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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
肩膀被强壮有力的手臂一把抓住，昴被迫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
对面的铁头盔也同样睁大眼睛盯着他—阿尔的话出乎昴的意料。
阿尔用力抓住昴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人无法忽视，似乎在阻止昴重复用头撞墙的自残行为。
“别这样了。”
“啊……”
对上视线后，对方再次出声阻止，昴叹了叹气。
被阿尔指责刚刚的奇怪行为，难堪和羞愧之情顿时涌上昴的心头。自己就像一个被遥控着跑向墙壁的游戏角色。
包含放弃思考这一部分，昴刚才的样子简直和被操控的游戏角色一模一样。
“要是继续撞头把脑袋撞坏了，我可不管。不，就是因为不能放着不管，所以我来阻止你了。”
“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
“怎么跟我这么客气？还有，你的声音也嘶哑过头了吧，好吓人。”
被阿尔这么一说，昴才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如此沙哑。昴再次自嘲，整个人都被精神崩溃的影响压垮，精神状态变得一塌糊涂，真为自己的丑态感到羞愧。
这也难怪。毕竟不是别人，而是雷姆亲口对昴说出—
“那位小姑娘说的话让你这么受打击吗？”
“咝。”
听到阿尔的问题，昴像条件反射似的猛地抬起头。阿尔见他反应强烈，打趣了一句“好吓人”后放开了他的肩膀，不过昴迎上去缩短了二人的距离。
“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吗……”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刚好要去找你，看到你们在谈重要事情。之后就见你魂不守舍地走了出来，结果正如我所料……”
阿尔一边说，一边用手敲了敲自己头盔的额头位置。
如昴所料，昴担心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与其说阿尔善于观察，不如说昴已经把“绝望”二字写在脸上，旁人一看就明白。
阿尔示意的额头位置因撞墙而产生一阵剧痛，沉重的惩罚让昴不由得低下头。
“不过，你在小姑娘面前倒是勉强保持镇定了，应该没有被她发现。”
“是……吗……”
阿尔一边玩弄头盔零件，一边补充道。虽然很没出息，但昴听后感觉松了口气。至少自己这副丑态没有让雷姆感到困扰，这样就足够了。然后……
“阿尔，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刚刚说的？”
“你说你懂我寻死的心情这句话。”
昴捂住发疼的额头，询问阿尔那句话的真正用意。
阿尔阻止了昴的自残行为，并让他恢复冷静。但是阿尔那句无意的话语，在当时那种状态的昴看来，的确饱含深意。
或者说，那句话听起来让人怀疑阿尔是否知道昴拥有特殊体质—也就是昴的权能。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我也是一把年纪的大叔了。我也经历过兄弟刚刚那种地狱般的场面，也在可爱女生面前出过糗。”
“啊？”
“啊什么啊？凡是男子，都会经历过羞耻到想死的事情。就算到了这个年纪，有时也会搞砸。看到当时公主的眼神，我真想当场找个洞钻进去。”
阿尔嬉皮笑脸地说着，拍了拍昴的肩膀，逐一讲述过来人的经验教训。
这些内容和态度，让昴下意识定睛回看阿尔。昴想弄清楚阿尔到底在打马虎眼还是在说真心话。
“嗯？怎么了，兄弟？”
然而，就算昴想探寻阿尔的真心，也因为阿尔被漆黑的头盔遮挡而无法实现。
昴一直以为阿尔的打扮只是奇怪的时尚，但到了现在这种和他对峙并想探寻他真心的时候，昴才发现原来这是牢不可破的强力防护。
同时，昴也察觉到自己太过敏感。
“没有被发现，是吗……”
阿尔的话语，只是碰巧引起了昴的注意罢了。
如果阿尔知道“死亡回归”，那么他应该会用更加浅显易懂的方式告诉昴。“死亡回归”这个权能，本身就是危险的代名词。
就像罗兹瓦尔一样，一旦知道了就忍不住去触碰。
同时—
“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人，不是所有人都被赋予了某种能力。”
虽然昴不知道阿尔际遇的详细情况，但这样想似乎比较合适。
因为如果阿尔也具备了某种特殊能力，那么他失去的左臂—应该就能阻止这种事情发生了。
例如，假设昴也同样面临失去一条手臂的事态，那么在失去左臂之前—
“回归吗……”
想到这里，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左臂。
虽然只是假设失去四肢的情况，但这种事情完全有可能发生。昴能以四肢健全状态平安活到现在，说到底都得归功于“死亡回归”。
在丢掉性命的轮回中，缺胳膊少腿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如果在那些轮回中没有丧命，那么现在的昴就很有可能以失去身体某部分的姿态活在这世上了。
昴曾痛下决心，绝对不能过度依赖“死亡回归”。
这样一来，要依赖到哪种程度才合适呢？
手、脚、手指、眼睛，要失去多少器官，才决定发动“死亡回归”？如果失去的不是自己的手脚，而是爱蜜莉雅或者雷姆的，到时候要怎么做呢？
在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时，里卡多失去手腕，昴却没有为他发动“死亡回归”。而当下，他也没有为失去腿的米杰尔达发动“死亡回归”。
尽管昴知道使用权能有可能获得更好的成果。
尽管昴知道可以减少因为失去手脚而前途尽毁的人。
“我……我是伪善者。”
明知道赋予自己的权能有着强大力量，却无法踏出决定性的一步。
菜月昴这个人真的、真的既窝囊又自私。所以—
“才会让雷姆也……啊？！”
“这是恶性循环，兄弟。”
才会让雷姆也说出关键的那句话。
垂头丧气的昴，额头被人用力地弹了一下。伴随着清脆响声，昴疼得直飙眼泪，连忙看向阿尔。
“什……什么……”
在被泪水模糊的视野里，昴看到阿尔不耐烦地竖起手指指向昴。
“我说兄弟啊，那个小姑娘不过是说了一句话，你要意志消沉到什么时候？被稍微说了一下就这样，你也太没出息了吧？你自己都不觉得吗？”
“这……这个……”
“要是这种程度就把你压垮了，我也会伤脑筋。说这话有点不好意思……我对兄弟可是充满期待啊。”
“期待？”
昴从来没想过对方会这么说，错愕地反问道。
看到昴的反应，阿尔深深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兄弟还记得你在普利斯提拉的演讲吧？”
“啊，嗯，还记得。但是……”
“当时我应该说过吧？在那个地方通过广播进行演讲，就意味着兄弟要背负‘英雄幻想’。”
昴回想起那个绝望的情景：水门都市被大罪司教侵略，陷入了穷途末路的险境中。
当时有人要求昴演讲，在昴缺乏踏出最后一步的勇气时，是阿尔鼓励了昴。昴记得阿尔当时曾经提及“英雄幻想”。
“英雄”就是背负众人的期待与希望，绝对不容许失败的人物。
昴背负着每个人的愿望，即名为“英雄”的“幻想”。
而当时，昴十分轻松地回答了—我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现在也一样。被一个人否定，有什么关系呢？兄弟至今为止的成果和决心，都不会因为那句话被全盘推翻。不要认输，兄弟。反击回去，兄弟。不要让我失望啊，兄弟。”
阿尔提及昴在水门都市的功绩，再次鼓励昴。
失去所有记忆的雷姆，退化成幼儿的鲁伊，当然还有亚伯、弗洛普、米蒂安和“修德拉格之民”，他们都不知道昴在水门都市的功绩。
普莉希拉虽然知道，但可能已经忘记了—
“我可没有忘记。还有先跟你说一声抱歉，事到如今，我不会让你逃掉，兄弟。”
“不会让我逃掉的意思是……”
“事情已经发生了。已经挂上去的招牌，直到死那天才能被取下，就是这个意思。”
阿尔这番批判性的话语，让昴再次屏住呼吸。
