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呜,呜咕,啊呜……”
昴不断窸窸窣窣地吸着鼻子,一直与止不住的哽咽战斗。
这是一种就算成功跨越了难关,大脑也依然难以置信,差点无法正常运转的体验。
发生在昴身上的那段绝望的十秒,以及从第十一秒开始的时间—在到达未来之前,到底经历过多少次“死亡”呢?
经历了绝望和心灵粉碎,遭磨损的灵魂并没有消失,让人不禁觉得这是奇迹。
不过,在这种地狱般体验的尽头,终于可以看到这般美景。
“呜啊呜—”
抓住号啕大哭的昴的手,头发乱糟糟的鲁伊小声嘀咕。
在无数的十秒钟里,女孩每次都和昴经历同样的命运,一同丢掉了性命。就连这场胜之不武的胜利,也多亏她才能实现。
“我……是……真的……搞不懂你。”
“啊……呜—”
“可是,如果没有你,就不能……获胜……谢谢你。”
昴已经心乱如麻,思绪紊乱。
他知道鲁伊曾做过的事,还有和自己之间的过节。明明知道,却还是对她涌出感激之情。
而且,满溢而出的还不止感激之情。
“鲁伊?”
决堤来得猝不及防。
听到昴断断续续道谢后,鲁伊又大又圆的眼珠里慢慢渗出泪水,不一会儿就顺着脸颊滑落。
泪珠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沿着鲁伊脸颊不断落下。
“鲁伊……你……在哭……在哭啊……”
“呜—呜—”
鲁伊任由泪水落下,只是紧紧抓住昴的手,然后摇头。
看起来就像是怕自己擦拭泪水的期间,昴会消失不见一样。
“快擦擦脸,笨蛋,笨蛋……”
看到鲁伊的眼泪,昴好不容易平复的感情波涛又差点控制不住了。明明已经流过无数次泪,也哽咽过无数次了。
就在昴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和鲁伊一直哭,哭到停不下来时—
“你们两位,都很努力。”
“啊……”
“不用顾虑,尽情哭吧。身为魔都主人,奴家允许你们哭。”
有人从后方伸出修长手臂,温柔地抱住昴和鲁伊。
昴已经很清楚声音主人的性格了。很清楚她的话语和温暖,是出于表里如一的善意。
正因为知道自己就算毫无保留地全身心依靠她,也不会被追究,所以——
“呜……咕……啊……呜……啊啊啊啊……”
“呜啊呜……呜啊呜……呜啊……呜……呜啊呜……”
“好乖好乖……小儿拥有依在大人怀里哭泣的特权。若不嫌弃奴家的胸膛,不必顾虑,尽情哭吧。”
昴抬起头,泪水依然没有止住。抓住昴的鲁伊也一样。
尤尔娜温柔地抱紧他们,抚摸他们小巧的后背。
红琉璃城的天守阁顶,正在上演战斗结束后的温情一幕。
“那个,你们全部人都把老夫晾在一边,老夫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闭嘴。”
奇怪老人不解风情地试图插嘴,被魔都主人毅然打断了。
第2节
“那么,奥尔巴特翁要辩解吗?”
“辩解?老夫没有找借口的必要吧?心血来潮先出手伤人的不是你吗,狐女?”
昴大哭了好一会儿,这次终于能平复心情进入对话环节了—本来是这么想的,但天守阁突然被剑拔弩张的气氛笼罩。
原因不必多说,自然是大言不惭的奥尔巴特。
他仍然坐在屋顶上,用小指掏着耳朵。
“老夫姑且算是遵守约定了。哎,虽然或多或少想走走捷径,不过这方面,跟那边的小家伙也扯平了。”
“呜咕……可……可是,那是……”
“好了好了,劝你不要反驳了,小家伙—不过,如果你想说无论用什么手段都可以,最有利的就是老夫。咔咔咔、咔!”
