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昴使劲踩在坚硬的地面上,迎着风大步前进。
离目的地越近,他越难抑制想从牛车探出身子的高昂情绪。在终于看到那个的瞬间,他整个人充满干劲地跳了出去。
虽然听到了周围传来各种劝阻的声音,但昴一律置之不理。
他挣脱一切,笔直地朝目标的建筑物飞奔。冲进那座位于部落中央特别大的木造建筑后,里面的人们都把视线集中到了昴这边。然后……
“回来啦,没想到那么快啊。”
若无其事说出这话的,是一个戴着鬼面具的自大男子。他还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昴没有用言语回应他,而是笔直地冲到他面前,然后一鼓作气地伸长手臂,毫不留情地摘下傲慢男子的鬼面具。
面具被毫无抵抗地摘掉,男子清秀的脸庞显露在人前。
昴揪住这张让人作呕的脸的主人衣领,让他强行站起,正要朝那张脸挥下拳头时……
“等下,昴。”
在拳头落下前,有人从后面强行拦住了昴蓄力的右手。
阻止昴的是发根染成红色的高个子女性,正是这个部落的族长米杰尔达。昴正想开口抗议“事到如今阻止也没用”时,米杰尔达快他一步说道:
“听好了,不能打脸,其他地方可以打。”
“看招—”
见米杰尔达没有反对,昴间隔一拍后,便挥舞拳头捶进了被他拉起的身体里。
男子本来已经做好脸被打的心理准备,昴却出其不意,男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后往后退。光是这一拳,根本不足以发泄昴积攒的愤懑—
“你别以为这样就一笔勾销了,浑蛋!”
“哼,贪得无厌的家伙。”
男子—亚伯捡起掉在一旁的鬼面具重新戴上,同时不忘回嘴。
揍了这个让自己积攒了不少怨气的男子后,昴气喘吁吁。
毕竟为了使出这一拳,昴可是花了三天三夜走回头路。
第2节
“看啊,妹妹!这里好像就是那个有名的‘修德拉格之民’的部落!就跟传闻说的一样,位于秘境深处呢!真是个伟大发现!”
“噢噢!好厉害啊,哥哥!快看快看,大家都跟人家一样腹肌分明,好结实啊!哥哥,好结实!”
“超结实!”
这对生性乐观的兄妹不分场合地发表感想,他们的话语回荡在部落的上空。
毫无顾忌地交换感想的二人,是在不知不觉间被邀请到“修德拉格之民”部落的奥康奈尔兄妹,名叫弗洛普和米蒂安。
他们和牛车一起等在广场中央,被一群好奇的“修德拉格之民”包围。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和平常一样进行着毫无危机感的对话,霸气显露无遗。
“你带来的伙伴嗓门真大啊,那就是你们旅途中的必要成员吗?如果是,只能说我和你的价值观不同。”
“我不否认价值观不同这一点。但不管怎样,你都不能用那种态度对他们。”
“哦?”
坐在集会会场的地板上,昴和亚伯就和前几天一样正面对峙。
虽然肚子刚刚吃了昴制裁的一招,但从亚伯的言行看不出亚伯有任何反省的意思。别说要求他道歉了,这个人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
不过,他对弗洛普兄妹说的话,昴必须追究到底,因为……
“亚伯先生,他们两位是被我们牵连的。当我们在都市外面进退两难时,得到了他们的帮助……只是因为这样。”
昴愤怒的原因由雷姆代为解释了。
和上次不一样,其他人员也可以参加这次集会,因此除昴和亚伯以外的人员也能加入谈话中。坐在昴旁边的有雷姆,还有曾经在旅途中保护他们的库娜和保莉,米杰尔达和塔里塔姐妹则坐在亚伯旁边。
顺便一说,鲁伊交给了年龄相仿的乌塔卡塔照顾。她们现在应该坐上了停在广场的牛车,和被“修德拉格之民”包围的弗洛普兄妹一起。
暂且不论这些……
“多亏他们二人的帮助,我们才能平安归来。因为帮助我们,弗洛普兄妹现在也被都市的士兵们盯上了……”
“不对,我要订正一下。盯上我们和外面那帮人的不是都市的士兵,而是帝国的士兵。为这个国家效忠的人,现在与你们为敌。”
亚伯隔着鬼面具吐出的冰冷话语刺向昴和雷姆。
听了对方干巴巴的说法,雷姆无力地垂下淡蓝色的眼睛。这的确是难以否定的事实,昴也理解。但理解事实和感情上是否接受是两回事。
“被军营的帝国士兵盯上是我的过失。他们对我有敌意,也是我选择的行动导致的结果。”
“没错。在跟‘修德拉格之民’接触之前,你就和他们结下了孽缘。”
“关于这点我无法辩解,因为树敌的人无疑是我。可是要为这段孽缘擦屁股的人,只有我就够了。”
大半过错都要由昴承担是事实,不过现在的问题在于亚伯的态度。
亚伯应该一开始就知道昴一行人进入瓜拉尔会有多危险。他也知道一行人可能会遇到幸存的帝国士兵,遭受他们的攻击。
“所以你事先吩咐库娜和保莉在城外等我们,目的就是接应逃出城市的我们。”
“真是千钧一发啊。如果我和库娜不在,昴的脑袋现在就已经被劈成两半了。”
保莉盘腿坐在地上,两颊塞满了团子,漫不经心地说道。和一旁表情尴尬的库娜不同,保莉并不理解现场的气氛。
昴当然感激保莉她们出手相助。要是没有她们帮忙,脑袋确实很有可能被劈成两半。
“库娜用双眼监视情况,保莉用行动拯救我们……远距离的弓箭狙击是二人合力的成果。”
“……虽然之前没听说情况会那么糟糕啦。”
库娜的补充有气无力,是她对三人心中有愧的证据。
话虽如此,但库娜的罪恶感可以说是搞错对象了。在进入瓜拉尔之前,她离别之际说的那番话已经给了昴提示。
要是没有她的忠告,昴大概也无法得到保莉所说的帮助。然而……
“这个想法只适用于库娜和保莉二人。对于你这个早就完美预测情况的人,别以为我会就这么放过你。”
正因如此,昴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亚伯一拳作为制裁。
要是亚伯挨揍后有反省的意思还另当别论,但就如昴所料,亚伯不仅没有反省,甚至认为自己没有做错。
不仅如此,他甚至发出鼻哼,仿佛在说:“那又怎样?”
“突然跑回来给了我一拳,结果要说的全是无聊的抱怨吗?我早就忠告过你了—那条路并不好走。”
“嗯……”
“一味地追求眼前的安宁,不动脑子思考的下场就是这样。距离被烧毁的阵营最近的城市,最有可能是残兵败将的目的地。这个道理不言自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你一开始就应该跟我说啊!”
