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马车缓缓地在大路上行进,只是不像田园生活那般闲适。
疾风马晃动着一身栗色鬃毛的巨型身躯,性格却与健壮身躯相反,正小心翼翼地拉动载有昴一行人的马车。
“不是lady,而是蕾蒂……真不愧是迪克尔先生的宝贝坐骑。”
看着疾风马的飒爽英姿,昴想起它的主人,突然觉得有点怀念。
昴一行人借用的迪克尔的宝贝坐骑名叫“蕾蒂”—刚好与“淑女(lady)”一词的发音相似,让人不禁惊讶—迪克尔果然是命中注定的“好色之徒”。
无论如何,多亏蕾蒂的努力,前往魔都卡欧斯福莱姆的旅途无惊无险。如果一路顺风顺水,预计四天就能到达目的地。
“话虽如此,抵达魔都之后才是关键……到底有怎样的混沌之事在等我们呢?”
“混沌啊。说到这个,包含兄弟的打扮在内,我觉得这辆马车也相当混沌。”
昴坐在宽敞的马车的前座,眺望蕾蒂轻快奔走的背影,闻言按住随风飘动的黑色长发,回望说话人。
看到他的举动,瘫坐在马车最后面的阿尔叹了口气。
“哎,你这种精致女子的举止实在太活灵活现了,弄得我的大脑快宕机了。”
“所谓魔鬼在细节。这种挖苦话你还要说到什么时候?”
阿尔听了,嫌弃地挥挥手。没想到除了雷姆,还有第二个人否定昴男扮女装。
亚伯和修德拉格的众人,还有奥康奈尔兄妹和迪克尔,他们自从接受之后就自然地和女装的昴交流,阿尔却一直抱怨个不停。
“你明明说会支持我,那段奇妙的对话都是假的吗?”
“这是两码事吧?支持兄弟和全面肯定女装,不能相提并论。我本来以为女装是潜入城镇的时候才穿。”
“你是同伴的话,希望你能先承认真实的我。”
“也就是说女装状态就是真实的你?认真的吗?”
被对方郑重地提问,昴也觉得这副打扮有点可笑。
现在这个戴上假发和画好精致妆容的夏美·施瓦兹,与打扮成舞娘的时候不一样,今后他要承担的是更具智慧的角色。
因此,服装和妆容也尽量给人留下知性印象。
以红色为基调并配有衣领的服装,参考了佛拉基亚帝国将军—迪克尔所穿的服装。下半身则是长裤,搭配坚固的长靴。头戴装饰着羽毛的军帽,昴对这身虚张声势的打扮很有自信。
这正是“女军师”夏美·施瓦兹的完整姿态。
“嗯,感觉更像女军人吧。你想想,穿军装的女子,就跟穿男装差不多吧?”
“穿女装的兄弟装成男子,光看字面已经加深我的混沌了。”
“因为也要避免太显眼而起到反作用的情况发生,所以服装统一成帝国风了。而且要穿男装,因此稍微借鉴了库珥修小姐的品位。”
“在与她的相遇中得到启发,这种说法我不知道公爵小姐听了会不会高兴。关于这个,小亚伯怎么想?”
听昴解释完服装的概念后,阿尔想结束话题,于是将话头抛给了坐在马车中央的逃亡中的皇帝陛下。对方被他这声称呼吓了一跳。
亚伯坐在昴和阿尔中间,一脸严肃地眺望窗外。听到阿尔自来熟的称呼后,他皱起眉头,头也不回地说:
“小丑。打扮的确可笑,但只要做出成果,我就没有意见。能力和那方面的兴趣应该分开考虑。”
“原来是这样……嗯,我也要注意,不应该抱怨太多。”
亚伯没有提及对方过火的拉近距离的方法,而是直接点评。对此,阿尔也点头赞同。昴在为气氛没有变糟糕而感到放心的同时,瞪向亚伯说道:
“喂,别假装帮我说好话,实际上背刺我啊。我说过很多遍吧,这不是兴趣,而是为势所逼。你以为我喜欢男扮女装吗?喂,别不说话啊!”
都怪亚伯莫名其妙地突然不说话,昴显得更可疑了。
虽然是理所当然,但对当事人来说真是极其无礼的认知。如果可以选择,昴绝对不想穿女装。只不过利用这个方法可以有效地突破现状,昴也只能硬着头皮穿了。
“每个人都这样……我有充分的理论支持,都给我认真听。”
“还说到理论支持了。话说被赶下王座的皇帝和帮助他的神秘女子,这个组合有种故事经典桥段的感觉。”
“没错,没错。就是这种故事里不可或缺的女主角……我才不是女主角!”
“明明是自己说的,不要说了又生气嘛。先不说我,大家都被吓到了。”
昴怒气冲冲,但除了同乡阿尔之外,其他人都对昴的行为都感到一头雾水。就算是同乡,这种说话方式也有很多人无法理解。
“我都没有深入问过,你是从哪个年代被召唤到这里的?”
昴一直觉得阿尔的知识与常识,与自己所处的年代很相近。第一次见面时,阿尔说自己是约二十年前被召唤到异世界的。他还说过自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时就遭遇了灾难,在灾难中失去一只手的惨痛经历。
虽然他说得轻松,但失去手的现实应该无比痛苦。阿尔一直承受的苦恼与绝望,一定远比昴的经历更加残酷。
假如是二十年前,那么阿尔被召唤到异世界的时候,年龄应该与昴相仿。正因如此,就算二人有年龄差距,二人也分外投契。
—每当和他接触时,昴都会感到隐隐痛楚,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我就说是经典桥段了。”
“咦?”
“皇帝身边的可疑魔法师……不也很经典吗?这个怎样?”
阿尔的玩笑话将思绪偏离的昴拉回现实。
昴眨眨眼睛,对阿尔所说的“经典桥段”点头回应道:
“嗯,确实很经典。妖娆的女魔法师蛊惑皇帝,慢慢让他成为自己股掌之上的傀儡……然后,曾经繁荣的国家走向灭亡。”
“不要擅自让国家灭亡。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夺回王位。只是—”
“只是?”
“虽然不是魔法师也不是女性,但皇帝身边确实有个被称为‘星咏’的人。”
“星咏?”
亚伯说完这个词语后,昴和阿尔异口同声地表示疑惑。
这个词语听起来很陌生,但不可思议的是昴的脑海里出现了与之匹配的文字。如此一来,根据字面,昴便隐隐理解了这个人的职责。
“该不会是风水师之类的……像占卜师那种职业?”
“好像是更偏向预言家那一类吧?不过在王国,会用石板来预言。”
“嗯,叫作‘龙历石’……”
阿尔的话让昴记起王国祖传的那块预言板。
昴没见过实物,但曾听说石板上记载了卢克尼卡王国未来会发生的事件,也显示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很方便的历史文物。
然而,在处理卢克尼卡王室成员病逝这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时,石板显示的处理方法却是选出下一任国王—也就是爱蜜莉雅和普莉希拉参与的国王选举。
说实话,这个成果让人不禁对国民感谢的预言板的声誉产生疑问。
“要是真心想拯救国家,应该在一开始就告知大家治病的方法……”
昴以国王选举候选人骑士的身份增广见闻期间,了解到卢克尼卡王族成员里没有处事专横或是愚昧无知的人,至少王室成员都深受人们爱戴。
大部分臣民都为他们的逝世而感到悲伤,没有人幸灾乐祸。“龙历石”舍弃他们的原因,至今依然成谜。
“如果对方是块石板,想要验证答案,根本是痴心妄想吧。”
“嗯,如果是石板的确如此,但‘星咏’不一样吧?那家伙在宫廷中担任什么角色,小亚伯?”
“和你们的认知差不多。因为‘星咏’的能力是预测未来,以维持帝国安定。”
亚伯的回答,大致上和二人对“星咏”这个名字的解读一致。不过,由此衍生出一个问题。
“可是,他没有成功预知吧?所以你才会被赶下王位。”
“我说过,‘星咏’的能力用作维持帝国安定,并不意味着他要同时保证我的安危。”
“你这么说……不就意味着你被赶下王位是为了帝国好吗?”
“至少‘星咏’是这么判断的吧。”
亚伯轻描淡写地回答,昴却觉得内容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石板和“星咏”—尽管王国和帝国存在差异,但作用类似的东西,却统一对各自国家地位最高的人物的困境视而不见,就是这种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昴感觉是难以名状的东西在其中作祟。
“不管‘星咏’预见到什么未来,我的答案只有一个—即使‘星咏’判断我要退下王位,我也不会乖乖服从。如果‘星咏’预测有我在帝国就会灭亡,那也只能由我亲手颠覆这个未来。”
亚伯语气平和,却略带激情地宣告道。
与扬言要夺回王位时有着同样的热情,这是亚伯绝不退让的一道红线,也是不可动摇的决心。这与单纯的愤怒和复仇不同,是由更强大纯粹的信念组成。所以,昴也没在最后那道红线上质疑亚伯。
如果可以,希望亚伯也能顾虑其他部分,昴会感激不尽。
“啊!各位—看看前面,前面—”
“嗯?”
谈话刚好告一段落,坐在马车前方—坐在驾驶座上握住蕾蒂缰绳的米蒂安,突然朝气蓬勃地呼唤昴等人。
与弗洛普旅行时似乎没有手握缰绳的机会,于是这次旅途米蒂安自告奋勇地提出要驾驶马车。
修长纤细的身躯挤在驾驶座上,她用白皙手指指向前方道路,说道:
“感觉前面好像闹哄哄的。小夏美看见了吗?”
“我看看……好像看到了一些比豆子还小的东西。”
昴定睛眺望窗外,却无法肯定自己看到的就是米蒂安所说的“闹哄哄”。并不是表达方式的问题,单纯是她的视力比昴好太多。
昴的双眼视力应该有2.0,可这个世界的人视力基本等同于原来世界的游牧民族。就像爱蜜莉雅,她的视力应该有5.0之高。
“话说回来,塔里塔小姐如何?看得见吗?”