奥尔巴特张嘴哈哈大笑,于是昴缄口不言。
事实上,奥尔巴特没说错。如果用什么手段都可以,昴他们毫无胜算。
奥尔巴特拥有忍的招式和经验,以及不惜牵连旁人的残忍。这种对手最难对付,自从来了帝国,这个道理昴已经领教过无数次,甚至到了厌烦的地步。
“总觉得奥尔巴特先生和我认识的可怕家伙很像……”
“真的吗?那么,那家伙肯定是狠角色,最好把他解决掉。”
“既然如此,奴家认为现在需要马上将奥尔巴特翁解决掉。按照老翁的理论,你肯定也赞成奴家的意见。”
“喂喂,看来你很讨厌我嘛。哎呀,这也很正常就是了。”
奥尔巴特无视了尤尔娜的严厉视线,显得满不在乎。
他的大胆让昴愕然,不过他之所以会这么优哉,就是断定尤尔娜不敢对他出手。昴觉得自己真是愧对于尤尔娜。
尤尔娜无法出手的理由,正是因为昴他们。
“奴家不清楚详情,但听说你对这些孩子做了蛮横无理的事情。”
尤尔娜衔住长烟斗,一边把紫烟吸入肺部,一边盯着奥尔巴特。
向她寻求协助时,昴将不必隐瞒的情报和盘托出,但也故意隐瞒了一部分情报。其中包括了奥尔巴特对昴施加“幼儿化”的事实。
只要奥尔巴特亲手解除“幼儿化”,昴就能恢复原状。
到时,昴会拼命道歉,请求尤尔娜原谅—昴觉得不至于因为这件事,自己在尤尔娜心目中的形象就会被毁掉。
因为他相信,尤尔娜是个善解人意的人。
“奥尔巴特翁,刚刚的比赛,你认输对吧?”
“哦哦,认输了,认输了。被弄成那副样子,是大败仗。战输了却还能保住小命,只是运气好罢了。话又说回来,老夫虽然认输,但还是感到意外。”
“意外?”
“因为老夫以为能和我一较高下的,肯定是小家伙们的头目来着。”
不顾昴的担心,尤尔娜和奥尔巴特继续对话。听了奥尔巴特的话,尤尔娜将手放在合服的胸口位置,轻声呢喃:
“头目……是送出亲笔信的人吧?虽然很期待和他见面……”
说到这里,尤尔娜突然止住,眯细眼睛看向奥尔巴特。
她的眼神犀利,让奥尔巴特歪头不解地问:“怎么了?”
“有什么事能可怕到让美人瞪眼呢,怎么回事?”
“还好意思问吗?奴家派檀座去给各位使者传话,让他们进城—那么,檀座去哪里了?”
空气急速冷却,冻得似乎冷风嗖嗖吹进喉咙。
每当都市居民或小孩受伤害时,尤尔娜就会展现出明显的怒意。而檀座既是都市居民又是小孩,牵扯到她时尤尔娜的态度自然不必多说了。
话虽如此,檀座也涉嫌和奥尔巴特同流合污,阻止昴他们和尤尔娜会面—
“我也一直认为檀座和奥尔巴特先生在一起……会不会躲在屋顶瓦片下方?”
“城堡内部就相当于奴家的五脏六腑,奴家不会看漏。”
“原……原来如此。尤尔娜小姐的法术,真厉害……”
听到尤尔娜充满自信的回答,她超乎常人的法术让昴不由得发颤。
发颤之后昴才察觉到一个事实—昴和鲁伊通过瞬间转移入侵红琉璃城之后,应该马上就被尤尔娜发现了。
“那时候,你说是散步时刚好看到……”
结果,从一见面开始,昴和鲁伊就一直被尤尔娜保护。
越了解尤尔娜的人品,昴就越犹豫是否应该将她卷入佛拉基亚帝国的大规模战斗中。
途中阻挡昴他们前进,居住在卡欧斯福莱姆的人们,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他们遭受歧视并被排挤,好不容易找到安身之所,只想保护自己的家园。
他们只是希望继续过上和平的生活—这种愿望根本没理由被谴责。更何况,这座都市里还有一名很重视自己和同伴的领主。
——这座都市与昴最喜欢的女孩所期望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同呢?