亚伯立起单膝,他的每一句话都戳中幼稚的昴的痛处。
明知有危险却坐视不理,亚伯的举动根本就是利敌行为—如果撇开敌我观点,简直就是设陷阱害人。
“你一开始就知道一切了。知道我们可能会在瓜拉尔遇到幸存的帝国士兵,知道我们会慌忙逃出都市,要是雷姆在混乱间……总之!你全部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们。”
要是一怒之下随便说话,不该说的话语也会冲口而出。昴差点没控制住自己,他尽量不看雷姆的脸,把注意力集中在迁怒亚伯上。
昴怒火中烧,亚伯却毫不在意—不,是冷淡地看着昴。
这个男子到底要用透彻的眼神看穿世界到何种地步呢?
“回答我,浑蛋。你为什么要让我们……”
“只是想省去麻烦。”
“麻烦?”
昴剑拔弩张,咄咄逼人,而亚伯只用近乎叹息的声音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昴眨眼睛表示不解,亚伯则慢慢地用手摩擦地面,捧起干涸的泥土。
“像你这种人,比起贤者的忠告,更重视身为愚者的自己看到的东西。与其要我告诉你,不如亲身感受淋雨的痛苦来得有效。经过这次,你应该深刻感受到了吧—你们已经无处可逃了。”
亚伯一边说,一边撒落掌心的泥土。
光是这个动作,就不容分说地让昴意识到己方处于四面楚歌的状态。
身为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皇帝,巧言令色操纵他人自然轻而易举。在世故老练的勇猛皇帝面前,昴的控诉就等同于笼中猴子的呼叫。
“……所以,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的目的已经跟你说过了。要拿回被夺走的东西。因此,现在的帝国是我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
“你要我帮助你?”
“暂且先跟你解释,我没有伤害你的理由。”
昴抱头苦恼,亚伯的话语就像毒药一样渗进他的大脑。
亚伯的话术并不透露明确的答案,似乎具备了把昴卷入迷雾的狡猾,同时似乎在测试昴。
亚伯多次回避正面回答昴的问题,却口若悬河,仿佛在告诉昴要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取舍。
“……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吗?真让人火大。”
“很可惜,能被我玩弄于股掌中的只有一部分人。正因为无法驭制另一部分人,我现在才会坐在泥土上。”
亚伯给昴的回答,听起来也像是他的自嘲。
昴看不到亚伯的表情,亚伯的声调也没有变化,但昴觉得这句话就是自嘲。真稀奇—不,昴从未听过亚伯自嘲。
昴从正面凝视亚伯,静静思考。
昴既不知道今后自己的、一行人的方针,也不明白亚伯的真正目的。昴不想再受他摆布,遭遇同样的不幸了。
亚伯实际上到底在想什么?
昴也没想到,为了拉拢自己进入他的阵营,亚伯居然费尽心思用尽手段。亚伯应该没在昴身上找到让他做到如此地步的价值吧?
然而,要说亚伯要将昴留在身边的理由,与其说是对昴,不如说是亚伯对其他附属品的关照—
“老板!这里的人真的过得好开心,而且胸襟广阔!我很佩服他们!”
“呜哇?!”
正当昴屏住呼吸认真思考的时候,会场门口处传来一道洪亮的美声。原来是弗洛普来了,他看着会场里的人说道:
“哎呀哎呀,抱歉,这么迟才跟大家打招呼!看来在场的各位就是这个部落的代表。哟哟!还有长得与库娜小姐和保莉小姐一样的人!”
“是本人。”
“就是。”
“原来是这样!失礼了!”
弗洛普伸手抚摸长刘海,敏捷地走到会场中央,摆出老好人的笑容鞠了一躬。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弗洛普·奥康奈尔!和妹妹米蒂安、波铁克里夫一起行商。机缘巧合下和老板夫妇,还有老板侄女成为奇妙旅行的伙伴。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不知道该说他是有礼貌还是没礼貌……姐姐,你怎么了?”
听了弗洛普精神奕奕的自我介绍后,塔里塔一脸头疼的样子。她瞥了姐姐米杰尔达一眼,希望族长下判断。
“这个嘛……哎呀,是个美男子。先安置在房间里吧。”
“姐姐……”
抱住双臂的米杰尔达用长相来决定给弗洛普的待遇。
她的判断依据简单易懂,由此可见要支撑既是姐姐又是族长的米杰尔达,塔里塔耗费了不少心思。当然,如果米杰尔达光靠长相作为判断依据,那么昴自然不可能留在部落,所以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对了,米杰尔达小姐,我想确认一件事。与其说弗洛普先生是我的客人,不如说是我自作主张把他带来。如果要他接受‘血命之仪’……”
“‘血命之仪’?是这个部落传统的欢迎仪式吗?!请务必让我体验一下!”
“虽然是传统仪式,不过这种迎客方式非常粗暴哟。”
弗洛普兴致勃勃地想挑战仪式,但要是告诉他可能要和魔兽战斗,他也许会吓得腿软吧。或者他听到后态度也不会改变,这种情况也很可怕。无论如何,昴都不想让他参加。
“隔着墙壁的时候我就发现了,真是吵闹的家伙。”
对弗洛普摆出不欢迎态度的是戴着鬼面具的冷酷皇帝。
像温暖阳光般的弗洛普,和仿佛流着冰冷血液的亚伯形成鲜明对比。至少亚伯看上去没有对弗洛普友好的理由,这让昴感到不寒而栗。
“哟哟!是很罕见的面具……难道你是部落的长老吗?打扮特殊的人,身份也很特别,我能猜出来哟!”
二人的初次邂逅从弗洛普谈及亚伯的奇异打扮开始。
亚伯戴着引人注目的鬼面具,难怪弗洛普会如此判断。不过,把亚伯看作修德拉格的一员也有难度。毕竟除了鬼面具外,在文化方面他都和其他修德拉格相去甚远。重新观察就会发现他的打扮很不协调。
“你的想法不错,不过注意力和考虑不足。你刚刚说自己是以行商为生……”
“对,没错!把货物放在牛车上,我妹妹波铁克里夫负责拉车,走遍帝国各地做生意……我们是和风儿一起漂泊流浪的兄妹!”
弗洛普把手放在胸前,像在唱歌一样回答。
“不愧是哥哥—”建筑物外头,广场方向立马传来一道声音。就算隔着一面墙,兄妹的羁绊依然很深。不过,就算是让人会心一笑的关系证明,似乎也无法温暖亚伯那冻僵了的内心。
听了弗洛普的回答,亚伯轻轻“哼”了一声。
“菜月昴,你说在城市里捡到这些东西,对吧?”