昴这才知道，水门都市的广播，不仅影响到差点被不安和恐怖吞噬的都市市民，还传到了都市之外。
阿尔说，已经挂上去的招牌，直到死那天才能被取下。
然而，菜月昴永远不会“死”。因此，只能一直抵抗—
“我一直……”
听了阿尔的话，昴双手捂脸，挡住自己的视野，吐露话语。
雷姆那句致命性话语一直在昴的脑海里回响。那句绝情话语把昴的心彻底撕裂，差点让他淹死在血泊中—
“因为，你不是英雄。”
“我一直靠雷姆的鼓励坚持到现在。”
“因为，你不是英雄。”
“因为雷姆相信我，我才没有半途而废，一直坚持到这里。不管是在‘圣域’、在普利斯提拉，还是在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时候，都是这样……”
“因为，你不是英雄。”
“雷姆醒过来了，即便失去记忆，我也很开心……只差一步就能夺回一切了，明明现在是最需要努力的时候。”
“因为，你不是英雄。”
“那曾是像有魔法一样，给我鼓舞的话语。”
“因为，昴是雷姆的英雄啊。”
就是因为这句话，因为雷姆的信赖和支持，昴才能坚持到了现在。
要是她把这句话收回去，菜月昴就—
“既然如此，把它夺回来就好啦。”
“咦？”
昴双手遮脸，差点淹没在眼皮后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听到阿尔的话，他倒吸一口凉气。
睁开眼后，昴看到阿尔把脸凑了过来，不由得后退。然而，不打算让昴逃跑的阿尔连忙靠近，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后背已经碰到墙壁，昴无处可逃，阿尔伸长手臂抵在墙上，封住了昴的退路。然后——
“去夺回来。把那个小姑娘的期待和兄弟本人的自信都夺回来。”
“期待和……自信……”
“招牌已经不能摘下来了。只能战斗到底。既然一直落败让人无法接受，那就只能回应期待，不断打胜仗。就这样一直赢下去，最终把一切夺回来。只有用更出色的成果才能把失去的期待和评价夺回来。这个道理，兄弟也明白吧？”
阿尔猛地把脸靠近，冰冷的铁头盔抵上昴的额头。他异常坚定且真挚地向昴诉说，甚至没察觉到彼此的额头贴在一起。这个事实本身，以及它给昴带来的宛如神明启示般的冲击十分巨大。
失去的期待与评价—对昴而言最痛苦的记忆，莫过于在王都里的失态。
当时，昴辜负了爱蜜莉雅的信任与期待，国王选举候选人们对他的评价也一落千丈。在那之后，昴正是通过自己的行动，才让她们对自己恢复信心。
绝对不是像现在这样，受打击后用头撞墙。
“我是傻子吗？不对，我就是傻子……”
没有进步，没有成长。最重要的是，昴根本没有磨磨蹭蹭的时间了。
必须保护雷姆，并安全带她回去。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想要达到这个目标所需的可靠同伴都不在场—如今，雷姆只有昴了。
就算失去记忆的雷姆不再承认昴是英雄，就算她用和同样的神情和声音，收回一直被昴视为强大动力、支撑着昴的那番话语……
“我就是雷姆的英雄。”
没错，无论什么时候都要昂首挺胸，这才是菜月昴的看家本领。
“稍微恢复干劲了？”
听了昴的决心，阿尔的声音也变得柔和起来。“嗯。”昴回答道，几乎在零距离的状态下仰视阿尔。
“已经好多了……不过，走开啦，退后点。谁想要这种壁咚啊！”
“说的也是！毕竟兄弟是女扮男装，我是没了一只手的奔四大叔嘛。”
阿尔开怀大笑，抽回按在墙壁上的手并往后退。
随着视野变宽，昴感觉自己不再着眼于眼前事物，眼界也变得更加开阔。
—说实话，只靠阿尔的话语和鼓励，昴根本无法完全从失落中走出来。
要是和雷姆见面，昴肯定会双腿发抖，还会忍不住观察她的脸色，生怕她又会说出那番话。
还有“死亡回归”这个权能的使用目的是什么，又能用到哪种地步呢？答案无从得知。
不过，有一点他非常清楚。
“英雄幻想”必须由菜月昴背负，而菜月昴拥有的傲慢权能正是为了实现前者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哪怕他以后也会一直为如何使用权能而迷惘。
“啊—对了，兄弟，我想问你一件事。”
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已经重新振作起来。这时，阿尔突然开口。刚刚明明毫不客气，事到如今却欲言又止，对方的态度转变之快让昴不禁错愕。
“你现在才知道客气啊？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吧。”
“那么，我直接问了……那位叫雷姆的小姑娘，她到底站在哪边？”
阿尔歪着脑袋提问。现在才来问这个问题，他的反射弧也太长了吧。
话虽如此，听阿尔亲口提及，昴才意识到从来没跟他解释过雷姆的身份。
“兄弟把她带到帝国的偏僻地方，但她既不是半妖精小姑娘，也不是签订契约的小女孩。而且，你还把她当妻子，对吧？”
“这么说只是图个方便，她本人也很讨厌这个称呼。”
“可是，兄弟因为她的一句话就失魂落魄。这又是怎么回事？”
阿尔稍微压低了声音，十分严肃地问道。
为了回答他的问题，昴皱起眉头寻找记忆，最后确认阿尔和雷姆没有见过面—至少在当前时间轴上没有。
而且他也没有在阿尔面前提及雷姆。他对雷姆一无所知也很正常。然而，昴莫名地觉得有点不对劲。
原因应该是阿尔提问的态度。
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受到蕴含着视线里的热度。
在昴看来，那是认真和紧迫感的表现。包括先前的交谈在内，昴对阿尔这位唯一同胞的印象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变化。
“雷姆是我的……是我们的伙伴。只是遭到了大罪司教‘暴食’伤害，没人记得她，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自己了。”
“是这么一回事。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就合情合理了。”
“合情合理？”
昴浅显易懂地讲述事实后，阿尔用手抵住下巴，连连点头。
昴对他的回答表示不解，他则“啊啊”两声，接着说道：
“有些事让我耿耿于怀……我应该不认识她，但她又很像我认识的人。这些事让我如鲠在喉，一直很在意。”
“不认识却像认识……你说的是拉姆吗？”
“嗯，没错。”
意料之外的交集突然出现，阿尔兴奋地抬高声音，昴则感到惊讶。
如此一来，昴总算能理解阿尔的态度了。
拉姆和雷姆是双胞胎，若其中一人失去记忆，爱蜜莉雅阵营的全体成员都会是这种反应，昴深有体会。
不谈性格和气质，拉姆和雷姆这对双胞胎真的很像—不，昴最近时常觉得两姐妹的气质也出奇地相似。
如果认识拉姆，那么看到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雷姆，会一头雾水也很正常。
“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认识拉姆。”
“也不是很熟，只是有点缘分而已。不过，这样一来我大概搞清楚了—她们是双胞胎姐妹吧？所以，你想让二人重逢。”
“对，就是这样。”
当务之急是让拉姆和雷姆重逢。
然后再让爱蜜莉雅阵营的成员迎接雷姆，把她带回属于她的地方，这是昴最大的目标。为此，必须重获雷姆的信任。
无论如何，一定要让她再次相信自己，让她回握自己的手。
“好，我明白了。我会协助你，兄弟。”
重新认清自己最大的目标，昴握紧拳头。阿尔一边消化理解昴告知的情报，一边点头说道。
“咦？”听他这么说，昴傻了眼。
“兄弟，你这声音是傻子的反应吧？”
“要你管！别说这个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协助？谁协助谁？”
“我协助兄弟啊。哎，虽然免不了被公主说教一番，但船到桥头自然直。不管怎样，我已经决定要助你一臂之力了。话说回来，我真的只能用‘一条手臂’来帮助你就是了。”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见对方拳拳盛意，昴也不好意思推搪，同时也感到困惑。
这也难怪。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触动了阿尔，才让阿尔产生协助的念头。
