觉到的异常气息就是跟踪昴的人,也是在小巷里袭击他的敌人。
曾经杀死昴三次的敌人,这次也不打算放过他。
“追踪你的人到底是谁?”
“……不开玩笑,我不知道对方是谁。不过,只要在室外,他就会对我下手,所以我才急着雇用你。”
“原来如此啊。也许稍微挑衅一下他也不错。”
虽然以现状来看,就算情况逆转,我方也无招架之力,劳安的语气却很轻松。
尽管劳安的语气也透露出些许紧张和认真,但他没有任何不安。这是对自己身手充满自信的表现。
事实上,酒气消散之后,昴感觉劳安的眼神里透露出一种强者特有的气魄。
劳安的武器是一把别在左腰的武士刀。
虽然现在才说起这话题,但在异世界中,用武士刀作为武器的机会很罕见。武器基本是西洋剑,所以劳安的武器显得特别异常。
仔细打量一下,配合劳安那一头乱发的气质,劳安的外表莫名让人联想到起武士。只是他缺乏精悍感,所以说他是流浪武士更合适。
“劳安先生,敌人……”
“不必畏首畏尾。无论敌人是谁,只要他敢站在在下面前,就等着被劈成两半。在下还喝了酒,手中的剑目前状态绝佳。”
“不是醉拳而是醉剑吗?没听过啊。”(注:在日本,剑通常也包括刀,武士刀是武士所用的刀剑的泛称。)
说归说,劳安的话听起来不像是故弄玄虚,因此昴对劳安的自信充满信心。
昴绕到劳安瞪着的窗户的另一边,拉了拉仍然一头雾水的弗洛普的袖子。
“弗洛普先生,放心交给劳安先生吧。”
“交给他什么,我不太清楚现在的情况!老板和护卫到底要和什么战斗?”
“我也—”
不知道—昴刚想这样回答弗洛普,状况却先有变动。
敌人没有从正面展开攻击,而是现场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异变。
“呸……”
一个大个子男子痛苦呻吟着,从外头摔进酒馆。
事发突然,昴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出乎意料的是,店内其他人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反应平淡。
冲向倒地男子的只有弗洛普和酒馆店主。
不过,担心他的也只有弗洛普,店主的表情写满了地板被弄脏的厌恶。
“喂,你没事吧!振作一点!”
“呼,呼嘎,呼嘎……”
“呼嘎呼嘎?!是你的名字吗?撑住啊,呼嘎呼嘎先生!”
“不……不会吧,弗洛普先生,这个人……”
弗洛普想扶起倒地男子,可对方只用呻吟声回应,绝对不是在向第一次见面的人礼貌地报上名字。
不仅如此,在这种情况下闯进酒馆的男子—
“呼嘎……”
“咝!弗洛普先生!离他远点!”
趴在地上的男子抓住半蹲的弗洛普的手臂,想借力起身。
昴有不祥的预感,猛地将弗洛普往后拉倒,远离男子。
就在这之后……
“吱吱—”
一直呼嘎呼嘎地发出呻吟声的男子身体膨胀,刹那间发出红光。接着,男子的身体破裂,骇人的爆炸在店内掀起骚动。
“哇啊?!”
店内的哀号声此起彼伏,红光到处窜动,眨眼间就成了到处蔓延的火焰。由此可见,撞入酒馆的男子是人肉炸弹。
“弗洛普先生!”
“我……我没事,老板!可是,这是……”
昴和弗洛普因为爆炸冲击波而撞到一起,诧异地看着沦为阿鼻地狱的店内光景。
从男子身体整个炸开来看,他应该携带了火魔石。看他痛苦的样子,火魔石也许就在他体内。
火魔石爆炸后,火焰到处蔓延。不仅如此—
“喀喀!怎……怎么回事?!眼睛……眼睛好痛!”
在熊熊火光中,一名被卷入店内骚动的醉客捂住脸大喊。仔细一看,才发现不光是他,周围的男子都在大喊大叫。
酒馆的中心位置正是爆炸的核心区域,被扬起的烟尘熏到的男子们都遮住了眼睛和鼻子,痛得连连惨叫。
“不……不能继续待在店内!所有人,快到外面去!”
“等—”
一个泪流满面的男子大叫着,所有捂住脸的男子听后一起挤到了入口处。看到他们争先恐后的场面,昴想大声阻止。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呀?!”
门口发生第二次爆炸,拥向入口的男子们都被炸飞了。
第二次爆炸比第一次还要剧烈,他们甚至无法保护彼此,就被迎面而来的爆炸火焰烧得焦黑。
高温和冲击波汹涌而来,昴目睹这惨状后无法动弹。
这种犹如噩梦般的惨剧接连发生,让人失去了现实的感觉。
“这……这到底……”
“振作点,雇主!要是在这里倒下,在下也很头疼啊!”