“不要把人当作物品看待。而且如果要正确地描述状况,应该是我们被弗洛普先生捡到才对。”
“重要的是本质,我无暇顾及琐事。但是,既然你已经回来,就称赞一下好了。辛苦了。”
“我根本不觉得你在称赞人……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说实话,按照昴的判断,弗洛普和亚伯合不来。
因此,昴才会让弗洛普在广场等候,打算找时机介绍给大家,亚伯的反应却在昴预料之外。
话又说回来,亚伯在意的并不是弗洛普的人性,也不是特征是大嗓门的米蒂安。这么一来,答案呼之欲出。
“商人,你对瓜拉尔的了解有多深?”
“好问题,村长先生!我不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我在瓜拉尔的人脉很广哟。毕竟要是出远门太久就会性命难保,这点不用想也知道!就算行商,也要在既定的土地上来往,而且得习惯旅行才可以!”
“感觉慎重和胆小只有一步之遥……”
听到弗洛普一如既往的自信且积极的回答,库娜没好气地叹了口气。
然而,听了弗洛普的答案,戴着鬼面具的亚伯却沉默了。不,昴的耳朵听见了沉默以外的微弱声音。
那是亚伯微微颤动喉咙的声音。
“真走运,真是意外收获啊,菜月昴。既然是熟悉都市的商人,应该会知道几条鲜为人知的小路吧?”
“喂,等下,亚伯。小路?你在说什么?”
“又要向别人寻求答案吗?看来你不理解我再三发问的意义。对于你这种愚昧之人,我无话可说。”
亚伯每句话都让人火冒三丈。但说归说,昴还是无法反驳。
如果现在与他起冲突后转身离去,那么菜月昴就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所以,即使气愤也要思考。
不对,就算不思考,昴也能大概掌握亚伯的想法。
听亚伯刚才问弗洛普的问题就一目了然了。
“亚伯,你……难道要……”
“就算是生锈的脑袋,只要动起来还是能找到答案。没错,如你所想。”
回看嘴唇发抖、双颊僵硬的昴,亚伯从鬼面具底下露出精明的眼神,吐出一个冷酷方针。
接着,为了向昴以外的人传达,亚伯说道:
“攻陷城郭瓜拉尔。我们需要那座都市作为下一个据点。”
第3节
—攻陷城郭瓜拉尔,这是亚伯策略的下一步。
在大脑消化完亚伯理直气壮宣告的内容,昴马上得出结论:这个计划太莽撞了。
“……你的意思是抄小路攻入都市吗?”
昴正因鲁莽的计划愤怒得咬牙切齿时,身旁的雷姆平静地问道。
雷姆侧身坐在地上,一双淡蓝色眼睛凝视着亚伯。那眼神与其说是盯着他,不如说是在观察。
见状,亚伯耸了耸肩,回答道:
“不需要我多加说明,你们也看到了吧?都市四面都被防御墙包围,唯一的出入口在正门,进出需要接受盘查。我们需要运用策略躲过盘查,进入市内。”
“就算成功进入,都市里也驻守着许多帝国士兵。即使忽略盘查部分,敌人的数量依然不可小觑。”
亚伯列举了一些攻陷瓜拉尔有可能遇到的障碍,雷姆则有理有据地反驳。一方面,亚伯对她的态度不屑一顾;另一方面,昴的困惑更深了。
原因当然是和亚伯正面辩论的雷姆。
从辩论的内容看来,可以说雷姆站在昴一方,反对在瓜拉尔发动攻击。
然而,她提出的观点一针见血—就像在瓜拉尔逗留不过短短几小时,就已经洞悉攻陷都市是不可能的任务一样。
“菜月昴,你对战争中攻守两方的兵力差距有什么看法?”
“啊?攻守的兵力差……类似于攻击三倍法则吗?”
“攻击三倍法则……原来如此,说得很好。”
昴下意识回答。亚伯听了,佩服地点头。
所谓的“攻击三倍法则”,是指战争中的兵力分配,攻击方配置的兵力最好是防守方的三倍。
这是由于攻守两方的目的有差异造成的。攻击方的目的是必须打败对手,而防守方的目的不是打败对手,防守的重点是驱赶对手,防御对方攻击。
用这次的例子打比方,亚伯率领的“修德拉格之民”为了得到瓜拉尔,就必须占据都市;而驻守在都市的帝国士兵和守卫只需要击退他们的攻击,极端来说只需要死守在都市里就能达到目的。
为了填补目标达成率的差距,需要增加兵力。
“都市士兵的三倍兵力,应该不可能凑到吧?米杰尔达小姐,这边部落的人数一共有多少?”
“一共八十二人。加上亚伯和那个男子……加上弗洛普,大概一百人吧。”
“不知道你怎么计算美男子的战斗力,不过我方只有一百人。就算粗略计算那座城市的兵力,也是我们的三倍以上。”
先不管米杰尔达的计算公式,昴估算出瓜拉尔的兵力。
虽然都市规模大约不到一万人,但还是配备了相应数量的士兵保护都市安全,再加上军营被烧毁的帝国士兵—包含陶德在内的帝国士兵—也和他们会合了。
“看来你脑子里已经有最起码的基础知识了。但我觉得,你之所以闭口不提,是因为比起战力悬殊,你还有其他恐惧。”
“……就算我害怕是事实,战力差悬殊也是事实吧。”
内心想法被对方看穿,昴尴尬地咂嘴。
事实上,听说要攻陷瓜拉尔时,昴首先想到的障碍是陶德。光是想到又要和他对峙,昴就感觉内脏在发出悲鸣。
归根究底,如果要遵守“攻击三倍法则”来思考,这场战争根本不成立。
“要扭转战力差距的劣势,要不就是有以一敌百的伙伴加入我方,要不就是对方指挥官无能到让人绝望的地步,我只能想到这两种情况了。”
“很遗憾,两种情况都不可能发生。按修德拉格的实力,她们能轻易解决乌合之众,但如果被众多人数包围,也无力招架。而且听说敌方指挥官是迪克尔·奥斯曼。这个人的风格稳健枯燥,却毫无破绽。”
“迪克尔……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昴在和陶德还没有交恶前,从陶德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
尽管帝国营地已经被烧成灰烬,但昴记得负责指挥作战的是一个叫“迪克尔”的人物。昴本以为营地被烧毁,那个人也会葬身火海。
“待在营地里的是杂兵。当初为了隐藏那场军事行动的真正目的,指挥官只会告诉他们极少数情报……在对手是森林少数民族的情况下,二将不可能亲自上前线。”
“原来指挥官从一开始就留守在都市啊。”
“事实上,如果计划顺利,他们应该也算取得十足的成果了。计划之所以偏离轨道,是因为我的指挥……哦,还有你的出现,菜月昴。”
坏心眼的亚伯强迫昴面对他想逃避的责任。
“哼……”听了亚伯的话,昴咬牙切齿,同时用手捂住嘴巴。
总之,那个迪克尔二将驻守在瓜拉尔的可能性很高。
帝国的阶级从上至下分为一将、二将、三将,迪克尔的官阶是顺数第二,可想而知他是个实力强大的人物。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我方不仅战力上处于劣势,对方的指挥官也是实力数一数二的人物,还因为我们捅了马蜂窝,敌人也提高警惕了吗?”