“因为你认识拉姆，所以才想帮助我吗？”
“才不是。我想帮助的是兄弟你—反正，兄弟要当英雄，那位小姑娘肯定在你心中占了一席之地吧？所以我要帮忙。”
“我也不是非要当英雄……”
“你一定要成为英雄，菜月昴。”
昴的话被阿尔打断，丝毫不给昴反驳的余地。
平静而强有力的话语，其中蕴含的热量灼烧着昴的内心。
“逗你玩的。”
然而，那股强烈的热量又因为阿尔的玩笑话烟消云散。
阿尔变化无常的态度把昴耍得团团转，当事人摆摆手，连连道歉：
“抱歉抱歉。不过，兄弟，你要抱着这种气魄行动。或多或少地虚张声势，断绝自己的后路。只有这样，我和兄弟这种懒人才会绷紧神经向前冲。”
阿尔边说边转身，不紧不慢地向前迈步。
“阿尔，你刚刚的话……”
“哎呀，闲聊就到此结束吧。总之，我想起来了，我是来叫兄弟回会议室的。这下公主肯定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了。好了，赶紧走吧。以后还有很多机会闲聊。”
阿尔只转过头跟昴说话，他耸耸肩，摆出准备小跑的架势。看他用行动催促自己，昴只好先把顾虑放在一边。
刚刚阿尔那番话，昴不知道要相信到哪种程度。
然而，对方直接扬言“我来协助你”，在很大程度上给予了昴积极的力量。
就算硬着头皮，昴也必须前进。
一定要挺起胸膛，挺直腰背，大步流星地向前迈步。
因为—
“我是雷姆的……”
—英雄。昴已经不能凭借这句话肯定自我了。
“‘英雄幻想’吗……”
玩笑过后，阿尔一溜小跑，铁头盔里响起小声呢喃。
他用只有自己听到的音量自言自语，然后闭上眼睛。
他就这样合起双眼，然后让声音仿佛在眼皮下方的黑暗中回响—
“一定要成为英雄啊，兄弟—不，菜月昴。”
第2节
“带回一名凡夫，到底要花多少时间？你以为你的时间价值能和妾身的相提并论吗？”
“不敢。我不是已经跟您道歉了吗……”
迎上主人冷冰冰的视线，阿尔老实地低头道歉。
带着昴回到会议室后，等待阿尔的正是前述的呵责。
本来只是让他去把人叫回来，没想到聊天聊到忘记时间，也难怪普莉希拉会生气。
虽然是情理之中，但多亏了阿尔，自己才打起精神，昴不忍心看到阿尔被骂。
“普莉希拉，不要太迁怒阿尔。错的不是他，是我。”
“哼。八成是怀抱着无聊烦恼的两个小丑互相安慰吧。看你额头发红，是撞到墙壁了吗？”
“你该不会有‘千里眼’吧？猜得准过头了，好吓人。”
普莉希拉仿佛亲眼看见一切似的准确描述，一句话就让试图为阿尔说话的昴缄口无言。
带铁头盔的男子壁咚穿女装的男子。这种场面应该很罕见，不过普莉希拉的洞察力让人不自觉地颤抖。
暂且不论这些……
“需要你在场才能下结论。毕竟，你可是亚伯的军师。”
普莉希拉用揶揄的眼神看昴，昴则看向亚伯。亚伯依然抱着手臂坐在圆桌旁，以沉默回应昴的视线。
亚伯说昴是军师只是权宜措辞，但既然已经用这话当面反驳普莉希拉，昴推断这番话已经不能随便撤回了。
“行动前不考虑前因后果，结果陷入两难局面。没想到你居然是这种人。”
“你才应该注意发言的质量。不管多么优秀的策略，若遣词失当，上策也可能变成下策。”
“明明后悔让我当军师，却又把责任推卸到我身上……”
听了亚伯厚脸皮的回答，昴皱起脸，深深地叹气。然后，昴再次环视会议室内的众人—亚伯、普莉希拉、迪克尔，还有塔里塔，她刚继承族长之位，一脸不安。
“那么，下不了结论，是指和普莉希拉的合作体制吗？刚刚是说到普莉希拉需要合作者吧？”
“你的脑袋似乎能跟上对话进度。当然，就是那件事—还记得吧，得到‘九神将’人数较多的一方获胜。”
“记得。刚才说到‘壹’不但帮不上忙，还会碍手碍脚。”
若不拉拢他，万一他成为刺客便束手无策；若拉拢他，我方优势也不会因此而扩大。他就是模拟游戏里面的麻烦角色。
作为同伴是鸡肋，落入敌阵却会变成剧毒。
“话虽如此，这是胜利的最终条件。和普莉希拉—和合作者的支持无关，对吧？”
“呵。”
昴出色地总结话题后，普莉希拉微微颤动喉咙表示认可。
瞬间，普莉希拉的红色眼眸里闪过好奇色彩。她似乎对昴产生兴趣，看向阿尔后轻轻一笑。
“这是小丑间对话的成果吗？没想到你居然会亲近别人，太反常了，阿尔。”
“喂喂，我可是好脾气的谦谦君子，怎么能说我温柔待人就是态度反常呢，公主。”
被普莉希拉揶揄，阿尔耸耸肩回答。
她说那是小丑间的对话，普莉希拉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看透事物本质。二人的对话给昴带来的影响，她似乎也一如既往地精准把握了。
三人交谈之际，亚伯敲了敲圆桌让大家集中注意力。
“是时候言归正传了。现在必须得出结论……今后，普莉希拉要如何和我方合作。”
“啊，抱歉。我这个军师总是跑题。”
被昴的冷嘲热讽回击，亚伯不悦地眯起眼睛，昴则吐吐舌头不予理睬。然后，昴再次转向普莉希拉，催促她继续刚刚的话题。
“那么，要怎么办？不管有没有普莉希拉作为合作者提供支援，亚伯攻入帝都的策略都不会改变……”
“无论有没有公主的支援，攻入帝都的力度都不会改变。”
“同为小丑，意气相投真不错。总之，你们的观点正确。因此，为了判断是否协助你们……协助亚伯，妾身决定增加条件。”
“条件？”
“很简单—让一名‘九神将’成为你们的同伴。”
昴皱眉，普莉希拉则若无其事地提出条件。
听到对方提出的条件，昴念念有词：“‘九神将’……”
昴认为这个条件不是无理的要求。
如果要为了夺回帝位而开战，获得较多的“九神将”本来就是前提条件。而普莉希拉要求的就是达成前提条件的第一步。
不如说，为了满足获胜所需的前提条件，这不是很妙的要求吗？
“真是让人兴奋的条件，对吧？”
“这是当然。既然现在不知道哥兹的安危，就意味着没有‘九神将’会无条件服从我，也不会有那种故意加入必败之战的怪人。”
“要是没有任何胜算，就不会有人加入吧。”
亚伯讲述悲惨现状，昴也苦着脸眉头深锁。
亚伯悲哀的自我认知—既然皇帝的威信不适用于“九神将”，那么普莉希拉作为合作者的支援可谓梦寐以求。
不如说，我方正想利用她们的大名作为和“九神将”谈判的筹码。
“事先声明，不要期望妾身慈悲为怀。虽然妾身也有宽容之心，但不会施舍乞丐。”
普莉希拉托着下巴，轻描淡写地践踏我方的些微期待。
昴早就知道她既不好说话，也不温柔了。但那双红色瞳孔似乎在冷酷地把昴等人贬得一文不值：要是不能达成最起码的条件，就给我退下。
“恕我冒昧，陛下，我认为这个时候还是要拜托塞西鲁斯一将吧？”
“迪克尔先生，有胜算吗？”
眼看沉甸甸的沉默即将降临，迪克尔的发言让昴看到希望的曙光。
然而，迪克尔摇摇头给昴期待的眼神泼了一盆冷水。
“没有。正如陛下刚刚所说，鉴于当前战力差异，但凡会理智思考的人都不会帮助我们。因此……”
“因此？”
“在下认为，或许可以拜托塞西鲁斯一将这种不会理智思考的人……”
“啊，原来迪克尔先生也认为他是个怪人。”
众人口中的塞西鲁斯似乎没有可取之处，连迪克尔也用“怪人”作为攻略他的理由，他不正常的形象肯定深入人心。既然是迟早要攻略的对象，那就先拉拢他，以满足普莉希拉提出的条件，也许这个方法行得通。
“问题是接触方法，知道他在哪里才能拉拢他。他平时住在哪里？”
“那人平时住在阿拉基亚位于帝都的家。”
“原来如此，阿拉基亚的……为什么？”
亚伯淡定地说完，昴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这个情报过于离谱，就连普莉希拉也不悦地蹙眉。
据昴所知，“壹”是塞西鲁斯，“贰”则是阿拉基亚—
“也就是说，塞西鲁斯和阿拉基亚是恋人关系，是这么回事吗？”
若真如此，昴一行人击退了阿拉基亚，对方对他们的印象肯定糟糕透顶。
昴一行人漂亮地一口气与“壹”和“贰”成为敌人。
然而，亚伯否定了昴的疑问。
“不，他们不是恋人。阿拉基亚要伺机杀死塞西鲁斯，但她每次出手，都会殃及周围，我不允许这样。所以，我对塞西鲁斯下了令。”
“下了什么命令？”
“要打就在阿拉基亚容易下手的地方打。”
“我该说一句‘原来如此’吗？”
就算听了亚伯的具体说明，昴也难以理解二人的关系。
放任自己手下的两名将军自相残杀，昴搞不懂这是一种什么精神，也搞不懂怎么会有人服从命令和盯上自己性命的人共处一室。
“话说回来，真亏他敢跟想杀自己的人住在一起……”
话音刚落，昴就感觉到自己说了奇怪的话。但遗憾的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觉得这话不对劲。于是，他忽略了这个疑问。