“请等一下。那是……”
暂且不提自己视力欠佳的问题,昴仰望车顶,呼唤待在车顶上的塔里塔。塔里塔负责护卫,警戒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
闲不下来的塔里塔主动提出担任此项工作。加菲尔以前也这么提出过,所以对此已经习惯了的昴爽快答应。
事实上,塔里塔也充分发挥了异世界亚马孙族女战士的视力作用—
“似乎是聚集了一帮帝国士兵,喊停了走在我们前面的牛车和人。”
“那是……”
“盘问吗?”
收到塔里塔报告后,察觉到状况的亚伯嘀咕道。
听到“盘问”二字,昴回想起在瓜拉尔正门时发生的事情。只不过这里不是城镇入口,而是道路中央。由于和都市出入口的检查不同,所以显得异常地不自然。
简单来说,昴怀疑他们是为了找特定东西,所以才在路上盘问来往车辆行人。
“目标该不会是我们吧?难道是阿拉基亚逃走,导致消息传播开了?”
“阿拉基亚迟早会泄露细节,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但我不认为她能这么迅速而精准地采取行动。而且,魔都位于帝都的相反方向。”
“也就是说,从位置来看,情报传播过快吗?”
“没错—除此之外,还有同伴这一问题。”
亚伯依然抱着双臂,提出他在意的并不是阿拉基亚,而是其同伴。
阿拉基亚的同伴,也就是那个有本事把她带离瓜拉尔的人。
听到亚伯的疑虑后,昴产生了厌恶的想象,皱起脸来。
如果把人选限定在位于城郭都市里的帝国士兵,昴对那个人有头绪。理由就是那个人不在投降的帝国士兵里。
估计是混入放弃守城的逃兵里逃跑了。
“不会吧……”
昴怎么也不希望是那名男子带走阿拉基亚。如果可以,最好再也不要和他见面。昴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孽缘了。
“现在先集中精力解决当下问题吧。我们要怎么办?能绕道吗?”
“我想现在对方还没注意到我们……”
米蒂安和塔里塔视力出众,她们先发现了对方。
因此也可以趁对方还没发现,先行绕道。如果问心无愧,那么就算被盘问也能堂堂正正过关,但是作为被盘问前就心中有愧的人,除了绕道别无选择。
“等等,不能绕道。”
然而,在下令绕行前,亚伯出声阻止了。昴觉得这个指示并不明智,于是回头盯着他,质疑道:“啊?”
“我想知道他们的目的。如果设置盘问是因为瓜拉尔沦陷,那么行动未免太迅速了。若是在找我的下落,士兵们一定收到过某些命令,我想打探出这点。”
“就算是这样,要是你被认出来怎么办?做这种跟捅马蜂窝没区别的事情,最后肯定会演变成波澜壮阔的追逐战。”
当然,也有束手就擒避免演变成追逐战的模式。
马车上共有五人,有战斗能力的只有除昴和亚伯外的三人,战斗力总和与闯进瓜拉尔的舞娘部队差不多。因此,避免激烈战斗才是明智之举。
“条件太糟糕了。还是说,你有什么好方法?”
“有。就是你。”
在讨论风险回报问题时突然被点名,昴不禁喊出声:“啊?”
现在应该在讨论挑战危险的赌博的胜算问题吧?
“在城郭都市时已经有先例了。军用车也伪装成了马车,不会让人看出来。之前已经说好了吧?”
“那是为了在路上和别人聊天用的吧?!”
亚伯满不在乎地提及的内容,是为了在路上和其他旅行者以及旅行商人交谈而做的准备工作,并不是为了骗过专注盘问的帝国士兵。
明明与事先说好的不一样,亚伯却对昴近似哀号的控诉置若罔闻。
“我藏在马车底部,你负责向士兵打探情报。”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
“别让士兵看到马车底部,你也很珍惜生命吧?”
“你这人到底有多么傲慢自大!”
亚伯边说边离开座位,用手贴住地板。座位底下有能拆卸的地板,可以从那里钻入马车底下的空间。
这辆车原本是由帝国二将迪克尔的疾风马拉的马车。
经过一番改头换面后,马车外表看起来与帝国毫无关联。但毕竟是地位崇高的人物使用的马车,所以一开始就有这项功能。不过,工匠应该也想象不到皇帝会躲进去吧。
总之,亚伯掀起地板,迅速将自己塞进狭窄的空间内。看来他是真心打算把接下来的事情托付给昴了。与其说他大胆,不如说他傲慢。
“夏美,那边也注意到我们了!”
“那就只能上了!好,加油吧,小夏美!”
塔里塔和米蒂安细心的提醒剥夺了昴犹豫的余地。既然已经被盘问士兵发现,现在掉头换方向百分百会引起怀疑。
“也就是说,即使不情愿,也只能按照皇帝陛下的计划进行了。兄弟,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嗯,嗯,知道啦!请多关照哟!”
“你的思维切换真够厉害。”
昴无奈之下用双手拍脸,切换藏在内心的开关。
用力拍脸会导致妆容花掉,挠头会导致发型变乱。可如果不把内心的焦躁收起来,说话就会粗声粗气,那样就不能骗过帝国士兵了。
要完成被赋予的职责,演好被期待的角色。
这正是菜月昴挽回失去的信赖的第一步。
“哎呀,各位士兵,辛苦了。请问有什么事呢?”
昴一边在内心忠告自己,一边向喊停马车的帝国士兵们挥手,露出可爱的笑容,开朗地向对方打招呼。
第2节
—幸好喊停马车的帝国士兵,对于载有米蒂安、塔里塔和昴这三名“女性”,以及只有阿尔这名“男性”的马车不太在意。
一行人主要被盘问了身份和旅行目的。
这方面的问题就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答案应对了盘问:昴是下级伯爵的千金,雇用了阿尔和米蒂安当护卫,塔里塔则是昴的随从。
为了隐藏塔里塔的修德拉格身份,塔里塔目前按照昴的喜好穿上了男管家风格的服装,阿尔看到后啧啧称赞:“兄弟是男扮女装,小塔里塔则是女扮男装……把我搞糊涂了。”
其次是旅行目的。昴解释此行是要代替父亲去别人家拜访,这一点没有引起帝国士兵的怀疑。意外的是,在听到目的地时,帝国士兵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了。
“要去魔都啊,令尊吩咐的差事可真棘手。劝您三思。”
“就算您这么说,如果不去会被父亲骂。尽管只是下级伯爵,父亲也还是贵族……比起违抗家长,我觉得还是到魔都完成任务比较轻松。”
“嗯,这样啊。好吧,小姐看上去也很聪明,应该不必担心。”
“哎呀哎呀,您过奖了。”
昴用手背遮住嘴角微笑,优雅地消除了士兵的疑心。心想着盘问这关应该过了,昴在些许胜负欲驱使下,问道:
“话说回来,在道路中央设置盘问,戒备真森严……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不是什么大事。最近北边的巴德哈姆附近展开了小规模战斗,有士兵趁乱逃走,我们在搜查逃兵……还有就是找通缉犯。”
“通缉犯呀。”
昴一边注意不要流露出内心的警戒,一边佯装成不安的千金小姐。昴的演技轻松骗过了士兵,对方毫不怀疑地点头。
“对。听说这附近有人目击到被帝国通缉的男子,他年纪约五十岁,蓝色头发。你有看到这人吗?”
“没有,很抱歉。不过,以精良强悍闻名的帝国军队里居然出现了逃兵,感觉帝国的风气被搅乱了,真让人不安。”
“不用担心,小夏美!有我们在,你尽管放心,挺起胸膛吧!”
“嗯,米蒂安小姐真可靠呢。哦呵呵呵。”
虽然是即兴演出,但听了米蒂安毫不掩饰的话语,帝国士兵也忍俊不禁。
昴本来还担心深入询问会引起怀疑,现在看来似乎是杞人忧天了。塔里塔也沉默不语,完美扮演一名忠于主人的管家—尽管她也许只是因为认生才不敢说话。
而士兵对唯一男性阿尔的怀疑,第一时间就被昴消除了。
“护卫只是体面说法……要是没了这个名目,他似乎不太成气候吧?这位在保护当家的战争中失去了单臂。”
听了昴的说明,士兵一开始怀疑的视线掺杂了同情。毕竟同样是要上战场的人,对这种无法痊愈的伤痛自然深有同感。
接下来……
“哎呀,不愧是小夏美!我好佩服你!”
坐在驾驶台上的米蒂安一边朝远去的帝国士兵挥手,一边称赞道。昴听了,摇摇头说:
“没什么啦。我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啦。幸好盘问理由和我们这边无缘,应该庆幸我们所有人运气都很好。”
“是吗?也许真的是这样。哥哥也常常夸我运气很好!”
“呵呵,米蒂安小姐和弗洛普先生都是能找到幸运的天才。”
昴用手贴着脸颊,听了米蒂安爽快的回答,也露出微笑。
接着,昴看向坐在隔壁一脸倦容的塔里塔。虽然绷紧的神经已经放松下来,但她看着脸色依然不好,于是昴歪头询问:
“塔里塔小姐,你还好吗?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不,我没事……夏美,你为什么能这么镇定自若呢?上次以舞娘身份潜入时,我就这么想了。”
“这个嘛……”
塔里塔应该是继亚伯之后,与男扮女装的昴相处时间最长的人。然而,她似乎一直对昴能快速转换人物设定感到不解。
在某种意义上,亚伯和弗洛普并没有切换设定—与扮演毕安卡和芙洛拉的二人不同,昴在扮演夏美·施瓦兹的时候需要仔细认真地进行自我暗示。
如果不是天生丽质,光靠服装和妆容是无法骗过别人眼睛的,这属于本质问题。为了填补这个差距,昴必须努力。
“我只是非常努力而已啦。”
夏美·施瓦兹的完美程度,可以说是人类从古到今的美感探求的一部分成果。
如果没有先驱者,那昴的女装就是连在学校文艺汇演都拿不出手的三流水平。为了让世人认可,许多前人为此付出过努力,因此绝对不能白费他们的心血。
“你那么有自信,我很羡慕。我没有自信。”
“自信啊……我拥有的是对夏美·施瓦兹的信赖,这个和自信不同啦。”
“咦?咦?咦?”