“就是这样。知道自己肩负起多重的责任了吗?”
“我是在说,根本不会有胜算啊!”
哪怕胜算微乎其微,亚伯依然不肯放弃。昴只能坚持强调挑战没有意义。归根究底……
“我强烈反对战争。上次离开这里的时候也明确地表明过态度。我……我只想带雷姆回去。”
“可是,现在已经证明了,这件事非常困难。你认为你的敌人只有进入了瓜拉尔的帝国士兵吗?你能断言其他村庄和城镇就一定安全吗?无论逃到哪里,你都已经没法过安宁的日子了。我应该已经给了你充分时间,深刻体会和铭记这一点吧?还是说,毒药不够猛?”
亚伯玩味的视线就像在啄食昴懦弱的精神。
昴痛苦得仿佛身上的肉都被削下,深深地叹了口气。尽管厌恶,他又不得不承认亚伯说的是事实。
在城郭体会过的苦难,在昴的内心筑起了精神障壁。
就算今后想带雷姆逃出这个国家,逃到瓜拉尔以外的任何地方,这份不安和警戒都不会减退。
昴的傲慢已经随着五次死亡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么,我干脆把你卖给敌人,这样如何?”
逃跑道路被堵上,又因为考虑不周被责骂,昴摆出一张坏人脸问道。
瞬间,会场的气氛因为昴的话变得紧张起来。昴透过余光清晰瞥见一旁的雷姆瞪大了眼睛。
亚伯这个当事人却微微笑了笑,说道:
“哼,看来你终于好好动脑筋了。不过……”
“这事没法商量,昴。”
米杰尔达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拔出短刀,并把刀刃抵在昴的脖子上。
迅猛的动作让昴不禁屏住呼吸,抬头仰望瞬间移动的高个子族长。米杰尔达相貌出众,目光炯炯有神,而她的双眼更是透露出冷酷的狩猎者本色。
“我们已经决定和亚伯一同战斗。这是‘血命之仪’的结果,我们认定他为同胞,必须达成同胞的心愿。”
“……米杰尔达小姐,你们帮我抢回了雷姆,所以我也知道自己说这话有点厚脸皮,不过大家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昴从米杰尔达身上感受到不可动摇的决心,因此他将问题抛给了其他人。
身为族长,米杰尔达必须表现“修德拉格之民”的生存方式,所以无法说服她。然而,其他修德拉格成员应该可以有不同意见吧?
在场的塔里塔、库娜和保莉应该会有不同意见。
“刚刚这家伙也说过了,双方兵力差距悬殊,对手也是身经百战的猛将。不用上场也知道,如果打仗我们毫无胜算……”
“昴,你大概误会了。”
“误会?”
昴寻求其他人的意见,让他意外的是第一个回答问题的居然是保莉。
保莉坐在会场一角,边啃肉干边听众人对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不敢动弹的昴。
“要讨论输赢的话,现在退缩也是我们输了哟。如果不能为同胞而战,灵魂会脏掉的。”
“灵魂会脏……是指失去荣耀,无法面对祖宗之类的吗?”
“没错没错,昴也很懂嘛。”
保莉甚至露出笑容,对昴的回答给予肯定。
然而,这并非相互理解的证明,反而证实了他们无法理解彼此的想法。
昴知道她们的考量。荣耀和家族荣誉等不直接依附于肉体,是一种肉眼不可见的心证—确实有人认为这些很重要,并珍而重之。但昴认为,没有任何东西比性命更重要。两种意见不能共存。
“库娜!塔里塔小姐!你们也持相同意见吗?!”
“……人家的想法没有保莉和族长那么极端就是了。”
“我会遵从阿姊的决定。这就是我的想法。”
“这样啊……”
被问到的另外二人没有给出昴想要的答案。
或者说,昴曾以为库娜有点偏离修德拉格的作风,但事实证明是昴判断错了。更不用说绝对服从米杰尔达的塔里塔了。
本以为胶着状态会就这样一直持续……
“……米杰尔达小姐,请收起武器。这个人并不是真的要把亚伯先生交给敌人。”
请求米杰尔达收起短剑的人是谁呢?原来是雷姆。
米杰尔达眯起眼睛回看雷姆。
“雷姆,你敢吩咐我?你没有接受‘血命之仪’,是昴拜托我,我才让你待在部落。我可没有被你顶撞的理由。”
“那您就更应该收起武器了。那个人接受仪式……通过了‘血命之仪’,所以各位视他为同胞。伤害同胞,不是好事。”
“哼……”
米杰尔达目光变得更加凌厉,想震慑雷姆,却在对方毅然的反驳下哑口无言。最后,她迅速把短剑收回腰间的剑鞘中,然后放开昴,盯着雷姆。
“你刚刚说得没错。不过,如果昴和亚伯再产生意见分歧,我会站在亚伯这边,好好记住了。”
“是因为这个人的眼神和体臭都透露出他是个极度恶劣的人吗?”
“虽然目光凌厉也有可爱之处,不过我喜欢美男子。”
一触即发的危险场面总算平静下来,但最后的对话让昴感觉浑身没劲。
无论如何,昴成功解除脖子险些被斩断的危机。他轻轻抚摸被刀刃抵住的位置,然后看向雷姆。
“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在伤脑筋,你帮我说了好话,又毫不留情地贬低我的长相,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我没说脸,说的是你的眼神,还有体臭。臭得受不了,请坐远一点。”
“……现在才这么说?!”
雷姆对他的态度进入冰河期,昴为此感到受伤。
然而,更加复杂的混乱折磨着昴的内心。她为什么要帮自己说好话呢?实际上,昴不知道雷姆的真正用意。
毕竟,她在瓜拉尔的旅馆里没有打开行李。
“刚刚的话还没说完。不过,就算你能躲过修德拉格的耳目,把我卖给对手这条路也行不通。”
“……辛苦你重新接回话题。顺便问一句,为什么?”