“总之，塞西鲁斯在帝都……咦，你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入帝都吗？”
“当然不行。照现状来看，我接近帝都就等同于主动接受火刑。而且也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塞西鲁斯那家伙就在帝都，不值得冒这个险。”
“那就走投无路了吧……”
说到佛拉基亚帝国的政治内幕，昴的知识完全派不上用场。
话虽如此，毕竟是迪克尔这名“将”的提议，在现在这种举步维艰的情况下已经算是可行性较高的方案了。如今遭到反对，说明亚伯面前只剩一片黑暗。
“明明不该在这种地方原地踏步……”
昴感觉胸腔突然被沉甸甸、黑沉沉的重物压住。
就像是微苦的沉淀物，是一种就算用头撞墙也无法驱散的无力感的聚合体，也像是被雷姆放弃后产生的后遗症一样。
正因为这个东西，昴才失去了雷姆的信任。
必须尽快清除这个沉淀物，恢复她对自己的信任。为此，哪怕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在原地踏步上。
“还有方法。”
然而，亚伯的一句话让咬牙切齿的昴放松下来。
昴条件反射般抬起头，看到他的反应，亚伯闭上一只眼睛。
“别再摆出让人厌烦的穷酸样，还有方法。”
“不好意思，不花钱的装扮最多只能化成我这个样子。颜值差异、贫富差距无关紧要吧。你说的方法是什么？”
“迪克尔的提议。我采纳其中一部分。”
“采纳提议的一部分？这是属下的荣幸，但那部分是……”
迪克尔皱起粗眉，听到自己的提议被采纳后感到困惑。
昴同样感到困惑。本来，迪克尔的提议就是拉拢“九神将”之“壹”塞西鲁斯，因为无法前往帝都，所以现在才走投无路。
“还是说，你有方法可以把塞西鲁斯叫出来……”
“没有这种好事。不过，迪克尔也曾说过吧—只要是不会用理智思考的人，就有可能。”
“咝！难道……陛下，这样很危险！请您三思！！”
“咦？咦？咦？”
亚伯面不改色地说完后，迪克尔脸色大变，连忙劝他三思。
见迪克尔反应如此强烈，昴感到十分诧异。
迪克尔听了亚伯的话后似乎有头绪，但昴完全蒙在鼓里。按照对话的走向，亚伯似乎是要去找脑袋有问题的人谈话—
“难道还存在脑袋比没有人缘的塞西鲁斯一将更有问题的人吗？”
“我没说他脑袋有问题！不过，那位大人太危险了！”
“可是，爆炸头将军，从对话走向判断，那位也是‘九神将’之一吧？要是连他也排除掉，我们还能指望谁？现在轮不到我们挑三拣四了吧？”
“您说的……也有道理……”
被昴和阿尔左右夹攻，迪克尔露出为难的神情，沉默不语。
感觉好像做了坏事似的。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人让迪克尔如此烦恼，竟然还要让对方担任重要职位，亚伯的人事安排也有不妥之处吧？
完全以能力高低作为录用标准，无视人品好坏，就会衍生出悲剧。眼前便是活生生的例子。
“虽然可怕，但我还是很想知道，让迪克尔先生饱受折磨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话听起来够蠢的，不过按你的问法回答，对方就是以魔都卡欧斯福莱姆为据点的‘九神将’—尤尔娜·米西格雷。”
“尤尔娜·米西格雷……”
昴没听过都市的名字，却对这个人名有印象。
是之前讲过的“九神将”之一，她的绰号是—
“‘极彩色’吗？我记得对方的绰号好像是这个。”
“了不起，兄弟。只听一次就记住了。”
“因为我喜欢记漫画里干部级别角色的绰号。话说回来，这个叫尤尔娜的人就是迪克尔先生说的……”
昴边说边看向迪克尔，顿时语塞。
只见迪克尔脸色发青，用双手捂住脸。
“‘九神将’之‘柒’，尤尔娜·米西格雷一将……”
“那家伙有这么危险吗？听起来应该是女性的名字吧……”
如果昴的直觉命中，那么以“好色”闻名，连对男扮女装的昴都不失绅士礼仪的迪克尔，也害怕这位女性。
到底会蹦出怎样的狠角色，根本无法想象—
“她是一位美人。这一点不仅是我，相信所有人都会同意。不过，尤尔娜一将有点……不，她的问题不止一点。”
“那个，先说说是什么问题吧。”
“她想谋反。”
“啊？”
迪克尔话音刚落，昴和阿尔便异口同声地惊叫道。
昴目瞪口呆，怀疑自己听错了。只可惜迪克尔依然用手捂住脸，继续颤抖着说：
“尤尔娜·米西格雷一将，曾多次发动谋反，对文森特·佛拉基亚皇帝的统治造成威胁，骨子里就是叛乱分子。”
“怎么能让那种家伙当将军啊！！”
昴的怒吼又一次响彻会议室。
第3节
“似乎已经得出结论了。”
在得知前所未闻的“九神将”情报，以及昴发出怒吼后，过了一会儿，普莉希拉判断众人已达成共识，于是她“唰”一声打开扇子。
站在昴的角度，说实话，他对这个结论有所保留，然而—
“没有其他办法了。按照目前情况，有机会站在我们这边的‘九神将’只有尤尔娜·米西格雷。”
“说到底，是你得罪人，别人才会谋反吧……”
“不是的，其实谋反的原因不能一概而论……而如果要推测那位大人的想法，至少我等办不到。”
“既然迪克尔先生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值得信赖的迪克尔如此说道，昴也只好将疑惑放在一边。
而听到昴回答的亚伯却不愉快地嗤之以鼻。
“这么轻易就接受迪克尔的意见，你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同样的意见，说话人也很重要吧。难道你认为在我心中，你比迪克尔先生更值得信赖吗？”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迪克尔死了会怎样？”
“就算只是假设我也要让你以命偿命！”
亚伯口出狂言，昴也不留情地骂了他一顿。
言归正传—
“蠢话就到此为止吧。那个卡欧斯福莱姆……是这个名字吧？那个地方在哪里？距离瓜拉尔远吗？”
“地理位置不远。这点也是适合作为下个目的地的理由之一。位于这里的东南方向……就在巴德哈姆密林的南方。”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
在桌上地图标出位置后，昴也接受了亚伯的说明。
卡欧斯福莱姆位于“修德拉格之民”生活的原始森林的南面—比密林到瓜拉尔的距离更远，但昴觉得这个地方远比帝都和更偏远的西方地带更容易到达。
“还有就是，为什么称呼那里为魔都？”
“放心吧，凡夫。不是能让你吓破胆的原因。那片土地，从古至今都是多种族混居的都市。与卢克尼卡相比，自古以来生活在佛拉基亚的种族更多。而生活在卡欧斯福莱姆的种族尤其复杂多样。”
“各种各样的人种大熔炉……所以才被称为魔都吗？”
这么说来，能被称为“混沌”的城市，名称里都含有“卡欧斯”（注：“混沌”在希腊语里发音是“卡欧斯”），这一点也值得深思。
不过，既然这里是异世界，应该只是偶然事件。
“前往魔都，让‘九神将’之‘柒’加入我方。如果到时实现了，你也会敞开心扉……我说的没错吧，普莉希拉？”
“这样也无妨。毕竟妾身一向宽宏大量，不会反悔及提出追加条件。”
“我记得你刚刚说过自己没有宽容之心……不，没什么。”
被普莉希拉狠狠瞪眼，昴马上撤回多余的发言。
就这样，正当决定好我方行动方针之际—
“亚伯，请务必让我一同前往，可以吗？”
“塔里塔小姐？”
突然，塔里塔起身，恳求亚伯。
塔里塔虽然以修德拉格代表的身份列席，可整场会议她都不发一语。见她突然恳求自己，亚伯眯起黑色眼眸。
“你想怎样？你姐姐应该把修德拉格族长之位传给你了。这和你是否有自信无关，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我……我明白。阿姊让位给我，我无法拒绝……但是，现在的我，没有能力带领修德拉格……”
塔里塔低下头，咬紧嘴唇。
她紧紧握住空无一物的手。她内心的不安，昴感同身受。
突然展开族长交替仪式，塔里塔被迫背上族长重担，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胜任这个职位。
她很需要一个认可自己的契机，也就是成功的经验。
而昴现在想要的东西，从根本上来说就和她所需的一模一样。
“亚伯，我赞成。即使继承了米杰尔达小姐的族长之位，如果一直被那种情绪困扰，塔里塔小姐就不能发挥自己的实力……我是这么想的……而且，路上也需要能保护我们的同伴吧？塔里塔小姐的实力我们都心里有数。毕竟是一起穿女装……一起潜入都市的同伴。”