昴沉默地从天守阁俯视魔都杂乱无章的街景。
底下的房子繁多复杂、错综相连,街道乱七八糟、毫无秩序。刚到这座都市时,昴曾对混乱复杂的街景摸不着头脑。
不过,虽然时间很短,但见到都市居民和尤尔娜后,昴有了一种想法。
在这里,每个人都很自由,不受束缚,能堂堂正正地在大街上昂首阔步。因此,这座都市的居民可以随心所欲地表现自己,充满一种无人否定的杂乱。
在某种程度上,对他们来说,这里不就是能保持自我的理想之都吗?
从这里把尤尔娜抢走,真的合适吗?
昴暗自在内心矛盾纠结,而没有察觉到他想法的尤尔娜再次呼唤奥尔巴特:
“老翁,回答奴家。那孩子—檀座在哪里?”
“不必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老夫不会再隐瞒了。跟那个鹿女联手,只是因为刚好凑齐了比赛所需的条件罢了。”
“她在哪里?”
尤尔娜再次质问,仿佛在暗示他不要说废话。
听到这番话,奥尔巴特歪了歪头,把视线转向城堡之下—像眺望绝境般看向魔都方向。
“也没有那么难猜吧?老夫可是外来人。能藏一个小女孩的地方,选择很有限。”
他如此回答。
第3节
—时间回溯到奥尔巴特对尤尔娜的逼问如实招供之前。
地点是魔都卡欧斯福莱姆的一家旅馆。
这家旅馆很普通,面积不大,装饰看起来也很朴素—但实际上,建筑物的外墙和房门都相当坚固,还能隔音,严密程度实属罕见。
这里和魔都的气氛格格不入,是都市里用于招待重要人物的唯一一家旅馆。
而重要人物居住的,则是拆除了墙壁、将三个房间打通而成的大房间。宽敞的房间里没有放置格调高雅的日用品,也没有能取悦舌头的美酒佳肴。摆放在房间里的物品,都奉行实用主义。
在这种意义上,这家旅馆的风格和卡欧斯福莱姆格格不入。
与被称为无法地带,允许自由与混沌的都市风格相反,在魔都的支配者尤尔娜的统治下,竟然有意志统一到让人震惊的卡欧斯福莱姆居民。
这些主张同一种共同幻想的人们,内心栖息着一种“对外绝不容忍,对内心慈手软”的精神,因此,这家旅馆的安保措施对他们而言是多余又无聊的。
简直就是—
“……可以说,‘帝国人必须强大’的理念和魔都完全相反。”
这番话让双手抱胸的男子脸颊僵硬,女孩则微微屏息。
说话人是穿着黑红色衣服,以鬼面具遮脸的人物—亚伯。
与之相对的是身穿美丽合服,头上长着鹿角的亚人少女—檀座。
在这座都市里,如今是敌人的二人正在对峙—不,正确来说,在这里对峙的不止亚伯和檀座。
“你们明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还敢闯进来吗!回答我!小心点说话,否则让你们尸骨无存!”
浅褐色肌肤气得发红的男子是帝国二将卡夫马·伊鲁鲁克斯,他正瞪着闯进旅馆的亚伯和随亚伯进来的男孩女孩,愤怒地大吼大叫。
他手里空空如也,也不需要武器。因为,所有武装都隐藏在卡夫马的体内。
“会尸骨无存”不是威胁,也没有其他用意,他只是在说事实罢了—因为这正是“斗虫将”卡夫马·伊鲁鲁克斯的真正价值所在。
“喂,小亚伯,要来真的吗?”
面对卡夫马的气魄,保持高度警戒并紧张询问的蒙面男孩正是阿尔,他背上背着不能灵活使用的青龙刀。闻言,亚伯瞥了阿尔一眼。
“这个问题,你到底要问多少次才能下定决心?”