“虽然时间不长,但你也在都市待过吧。既然如此,对现在帝都的治理情况应该也有耳闻吧?”
“帝都的治理情况……啊啊!对了,想起来了!你……”
昴拍打膝盖,忍不住站起身来,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呼唤弗洛普。
弗洛普跟不上状况的发展,吃惊地回过头问:
“嗯?怎么了,老板?说实话,现在我感到非常困惑和混乱!完全跟不上话题,只感觉各种话题都好像渐入佳境了!”
“抱歉把你晾在一边,不过我想确认一件事。在瓜拉尔你曾说过的帝都告示……就是关于皇帝的声明。”
“皇帝的声明……是指帝都的纷争吗?”
弗洛普打响指,昴点头肯定了他的理解。
即便之后和陶德展开了六次激烈的攻防战,在昴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昴还记得在瓜拉尔和弗洛普聊过这个话题。
“你说过帝都的纷争波及外头,会由皇帝亲自解决吧?而这次对外发表是特例……”
“对。事实上,这还是现任皇帝陛下登上王位后第一次这么做。话虽如此,陛下过去处理帝国事务也取得了实际成果,所以不需要担心!佛拉基亚帝国万岁!”
弗洛普举起双手呐喊,无意识地揭开昴的旧伤。
不管怎样,问题都不是弗洛普的赞美,而是他前面提到的皇帝的举动。
“如果皇帝直接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么你是谁,身份是什么,你能证明自己不是疯子吗?”
“证明,有必要吗?”
“什么?”
亚伯单膝直立而坐,不屑于昴的疑问。然后他把手贴在胸前,似乎在夸耀自身。
“若你是不加思考便与我为敌的叛徒也就算了,事到如今还把我当作胡说八道的无礼之徒,你要如何解释现在的情况?”
“这个……”
“不要只是为了得到安宁,就冲向连自己都骗不过的省事想法。只要排除不合时宜的可能性,剩下的就是事实。”
亚伯语气严厉,昴也自觉刚刚理亏。
如果面前戴着鬼面具的男子假冒皇帝,那昴和所有“修德拉格之民”都被他的谎言骗了。这种无可救药的发展,实在难以想象。
事实上,亚伯借用修德拉格的力量,利用从昴那里听取的情报战胜了帝国士兵。这个事实不是“骗子”一词就能带过的。
“这样一来,帝都的事怎么解释?既然说皇帝亲自指挥,他总要出现在人前吧?”
“就让他出现好了。找一个和我长得像的赝品……为了不让人察觉皇帝不在,派一个最完美的替身—奇夏·金上场。”
“奇夏?”
昴没听过这个名字,对方就是亚伯—不对,就是皇帝的替身吧。
既然是被帝国主张这种弱肉强食的观念支配的国家,为了防止皇帝被暗杀,准备替身这种操作也不难想象。
替身反被敌人利用,导致王座被夺,简直是本末倒置。
“闭嘴,我自己也知道。”
“是吗?你这事可是给我们带来了大麻烦,要是至少帝国安定的话……”
这样一来,昴要解决的问题只剩下被失去记忆的雷姆冷淡对待而已。为了和爱蜜莉雅等人会合,哪怕路途艰难,他只要想办法逃出佛拉基亚帝国就成功一半,现在却因为帝国纷争陷入这种状况。
“抱歉,我有话要说,老板。”
弗洛普呼唤一脸愁容的昴。
弗洛普那张相貌端正的脸上皱起了眉,他还以夸张的角度歪着脖子。
“听了刚刚的话后我就在想,你和村长先生的对话内容太不可思议了。说实话,攻陷瓜拉尔这种玩笑话我也很震惊……”
“玩笑话……不,没错。弗洛普先生,我正打算解释来着。”
“嗯,请你务必解释!否则我只能把自己听到的随便消化一下,得出一知半解的结论。”
随后,弗洛普指向亚伯,说道:
“那位戴着面具的村长先生会不会就是皇帝呢?我竟然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想法!哎呀,哎呀,哎呀?老板,你什么都不说让我很为难呀。幸好人们常说我因为太武断而常常犯错,所以我也具备能马上撤回想法的灵活性……”
“—你的所作所为真是典型的虚情假意。”
如果昴他们有意隐瞒,那么刚刚的对话欠缺考虑。
所以,在一旁听着的弗洛普自然而然地得出了正确结论。而对于弗洛普凭一己之力探索到真相,亚伯却感到不悦。
亚伯隔着鬼面具用视线责备昴的“虚情假意”,昴对此也很愤慨。
“你说我虚情假意?亏你还敢说这话!就算是我,也知道这种事情不能随随便便乱说啊!”
“既然如此,你应该先看清他是什么人,再把他带回来。你似乎还没有充分把握现在的状况。在瓜拉尔被敌人追击时,你应该有足够的思考时间了。把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的东西放在身旁,为什么要在思考上妥协?既然没打算放在自己身边,那一开始带回来就是个错误。”
提到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的东西,昴想到的是身旁的雷姆。
后面的话,对昴来说也是切肤之痛。亚伯的发言简单直接,他在质疑昴既然必须保护雷姆,为什么又潦草了事。
当然,昴不认为自己潦草了事,也不记得自己曾妥协。
然而,亚伯远比昴考虑得深远,在他看来,昴的考虑完全不够、不到位、不像话。
不是信任到能将一切和盘托出的人,就不要带回来—昴被如此责骂。
不想连累弗洛普和米蒂安,亚伯揭穿了昴这种天真想法,并冷酷地指出这种想法愚蠢至极。
“我……”
“可以让我稍微插个话吗,村长先生?”
昴一时语塞,弗洛普反而干劲十足地举起手。
他大步向前,一屁股坐下后盘起腿,和亚伯相视而坐。
“还是说,你不是村长,那我要怎么称呼你?”
“我现在没有头衔,自称亚伯,随便你怎么称呼。”
“这样啊!你的气质和村长很像,那我就继续叫你‘村长先生’了!”
弗洛普大笑,然后用力拍打自己的双膝。
“虽然你一直没有否定有点可怕,但我想谈谈前面再前面的话题。村长先生,你问我有没有进入都市的小路……”
“对,没错。你有头绪吗,商人?”
“有—我差点要这么回答,但非常抱歉,如果你打算从小路进城攻击瓜拉尔,那么我不能告诉你!”