“夏美……”
虽然中途换了表达方式，但昴想说的就是这些。
看到昴帮自己说话，塔里塔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昴明白她为此费尽心神，所以希望能帮帮她。
“如果你不在，修德拉格怎么办？”
“这段时间会暂时让阿姊代为处理日常事务。库娜和保莉也会尽心尽力辅助阿姊。为了保护瓜拉尔，不能调动大量人手。”
“刚刚你一直保持沉默，原来在考虑这些吗？”
听了塔里塔条理清晰的回答，亚伯赞赏她的深思熟虑。接着，亚伯用手指轻轻敲打自己的太阳穴。
“这次只有少数人前往卡欧斯福莱姆。当然，既然要和尤尔娜·米西格雷见面，我一定要到场。不过，这次不是强攻。”
“能带去的只有护卫……”
“加上你和塔里塔。还有—”
“我听说了！！”
亚伯话音还未落，门就被用力推开，一道人影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毫不畏惧地做出打断皇帝发言这种失礼行为，厚脸皮地称呼皇帝为新朋友的善良商人—弗洛普·奥康奈尔再次登场。
弗洛普喘着粗气，室内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
“塔里塔小姐，看到你自告奋勇地参与危险任务，在下深受感动！在突如其来的危险任务中发挥自己的力量……我认为非常了不起！”
“谢……谢谢，弗洛普……”
“为了保护你和村长先生旅途安全，我有一个提议—最好带上我妹妹米蒂安！”
弗洛普竖起手指，斩钉截铁地说道。
昴差点被他的气势压倒，几乎下意识点头同意。冷静转念一想，这个提议显得很突兀。
“原……原因是？”
“嗯嗯，有疑问对吧？那现在就让我来列举推荐米蒂安的理由吧！首先是本领高强，然后是为人可爱，还有口齿伶俐！”
“口齿伶俐……”
“她性格开朗，说话干脆利落，所以旅途中和她聊天一定很愉快。因为不怕生，她和每个人都能友好相处。怎么样，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吧？”
弗洛普露出雪白牙齿，对妹妹赞不绝口。不过他充满自信的推荐理由中，有三分之二都是米蒂安讨人喜欢的特质，因此真正有吸引力的卖点只有“本领高强”。
事实上，她这个卖点确实会派上用场，昴也亲自确认过，可是……
“可是，你和米蒂安小姐商量过这件事了吗？”
“没有，还没跟她说！不过，接下来去跟她说就行了！”
“真的没关系吗……”
这又不是去旅行或者游玩。
把人扔到可能会赔上性命的战场，之后再商量也于事无补吧？要是因此伤害到兄妹二人的感情，昴也会感到过意不去。
不过，对方是那对奥康奈尔兄妹，昴能轻易想象他们笑着接受的画面。
“如果米蒂安小姐说OK，亚伯，你会同意吗？”
“我见识过她的非凡身手。如果能完成任务，我不会反对。”
“你不用担心这方面！基本上，我妹妹会全力以赴完成被分配到的任务！不过要是没被吩咐，她就会忽略，所以要注意。哈，哈，哈！”
话毕，弗洛普叉腰，开怀大笑。
从他的口吻和亚伯的态度可以得知—这次，弗洛普没有加入前往卡欧斯福莱姆的队伍中。
“其实米蒂安小姐也一样，两位不必一起冒这个险。”
“别说傻话了，老板。我有目标，必须完成复仇。”
“啊……”
弗洛普说出这个带着危险气息的词语，不过他绝对没有危险的想法。昴知道，那是连开朗的弗洛普也无法原谅，面向不讲道理的世界的愤怒。
在这个世界里，昴对弗洛普的善良品性没有任何怀疑—因为这正是昴信赖他，和他并肩走到现在的理由。
“我妹妹也一样。我和妹妹的目的，还有前进的道路都一样。如果现在抛弃了你、夫人和村长先生，我们就再也无法挺起胸膛了。”
“我感动得都快哭了，差点迷上你了。”
“哈，哈，哈，穿女装的老板对我说这话，我会高兴得晕倒在地。只是这样对不起夫人，不能这样。不过，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连拒绝人的样子也这么帅气，昴佩服得五体投地。
米蒂安应该会爽快地答应弗洛普吧。也就是说，前往卡欧斯福莱姆的其中一名同伴就决定是米蒂安了。
“塔里塔小姐，请多关照我妹妹。别担心，你跟我处得来，一定也跟我妹妹处得来。”
“好……好的……那个，你也要多保重……”
“嗯？对啊。我会和迪克尔先生，还有修德拉格的大家一起努力！”
与忸忸怩怩地低头说话的塔里塔相反，弗洛普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斜眼看了看让人欣慰的这一幕，昴清了清嗓子说道：
“顺带一提，我……”
“很遗憾，你已经是其中一个谈判筹码。既然必须让尤尔娜·米西格雷加入我方，没有你怎么成事。”
“每句话听着都让人不爽，还有我什么时候成了谈判筹码？”
“攻陷瓜拉尔时采用的是你的策略。过不了多久，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大街小巷。我一开始就是朝着这个方向安排的。”
“什么？”
昴不明白亚伯这话的意思，目瞪口呆。
将攻陷城郭都市的成果归功于昴，并刻意传播出去，他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基本上，昴的人生就是从被轻视开始的。
“除了亚伯之外还有人才——必须让别人有这种想法。”
普莉希拉简明扼要地回答了昴的问题。
听到她这么说，昴也逐渐理解了。
“当然，不止凡夫。包括巴德哈姆密林里的‘修德拉格之民’、城郭都市瓜拉尔的守备部队，以及迪克尔·奥斯曼二将，都是谈判筹码。不过，最重要的是……”
“在攻陷都市时贡献最大的军师……我说过吧，在帝国，强者受尊崇。这个信条不仅适用于武力，在智谋方面也一样。”
因此，菜月昴有价值，亚伯和普莉希拉为他打了包票。
说实话，回想起瓜拉尔的战果，这个评价让昴的心情极其复杂。
无论别人对昴的评价有多高，他失去了雷姆的信任是铁铮铮的事实。自己在帝国的名声什么的，与雷姆的信任相比简直微不足道。只是……
“要是我能帮上忙就最好不过了。好好利用吧。相对地……”
“相对地？”
“你一定要夺回皇帝的宝座，然后，让我们平安回家。”
只有这一点绝对不能让步，昴坚定地发言。
听到这话，亚伯微微睁大眼睛，然后长舒一口气。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那正是我该做的事情。”
他如此回答。
第4节
—物尽其用，让亚伯夺回佛拉基亚皇帝的宝座。
城郭都市瓜拉尔自不必说，将“修德拉格之民”、迪克尔·奥斯曼二将，还有菜月昴的功绩，汇聚成武器。
带着这些武器装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魔都卡欧斯福莱姆。
“如果是少数精英前往，还有谁要加入？现在有我、亚伯，还有塔里塔小姐和米蒂安小姐四人……”
“关于这件事，可以加我一个吗？”
“阿尔？”
在讨论远征队伍的最终成员时，阿尔突然插嘴，举起独臂的他顺势挠了挠后颈。
“公主，缰绳可以松一下吗？我想和兄弟一起去。”
“呜欸？！”
“喂喂，你怎么怪叫啊，兄弟。有那么意外吗？”
听到意想不到的提议，昴惊讶得连声音都变了，阿尔不禁苦笑。然而，即使阿尔若无其事地说这话，昴也无法轻易点头说一句“是啊”。
“为……为什么又这么……”
“没有为什么，我不是说过吗，我要协助兄弟。别看我是个落魄大叔，到时总会派上用场的。”
“我还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
阿尔耸了耸强壮的肩膀回答，昴回想起会议前和他的对话，没想到他真的遵守了当时的承诺。
昴被他鼓励是事实，他的话让昴得到勇气也是事实，昴获得了前进动力更是事实。
然而，昴没想到他那句“我会协助你”是认真的。
“嘿，不要发呆。我的提议让你这么感动吗？”
“不，一开始确实被吓到了，但缓过来后，我想起以前从来没听说过你身手有多好，再加上我和亚伯，男女的战斗力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抱歉，让你白期待了，我比那边的亚马孙族小姐姐实力要弱很多！”
阿尔干脆地指向塔里塔，坦荡地承认没出息的事实。
事实上，塔里塔的能力在“修德拉格之民”之中属于佼佼者，然而昴在目睹与“九神将”的战斗后，感觉不可靠的战斗力增强了。