“就是因为现在还没下定决心,才会反复询问。话说,我其实是想问你是不是疯了!可恶,为什么我会跟着来……”
“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现在的你胆子太小,不敢独自行动。”
“嗯……”
阿尔顿时语塞,说不出话来。尽管从他的反应一眼就能看出他被亚伯戳中痛处,但之所以无法反驳,就证明阿尔自己也意识到了。
不知怎的,现在的阿尔,光是走在路上都觉得忐忑不安。
“亚伯亲。”
米蒂安代替被反驳得哑口无言的阿尔呼唤亚伯,似乎要表示抗议。亚伯感受到背后的视线,“哼”了一声。
米蒂安一边保护派不上用场的阿尔,一边努力陪同亚伯走到这里。然而,她的表情似乎一直笼罩着浓重的阴霾。
一切都是因为中途离开队伍的昴和鲁伊。
不管怎样,阿尔和米蒂安现在无法发挥出百分百实力,可以说这个问题相当严重。
“因此,我方也没有打算开战。放下你的手,卡夫马·伊鲁鲁克斯。”
“你……疯了吗?不但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还傲慢地要求我服从你的命令。你以为自己是皇帝吗?”
“虽不中,但也不远矣。”
“你!”
对皇帝怀有高度忠诚心的卡夫马眼睛充血,愤怒几乎到达了极点。
虽然在机缘巧合下提及了亚伯的真实身份,但卡夫马离真相仍差半步。亚伯在修德拉格部落得到的鬼面具,拥有强大的“阻碍辨认”效果。
估计除了佩戴者主动表明身份,或者有人对佩戴者的身份有确凿证据以外,任何人都无法突破这个面具的效果。
也就是说—
“安静,卡夫马·伊鲁鲁克斯。”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卡夫马怒火中烧的气势戛然而止。
有这种能力的是那位悠闲地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的黑发美男子—确认过熟悉的容颜后,亚伯不禁佩服,这个“面具”真是一如既往地逼真。
先不管亚伯的佩服之情,此时美男子正分别打量亚伯三人。
“这些人并无敌意。至少,现状如此。”
“但是,陛下!此人非常不敬,在陛下面前也没有露出真面目,更没有展现任何敬意,真是岂有此理!而且,他还带着小孩……”
“带着小孩怎么了?”
“不,他带着孩子,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卡夫马难掩困惑,一边揉眼角,一边和苦恼战斗。
卡夫马性格一本正经,过去曾认为自己不称职,主动辞去了“九神将”之位—因此,忽略性格,其实力可以说是和“九神将”相当。
如果与他为敌,当然不会有任何胜算。只不过,今天众人的目的不一样。
“冒昧前来住处打扰,深感抱歉,不过我们要找的是那边的女孩。目前没有和你们争吵的打算。”
“呵,面对余,还敢口出狂言。你应该对这张脸和声音有印象。而且,昨天在天守阁偶尔碰到的使者和你认识,就更不用多说了。”
“哼。”亚伯嗤之以鼻,瞪着对方—昴称其为假皇帝,其身份早已在众人掌握之中,也就是由奇夏·金伪装的文森特。
身旁的阿尔和米蒂安则表情复杂,一脸愁容。在不受“阻碍辨认”影响的二人听来,亚伯和文森特对话的声音简直是一模一样。
从这点来看,“白蜘蛛”奇夏的伪装方式也堪称完美。
如果让他成为文森特·佛拉基亚的替身,奇夏能在声音和举止方面做到比亚伯更像文森特。
话又说回来—
“部下已经跟我打过招呼,我也听说那件事情了。没想到心狠手辣的佛拉基亚皇帝,这次居然网开一面,原谅了失礼女子的不敬行为。”
“余并没有疯狂到去理会不自量力的家伙。不过,如果认为对方具有相应价值,就应该给予相应待遇。毕竟—”
文森特回应亚伯的揶揄,说到一半时停顿了一拍。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嘴唇同时颤动。
“帝国人必须强大。”
没错,这是神圣佛拉基亚帝国的理念,也是具有帝国象征的生存方式。
身为佛拉基亚皇帝,面对展现出如此抵抗意志的人物,就要以相当的意志对待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回答的思路确实模仿得完美无瑕。
就算有人对亚伯说这番话,他也会给出相同的答案。
无论内心有什么想法,皇帝的答案都不会变。
“卡夫马,那边的姑娘是?”