“喂喂,兄弟,别说了。小塔里塔都被你弄得一头雾水了。你对女装热情似火,连我也有点跟不上。”
阿尔代替手足无措的塔里塔,阻止昴继续讲述自我理论。
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话复杂到让二人感到混乱。他只是单纯觉得即使相信自己很难,也要在心中打造出理想的形象—如此一来就能相信吧。
“要一直在脑海里想象最完美的自己—就是这样。”
“我……我只知道这种思维方式对我很有难度……”
“不过,我很推荐这种想法。虽然用自己和憧憬的对象做比较是很痛苦的事情……但理想的自己是能想象的。”
昴用手贴住胸膛说道,塔里塔稍微睁大了眼睛。
她似乎深受感触。
“可以想象……理想的自己……”
至少,她平静地将这种想法留在心中了。
若有所思的塔里塔沉默后,阿尔转变了话题。
“不过,逃兵姑且不说,被通缉的男子到底犯了什么事?小亚伯的事没有传开确实少了障碍,他们如此劳师动众是为了什么?”
“搞不懂……五十岁左右的蓝发男子,好像有很多人符合这个特征,连我也记得曾经认识过这类人呢。”
在原来的世界里没有天生蓝发的人,但在这个世界里,不时能看到像雷姆那种蓝头发的人。比如在瓜拉尔时曾经帮过昴的大酒鬼—叫作劳安的雇佣兵,就符合盘问士兵说的特征。
虽说如此,昴也不认为他就是那个值得动员大量帝国士兵寻找的人物,被通缉的应该是跟他拥有相似特征的某个人吧。
“无论如何,普通士兵还不知道亚伯的事情……既然帝都一切如常,往有替身假扮皇帝这个方向想也合理。”
“好坏参半吧。说实话,如果因为皇帝失踪而发生骚乱,反而对我们有利。”
“各有利弊,对吧?先不说被发现后对方会如何处理,亚伯被追踪依然让人头疼,这一点没有变化。”
一旦皇帝失踪一事被公告天下,帝国就会陷入混乱,昴他们能否巧妙地趁乱突破,当下还是未知之数。至少,亚伯认为现在的战力还不足以让他自报家门。昴的想法也基本和他一样。
而亚伯心里有数,却还是提议强闯盘问站,当时昴真的被吓得心惊肉跳。
“总之,盘问这关已经顺利过了,要把小亚伯放出来吗?”
“也是。而且,我也想跟他抱怨几句。”
昴点头同意阿尔的提议,双手环抱假胸部,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昴之所以生气,部分原因当然在于亚伯强行让他闯盘问站,但最大的原因是盘问时,亚伯在车底不停乱动。
昴和士兵对话期间,马车底部传来好几次杂音。“下级伯爵也很不容易呢……”最终,昴只能装作饥肠辘辘的大小姐,说那声音是自己的肚子在咕咕叫来搪塞过去。但这一出有损优雅且备受瞩目的夏美·施瓦兹的形象,成了他不愿再提起的黑暗历史。
“皇帝陛下在那种场合没有安守本分,似乎没有充分意识到自己的立场呢。”
“噢噢,兄弟,在生气啊。不过,我也觉得你应该生气。”
昴决定向鲁莽的皇帝陛下抱怨,阿尔也对此表示同意。
接着,阿尔掀起地板,昴窥视摇晃的马车底部,准备一看到那张脸就劈头盖脸地抱怨一顿。
“喂,亚伯,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做那种胡闹的事情,不知道我们为了瞒天过海花了多少心思—”
“呜—”
“呀啊啊啊啊—”
没等说完,抱怨声便转换成惨叫,昴瞬间扑进塔里塔的怀里。塔里塔一下子用公主抱将他抱了起来,可惜昴现在没有心思称赞她体格强健。
出现的是疯狂的亚伯—不对,是一名稚嫩的金发女孩。
昴不仅见过她,还对她干的坏事刻骨铭心。
非法闯入帝国的代表人物,鲁伊·阿内芙从地板下活力充沛地跳了出来。
“为……为……为……为……”
“啊—呜—”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在马车里……”
“她似乎一直躲在地板下面。没想到一直没人注意到她。想必乌塔卡塔也是帮凶吧。”
昴被吓得惊慌失措,声音发颤。亚伯跟在鲁伊之后,从地板下钻出身子,解答了昴的疑问。
亚伯拍掉弄脏的旅行服上的灰尘,用手整理乱蓬蓬的黑发。看到鲁伊靠近一直被塔里塔抱着的昴之后,他开口说道:
“哼,看来她很喜欢你。毕竟比起乌塔卡塔和你的女子,她选择了跟你在一起。”
“你一脸冷静地说什么呢……倒是你,跟她一起待在地板下面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她在底下乱动制造噪音,连我也被吓出一身冷汗。如果因为她而被士兵发现,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能过关。”
亚伯盖上地板,回到座位上。昴也同意他的说法。
盘问期间,在马车里乱动的是偷偷钻上车的鲁伊。亚伯为了藏身而躲到马车底部,估计被先来一步的鲁伊缠着闹腾了吧。
亚伯一直孤身作战,似乎没有哄孩子的才能。
“那你到底能干什么……”
“你一直在诋毁我,那么你要怎么处理?”
“什么怎么处理……”
“先说好了,事到如今可不能回头了。盘问和时间都不允许这么做。”
昴一直被塔里塔抱着,听到亚伯的提醒后,错愕地俯视发出“啊呜—”声音靠近自己的鲁伊。
“为……为什么会这样……”
鲁伊这个不速之客的加入,让昴的大脑被困惑和混乱占据。
一方面,他对鲁伊的想法和隐藏的本性逐渐提高警惕。另一方面,不能否认他对因为鲁伊离开了身在瓜拉尔的雷姆而感到安心一事。
“昴,现在没办法了,只能把鲁伊一起带上。”
“连塔里塔小姐都这么说?”
“就像亚伯所说,现在没有走回头路的选项。可是,也不能丢下鲁伊不管。我知道你和鲁伊的关系很复杂……”
塔里塔的视线来回投射在昴和鲁伊的脸上,战战兢兢地提出中立意见。
一起潜入过瓜拉尔,也在“修德拉格之民”部落相处过一段日子,虽然不及雷姆,但塔里塔也知道昴对鲁伊很警惕。
塔里塔在这个前提下给出意见,昴即使心有不甘,也只能表示同意。
“就这样把她丢下,会给不知情的人添麻烦,这样不行……”
“呜?”
鲁伊歪着头,一脸懵懂。
到目前为止,鲁伊从未露出过大罪司教“暴食”的嘴脸。但昴不能保证她今后也不会改变,要是有个万一,昴就有义务去应对。
因为只有昴坚信她是个危险人物,可以做到防患于未然。
“哎,别板着脸啦,兄弟。这个小姑娘很亲近兄弟。虽然她到时可能会碍手碍脚,不过总会有办法解决吧?”
“阿尔……”
阿尔一边说,一边帮助烦恼的昴做出决定。
阿尔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话,然后伸出手想要抚摸鲁伊的金发—
“带着一个孩子,也许对方就会放松警惕。带着孩子去旅行意外地……好痛!”
“嘎呜—”
就在阿尔的手差点碰到她的头时,鲁伊突然龇牙咧嘴,这下真的露出了獠牙。
鲁伊张开大口,咬住阿尔的手,让阿尔疼得嗷嗷惨叫,整个人跳了起来。简直就像不亲人的野猫恩将仇报地咬住投喂饲料的人似的。
“哇啊,痛死人了!流血啦!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替你说话了!”
“居……居然张口咬人!果然,这就是你的本性……”
“呜—啊—啊—呜—”
“除了‘啊—呜—’,你还会说什么啊!”
鲁伊一直想靠近被塔里塔抱住动弹不得的昴。昴按住大叫的鲁伊的额头想把她推回去,但因为整个人被架住,无法顺利进行。
就这样,昴在马车里和“暴食”展开第二次战斗—
“请冷静一点!”
“呀?!”“呜?!”
塔里塔出声,音量瞬间盖过了大喊大叫的三人。她盯着三人,眼神和姐姐一样炯炯有神,同时慢慢地将昴放下。
“成年人居然和小朋友吵架,太丢脸了!请表现得成熟一点,不要给小孩错误示范。”
“呜……话是这么说,但那个女孩……”
“不要找借口了,夏美。既然自称军师,行为处事就应该更加冷静。”
塔里塔当面斥责,而这个浅显易懂的道理的矛头直指向昴。
和小孩吵架的行为很不成熟,没人能反驳这个正确的道理。但是,这么可爱的理论不适用于大罪司教。要是知道鲁伊是个十分危险的人物,塔里塔也一定会……
—不如就趁现在一五一十地揭露鲁伊·阿内芙的本性。
昴的内心产生了一股暗黑感情,堵住了喉咙。
看到昴表情僵硬,塔里塔和阿尔愕然。明明手边就有消除他们疑虑的方法,昴为什么一直踌躇?
把鲁伊的真实身份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和在失去“记忆”的同时,丢失了魔女教知识的雷姆不同,他们应该能理解鲁伊是个威胁。
如此一来,就能去除这个顶着少女外形的不安因素—为了去除她,要怎么做?
“呜?”
鲁伊抬头仰视一动不动的昴,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周围静下来后,鲁伊立刻变得安分。只有周围吵闹时,她才会跟着闹腾。这种适应力也是一种拟态吗?
昴在普勒阿得斯监视塔时曾到过一个白色世界,当时迎接昴的是毒辣且邪恶到极点的少女,那是她伪装的姿态吗?