无论如何—
“不过，听到这番话我很高兴，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哎，别跟我客气啦，兄弟……咦，只收下心意吗？我该不会被郑重拒绝了吧？就是类似‘这次与你无缘’那种婉拒说法？”
阿尔不断对昴的回答提出疑问，他的理解是对的。
他主动提出加入队伍，昴当然觉得高兴，但这里是佛拉基亚帝国。本来就已经把弗洛普和米蒂安牵涉进来了，如果再顺势让阿尔参战……
“阿尔。”
“是，公主。”
就在昴下结论时，身旁突然有一个悦耳的声音呼唤阿尔。
毋庸置疑，声音的主人就是落落大方地端坐在圆桌旁的普莉希拉·跋利耶尔。她眯起红眼睛看向亚伯，看不出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感情。
阿尔是她的随从，却擅自表明了接下来的行动意愿。
“当初提出要与妾身一同前往城郭都市的人是你。现在你竟然要把妾身置之不理，和小丑同伴一同出去游玩？”
“虽然我不觉得能用游玩的心情踏上这趟旅途，不过我正是打算这么做。还是说，我不在的话，公主会觉得寂寞？如果公主用拥抱挽留我……”
“蠢材。”
“我想也是……”
阿尔的耍贫嘴被打断，他一副没抱太大期望的模样低着头。
普莉希拉隔着头盔瞪向阿尔的头顶，轻轻地叹气。
“去好好表现吧。”
“嗯，我会的。公主才是，就算我和小修尔特不在身边，也要注意保养身体。公主的美貌，是世界的美貌。”
“用不着你提醒。你以为妾身是谁。”
“当然是世界的中心，我的公主殿下，普莉希拉·跋利耶尔。”
以风趣的语气说完夸张的台词后，阿尔在普莉希拉面前轻浮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来朝昴举手，说道：“请多关照啊。”
“咦，刚刚这流程就是最终决定了？不听我们的意见吗？！”
“什么啊，你好像很嫌弃我，我会受打击的。还是说，我身上其实有股老人味，只是我自己没有发现？所以跟我待在一起会很不自在？”
“不是这个意思。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是想说决定权为什么在你们手上……”
“不，你当然有拒绝的权利，但你敢拒绝吗？这可是公主的决定哟？”
阿尔抬了抬下巴，示意昴看向以扇子半遮脸的普莉希拉。
她堂堂正正的举止，正是阿尔那句话的压倒性根据。推翻普莉希拉的决定，那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话虽如此，如果让阿尔加入会增加未来的隐忧，那当然得拒绝吧。
“—无所谓。如果有必要就跟来吧。”
“亚伯，你不是让我当军师吗？”
然而，正当昴打算向普莉希拉提出异议时，却遭到亚伯的“背叛”。这和之前听说的雇用条件也差太远了吧。
“你都不听我的意见，我这个军师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别得意忘形。如果是值得倾听的意见，我会听。不过，事务的决定权在我手里。我不会把这个权利交给你。”
“哼，原来你是会剽窃下属工作成果那种惹人厌的上司吗……”
“不要让我反复强调。成果归你。必须归你。”
——被赶下皇位的皇帝，身边有一名不容小看的智者。
亚伯希望昴得到这样的评价。为此，亚伯不介意把功劳让给昴，也不排斥做一些夸张的事情。亚伯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这和反复用虚构的东西掩盖另一个虚构的东西又有什么区别？
“赝品可不行啊。必须有货真价实的实力，才能取回失去的东西。”
“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由你亲自来获得我以及旁人的认同。在你有能力做到之前，不过是痴心妄想的愚昧狂妄之辞。”
“你这……混账东西，给我走着瞧。无论是什么不良债权，我都会好好利用。”
昴使劲咬紧牙根，盯着亚伯冷酷的黑瞳回答。
即使跨越了一道难关，二人关系依然水火不容。这不是因为王国和帝国风土人情的差异，也许是因为有更深的隔阂挡在二人之间。
昴和亚伯迟早会在关键性问题上产生分歧，到时昴会……
“他说的不良债权，该不会是在说我吧，公主？”
“蠢材。”
不顾昴暗自感慨，普莉希拉简短地敷衍失落的阿尔。
第5节
—决定好前往魔都卡欧斯福莱姆的成员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在我回来之前，先把城郭都市的兵力聚集起来。我很快会公告天下。”
“属下定会全力以赴，鞠躬尽瘁。”
亚伯下达命令后，迪克尔单膝跪地恭敬领命。
迪克尔大概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强大的帝国为敌。他本人当然对亚伯忠心耿耿，但不见得所有都市士兵都和他抱着同样想法。
统一军队思想，组建一支军队，“将”的努力不可或缺。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迪克尔的出现是意外收获。
“我由衷地感谢您。是您提出‘无血开城’战略，让陛下同意执行这个战略。托您的福，我和其他参谋官才能在不流血的状态下加入你们。请您务必完成自己的任务，夏美小姐。”
临别之际，迪克尔称赞昴的功绩。
昴没有自信能妥善回应他这番话，但自己觉得心中有愧的那些成果现在得到了迪克尔的赞赏，当初能让迪克尔活下来，可以算是实实在在的成果吧。
还有就是—
“你真的要去吗……抱歉，说了奇怪的话，请你忘记吧。”
看到低着头满脸写着疲倦的雷姆，昴感觉有点透不过气。
雷姆拄着拐杖，站在都市厅舍入口。她没有穿着旅行服装，而是一身轻便的服装，方便她以治愈术师的身份来回奔走，为伤者治疗—雷姆要留在瓜拉尔。
而昴将要前往卡欧斯福莱姆，二人将暂时分头行动。
离别之际，雷姆前来送行，她的话让昴不禁苦笑。即使知道她的话是出于好心，昴还是无法按她说的做。
“虽然不全是好事，不过每次你叫我忘记什么事情时，都让我很痛苦。”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论是被勒住脖子还是被折断手指，只要是和你一起经历的，对我来说都是无可替代的珍贵回忆。”
“什么？”
昴只是觉得被偶然轰飞到佛拉基亚后，经历了太多充满冲击性的事件。他完全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但还是遭到雷姆投来冰冷视线。
当然，与雷姆并肩前行的经历，被她主动关心等经历，这些充满希望与喜悦的回忆，也在昴的心中占据很大分量。
虽然最痛苦的回忆，也藏在同一个地方。
“一点紧张感都没有……真的没问题吗？”
“精神一直绷紧会很累……你问我有没有问题，那自然是有很多在意的地方。如果可以，我想一直待在你身边。”
“哈。”
“好敷衍的回答！不，没被你无视也算不错了……”
虽然雷姆爱理不理的态度让昴很受伤，但昴对雷姆说的都是由衷之言。
把雷姆留在瓜拉尔这个决定，是直到最后—不，就算是现在，昴依然在苦恼挣扎。
如果接下来能一直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保护雷姆免受苦难和火星伤害，能让她远离一切厄运，那该有多好。
“不瞒你说，如果可以，我其实想用一条不可分割的绳子把我和你绑在一起。”
“你这话是认真的吗……”
“挺认真的。”
她终于连“哈”这个反应都不给昴了。
当然，昴知道说出口就会被拒绝，他说出这个提议前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若能用绳子把自己和雷姆绑在一起，随时确认她的安危，这样最好不过了。
根据不同情况，昴甚至不惜使用在普勒阿得斯监视塔觉醒的力量—
“不知道‘狮子心脏’到底好不好用……”
昴在普勒阿得斯监视塔发现的新权能“狮子心脏”—这是以昴为中心，能够大致掌握同伴位置和情况的能力。另外，若同伴不负重荷，昴还能承受他们的负担，让他们保持在最佳状态。
昴还想过，如果使用这种能力，或许就能承受雷姆双腿无法活动的负担，那她就能充满活力地奔跑于山野之间。
只是如此一来，如果雷姆跑到远离自己的地方，也会很困扰—
“你为什么突然一脸沮丧？”
“没什么，只是自我厌恶。”