弗洛普朝前方伸出手掌,表情明快地拒绝了。
斩钉截铁的说法让在旁听的昴也睁大眼睛。脸藏在鬼面具底下的亚伯应该也稍微眯细了眼睛。
弗洛普的话透露着没有表现在语气上的认真。
虽然弗洛普怪异的言行引人注目,但他并不笨。他也推测出亚伯的真正身份不简单。既然既没有人肯定,也没有人否定,就代表推测八九不离十了。
换言之,他在对自己推测为皇帝的人果断说“不”。
“……这话代表什么意思,你知道吧?”
“当然,平凡的村长先生。只要会导致战争,我就会拒绝。因为我不想用自己的知识害人。”
“真是痴人说梦。现实中,恶意袭来时根本不会顾虑你的情况,你打算阻止一切恶意,要求退出吗?”
“如果有必要,我会!”
“就算实行了,也不会有成果—这里是狼之国。”
亚伯如此断言,全身散发出冰冷带刺的阴森气息。
与力量多寡无关,这是亚伯强大气场散发出的可怕压迫感。如果论战斗,亚伯甚至不是雷姆的对手,更不用说“修德拉格之民”了,但她们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当然,昴也差点被气势震慑得透不过气。弗洛普也不例外。
然而,即便弗洛普置身于皇帝恐怖气场中……
“就算是在狼之国,羊也能生存。要是狼咬我的屁股,我就和妹妹乘上牛车逃跑。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村长先生!”
弗洛普两颊僵硬,却依然面露微笑反驳。
听完,亚伯突然减弱了气场。瞬间,笼罩着会场的压迫感消失,昴也能重新自由呼吸了。可即便恢复呼吸,昴内心依然没有放松。
“弗……弗洛普先生……”
昴用沙哑的声音喊他,对方瞥了他一眼,脸上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
看上去虽然和苦笑差不多,但从弗洛普的侧脸上看不出任何后悔的意思。只不过,就算弗洛普不后悔,把弗洛普带到这里的昴内心却逐渐被后悔占据。
毕竟,弗洛普可是当面驳斥了佛拉基亚皇帝。
要是因此激怒了亚伯,掌管修德拉格的亚伯可以随意处置弗洛普。意外的是,事态发展与昴的不安相反。
“和懒散的语气相反,你的性格很坚定。你不好对付啊,商人。”
“是吗?我自认为我的脸还挺讨人喜欢!”
“我懂。”
亚伯收起可怕威势后,并没有把愤怒的矛头指向弗洛普。
与之相对,弗洛普的回答也让人看不出他有否意识到自己刚刚命悬一线。至于米杰尔达的话,就不予置评了。
无论如何,不管是弗洛普的心够大也好,亚伯认可这种行为的态度也罢,二人的交流都让昴捏一把冷汗。昴本来还以为……
“我还以为亚伯先生是个自我主张更强的人。”
“等下,雷姆?!”
雷姆这句话正好说中昴的想法,他瞪大眼睛。
虽然感到意外是事实,但说出来也没有好处,所以昴本来决定闭口不说。听了雷姆的话后,戴着鬼面具的亚伯朝向她。
“你小瞧我了。首先,你认为我会怎么做?”
“……我还以为你会折磨他,直到他肯说出来为止。”
雷姆的答案非常符合亚伯给人的印象。
话说回来,昴也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为了让弗洛普服从自己,亚伯命令修德拉格成员进行拷问也不足为奇。
然而,亚伯听后只是耸耸肩,回答道:
“没用。有时痛楚的确是最好的谈判手段,不过用这种方式得到的情报,精准度完全经不起推敲。人类为了躲过眼前的痛楚,能一脸平静地撒谎。而你的眼神似乎在说,到时会拼上自己的性命成为盾牌保护他。”
亚伯如此评价雷姆注视自己的视线。
这时看过去,就会发现雷姆僵硬的侧脸上,有着几乎将可爱掩盖的悲壮。她的表情仿佛在承认亚伯的短评就是事实。
“我不会干为了获得精准度低的情报而折损兵力这种蠢事,所以来谈判吧。”
“谈判?”
“商人,我要买你拥有的知识。所以来谈判吧。”
亚伯放下立起的膝盖,盘腿而坐。弗洛普感到诧异,但他依然露出微笑看着亚伯,然后……
“听到‘谈判’二字,我体内的商人之血就沸腾起来了!不过,先跟你说好!我非常顽固,就算脑袋被劈成两半,不能接受的条件我也绝不会同意!”
弗洛普坚定地说道。
第4节
“就算脑袋被劈成两半是什么意思?一点也不好笑……我可笑不出来啊,弗洛普先生。”
想起方才谈判开始前弗洛普的豪言壮语,昴露出苦涩的表情。
就算弗洛普没有那个意思,但对于亲眼看见他的头被劈成两半的昴来说,这句话带来了出其不意的冲击。
昴眯起眼睛,从山丘眺望不远的集会会场。
会场内,亚伯和弗洛普那名为“商谈”的谈判还在进行。
为了攻陷瓜拉尔,亚伯需要线索,而弗洛普并不打算公开这方面的情报。昴之所以离开会场,是因为被亚伯告知他无法成为战力。
昴很不甘心,可他也无法提供留在会场的理由。
“—谈判的时间似乎会延长。”
就在昴感到羞愧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少女声音。这是一道就算已经听过无数次,也还想一听再听的声音—如果现在的昴心境与平时一样,他会这样想。
“雷姆……”
回头看去,只见雷姆拄着拐杖站在平缓的山丘斜坡上。感受到她的视线,昴战栗地缩了缩肩膀。
明明和雷姆四目相对,昴不但没有感到兴奋,兴致更是降到了冰点。
原因一目了然。在回到“修德拉格之民”部落前的那几天,昴借着对亚伯的怒气逃避自己不想面对的事实:雷姆在瓜拉尔时那些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举动。
再怎么逃避不想面对的事情,敷衍应付也不是办法。最后,总有一天会无处可逃,只能束手无策地被迫面对。就像现在不得不正视雷姆殷切的双眼一样。
“亚伯先生无论如何都不让步,没想到弗洛普先生也意外地顽固啊。”
“……是啊,弗洛普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还说不想让自己的知识用在害人的事情上,被‘修德拉格之民’包围还能说出这种话,胆子真大。”
二人观察了一段时间的谈判发展,由于弗洛普的顽固,对话始终没有达成共识。虽然亚伯让步,承诺尽量减少伤亡人数,却依然没有关键性进展。
不过,弗洛普固执的态度也让昴放下心来。
原来除了自己,还有其他讨厌战争并敢于正面反抗亚伯的人,可是……
“我认为照现在的情况看来,不能单纯地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什么?”