昴呆呆地僵在原地,突然衣领被人揪住,还被强硬地提起来。此人正是用衣袖遮住脸的劳安。
他用手势示意男子们蹲下,以防吸入浓烟。
“老板!从后门出去!正门有人盯着!”
“知……知道了!走这边!”
听到劳安的指示,额头流血的店主顺从地点头。
接着,劳安用手示意昴跟在以爬行姿势前进的酒馆店主身后。“快走!”他还拍了拍昴的后背。
“雇主,还有那边的小哥!不想死的话就赶紧跑!”
“我……我不能死!我和妹妹的复仇之路才走到一半!”
“可恶!”
在劳安的指挥下,昴和弗洛普也跟在走在前头的老板身后。此时昴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被对自己和对敌人的怒火占据。
作恶多端的敌人固然可恶,但明知道敌人的存在,自己却误判危险性,这也让昴感到气愤。
敌人本来就有在大街上让龙车失控的前科。
那一次应该也牵连甚广。那么,昴就应该更认真地考虑到,对方是个不会在意无辜受害者的人。
因为自己的疏忽,把刚好在酒馆的所有人都连累了……
“后门打不开!”
走在自责的昴前面,先一步到达后门的老板发出惨叫。他拼命想打开门,那扇门却纹丝不动。是爆炸导致门框歪斜了吗?还是……
“糟糕!前门已经坍塌!这样下去会……”
“好啦,都闪开!这种程度的门—”
店内的火势越来越猛,为了盖过弗洛普的喊声,劳安冲了出去。他握住腰间的武士刀,向紧闭的门挥下一刀,劈开了门。
“好!打开了!所有人俯下身子出去!”
虽然混乱程度出乎意料,但大家总算从失火的酒馆逃出生天,昴也见识到劳安判断战况的能力和身手都名副其实。接下来就是马上离开这里,找到杀气四溢的敌人—这时,昴突然屏住呼吸。
上当了——昴开始预测这个周到而无情的敌人的想法。
先把人肉炸弹丢进店内,利用刺激性的浓烟逼店内人员离开,再用安装在入口的魔石一口气把他们炸飞。接着堵住入口,还用某种方法封住后门。昴他们虽然突破封锁,成功从后门逃出—
“劳安先—”
不寻常,昴正要说出他觉得稍微奇怪的地方。
如果是考虑周到的敌人,不可能放缓攻势吧。昴呼唤劳安,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结果对方没有回应。
身体已经探出后门的劳安整个人呈后仰姿势,最终倒地。
昴、弗洛普以及老板都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倒地的劳安。劳安额头以上的部分已经血肉模糊。
劳安因头部被击碎而毙命,情况一目了然。
“咝。”
目睹惨绝人寰的死状,老板睁大了眼睛,想要尖叫。
然而,他办不到。因为从火焰后方挥出的一击刺穿了老板的胸膛,老板当场死亡。他倒在了火焰中,散发出焦臭味。
黑烟弥漫,一道人影从火光后方慢慢走出。
那是一个用湿布包裹着脸,单手握住斧头的男子。昴知道是这个男子砸碎了劳安头部,还让老板当场死亡,但他知道的只有这些。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在错愕得动弹不得的昴身旁,弗洛普也一同目睹了劳安和老板的死,他颤抖着问道。即使被恐怖支配,他仍坚定地瞪着火焰中的人影。
“这种事不可原谅—啊!”
弗洛普一脸凛然地指责男子的恶行,男子的斧头却直直地挥向弗洛普的头部。
男子想一招毙命,没有用粗钝的那头攻击,而是用锋利的那头砍向弗洛普留着长刘海的额头。
血的鲜红和火光的橙红混在一起,弗洛普死了。
发出刺耳的水流声后,弗洛普瘫倒在地上。缓慢流出的鲜血玷污了瘫坐在地上的昴的胯部。不对,昴的裤子在这之前已经被其他东西玷污。他吓到失禁了。
男子在火焰中拿着沾血斧头的可怕身影,让昴不寒而栗。
“为……为什么……”
这是一个愚蠢至极的问题。
提出同样问题的弗洛普被无情地杀死。当然,男子没有只对昴手下留情的理由。昴也会死,会被杀死。
他失去了后退的力气,也失去了爬走的勇气。现在,他的目光离不开男子。
他害怕看着对方,但更让他害怕的是挪开视线。所以他只能盯着对方。
“为什么……为什么!”
就算听到他的叫声,男子也不为所动。他依然蒙着面,慢慢举起斧头,笔直地向无力招架的昴头上劈去。然后……
“为什么!”
“我什么也不会说哟,要是再被你逃掉可就麻烦了,你说对吧?”
昴撕心裂肺般叫唤,在最后一刻,男子终于回答了昴。
听到这声音和声调说出理所当然的话,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想把这个声音和在某处听过的声音进行对照。
“噗。”
不过,在昴得到答案之前,直直挥下的斧头已经剖开了他的头盖骨,响起轻轻的、硬邦邦的声音。
就是这种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