被雷姆这么一质问，昴用手捂着自己萎靡的脸叹息。
昴曾经想过：正因为雷姆双腿不便，无法轻易逃离昴，二人的关系才得以维持。
他曾经觉得，雷姆身体状况不佳，对他来说是一种幸运。
“就是因为这样，雷姆才不信任我吧。”
昴总是只想着自己。
他想变得更温柔。想变成温柔、聪明、强大的人。在监视塔里重新审视了为大家而努力的自己，但这样还不够。
—雷姆信任的那个菜月昴，一去不复返了。
“那个……”
“对不起。不过，我很快就会回来。因为我无法忍受你不在我身边。”
“又说这种话。”
“嗯，这是我的真心话……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会尽量减少说的次数。”
“但还是会说，对吧？”
见雷姆翻了一个白眼，昴耷拉着脑袋表示反省。
昴当然不想让雷姆不高兴，更不希望让她觉得不舒服。然而，昴无法抑制住内心对雷姆的强烈情感。
可惜的是，昴已经让雷姆失望，说再多的话也于事无补。
“你等我。我会好好加油，带着好消息回来。”
“好。我很期待亚伯先生、米蒂安小姐，以及塔里塔小姐的精彩表现。”
“不提阿尔就算了，为什么没有期待我？”
慎重起见，昴还是提出了这个问题，只是雷姆视线的温度没有变化。
不过，若听了答案，想必昴会露出非常难堪的表情吧。雷姆沉默了一阵后，像是投降一般，轻声吐气。
“如果问我信不信你，我只能说现在臭味已经减轻许多了。”
“这不是信不信我的问题吧……”
“虽然我对你渗出臭味的邪恶性仍然不习惯，不过问题不在那里。”
雷姆继续说着，浅蓝色的双眸依然闪烁着不信任的光芒。
接下来就要和她暂时分开了。她的不信任—就算知道是昴在瓜拉尔的失态造成的，昴还是希望能尽量消除。
这样做与其说是为了自己，不如说是为了留在都市里的雷姆心情能有所放松。
“告诉我，雷姆。我会尽自己所能，要怎样才能消除你内心的不安？”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打扮成这个样子？”
“咦？！”
雷姆不屑地瞪眼说道，昴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打扮。
黑色长假发，脸上涂了白粉盖住伤口，为了隐藏身材的松身服装，以及不会过分华丽的配饰—
“你觉得哪里奇怪吗……”
“就是因为不觉得，才是最奇怪的地方。都要离开城郭都市了，还打扮成这样就很奇怪。你要怎么解释这一点？”
“不是啊，我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穿成这样是必须的吗！”
看到雷姆的视线温度下降，昴继续以夏美·施瓦兹的打扮发出哀号。
昴完全没有想过这身打扮居然是她不信任自己的其中一个原因，可是之前也跟她解释过了，这么打扮是有合理理由的。
“雷姆，我昨天也跟你说过，我们是邻国国民。如果我的真名被大家知道，就会有跨越国境的麻烦。所以，夏美·施瓦兹这个虚构的人物有其存在的必要……”
“哦，是吗？”
“你这回答不还是完全不相信我吗！！”
雷姆眼神中的不屑和冰冷依然未改，不如说对昴的不信任又加深了。
然而，这是昴衡量了现在的情况和被委托的任务，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的对策。
不能让“菜月昴”这个名字在佛拉基亚帝国为人熟知。
菜月昴已经是卢克尼卡王国的重要人物，他是爱蜜莉雅的骑士。也就是说，他现在做的事情就是真真正正的干涉邻国内政行为。
“尽管也谈不上是否真的干涉邻国内政……”
无论如何，重要的是昴的行为导致的后果，这一责任不仅牵涉到昴—简单来说，也许会给爱蜜莉雅添麻烦。
昴身为爱蜜莉雅的骑士，曾经发誓要辅助她成为国王，因此绝对不能做出拖她后腿的事情。
“所以，我才需要用夏美·施瓦兹这个假名。用这个名字，无论多出名也不会有麻烦。别人只会把夏美当成突然出现在佛拉基亚帝国的黑发美少女。”
“你的借口说完了吗？”
“还没有！还有，我估计……夏美·施瓦兹这个名字，有机会被身在卢克尼卡帝国的同伴们注意到。”
不如说，这才是昴将假名限定为“夏美·施瓦兹”的最大理由。
昴穿成女装，自称夏美·施瓦兹的行为，在他来佛拉基亚帝国之前已经有前科。在罗兹瓦尔府上的余兴节目—虽然也算不上，不过当时被迫穿过女装，结果除了爱蜜莉雅外，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当时他给自己取的假名，就和这次一样。换句话说，如果一切如亚伯所料，今后昴在帝国内获得知名度，那么“夏美·施瓦兹”这个名字就会街知巷闻，也许爱蜜莉雅他们就会知道昴和雷姆被轰飞到了帝国。因此——
“我打扮成这副样子，是迫于形势需要。”
“……我明白了。”
虽然停顿了很长时间，但雷姆总算理解，昴松了一口气。
总之，出于各种原因，昴现在需要暂时维持女装打扮。尽管昴不想拖太长时间导致雷姆对自己失去信赖，但也要视情况而定。
“雷姆，如果有烦恼，就去找弗洛普先生和迪克尔先生商量。如果是不方便跟男性开口的事情，还有米杰尔达小姐她们。不要一个人钻牛角尖。”
“尽管从你嘴里听到这话让我无法信服，不过我会听的……倒是你，请你不要给亚伯先生和米蒂安小姐他们添麻烦。”
“只需要注意不给后者添麻烦就行了。”
先不说米蒂安和塔里塔，昴可不打算对亚伯客气。偶尔也该让亚伯露出心急的表情，满头大汗地加入恶战苦斗。
就这样，交代完注意事项、进行道别后，出发的时刻也快到了。
昴抑制住依依不舍的心情，就在快要出发之际—
“雷姆，那家伙怎样了？”
“是说鲁伊吗？她现在应该和乌塔卡塔一起……”
“这样啊。”
“你该不会要我去叫她过来吧？”
雷姆降低音调，用试探性的眼神看昴。
从内容来看，她说这话是察觉到了昴的意图，不过语气并不愉悦。不如说，这是一种带着浓烈焦躁和苦涩感情的说法。
自从都市厅舍的攻防战以来，由于情况慌乱，昴基本没有与鲁伊接触的机会。但昴对鲁伊依然没有放松警惕。不如说，昴对她的疑虑不可能消失。
就算鲁伊和雷姆、乌塔卡塔亲近，和修德拉格她们相处融洽，昴也不确定她何时何地会暴露本性。
从这层意义上说，把鲁伊留下也让昴觉得不放心。
“我姑且提醒了库娜她们，让她们不要放松警惕。”
“真顽固……”
雷姆小声嘀咕，昴听到后稍微思考了一阵。
当初没有告诉雷姆鲁伊的本性和鲁伊危险的权能，是因为昴没有让雷姆相信自己的基础，贸然对她说只会失去她的信任。
然而，如果是现在又会怎样呢？
二人的关系得到改善，雷姆即便态度冷淡，也还是肯听自己说话的。如果是现在和她谈及鲁伊的本性，她应该不会不理不睬吧？
“不，还是别做傻事了。”
昴摇摇头，否定了隐约浮现在脑海里的想法。
也许她会相信自己，但就算相信了，也拿鲁伊没办法。
鲁伊至今不曾露出狐狸尾巴。就算告诉了雷姆，鲁伊也不一定会露出隐藏的本性。状况不会改变。
昴说出口倒是轻松了，但雷姆被告知后只会越来越担心，因此没必要做这种事情。
“你那是什么表情？”
“啊，我希望雷姆的人生里只会充满幸福的事情。”
“什么？”
昴忍住逐渐涌上心头的感情，雷姆看他的视线却变得严厉。
话说回来，要是再开口说话，想说的话就会没完没了—
“兄弟！我们该出发啦。”
阿尔说着，靠在马车上向昴挥手。
在他身后有一辆马车，还有一头外形像马匹的生物—疾风马，它的身体大到足以和车辆相提并论。一路上由它负责拉动马车。
“这种动物即便在佛拉基亚也很罕见，听说在军队中只会分配给‘将’……”
“是迪克尔先生借给我们的吧。这马还是母的，不愧是他。”
“不愧是他？”
雷姆歪着头，对昴的话表示不解。
就像这样，不管友好与否，雷姆至少会对昴的话做出反应。而昴也暂时要跟这种幸福的环境分别了。
“喂—兄弟？”
“喂，阿尔先生在叫你。”
“嗯，是啊。我听到了，但是……因为不想离开你，所以鞋底很难离开地面……好疼、好疼、好疼！”
背部被人用拐杖尖端戳刺，本来紧紧贴住的鞋底离开了地面。昴就这样被迫两步、三步地向前走，和雷姆拉开距离。
二人之间，正式拉开了距离。
“雷姆，虽然我说过很多次了……”
“我会小心。我会提高警惕。烦恼的时候会找人商量。再见。”
“呜呜……”
被敷衍道别后，昴耷拉肩膀垂头丧气。看到昴这副样子，雷姆深深叹气。
“真是的。路上小心，一路平安。我会等你回来。”
“啊……”
“我不会突然消失……除了你以外的人，我都相信。”
昴细细斟酌她那句补充的话语，然后不断点头，看着雷姆嫌弃地皱起眉头，说道：
“我走了！”