没错,和肯定弗洛普的态度相反,雷姆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昴不禁感到诧异,但雷姆依然面不改色,继续神态平和地说道:
“我明白他不想用自己掌握的知识伤害别人的心情。那么,由于弗洛普先生没有公开知识,产生伤亡又怎么办呢?这个不也是一种因知识而伤害别人的情况吗?”
“这是……这是歪理吧。把弗洛普先生没有公开知识而造成的伤亡也归咎到他身上,只是找碴吧。”
“没错。但可以逃到其他地方这一说法,我认为不现实。”
亚伯说这里是狼之国,弗洛普则宣称羊可以逃走。
那是痴人说梦,雷姆悲观地—不,是现实地道出了真相。她也亲身到过瓜拉尔,因此也体会到帝国士兵的执着。
今后还能摆脱如此残酷的追踪吗?雷姆的疑问是这个。
“你先等等,等下,雷姆。你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你不也说过讨厌战争吗?可是,现在你的说法……说得像是接受战争一样。”
昴的喉咙颤抖着,话不成句。
然而,人们常说“眼睛能说话”,现在的昴和雷姆也一样,二人的危险对话不仅通过言语,还通过眼神叙述心情。
在昴看来,雷姆眼神里的悲壮就和为保护弗洛普而反抗亚伯时一样。
“……我不懂你在想什么,我很痛苦。”
看到雷姆的态度,昴毫无保留地流露内心感受。
她醒过来,昴打心底感到高兴。
虽然记忆没有恢复让人伤心,但昴相信总会有解决办法。
而在这个无依无靠的帝国里,昴决心要把雷姆带回爱蜜莉雅等人身边,结果雷姆始终不配合,她的态度如同刀刃般刺进昴的腿,昴每次都疼得想当场蹲下。
“……你在瓜拉尔的旅馆没有打开行李吧?虽然多亏如此缩短了逃跑时间,但我一直很在意。”
“那是……”
“到达旅馆后,多数人都会放松身体,或者整理行李。当然,你的情况可能不一样,只是……”
后面的话,昴不想继续说下去了。
如果可以,昴也想一直逃避。可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提雷姆让人费解的态度的时候,昴无法视若不见,所以……
“只是,你又想逃离我身边,对吧?”
昴被雷姆的沉默刺伤,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然而,结的痂一旦被揭开就无法再发挥其作用。就算流血、伤口裸露也在所不惜,只能把结的痂彻底剥除,忍住疼痛剥除。
“你……没法相信我,没关系。虽然我很痛苦,但我明白。在失去记忆、一无所有的状态下,对你来说我是个发出难以忍受的恶臭的家伙。我也没有任何证据要你相信我。你不信我,我明白想远离我的理由。但是,有人在等着你回去……有人很珍惜你,这些是真的。你要是讨厌我,不和我说话也没关系。就算手被甩开我也会忍耐。但不要再试图离开了……拜托你,不要把我……不要把我赶出你的人生。”
昴恳求道,声音发抖,泪水模糊了眼眶。
他无可救药、不成体统的模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在雷姆面前。
这副模样绝对不能让爱蜜莉雅、碧翠丝和其他同伴看到。至少昴会有意识地努力不让同伴看到。姑且不说他是否成功做到,但至今为止他都是这么做的。
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只在雷姆面前展现脆弱的一面。
只是他这么做,绝不意味着他想让失去记忆、无依无靠、身在异乡提心吊胆的雷姆肩负起菜月昴这个重担。
听了昴不体面的恳求,雷姆一言不发。
即便泪水模糊了视野,昴的视线也始终落在雷姆身上,而雷姆没有躲开。就这样,二人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我,不是想,抛弃你。”
是的,雷姆一边支支吾吾地斟酌用词,一边说道。
至今为止,昴从来没见过雷姆这样做。
雷姆本应对昴多加提防,现在却体谅了昴的心情,不对他造成伤害。而且这句话听起来让人相信,这并不是她迫不得已而信口开河的话语。尽管这一点也许只是昴的希望。
“你……”
这份希望微弱得像是不应该抓住的细线一般,但昴依赖着这种希望,并思考该怎么回答。
雷姆在想什么?有什么愿望,相信着什么,才会那样说呢?
他应该得知这个答案吗?昴甚至连这一点都不明白,只是一心希望和她的对话不要中断。于是,他正打算继续接话,意外发生了……
“啊—呜—”
“哦?!”
他还没说出口,腰部突然被狠撞,整个人滚下山丘。
刚刚的气氛被破坏,昴晕乎乎地甩了甩脑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鲁!不可以坐在小昴身上!小乌阻止了,是小鲁自己冲过去的。”
“乌……乌塔卡塔?这么说来,这是……”
天真无邪地做出解释的是修德拉格的少女乌塔卡塔。而她的视线前方,跨坐在昴胸口上的金发女孩是……
“我们在谈重要的事情。快点下来。”
“啊?”
鲁伊依旧坐在昴身上,伸手拍打他的脸。昴厌烦地拍开她的手,近距离地瞪着她。
“啊什么啊,乌塔卡塔,麻烦你了。”
“因为是小昴的委托,小乌才会听。小乌真是贤妻良母。”
她真的懂那个词语的意思吗?乌塔卡塔拉起鲁伊的手臂,让鲁伊起身。没想到鲁伊看起来非常不乐意,昴撑起身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答案还没找到啊……”
鲁伊·阿内芙是大罪司教“暴食”,一个邪恶的化身。
昴能想出无数个粗言秽语形容面前的少女,但那些以前十分贴切的形容词,和面前的少女格格不入。
如果是那个邪恶少女,她不会帮助昴、担心昴,也不会天真地冲他笑,可是……
“小鲁伊。”
“呜!”
听到雷姆呼唤自己,鲁伊立刻笑着跑到雷姆身边。
也许已经学会如何扑向拄着拐杖的雷姆了,鲁伊用恰到好处的力道冲过去,雷姆接住她并温柔地抚摸她的脑袋。
见状,昴的心情万分复杂。雷姆现在变成这样,大罪司教“暴食”明明要负很大的责任。
“你的眼神……”
“嗯?”
“你看这孩子的眼神让我觉得很迷惑。她明明这么亲近你,你却……”
雷姆让鲁伊抱着自己,低声说道。昴听后,沉默了。
她是在继续刚刚的话吗?在昴的逼迫下,她差点就要向他吐露真实心意。
结果,无论昴等了多久,雷姆都没有继续说下去,昴只好闭上眼睛……
“你……希望我怎么做?”