“是。奥尔巴特翁吩咐她待在这家旅馆……不过,关键人物外出后,到现在仍未归来。”
“原来如此。”
卡夫马尴尬回答,文森特听了,点点头,然后看向檀座。
蜷缩在房间角落的女孩,仿佛要彻底履行被藏匿角色的义务,但在帝国最高领袖俯视下,她忍不住“啊”了一声。
“跟奥尔巴特合谋,以及昨天和尤尔娜·米西格雷的约定。再加上昨天使者的同伴来这里找你,余了解大致情况了。”
“我……我……”
“无须辩解。战争一旦开始,就应该一直努力抵抗,直到终结。至于会否燃尽你所选择的道路,决定权在你手上。”
文森特平淡地对檀座宣告,不会给予她进一步的庇护。
然而,如果说这等于对她见死不救,将她推向绝望深渊,那就大错特错。
“我—”
檀座呢喃道,眼里投射出的决心,大概和决定发动战争时一样。
檀座是有角人种,她的人生绝对不是一帆风顺。亚伯也能轻易想象到这点,也能想象尤尔娜对她是多么照料有加。
“文森特大人,给您添麻烦了。但是,这次的事情,全部是我一个人策划,主子尤尔娜大人毫不知情。”
“刚刚已经说过,无须辩解。事实到底如何,余会亲自质问尤尔娜·米西格雷。你不需亲口告知,将意志留在心里。”
“遵命。谢谢您。”
檀座正襟危坐,深深弯腰,向文森特行礼。然后抬起头,视线重新看向亚伯等人。
与看向文森特时不一样,她的视线明显带有敌意。
“咝—”
站在后方的阿尔被女孩的气魄震慑,喉咙微微发出声音。
虽然现在的他胆小到了极点,但对方的气概足以把他吓到也是事实。而且,也不难想象让女孩如此执着的原因。
一切都是因为—
“请不要把尤尔娜大人卷入战乱之中。”
“啊……”
“那位大人心地善良,为了拯救众多弱者,一定会不惜走上战场,受到伤害,费尽心神。对此,我绝对无法视而不见。因为,尤尔娜大人就是我的一切。”
檀座恳求道,声音微微颤抖。米蒂安听了,一时语塞。
檀座的动机似乎在阿尔和米蒂安的意料之外。但是,包含檀座在内的魔都居民都是在这种想法下行动的,倒是在亚伯的预想范围之内。
亚伯之所以确信这点,在于彻底渗透到都市居民骨髓里的“魂婚术”。
那种古老秘术,如果只是一厢情愿是无法成立的。
本来,与庞大人群结合灵魂,会导致失去自我。话虽如此,这种秘术的机制终究只是亚伯的推测,无论如何—
“能做决定的只有尤尔娜·米西格雷。就算向我低头,事态也不会改变。”
“不,不是的。能做决定的不是尤尔娜大人,而是您。尤尔娜大人心胸宽广,温柔善良……她拥有无比远大的梦想,我们无法帮助她实现。可是,您拥有实现的方法,对吧?”
“你知道给尤尔娜·米西格雷的亲笔信内容?”