如果这个答案是肯定的,就应该去应对。他明明知道要这么做,却—
“先说好了,我们这趟旅行的目的不是观光,也不是玩乐。”
昴还在苦恼,身旁的亚伯坐在位置上冷冷发言。
一瞬间,昴无法理解亚伯这话的真正意思而陷入迷惘,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亚伯在对鲁伊的处置问题给出意见。
这趟旅行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此断言的亚伯黑瞳里没有一丝热度。
这就是他认为不值得对鲁伊报以任何关怀和温情的证据。相反,一旦知道鲁伊的真实身份,也能预见到他会如何选择。
“带她去吧。”
听到这结论后,原本注视着鲁伊的黑瞳看向昴。被昏暗锐利的视线刺痛胸口,昴无视了假胸部的幻痛,怒瞪回去。
“既然讲清楚这趟旅行不是闹着玩的,那就让大家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你是这个意思吧?”
“嗯,可以这么理解。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真是难以解释的评价。”
亚伯的话语里既含有失望,也包含失望以外的意思,难以揣测真正含义。
当然,亚伯不会让昴理解而多费唇舌,昴也害怕重新讨论后会得出不同结论,于是就此打住。
如此一来,关于如何处置鲁伊的问题,方针已决—
“好,小鲁伊,你要不要握缰绳?和蕾蒂玩玩吧!”
“呜—”
“缰绳不能给她呀!”
驾驶座那边热闹起来,两位女性温柔地欢迎鲁伊加入。
没想到鲁伊挺老实,也很亲近米蒂安她们,一路上似乎不用担心。硬要说的话,昴反而担心雷姆会不会因鲁伊突然不见而方寸大乱。
“如果钻进马车时乌塔卡塔也有帮忙,那么也不必担心那方面了……也许在雷姆看来,鲁伊跟我一起会让她更担心吧。”
“你在说什么啊?当然是和兄弟一起比较放心……不对,你们那边情况好像挺复杂的。”
把昴的低语和将要发生的事情联系起来,阿尔也对昴这边的情况有点在意。昴在阿尔的注视下垂下眼睛,犹豫一会儿后开口说道:
“确实……有点复杂啦。阿尔,想拜托你一件事。能请你帮帮忙,尽量留意鲁伊吗?”
“这种一反常态的请求方式是怎么回事?还有为什么?那个小女孩发生什么事了?”
“如果她受伤,雷姆会很难过。所以,拜托你了。”
阿尔提出了理所当然的问题,但昴也一如既往地隐瞒了真相。听了昴的答案,阿尔只沉默了一秒。
“好,知道了。虽然担心剩下这条手臂会被她吃掉,不过我会和她好好相处的。”
甩了甩被鲁伊咬伤的手,阿尔一屁股坐在马车最前面的座位上。听着驾驶座上三位女孩热闹的声音,他整个人慵懒地瘫坐在位置上。
态度和接受方式都是阿尔一贯的作风,昴对此感到安慰。
要考虑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太多了。越接近魔都,昴内心的不安就越强烈。
“对了,盘问顺利过关,怎么都没人感谢我呢?”
“哼。辛苦了。”
“开头那一下轻哼没必要吧?!”
昴出言顶撞,责怪亚伯诚意不足的问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他与亚伯拉开距离,坐到阿尔一开始坐的最后排座位上。
怀着许多想法,马车继续行驶在通往魔都的道路上。昴抬头,眺望驾驶座那边,只见以鲁伊为中心的三人其乐融融。
“真是的……我现在这么苦恼是谁造成的啊。”
这句谁也没听到的抱怨,被马车行驶的声音掩盖、消失。
第3节
“我和哥哥一起长大的地方,是个很糟糕的地方。”
夜晚,一行人围坐在野营的篝火旁,米蒂安以平常的语气如此说道。
一行人将马车停靠在大道之外,晚餐就用简易食粮果腹。晚餐后,阿尔和塔里塔在四周巡逻,昴他们则留在原地待命。
米蒂安总是活泼开朗,大脑里似乎没有压低音量这个概念,讲述自身痛苦经历和黑暗往事时也不例外。
弗洛普也对昴说过,二人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环境很恶劣。
兄妹俩住在收留孤儿的机构里,每天过着被殴打的日子。因此他们对不幸的大人伤害不幸的孩子的世界感到愤愤不平,于是发誓要复仇。
“哥哥说的话太复杂了,我无法全部听懂。不过,我想在哥哥挺起胸膛大步向前时支持他。”
“这就是对世界的复仇,对吗?”
“没错,没错!哎,不过我不太懂该怎么做就是了。”
米蒂安腼腆一笑,盘腿坐在地上。她让鲁伊坐在自己的膝盖上,熟练地梳理着鲁伊那头长长的金发。
之所以会聊到米蒂安的回忆,是因为昴发现米蒂安很擅长和小孩相处。
昴总觉得米蒂安是一个处事不拘小节的人,没想到她既主动又热心地照顾鲁伊,昴询问原因,于是有了方才那段对话。
“因为除了我和哥哥外,孤儿院里还有其他小孩,有的比我还小。日子本来就过得不怎么开心,所以大家想至少把头发留长一点。”
“原来这就是米蒂安小姐擅长照顾人的秘密呀。怪不得,怪不得。”
“唔嘿嘿,我擅长吗?这样的话,能帮上忙就好了!”
在赤色的篝火火光照耀下,米蒂安一头美丽的金发闪耀着光芒。无论是在武力上还是精神上,她的加入都给了这趟旅途和昴极为有力的支持。
如果没有弗洛普和她,昴等人的帝国之行应该会困难重重。
“米蒂安,你和哥哥的家乡在哪里?”
这时,一同坐在篝火旁的亚伯突然插嘴问道。
晚餐后的空余时间,还没回马车的亚伯刚好也在场听到米蒂安讲述往事。可他一直不发一语,昴还以为他没有放在心上。
事实上,被询问的米蒂安也诧异地睁大眼睛。
“欸?小亚伯,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和阿尔不相上下,米蒂安也用亲昵的绰号称呼皇帝陛下。对于她的惊讶和对自己的称呼,亚伯微微叹气。
“我姑且还能记住名字,收起你那无意义的佩服。还是快回答我的问题吧,你和弗洛普的家乡在哪里?刚才提到的孤儿院代表人是谁?”
“代表人是指院长先生吗?我忘记他叫什么名字了。不过,我和哥哥以前住在一个叫作‘艾布利库’的小镇。”
“艾布利库……位于帝国西部的城镇。我记住了。”
“为什么要记住?”
“进行必要的处置。不过,未必由我直接处理。”
亚伯的回答言简意赅,话语里的真正含义却无法传达给米蒂安。
米蒂安内心本来已经有一个问号,亚伯的回答更让她露出了云里雾里的疑惑表情。然而,冷漠的亚伯没有打算特意解开谜题。
昴也没有完全弄懂他的用意。不过……
“听到国民的心声后,想马上将他们的意见应用在国政上吗?”
“没到那么特别的程度,我应该说过—我会赏罚分明。”
对工作成果给予奖赏,对愚蠢行为给予惩罚。
这是当政者亚伯的信条,也是难以动摇的规则。
现在回想起来,在修德拉格部落接受“血命之仪”时,亚伯曾拼命要求濒死的昴说出心愿。那股拼劲的背后,也隐藏着同样的信条。换句话说……
“你是那种不允许别人手中空无一物的人。”
“大多数人生来就空无一物。用双手抓住什么,抱着什么死去,就是每个人的人生。获得了那种资格却要放手,绝对不行。”
“生来就空无一物。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真讽刺。”
大部分人生来就空无一物,只能在叹息自己没有才能、没有权势的同时挣扎求生。就算明白这就是人生,但被赢在起跑线的人这么说,只会觉得无地自容。
昴觉得亚伯这话是讥讽,亚伯却没有看他,继续说道:
“就算是我,也不例外。”
“什么意思?”
“一个人的地位伴随着相应的责任和义务。如果身上的担子超出负荷,愚者只会崩溃。品格和矜持,只能靠自觉每天磨炼。”
亚伯回应了昴的反问,视线慢慢转向昴。
亚伯打量正对篝火的昴,似乎在检查昴的黑发和服装。
“伪造及虚构的自我认同很快就会露出真面目。你似乎对装扮得心应手,正因如此,卸下伪装时才更需要花费劳力加以掩饰。不过,只要拿出成果,我不会对别人的兴趣爱好多加点评。我现在也不打算改变说法,只是以虚像为支柱的行为实在不堪入目。总有一天,你会和根基一同倾倒。”
在夹着热气的晚风吹拂下,亚伯的眼神如同寒彻的夜晚般透明清澈。
他的遣词造句并不会顾虑他人,也不寻求理解的余地。因此,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基本没有传达给昴,只给昴留下了心灵被毫不留情地凌辱后的痛苦。
“说太多了。之后的交给你们了。”
说罢,亚伯起身回到马车上。
伴随着厚重的门被关上的声音,篝火旁就只留下昴和米蒂安,以及对话题一无所知的鲁伊。
“那个男的,怎么回事啊?”
不经意地脱口而出后,昴赶紧捂住嘴巴,一脸苦涩。
就像不服输的反派千金小姐。昴心目中的夏美·施瓦兹应该是一名拥有钢铁般心理素质的铁血女军师,这种话与她的形象完全不符。
“小夏美,你没事吧?”
就在昴内心矛盾交织时,米蒂安伸手温柔地抚摸他的脑袋。
她维持盘腿姿势,抬起臀部敏捷地移动到昴身旁。感受到她的体贴和大手掌的触感,昴觉得整颗心都被温暖包裹着。
“嗯,我没事。真是的,那个男的说这种故弄玄虚的话……米蒂安小姐,你听懂他说什么了吗?”
“完全不懂!但我看得出你很难过,而我能做的也不多。”
“没那回事……”
“没关系,我知道的!大块头的我负责向前冲,难懂的事情就交给哥哥和大家了!”