昴终于吐出口的话语,可以说展现了他最为丑陋的一面。
这是将答案交给雷姆决定的卑鄙行为。话虽如此,既然昴选择的言语和行动都被雷姆排斥,那就只有这一个办法可取:直接询问雷姆希望昴怎样做,为什么希望昴这么做。
如果昴无法实现她抛出的答案,到时二人的关系也许真的会断绝。尽管害怕,昴还是问了。
听了昴的问题后,她一时屏住了呼吸。
“……我讨厌战争。”
过了一会儿,她如此说道。
昴也能理解这个主张。事实上,当她以为帝国营地被烧毁是昴主导时,怒气冲冲地骂了他一顿。
雷姆不希望发生战争,讨厌战争,这点不用怀疑。
因此,可以理解她的主张没有丝毫改变。
然而,就在昴准备下结论时,雷姆继续说道:
“讨厌归讨厌,我也认为无法一直逃避。弗洛普先生说的话并不现实。然后……”
“你也不赞成亚伯的意见?”
“……是的。”
雷姆微收下巴,点头表示同意。
如此战战兢兢的举动,就代表她也知道自己说的话不着边际—这是当然。
一方面肯定弗洛普不希望战争的意见,另一方面赞同亚伯不得不战争的主张。这种思维可以说是机会主义的化身。
说实话,昴也希望这种见风使舵的意见能管用。
不希望战争。然而,不得不战争。
不想夺人性命,可不得不夺人性命的战争就在眼前。
如果必须与围绕性命的两种观点发生碰撞……
“如果是你……”
“啊?”
昴一脸苦涩,对雷姆两种相互矛盾的想法表示赞同。而雷姆抱着鲁伊,一双淡蓝色的眼睛看向抱着这种懊恼感情的昴,然后仿佛再次坚定决心一样,轻声朝诧异的昴说道:
“如果是你,能不能做点什么?”
这个问题宛若在寻找依靠。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昴如同被闪电击中,动弹不得。
这个问题实在太不讲道理了。与把自己定义为卑鄙小人、胆小鬼的昴相比,显得更加过分。
这是一种有别于不想战斗的感情和不得不战斗的感情之外的第三种答案。雷姆希望昴给出这个答案。
为什么?雷姆忘记了一切,对菜月昴失去信任和好感,还因为昴身上的恶臭而对他提高警惕,为什么要向昴寻求答案?
为什么雷姆会向昴投来寻求依靠的眼神?
听了这个极度自私而单方面的问题,菜月昴感觉全身发烫。
雷姆坚信,就算感到愤怒,放声怒骂,纠正她的天真,对方也一定会原谅自己。她所做的选择就是如此自私自利。
然而,那一瞬间昴萌生了从灵魂深处涌上的使命感。
“我……”
必须战争,必须反抗。
他有这种感觉,必须粉碎摆在面前的现实。
规避战争,拒绝分享知识的弗洛普·奥康奈尔;为不可避免的战争做准备,借此赢得生存机会的文森特·亚伯克斯。置身于不同的状况中,可以说二人所做的选择都是必然的。
菜月昴必须找出和二人不同的答案和道路。要说原因,那就是……
“—因为,我是被雷姆信任的英雄。”
还因为,他是凭着“不轻言放弃”这个唯一的武器,在异世界不断战斗到今天的男子。
他一直认为,那些跨越了国境就不通用的哲学,根本不可能支撑菜月昴走到今天。
和爱蜜莉雅相遇,被她拯救,然后为了拯救她而四处奔跑的日子;握紧碧翠丝的手,把她带出禁书库,立下要和她在一起的誓言;拯救雷姆,被她所救,被她所爱,现在将自己定义为回报她的信任和爱意的英雄—一想到要改变这个选项有限的情况,菜月昴就感到热血沸腾。
一定有,会有的,一定有方法。
在卢克尼卡王国度过的日子,被轰飞到佛拉基亚帝国的日子,邂逅的人们、对峙的敌人、站在身旁的人、在远方等待的人,都会成为素材。
快想,快思考,快想象,要抓住一切可能性。
在这个所有人都可以战胜自己的世界里,运用菜月昴唯一剩下的战斗手段—那就是苟延残喘和耍小聪明。
既然如此,若是这样,倘若如此,假如这样的话……
“啊。”
之前昴被无力感打败,被败北感支配,在无奈之下离开了会场。现在他的大脑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想法。
昴在认真斟酌是否能把那个恶作剧般的可能性收入囊中,升华成足以明确实行的计划。
雷姆凝视陷入沉默的昴。她用手捂住想吵闹的鲁伊的嘴巴,要身旁迷惑不解的乌塔卡塔保持安静,同时凝视着昴。
本应失去记忆的她,现在的眼神却和有记忆的时候一样,似乎相信菜月昴会想出别人想不到的答案。
随后……
“雷姆。”
昴依然用手捂住嘴巴,然后轻声呼唤雷姆。
雷姆端正了姿势,但没有回答。看来雷姆也知道昴不要求自己答话。
昴却没有注意到雷姆的反应,静静地轻吸一口气后,接着说道:
“如果是我会怎么做,我找到答案了。”
第5节
昴迈着大步,踩着硬邦邦的土地前进,推开了集会会场的大门。
戴着鬼面具的男子看到昴出现,不悦地嗤之以鼻,似乎不欢迎他这个不速之客。
“怎么了,菜月昴?没法给出建设性意见的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实际上也没有人邀请昴来,但昴没有停下脚步。
尽管原谅了弗洛普的冒失举动,可亚伯可没打算原谅没有信念的昴的无礼举动。昴走到亚伯面前,从上往下打量那个可怕的鬼面具。
“谈判有进展吗,傲慢浑蛋?”
昴伸手,强硬地把面具从亚伯脸上扯下。
毫不犹豫的举动让米杰尔达和其他修德拉格成员都惊呆了,更不必说头一次看到亚伯真面目的弗洛普。
然而,亚伯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面对昴的提问,他冷酷无情地扭曲让人不寒而栗的容貌,微微摇头说道:
“没有。谈判陷入僵局。没想到这个商人的操守如此坚决。”
“是吗?那就让我代替不懂沟通的你,和他谈判吧。”
“什么?”
昴痛快地俯视皱起俊眉低声呢喃的亚伯。
接着,昴转身面向弗洛普。
虽然没有十足把握,但和可能是皇帝的人进行正面交锋的弗洛普,对昴的表情和态度变化感到不知所措。
“老板?”他喊了一声。
接着,面对抱有不同疑惑的二人,昴大声宣告。
其内容是—
“我有一个能让瓜拉尔无血开城(注:指避免流血而投降,打开城门)的方法。如果是不流血的战争,这个方法就能让双方都达到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