昴用力挥手，在雷姆的目送下踏上旅途。
第6节
渐行渐远的马车穿过城郭都市的正门，消失在远方。
马车的目的地是位于都市东南方的魔都卡欧斯福莱姆—帝国屈指可数的强者以那里为据点，此行的关键在于能否说服那位强者加入。
说实话，既然目的是要说服某人，带昴同行这一点就让人产生疑问。
“尽管大家都承认他很努力……”
雷姆拄着拐杖，眯细眼睛看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马车。
昴就连道别之际也要搞恶作剧，哪怕他列举了一堆借口，雷姆依然觉得他就是想继续穿女装。
当然，雷姆也不觉得他罗列的借口都是谎言。
“他们走了吗？热闹的家伙们都不在了，这个都市的通风情况也会稍微变好。就是不知道到时带回来的会是喜讯，还是亚伯的脑袋。”
“普莉希拉小姐。”
雷姆伫立了好一阵子，突然从她背后传来声音。
没等她回头，声音的主人就悠然自得地走到她身旁。来人是给人留下强烈鲜红印象的美女—身穿华丽礼服，毫不吝惜地展现暴力美貌的普莉希拉。
在阿拉基亚袭击都市厅舍时，普莉希拉拯救了包括雷姆在内的许多人。不过那之后，雷姆和她没有正式交谈过。
因此，被她突然搭话，雷姆感到非常困惑与不解。
“那个，谢谢你。”
“嗯？谢妾身什么？”
“昨天在都市厅舍那时候的事情。你从那名叫阿拉基亚的女性手中救了我。而且不只我，还有很多人，多亏了你……”
“你想说多亏了妾身，很多人才活下来吗？但从妾身的角度来说，这应该归功于你。是你将自己的才能付诸行动，拯救了许多濒死的人。妾身并没有展示那种慈悲的意图，不要擅自曲解妾身的行为。”
“我没有……”
那个意思—话还没说完，雷姆便反省自己。
贸然断定对方的想法和行动的意图，套用自身标准加以判断，这是自己的坏习惯。不仅是对普莉希拉，雷姆记得自己过去也犯过几次错误。
尽管自己失去了过去的记忆，现在只有两周的记忆。
“对不起。我同意你说的话。不过，我感谢你的事实，也不能被你曲解吧？”
“哦？”
普莉希拉兴致盎然地说着，从胸部中间拔出扇子，“唰”的一声打开，悄悄遮住形状姣好的嘴唇。
不过，没被遮住的双眸里闪着无法掩饰的愉悦和好奇光芒。
“听说你是失去了自我的姑娘……居然敢顶撞妾身。”
“失去自我这种说法不太准确。我只是想不起来，自我并没有消失。”
雷姆把手紧紧贴在自己胸膛上，向普莉希拉抗议道。
如果自我消失，那就和无人能触及的梦幻一样。
可是，雷姆失去的记忆并没有消失。哪怕不在雷姆的大脑里，也存在于拼命想将记忆夺回来的昴心中。
假如他说的是事实，那么自己似乎还有一个双胞胎姐姐。
那个姐姐还记得失忆之前的自己吗？昴所说的同伴、亲友，那些素未谋面的人，都还记得自己吗？
假设有关雷姆的一切全部消失，能在没有自己痕迹的地方重新开始，如果能这么干脆地切割—
“能把一切切割的话，我的心就不会痛了。我一直，随时随地，一分一秒，都被提醒着。每当被那个人看着时，我都在让他失望。”
当然，昴并没有那个意思吧。
有段时间他浑身包裹着浓重而刺激的恶臭，甚至让人难以看清他的面容—雷姆强忍着恶臭勉强看到他的表情时，会发现他总是非常拼命。
而那份拼命，只为了雷姆大脑里那个没有记忆、消失了的自己。
“多么自私啊。连我都对自己感到惊讶……”
因此，雷姆对觉得依依不舍的昴说不出“分开后她反而松了一口气”这种话。
还有，不只是松了一口气，还有自己这种丑陋的感情，也难以说出口。
“你叫什么名字？”
“咦？”
“你的名字。难道你在失去自我的同时，连名字也没有了吗？不过，也不是无名氏，妾身听到别人用名字呼唤过你。妾身记得是……”
普莉希拉轻轻抬起视线，在虚空中寻找答案。
她应该记得雷姆的名字。就算相处时间很短，雷姆也能感觉到她拥有超凡的才智。与此同时，雷姆也觉得她是一个坏心眼的人，因此——
“我是雷姆。”
在被人故意讲出错误的名字前，雷姆主动报上名字。
她失去了记忆，也没有恢复的征兆，还和认识过去自己的人分开了。但至少在有记忆的两周内，被人呼唤、自己承认的“名字”是真实的。
“有趣。”
听到这个答案，普莉希拉简短地小声说道。
接着，普莉希拉又“唰”一声合起扇子，用扇子前端轻轻抬起雷姆的下巴。从正面被红色瞳孔目不转睛地盯着，雷姆感觉喉咙被视线的热度灼烧。
然而，就算无法用语言表达，雷姆依然用坚定的眼神回望对方。
“雷姆，就把你暂且放在妾身身边吧。”
“放在……身边？”
“尽管具备素养和志向，但能力不足。还有那不成气候的治愈魔法，妾身也会适度矫正。如此一来，应该多少会有长进。”
“您会教我治愈术吗？”
“蠢货。妾身没有治愈术的素养，只不过具备审美眼光。妾身一眼就能看穿你的不足之处。”
虽然对方的回答让雷姆期待落空，但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超乎期待的答案。
现在雷姆拥有的唯一技能—假如要活用治愈他人的治愈魔法，那不妨把希望寄托在普莉希拉这番话上。因为雷姆一直懊恼，希望自己能拥有更多力量。
“不过，普莉希拉小姐不是要回自己的据点吗？”
“妾身改变主意了。一方面是阿尔跟着亚伯去远征了，另一方面是应该很快就能知道他们是否能满足妾身提出的条件。妾身在这里等候。虽然有点不方便……但这点，妾身会叫修尔特来解决。”
“哦，哦……”
似乎是被触动了神经，普莉希拉决定留在瓜拉尔。总之，如果要让普莉希拉教导自己，那么普莉希拉肯留下真是帮大忙了。
尽管雷姆的治愈术很笨拙，但这座都市里仍有很多人需要她。她不能丢下大家，离开都市。
“既然决定好了，就为妾身准备房间吧。细节部分就交给修尔特处理，你要在今天之内为妾身打点好一切。”
“明……明白。我马上让人准备。”
虽然被普莉希拉傲慢地吩咐做事，但雷姆没有反抗的意思，顺从地接受吩咐。
哪怕普莉希拉有着不容分说地让人服从的风格，可雷姆对于被别人命令做应该做的事情并没有抵触感。
她拄着拐杖，迈着急促的步子返回都市厅舍，心想必须和迪克尔商量普莉希拉在都市逗留，以及为她准备房间一事。
因为“修德拉格之民”也不习惯在都市活动，所以很多方面都要依赖迪克尔，雷姆对此感到抱歉。
尽管他是一个只要被女子拜托，就绝对不会感到厌恶或者说办不到的男子。
“啊，找到小雷了。”
“小乌塔卡塔。”
雷姆心想着迪克尔此时应该在办公室，就在她进入都市厅舍内，前往办公室的路上时，遇到了从走廊窗户向外眺望的少女—乌塔卡塔。
“抱歉，我一直在这里跑来跑去。”
“小乌没关系，不在意哟。小乌更担心小塔，摇来摇去的。”
“塔里塔小姐……对啊……”
塔里塔被任命为新族长，和昴一行人一起踏上旅途。
即使在年幼的乌塔卡塔眼里，突然被委以重任几近崩溃的塔里塔，也显得不堪一击吧。尽管如此，塔里塔依然下定决心直面自己的问题，是一个出色的人。
就算在雷姆蹲下身子，哀叹自己无能为力的期间，周围的人也不会因为她而停下脚步。正因如此，雷姆才不想哭诉着诅咒世界，并拖大家后腿。
“塔里塔小姐一定没问题。所以，我和小乌塔卡塔，还有大家，一起守护这里，等待塔里塔小姐回来吧。”
“嗯，明白了！小雷，真可靠。”
“是吗？听到你这么说，我稍微有自信了。”
听了乌塔卡塔不加修饰的话语，雷姆微微一笑。
接着，她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于是环顾四周。只见乌塔卡塔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眺望窗外。总是和她在一起的少女不见了。
“乌塔卡塔，只有你一个人吗？小鲁伊呢？”
因为年龄相仿，乌塔卡塔和鲁伊似乎成了亲密无间的好朋友。雷姆对此很放心，一直让鲁伊和她待在一起……
“小鲁伊没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小鲁，跟去了。”
“咦？”
雷姆歪着头听乌塔卡塔回答后，整个人顿时无法动弹。
一瞬间，她的大脑快要变得空白一片，她拼命阻止并让大脑运转起来，想要确认乌塔卡塔话语的真正含义。
鲁伊没有和她在一起，所以乌塔卡塔那句话的意思是……
“小……小鲁伊她……”
“嗯，跟去了！在马车里。上车时，小乌也帮忙了。”
勇猛果敢的修德拉格少女挺起胸膛，和以前一样，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堂堂正正地对雷姆如此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