她愉快地露出灿烂的笑容,继续抚摸昴的脑袋。她的表情是那么真挚。
虽然知道自己有不足,但不会因此灰心丧气,多么积极向上的人生态度,就和昴憧憬的人们一样。
“米蒂安小姐真成熟。”
“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不过有人夸过我人好,还有吃饭吃得香,让人看了心情好。”
“米蒂安小姐有很多优点,这也是其中之一。”
“嘿嘿!”
哪怕用尽千言万语,也无法向她传达所有感激和称赞,昴为此感到焦虑。然而,米蒂安雀跃地接受了昴这些没有内涵的赞美。
在她膝盖上蜷缩成一团的鲁伊,也像是被她的好心情感染了一样,喜形于色。
现在,只有这个瞬间,一切苦难与不安都被分隔了。
这段时间多么安稳平静,甚至让人产生了现实也是如此的错觉。
第4节
望着微微摇曳的篝火,时间缓缓流逝。
耳边传来燃烧木片“啪啪”的炸裂声,世界鸦雀无声。
以前昴很讨厌这种百无聊赖的夜晚。要是漫无目的地度过,常常会被无以名状的焦躁感折磨,有种被追着跑的感觉。
——绝不容许漫不经心、稀里糊涂地虚度时间。
不知名的黑影和自己勾肩搭背,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喋喋不休地痛骂自己。
就算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也无法逃离名为“噩梦”的罪恶感。为了逃离它,菜月昴用尽千方百计。
被称赞的广泛兴趣和小聪明,全部是借口,都是为了逃离叫作“自己”的地狱。由数之不尽的借口堆积而成的纸糊道具,才是菜月昴……
“没有用借口解决,让人稍微安心了呢。”
“这样啊……”
听完昴的话,看着地面的塔里塔点点头。
在摇曳火光的对面,塔里塔立起一边膝盖坐着,她的脸被映照得通红。火焰闪烁的光芒,看着似乎与她的褐色肌肤非常相称。
提到相称,她那身用作隐藏修德拉格身份的打扮也一样。
塔里塔身上的白色图腾被消除,身穿现代人服装,再配合修长苗条的身材,打造出纯粹的男装美人形象。
再加上负责守夜并警戒周围的她脱去了外套,卷起袖子,现在这副模样比起时髦,更给人以野性的感觉。
塔里塔沉浸在思绪中,沉默了片刻。
在央求下,昴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原来世界的事情,以及更加黑暗沉重的部分都经过模糊处理了,不知道会对塔里塔产生怎样的作用。
这一切的契机是昴在修剪指甲时,塔里塔问他:“化妆是在哪里学的呢?”其实昴开始化妆和开始穿女装的契机都很普通。
昴度过了糟糕透顶的初中时代,一心期待高中生活能变得多姿多彩,才稍微挑战了一下,只能算业余兴趣。
“不过,我有点过分较真……一旦开始做,就要尽善尽美,要达到不在人前失礼的水平。”
无论选择哪种途径,钻研技术总是离不开前人的努力。
在探求无愧于心的姿态的过程中,昴的高中生活迎来终结。从那以后,昴下决心告别穿女装。但人生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东西会突然派上用场。
“我很羡慕夏美的人生态度。”
“咦咦咦咦?!”
“为……为什么这么吃惊……”
“啊,没有,因为很少有人对我这么说……”
昴感觉藏在假胸部里的心都要吓飞了。
说实话,客观来看,昴不认为自己有值得让人羡慕的地方。虽然凭借努力和坚忍做出了些许成果,但自己总会痛切地感受到能力不足。
“我一直被阿姊挡在前面保护着长大。阿姊是个表里如一的人,大家都坚信她迟早会当上族长,我也是。”
“塔里塔小姐……”
塔里塔结结巴巴地开始讲述自己的身世。
一开始,昴以为塔里塔是为了回应昴的坦白才迫不得已开口,原本打算阻止她,告诉她不必这么做。昴提及过去只是为了转换话题。
然而,听到塔里塔垂下头讲述的声音,昴收起了这种想法。因为昴能感受到,她是自愿讲述自己身世的。
“我和阿姊相差三岁,但阿姊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很高大,不是因为她比我大三岁。毕竟,阿姊十岁时能办到的事情,我十岁时就办不到。不是年龄的问题,而是其他差距。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塔里塔的一字一句都刺中了昴的内心。
他在某处听过这番话,这番话也一直是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姐姐很优秀,所以感到自卑。雷姆就是这样。
看着憧憬的人的背影而产生的自卑,让昴深受折磨。
“—果然是那个人的孩子。”
对自己的失望,以及被重要的人期待而产生的罪恶感。
塔里塔差点就被这些感情击溃,最终还是选择加入这趟旅程。因为前任族长米杰尔达曾发誓效力亚伯,助他夺回帝位,于是塔里塔和亚伯等人一起踏上旅程。
对塔里塔而言,这是一趟重新审视并认可自己的旅途。同时,也许也是她用作逃离赋予自己的期待和重大责任的手段。
“必须在这趟旅行期间找出答案。不对,是必须下定决心。”
“决心……是继承族长之位的决心吗?”
听了昴的问题,塔里塔绷紧纤长的下颚线,点点头。
她的命运不适合用“找出答案”来形容,用“下定决心”才恰当—由此可以知道,她对米杰尔达把族长之位托付给自己一事的看法。
塔里塔认为,继承族长之位是无法逃避的事情。
她认为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这是伟大的姐姐亲自点名,必须以新任族长的身份统领部族的妹妹的义务—
“即使逃走……”
“咦?”
“即使逃走也没关系。我不会责怪你哟。”
塔里塔瞪圆了眼睛,表示对这番话深感意外。
虽然只是顺着昴的话头,但塔里塔毫不保留地讲述了自己的想法。她置身的状况、心里的不安,以及压在她纤细肩头上的责任和义务,昴都能看到。还可以感受到拥有强烈责任感以及容易自责的她,在拼命地承受这些负担。
也许塔里塔希望昴现在对她说一句“振作点”来鼓励她下决心。既然是男扮女装也能大大方方地展露于人前的昴,或许能为自信不足的自己增强信心吧。
若是如此,那么昴要说的话与她的期待相悖。
“如果你觉得肩上的担子太重,认为有人比自己更合适,那么就算收拾行囊离开马车,我们也不会责怪你。至少,我不会。”
“可……可是,如果我不在,战斗力会……”
“当然会有这方面的隐患,不过总会有办法。”
说了自我主张的话啊,昴在内心自嘲。
如果被亚伯知道自己讲了这些话,不知道会怎么蔑视自己。现在战斗力短缺,我方绝对需要塔里塔,自己怎么会说出少了她也没关系这种话。
“是不需要我的意思吗……”
“不,大错特错。无论从人品上还是战斗力上来说,我都希望能和塔里塔小姐一起旅行。可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任性想法吧?”
“任性……”
“这句话就好像在说,我为了活下去,让你扼杀内心。”
昴既是过来人又是同类,所以无法强行要求塔里塔。
塔里塔年纪比昴大,也许比昴更早面对这个烦恼。但昴已经成功摆脱了那种黑暗,于是他才能以过来人的身份断言。
—自己无法成为别人。
无论对方是自己多么向往、嫉妒,以及心急如焚渴望成为的人。
“我们无法成为‘自己’以外的人。”
那么,至少要成为自己喜欢的、可以接受的、充满自信的“自己”。
要像羽化的蝴蝶一样,反复体会失望、沮丧和少许成就感。
“真是招人嫌。”
昴喃喃自语道,声音小得塔里塔也听不见。
刚刚说着说着,昴突然想起几小时前一起围坐在篝火旁时,亚伯所说的理论。大多数空无一物的人,都要用空荡的两手抓住某些东西来生存。
那些话的本质和昴想表达的意思有重合的部分。
听了昴的话,塔里塔视线游移,变得更加迷惘。
那份迷惘要投向何方,只能由塔里塔自己决定,无论她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应该尊重。
昴逃离了被寄予的期待和无法回应的罪恶感。
他甚至曾经怀疑,自己之所以被召唤到异世界,就是因为某个多管闲事的人知道他想逃离一切才干的好事。不过如果因为这样,自己不能和父母—不是虚幻而是现实世界中真正的父母—告别,也太让人难受了。
“能够逃跑,也可以是一种救赎。”
至少,如果他一直在自己的房间里,被期待和罪恶感两面夹击,菜月昴就不会有现在这种心情了。
光是自己的事情已经让他焦头烂额,没有闲工夫花费心神去想能为别人做什么,想为别人做什么,昴会一直这样吧。
如果还没做好战斗的准备,逃跑也不是坏事。
或者说,应该要有一个可以选择“不战斗”的世界。
“自信和决心……”
“咦?”
“自信和决心,我都不够。可是,不仅如此……”
听完昴讲述自身经历后,塔里塔颤抖着嘴唇呢喃。
微弱到几乎被木柴燃烧的爆炸声盖过的声音里,蕴含着比讲述弱小的自我身世时更真挚的感情。
被超负荷的重担压着,塔里塔继续虚弱地说道:
“如果,自己犯了大错……该怎么做,才能弥补?”
“错误与弥补……塔里塔小姐吗?”
被昴反问后,塔里塔不禁“啊”了一声。
她睁大眼睛,瞳孔里闪过一丝后悔,就和刚刚讲述错误时一样,可以看出她后悔方才对昴坦白的忏悔。
和对姐姐的自卑感情不同,这种后悔给塔里塔的未来蒙上了阴影。
“我说了奇怪的话……请你……忘掉。”
最后的结局是:说不完的故事就在此告一段落。
从塔里塔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到她并没有得到答案。然而,昴无法强行追问她。
等未来某一天,她想全部倾诉的时候,昴希望还能陪在她身边聆听……
“兄弟,到换班的时间了。”
就在昴得出结论时,马车那边传来声音。
只见阿尔一边扭动粗脖子,一边慢慢走过来。守夜是每隔三小时换一次班,现在似乎轮到昴休息了。
“我对亚伯和鲁伊不用轮班这一点有所不满……”
“少说两句啦,到时小亚伯成功夺回王位,万一用让他守夜这个理由处死我们,可不是闹着玩的啊。”
“若要追究一路上的积怨,那我就算有九条命也不够用。”
“既然有自觉就控制一下啦。跟你待在一起,我也被吓得冒冷汗了。”
听到昴发牢骚,阿尔提出理所当然的要求。
话虽如此,昴今后也打算毫不忌讳地对亚伯的态度提出抗议。就是因为没人敢说,亚伯才会变成桀骜不驯的暴君。
如果皇帝能在手中无实权的逃亡期间,稍微改正一下性格,也有利于国家日后发展吧。
“否则就算我们帮他重返王位,今后也会重蹈覆辙。下次他可能真的要被送上断头台了。”
“啊—这个问题就交给你吧。就像公主所说,我基本上不管闲事,贯彻所谓的放任主义。”
阿尔挥挥手,试图劝说昴改变想法。
昴对靠不住的阿尔叹气,然后重新转向塔里塔。她正看着篝火,陷入沉思。昴呼唤她:
“塔里塔小姐,我先离开了。如果无法忍耐阿尔的性骚扰和无聊笑话,请马上通知人家。”
“星嫂扰?”
“只有对象是公主的时候我才会那样!我会好好把握距离感和亲密程度,也就是所谓的TPO原则。”【注:TPO原则,服饰礼仪的基本原则之一,分别代表时间(Time)、地点(Place)和场合(Occasion),即着装应该与当时的时间、所处的地点和场合相协调。】
“是我不擅长的范畴。”
昴如实地评价完自己后,朝阿尔微微招手。
“说不定塔里塔小姐会找你探讨人生问题。届时,请你以经验丰富的过来人身份好好引导她。”
“经验丰富的过来人,根本是和我本人相反的形容。我无法为他人的人生负责,而且明明一直在积极避免这种事情。”
“这是克服弱点的好机会。就跟克服吃青椒一样。”
爱蜜莉雅和碧翠丝不爱吃青椒,但二人屡败屡战,努力地通过各种途径尝试克服挑食的坏习惯。
截至目前,二人未曾获得过胜利,但只要继续挑战,昴相信总有一天会迎来胜利。
“所以,阿尔也要加油。”
“把克服吃讨厌的蔬菜和这种事情并列,不会只有我觉得这两件事不能相提并论吧?”
至少,刚刚那个比喻足以让昴充满干劲,所以昴的结论是:没有受到感染是阿尔的问题。
“夏美……明天见。”
“嗯,明天见。”
昴把正对篝火的位置让给阿尔,正打算进马车时听到塔里塔向自己打招呼。
虽然声音微弱,但塔里塔确实和昴约好了明天见面。于是昴心怀希望,她在听取了自己的话语的同时,明天也会和大家见面。
逃跑不是坏事,也有通过逃跑获得力量的情况。
不过,一定也有人决定不逃跑,下决心战斗从而获得胜利。
昴希望塔里塔就是这种人。
“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想法……这是理所当然的。”
晚饭后和米蒂安的交谈,方才和塔里塔探讨人生问题,昴接触到她们不为人知的一面,深刻地感受到这趟旅程带来的影响。
可以说大家已经敞开心扉,也可以说这是拉近了彼此距离的成果吧。既然是一起旅行的同伴,能互相加深理解就再好不过了。所以……
“你也稍微对我们放松戒心吧,好吗?”
昏暗的车内用简单的布帘隔出休息区域,昴朝坐在最前排位置的人影说道。
里面姑且分开了男女休息区域,男性睡前面,女性睡后面。昴和阿尔还清醒着,所以在前面座位上休息的嫌疑人就只有一个人。
在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到那个人的黑色瞳孔—
“难得我们轮流守夜,你至少好好享受这点恩惠吧。”
“睁一只眼睛睡觉是佛拉基亚皇室的习惯。”
昴记得曾经在一部老电影中,看过杀手习惯睁一只眼睛睡觉。而和黑暗混为一体的亚伯,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以前曾听说人体大脑构造上很难做到这点,但既然眼前的亚伯实际演示了这个习惯,似乎并非不可能。
然而,现在愕然的情绪凌驾于佩服的情绪之上。
“难道你认为我们会趁你睡着时偷袭吗?无论是攻陷城郭都市,还是前往魔都拉拢‘九神将’,我们都和你一起行动。难道时至今日,你还认为我们会加害你吗?”
昴放慢说话速度,晓之以理,但亚伯依然保持透彻的表情,不为所动。他依然按照自己的习惯,左右轮流眨眼。
而且尽量减少眨眼次数,理由与不闭上双眼睡觉一样吧。
“以为自己可以歪曲我的生活方式吗?少得意忘形了,管好你自己。很快就到魔都了,完成好自己的任务。我不期望,也不允许你做多余的事情。”
说完,亚伯刻意闭上一只眼睛,终结了和昴的对话。冷若冰霜的态度让昴不是滋味,摇了摇头。
“既然你这么说,人家就……我就不客气地打呼噜了。”
他卸下夏美·施瓦兹的虚假外壳,展露出菜月昴的真面目。
不等对方回答,昴就选定了尽可能远离亚伯的位置当睡床,摘下假发,宽衣躺下。
出于对亚伯的挑衅,昴也想过干脆一夜不睡,但这样做不仅毫无意义,对现状也没有任何帮助。疲惫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就失去了意识。
伴随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与不安,以及人际关系的变化,一行人的旅程仍在继续。
—魔都卡欧斯福莱姆,已经近在咫尺了。
第5节
“啊—呜—”
驾驶座上的鲁伊指着前方映入眼帘的街道,已经兴奋得坐不住了。
虽然昴想出声提醒她不要妨碍别人驾驶疾风马,但手握缰绳的米蒂安早已一把搂住鲁伊,欣喜地大叫:“看到啦,看到啦!”于是昴也不自讨没趣了。
补充一下,昴看到同一幅景色,也大为震撼。
“那就是……魔都卡欧斯福莱姆……”
喉咙不自觉地颤动,昴用自己的肢体语言表达震惊。
在卢克尼卡时,水门都市普利斯提拉震撼的美景也曾让他目不暇接;在佛拉基亚时,与王国建筑风格迥异的街景也曾让他大为感动。
然而,近在眼前的魔都景象带给了昴崭新的冲击。
在昴的认知里,都市是大量人民居住的集合体。因此街道应该会有统一的样式和规格,打造出所谓的“个性”。
可是,在卡欧斯福莱姆感受不到那种统一的感觉。
就正如名字中包含“混沌”一样,这是一座繁杂且奉行随性主义的大熔炉—都市中央的红蓝色对比强烈的城堡十分惹人注目,街道就像包裹着城堡一般呈圆形向外延伸。乍看之下,结构与卢克尼卡王国相似,但王国按照阶级划分了贵族区和平民区。
然而,卡欧斯福莱姆不一样。
璀璨闪耀的建筑物旁是一片陈旧的废墟,低矮建筑物林立的街道上突然出现了高出一倍的大型尖塔,郁郁葱葱的公园旁边竟然是寸草不生的沙地。
街道上还有无数随意拼接在一起的柱梁和脚手架。远远看去,整座城市似乎被蜘蛛网覆盖住,毫无规章、整洁感可言,总的来说是与“秩序”无缘的城市。怪不得被称为“魔都”。
整个都市都在强调:这里无疑是混沌蔓延的地方。
“仿佛遭受了‘巨人一击’而摇摇欲坠的城市。”
昴眯着眼睛看这座逐渐靠近的乱糟糟的都市时,身旁的阿尔如此说道。阿尔用手贴住头盔的额头位置比出遮太阳的动作,发表对魔都街景的感想。
虽然无关紧要,不过既然已经戴头盔了,还比遮太阳的手势,有意义吗?
“嗯?怎么了,兄弟,有什么事吗?”
“不,没什么……对了,‘巨人一击’是什么?”
“咦?兄弟的老家没有这种说法吗?就是指地震之类的天灾。”
昴对陌生的说法提出疑问,却被阿尔歪头反问。
虽然和阿尔是同乡,但这里说的故乡是泛指“原本的世界”,和地理意义上的老家不同。
只可惜,昴所在的世界里关于鬼的谚语有很多,关于巨人的谚语他倒是没什么印象。
“难道是和棒球队有关联?我不太了解那方面的知识。”
“啊—不,怎么说呢?我也没有刻意在特定的地方记住这句话,也不记得自己是个狂热的棒球迷。”
“这样啊,我觉得边喝啤酒边看棒球很像你会做的事情。”
“说起来,我好像没喝过啤酒。”
阿尔苦笑着回答。
“好像的确如此。”想到阿尔被召唤到异世界的年代,昴在内心暗自理解。
无论如何,在闲聊期间,载着一行人的马车行驶到魔都入口,停在负责管控混沌都市进出的大门前。
通过眼前的大门就是这趟旅程最后的关卡,决胜负的时刻来临了。
想到这里,昴也鼓起干劲,重新亮出“夏美·施瓦兹”……
“放行。”
“太好了!谢谢。”
“呜—”
大块头男子收下通行费,稍微扫视车厢内部,便让一行人通过。都市的卫兵由单眼族担任—脸部中央仅有一只大眼睛的种族。
只看一眼就放行,昴觉得很扫兴。说不定那只特征鲜明的眼睛里具备某种可以看见特殊东西的能力。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被委任为门卫吧。”
“你似乎想得很深奥,不过单眼族没有那种能力。据说多少能比双眼看得远一点,但眼睛的能力大致上没有差异。”
“我想也是!毕竟他轻易让这种可疑的马车通过了!”
昴用手托着下巴放声大叫,试图用自己的理解加以解释。
对他的意见嗤之以鼻的则是戴着红色面具的亚伯。
一到魔都,亚伯就戴上面具。昴三番四次要求他摘下面具,对方却充耳不闻。让人生气的是,一切正如亚伯所料,卫兵看到如此可疑的鬼面具男子依然不动声色。
“真是事态严重。把守都市第一道关卡的门卫竟然如此粗心大意……这里执行的到底是什么法规。”
“我的意见和夏美一样。明明穿着带袖子的衣服,他们却什么也没说。”
“嗯嗯……你的惊讶,在性质方面和我的不同呢……”
脸颊僵硬的塔里塔对昴表示赞同,但不巧的是她的惊讶来自文化差异,从根源上和昴感受到的不同。
昴觉得不自然的是都市的风俗,她则是基于“修德拉格之民”的自我认识。
“咳咳,先不说这个了。尽管已经进入了关键的魔都……”
通过粗略的盘查后,马车就被杂乱无章的街道吞没。
米蒂安和鲁伊似乎深有感触,驾驶座那边屡屡传来她们尖锐的欢呼声,昴也被光凭外表看不出来,只有身在其中才有体会的魔都景色吓到。
首先,一进入都市,许多见所未见的人种就映入眼帘。
虽然单眼族门卫也很震撼,但一旦进入都市,便感觉到他也不算是特别引人注目的类型。
都市里主要是多种多样的兽人—不仅有猫人和狗人,还有兔人和狮子人这种根据体型大小而明确区分的种族,在大街上交错穿梭。
一群外形酷似爬虫类的蜥蜴人开了一家店,也有好多只手的多手族,还有头发长度惊人的种群,分不清是时尚还是种族特征。
不仅如此,他们还看到会走路的石块种族,也有身体的一部分和其他种族杂交而成而且闪闪发光的种族。
这种无差别的种族混居方式,让昴受到了巨大冲击。
当然,在卢克尼卡王国时,昴也曾被王国的景象震撼,让他立马意识到被召唤到了异世界。那之后,为了在异世界生存,他在学习所需知识的过程中,逐渐知道了有关亚人的复杂情况。
以因是半妖精而遭遇到排斥的爱蜜莉雅为首,这个世界对亚人来说绝对算不上友好。听说外表有明显特征的种族,为了避免麻烦,会选择在人烟稀少的地方生活一辈子。
加菲尔他们的故乡“圣域”也是因那些偏见而衍生的地方。
可是,昴眼前的卡欧斯福莱姆又是怎样的呢?
多种多样的种族肩并肩、毫无隔阂地共同生活。最让昴惊讶的,还是他们的精神状态。
每个人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展露自我。
兽人没有磨平利爪尖牙,蜥蜴人没有拔掉鳞片,会被当成奇形怪状的各个种群都没有用布遮住自己的脸或身体。在昴看来,十分新鲜。
“这里执行的是什么法规,你刚才这样问过吧?”
有人突然甩出这句话,原来是坐在位置上并戴着鬼面具的亚伯。
不仅驾驶座上的米蒂安和鲁伊,在昴、阿尔甚至塔里塔都兴致勃勃地环顾四周时,遮住脸的皇帝突然开口说话。吸引了昴的注意力后,亚伯继续说道:
“如你所见,这里不靠法规维系秩序。要问执行什么法规,那就是无形的法规。大可称它为嘲笑秩序本质的缺德都市。”
“说什么缺德……我正在感动,泼什么冷水。”
“感动?是受到感触吗?你这种从外面来的,会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
昴噘着嘴唇回答,亚伯则耸了耸瘦弱的肩膀。
从外面来的—又是这种把人当作局外人的说法。昴回想起几天前在马车上的争论。不过,只有昴的情绪单方面有起伏,如果将那天的事情定义为“争论”,对方只会嗤之以鼻吧。
“话说回来,无秩序本身成了某种秩序,这是这座城一贯的概念吧?这方面是怎么回事,小亚伯?”
“如果问秩序的本质,就能知道这个城市是否无秩序。你认为秩序的本质在哪里?”
“怎么问这种像禅学一样的问题……兄弟,我放弃!”
阿尔很快投降,放弃思考,昴不禁闭上其中一只眼睛。
尽管如此,与没有尊严的阿尔不同,昴不想轻易举白旗投降。尤其对手是亚伯,他的好胜心就更强了,于是绞尽脑汁思考问题的答案。
“秩序的本质,不就是那个吗?就是……大家相处融洽!和和美美!”
“秩序的本质,在于相同。”
昴的意见就像是低年级小学生的主张,亚伯无视了他,自顾自地解释道。
昴听后皱起眉头,于是亚伯继续补充:
“意思就是大多数人拥有相同的价值观。不管是教义、信念、目的,还是欲望都无妨。不是个体,而是在集团中,维系着彼此的同一性才叫作秩序。而在名为秩序的根基上构筑而成的,就是你的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你认为和平是那么异想天开的事情吗?”
“斗争是人类不可避免的本能。即使用于战争的武器不是刀剑,而是语言和国家,本质也不会改变。可是,秩序是创造出远离崩溃环境的绝佳机制。你看—”
亚伯抬起下巴,示意昴他们看向窗外。
亚伯坐在座位上向他们示意的是,不必特意眺望窗外也一定存在的东西—象征着魔都的城堡。
“如同小丑所说,这座都市里存在名为无秩序的秩序。而都市之所以能成为众多种族的熔炉却不陷入崩溃,根据就是那个。”
“那座城堡……不,城堡里面的……”
“尤尔娜·米西格雷。”
昴的身子微微颤动,亚伯的声音有力地敲击昴的鼓膜。
亚伯的声音僵硬,藏在鬼面具底下的表情无从窥见。对于“九神将”中最大的问题人物,同时也是自己夺回王位不可或缺的人物,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杂乱的建筑物纵横交错地排列着,种族各异的人群来来往往,这就是魔都。
城堡巍峨耸立在都市中心,简直像在俯视主动前来自己脚下拜访的皇帝一行人,甚至觉得它对玩弄命运一事乐在其中。
第6节
—对于“九神将”之一的尤尔娜·米西格雷,昴知道的情报很少。
她既是魔都卡欧斯福莱姆的统治者,又是被赋予“柒”之位的帝国一将。与此相对,她明明是皇帝身上的一把利剑,却好几次发动谋反,是一个危险人物。
皇帝的仁慈让她免于受罚和被除名,世人称其为不知悔改的灾祸之花……
迪克尔代替不懂报告、联络、商量的皇帝,将这些情报告知昴。讲到性格方面,他含糊其词的就只有尤尔娜和塞西鲁斯这两位。
“也就是说,若要评出帝国之中想法最奇怪的一男一女,她就是那个女性……”
昴想到今后的事情,便觉得假胸部都变得沉重。
当下,一行人准备和女方谈判,只是迟早也要和男方见面。而且还有一个可怕的束缚,如果她拒绝加入我方,那么战争几乎毫无胜算。
姑且不谈塞西鲁斯……
“看到这座城市后,对尤尔娜这位女性的印象改变了呢。”
昴改观的契机在于亲眼看见魔都,以及生活在魔都的人们的姿态。
路上亚伯讲解的“秩序”,并不只是通过明智发言显得高人一等,还是为了让大家把焦点放在这个都市的秩序本质上吧。
卡欧斯福莱姆的人和物都杂乱无章,充满了无秩序。维持烹煮混沌的熔炉稳定的象征,正是尤尔娜·米西格雷。
她这个人,正是魔都这个无秩序集合体的唯一秩序。
正因为赏识她的能力,亚伯才没有将她从“九神将”中除名。话说回来……
“对方肯定是个狡猾的家伙,你抽到凶签了,兄弟。”
说着,盘腿而坐的阿尔边笑边拍打膝盖。
正襟危坐的昴用余光瞥了瞥懒散地坐在木地板上的阿尔,小声叹息。尽管被阿尔的平常心拯救了很多次,但这次恐怕是例外。
“阿尔,请坐直一点。可能有人时时刻刻盯着我们。还有就是,请不要再叫我兄弟了。”
“好啦好啦……不过,要怎么称呼兄弟?写作姐妹,读作兄弟?”
“这样的话,不懂汉字的人也看不懂吧?”
虽然日语多姿多彩的表达能力和优美程度让人为之震撼,但现在再增加只有昴和阿尔才懂的暗语也没有任何好处。
“既然你称呼米蒂安小姐和塔里塔小姐,甚至称呼亚伯都加‘小’,不如也这样称呼我,会显得比较自然。”
“我要叫你‘小夏美’吗?哇,我起鸡皮疙瘩了!”
“请你忍住!真是的,总是吵吵嚷嚷的……”
阿尔向昴展示右手的鸡皮疙瘩,昴则以领队身份责备他。
滑稽的是,在这个队伍中,年龄越大不等于地位越高。从角色上来说也一样,由关键人物昴让大家绷紧神经最为合适吧。毕竟……
“我们已经进到‘红琉璃城’里面了。”
昴小声嘀咕,让自己集中注意力。
没错,在求见都市的统治者尤尔娜·米西格雷之后,昴等人就被邀请到魔都的中枢,那座闪烁着红蓝两色奇幻光芒的城堡里。
—成功进入魔都后,进度就加快了。
一行人找到可以停靠疾风马和马车的旅馆,预订好房间后就展开攻略尤尔娜的行动。该做的事情在路上都已经商量好了,因此大家毫不犹豫。
而让危险的“九神将”尤尔娜加入我方的策略是——
第7节
“把这个交给城堡主人尤尔娜·米西格雷吧。她看到后应该会有反应。”
亚伯说完,把提前准备的信件交到昴手中。
内有信件的信封已经用封蜡处理,所以昴无法拆开。用蜡将信件封口,在冷却之前用刻有家族纹章图案的戒指压上去,作为寄信方的证明,是贵族一贯的做法。
意外的是,这封信的封蜡上没有印上家纹图案。
“很遗憾,我带出来的两个皇帝证明都粉碎了。一个被你摧毁,另一个在瓜拉尔的都市厅舍内被毁。”
“啊,‘血命之仪’和‘阿拉基亚之乱’的时候。不过,没有证明,她会看吗?就算看了,会相信吗?”
“不要杞人忧天。我不打算阐明内容。她只要看了信,就会知道是我。”
“原来如此……顺带一问,你亲自去一趟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昴把信收进怀里,单刀直入地询问。
之所以把信交给昴,是因为亚伯说他不会一同前往城堡。可是既然需要阐明我方处境,由他本人亲自到场是最直接的方式。
话说回来,如果不亲自和尤尔娜见面,那他为什么要跟着来这里?
“若他不来,盘查的时候我们也不用提心吊胆,路上也能过得安稳点……”
“你的不敬行为真是得寸进尺。”
“因为你一个人把大家的节奏都打乱了……”
严格来说,鲁伊也很危险,不过昴现在只想挖苦亚伯,就先把专门扰乱昴心神的鲁伊放在一边了。
“用不着你说,我也会和尤尔娜·米西格雷直接对话。可我要是太早露脸,会对我方形势不利。你好好观察一下。”
“观察吗……啊,听你这么一说的确如此。”
鬼面具底下的亚伯流露出不悦,昴平静地理解了他的话语。
仔细一想,对方是三番四次发动谋反的人。站在尤尔娜的角度,她应该是不满亚伯的统治才会这么做。
当然了,亚伯和尤尔娜的关系形同水火。说不定就跟放了冒烟火种的火药库差不多。真亏他敢亲自跑到魔都来。
“你把信交给尤尔娜·米西格雷。只是,关于我……皇帝亲笔信一事,要保密。”
“咦,为什么?不说的话会吃闭门羹吧?”
“以防万一。若能让她看信,她不会对我们不利。但我也没有把握,在交出信之前她会不会改变心意。因此,你要想出妙计进入城堡。”
“妙计……”
对方给自己抛出一道难题,昴错愕地看着亚伯。
亚伯抱着手臂,脸部表情依然被鬼面具遮得严严实实。
“看了这座都市,大概能把握那家伙的脾气和喜好标准了吧?运用你的小聪明,勾起那家伙的兴趣就可以了。”
“你这话真是充满恶意!”
“还有一个次佳策略,只是我想避免使用,因为那个策略只能用一次。而要达成我的目的,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明白吧?”
“真是一个自命不凡的男子……”
听了亚伯试探性的言论,昴噘起嘴巴表示不满。
这一刻,昴很乐意和尤尔娜一起推翻亚伯的统治,说不定会和尤尔娜志同道合,还有可能会和她成为挚友。
“那么,就按照那个方向行动吧。”
“你好像有想法了,不过似乎在打坏主意。”
打坏主意的始作俑者说这话,实在是毫无说服力。
第8节
就这样,经过各种事件之后,昴一行人到达魔都的中枢,进入了尤尔娜·米西格雷居住的“红琉璃城”。
按照亚伯的要求,一行人没有报出他的名字,而是采用其他方法进入城堡。
虽然使用了有点不合规定的方法,但城堡的士兵们和都市门卫一样没有丝毫警戒心,轻易相信了昴等人的话术,让他们进入会客室等待。
于是,昴一行人坐在宽敞的会客室内,等待相关人员传召。
城堡的氛围让人联想起日本的城堡,等候室里没有看守的守卫。事情发展未免太过顺利,现在比起沾沾自喜,昴更担心安保方面的问题。
“当然,对我们来说是好事……可是这么容易就放访客入城,就算是一将,不也有很大机会被人钻空子暗杀吗?”
“他们甚至没有要求我们交出武器。没想到不搜身就让我们通过入口,反而让我慌张起来了。”
“当然是因为我们没打算闹事啦。阿尔亲你真奇怪!”
与其说对方心胸广阔,不如说毫无防备的态度让昴和阿尔大吃一惊。然而,米蒂安认为二人多虑了,她乖乖地侧身而坐,一边大笑一边说道。
以使者身份进入红琉璃城的包括昴、阿尔以及米蒂安三人。剩下的亚伯、塔里塔和鲁伊,则在旅馆待命。
虽然塔里塔以守卫的名义留在旅馆,但从亚伯和鲁伊都需要照料这一点来看,其实更应该称呼她为“保姆”。
“至少要报答塔里塔小姐的辛劳……为此拟定了这个战略。”
“小夏美,你真大胆!我和阿尔亲都被吓到了。”
“是啊,阿尔亲吓了一跳。”
阿尔若无其事地附和米蒂安,虽然对他的态度有点不爽,但昴也有点骄傲地回应道:“对吧?”
昴以使者身份听从亚伯命令,为他送信,同时被告知不能报出亚伯的名字,经过一番苦思冥想,昴最终茅塞顿开。
事实上,正因为他的灵机一动发挥了正面作用,三人才被允许进入城堡。
“攻略的提示是‘让人恼火的亚伯’。”
“啊哈哈,小夏美,你对小亚伯真执着。好厉害。”
“厉害?指我吗?还是亚伯恶劣的性格?”
“两样都是!”
“米蒂安小姐也很勇敢。”
米蒂安精神抖擞地举手,提及昴和亚伯的关系。
昴和亚伯之间的关系没到水火不容的程度,只是迫不得已才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是一边闹矛盾一边前进的关系。
如果要用身边人来举例,关系应该与以前的昴和由里乌斯差不多吧。
只不过,包括普勒阿得斯监视塔的事件在内,昴其实很信任由里乌斯—尽管昴绝对不会告诉由里乌斯,态度上也不会表现出来就是了。
“话虽如此,那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直截了当来说,就是逐渐消除隔阂,达到心意相通。
可是,要达到那个结果,需要经过漫漫长路,还要越过相当数量的高山和低谷。
改善人际关系并非易事。
至少需要彼此都有改善关系的意愿,坑坑洼洼的道路才有机会变得平坦。
就算一方想填平道路,只要另一方依然无情践踏,情况就绝对不会变好。
“久等了。各位使者,这边请。”
负责带路的侍从来到待客室招呼三人,打断了昴苦涩的感伤。这是一名鹿人女孩,头上长着巨大鹿角。除了头部的角以外,其他特征大致和人类一样,属于半兽人。年约十五岁,身穿华丽得恰到好处的合服。
看着安静带路的少女,昴不禁想起某种和她相似的事物,但始终想不出具体是什么。就这样,三人被领到了城堡的顶层。
“简直是天守阁……”
三人跟着少女来到作为接待室的大厅后,昴深有感触。
向外敞开的楼层和房间结构,果然与昴认识的日本古典城郭有着类似风格。原来这里连天守阁都有,昴不禁感动起来。
“请各位在这边等候。尤尔娜大人马上驾到。”
“好的,谢谢你……哎呀?”
向负责带路的少女道谢后,回过神来的昴感到不解。
因为天守阁大厅里除了昴他们三人以外,还有先来一步的客人。从房间最里面的空椅子判断,这些客人明显不是城堡的主人尤尔娜。
“那边的各位是……”
“跟诸位一样,是求见尤尔娜大人的客人。尤尔娜大人做事随心所欲,所以一次性接待各位客人。”
“怎么这样……”
少女平淡地说完,昴小声呻吟。
居然想出这种主意,与其说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不如说这也太蛮不讲理了。就算尤尔娜不介意,被强行拉在一起的人会感觉很不自在。其他人也不想谈话内容被无关人员听到。
“既然对方这么说,我们就当场把那个给她吧,小夏美?”
“听你这么称呼我,我也要起鸡皮疙瘩了。”
阿尔察觉到昴的想法,昴回应后想起怀里的信件。
虽然不知道细节,但内容肯定是被赶下王位的亚伯,请求尤尔娜帮助他夺回王位。亚伯也说过,只要她读了信,就不会对昴等人不利。
“那么,要怎么办?”
负责带路的少女退下后,米蒂安歪着脑袋询问。
就算遇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米蒂安依然处之泰然,爽朗奔放,老实听话。一定是因为平时和弗洛普分工明确的成果。
听了她坦率的提问,昴揉揉眼睛,踏进大厅。
“在把信交给她之前,试着拜托其他人离场吧。虽然可能会被拒绝,不过不妨开口拜托看看吧。”
“如果是公主,遇到不合她心意的事情可能就人头不保了。”
“这种可怕的事例就请不要拿出来说了……”
阿尔举出极端的例子,让昴不禁对尤尔娜这位同样极端的人物提高了警惕。
同伴的背叛让他感到不安,昴有点紧张地看向大厅。
天守阁宽阔的大厅里除了没有铺设榻榻米,给人的印象与时代剧中城主和一众家臣议事及召开军事会议的房间差不多。
让使者坐在下座,等待城主出现在上座,这点也和时代剧相同。
“尽量待在这边吧。”
昴走进大厅,和先到的客人拉开些许距离,在同侧座位上坐下。因为坐在对方的前一排或者后一排位置感觉很奇怪,而且在昴的记忆中,时代剧中的城主与一众家臣会面时,总感觉他们是横着坐成一排。
尽管昴也不敢肯定这就是使者的礼节。
老实地在大厅坐下后,昴不动声色地观察先到的客人。
对方有四个人,和昴他们一样,身上有武器。其中一人坐在相对靠前的位置,大概是他们的代表吧。
剩下三人,应该就是他的护卫了。
“总感觉,对方也不想让别人听到谈话内容。”
看了这个现场,越来越难以赞同尤尔娜把客人集中在一起的想法了。
觉得主人礼数不周的同时,昴将注意力转向了在护卫前方的代表人物。他们来找尤尔娜到底是有什么事情呢—
“呃……”
瞬间,强烈的冲击让昴哽住喉咙,脸颊和脖子整个僵住了。
昴不禁发出震惊的声音,然后猛地低下头。听到声音后,当事人向这边扫视。然而,看了一眼垂下头并转向正面上座的昴后,对方似乎对昴不感兴趣,撇开视线,将注意力从昴身上转移了。
昴感觉到对方的反应,心脏要爆炸似的剧烈跳动,于是他安静地吐气。
看到昴这样,后方的阿尔和米蒂安一脸疑惑,但二人很快就会感受到和昴一样的冲击。因为——
“这不是开玩笑吧?”
昴不爽地嘟囔。先来到大厅,在距离他五米左右的地方等待尤尔娜·米西格雷的客人—
就和不应该在场的亚伯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