“不。”
檀座摇头,否定了亚伯的怀疑。
然而,停止摇头后,她露出了虚无缥缈的表情,然后低头。
“但是,我知道的—因为我第一次看到,尤尔娜大人露出少女般的表情。”
“少女的表情吗?那么,你是因为目睹她的表情才—”
“是的。一切都是我策划的。”
檀座深深低头,向亚伯坦白自己的计划。
策划一切这个说法应该不太准确。奥尔巴特肯定有插手她的计划,并将内容往更恶毒的方向扭曲。
然而,檀座不仅承认计划是自己提出并凭自身意志执行,连奥尔巴特插手的那部分责任,她都打算一力承担。
这样未免也太—
“真高尚啊。”
这是一句无声的感叹。说话人只做了口型,谁也没有听到这句话。
亚伯没有让其他人听到这句呢喃,而是看着檀座,平静地点头。
“我已经了解你的所作所为。不过,事先声明。”
“请说。”
“你此次犯的错,我不打算让你以性命弥补。要是你人头落地,尤尔娜·米西格雷不会与我方合作—还是说,这一点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檀座依然低着头,脖子的血管微微紧绷。见此,亚伯确信檀座甚至把自己的性命留作撒手锏。
此项计划经过了深思熟虑—因此直到付诸实施之际,她的内心都没有太多挣扎。
“竟然打算……牺牲自己……真是不得了的姑娘。”
“怎么可以!绝对要阻止!肯定会阻止她对吧,亚伯亲?”
得知檀座的决心后,阿尔惊呆了,米蒂安则在窥探亚伯的反应。
米蒂安生怕有个万一,看向亚伯求助。亚伯摇头回应,似乎觉得非常滑稽。
“我应该已经说过。如果她把自己的死也算在计划之内,那夺取性命就相当于让她的计划得逞。很遗憾,我没打算中计。”
“亚伯亲!”
“人固有一死,要死得其所。”
“亚伯亲……”
无论在我方还是敌方,不听使唤的棋子都让人头疼。
从这点看来,檀座就是棘手的毒药。但如果没有喝下这个毒药的决心,就无法收获更大的毒药。
亚伯如此判断后,凝视跪坐在地的檀座。
“我不会夺你性命。但是,你要撤回对同胞下的命令。”
“那么,方才的请求—”
“不将尤尔娜·米西格雷卷入战乱吗—我不能答应。”
听到亚伯斩钉截铁地拒绝,檀座哑口无言。
在她看来,自己拼上性命也要阻止的事态反而被预言必定会发生。但是,她误会了。而且是天大的误会。
原因就是—
“就算我没来,尤尔娜·米西格雷也会被卷入战争的旋涡。这是那人所选择的立场,是她难以避免的生存方式。”
“您究竟看到了什么……”
“我不打算把自己看到的东西告知他人。但是,无论旁人如何看待,既然会发生,就会有对策。”
面对檀座颤抖的眼神和声音,亚伯如此回应。突然,他的视线离开了女孩。
亚伯黑色的瞳孔转向了坐在房间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文森特,那个坐在当今皇帝宝座,完美扮演假皇帝的文森特·佛拉基亚。
无论对方抱着什么想法来排除异己—
“我的生存方式不会改变,也无法改变。退路已经烧毁,前路只剩一条—把这番话烙印在灵魂上吧。”
“余姑且先记住。”
文森特平静地回应亚伯的话语。
光是看到二人的交流,就会觉得室内空气被烧焦,甚至产生温度升高的错觉。实际上,除了亚伯和文森特,在场人员的额头都冒出了汗珠。
“姑娘——檀座,抬起头。”
真假皇帝互瞪完毕后,亚伯呼唤对自己的能力不足而心有不甘的女孩。她慢慢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亚伯叹了口气,说道:
“我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滥用或让你的主人白白牺牲。那人的用法需要三思后再决定,贵重的战力要用在最合适的地方—因为人固有一死,要死得其所。”
“我可以相信您的话吗?”
“就算你不相信,我要做的事也不会改变。”
檀座好不容易抓住希望的曙光,迎接她的却是冷漠的答案。
站在后方的阿尔手扶额头,米蒂安也叹气。然而,犹豫了一会儿后,檀座点头。接着——
“请问,您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对方是奥尔巴特,我就判断他会这样做。虽然也曾想过你们可能躲在红琉璃城,但考虑到追兵的配置和距离问题,所以优先前往此处。”
“啊—”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能阻止你们的行动,我方很多人会有生命危险。”
被上百人追杀的塔里塔,还有现在分开行动的昴和鲁伊。
如果他们继续被大批人追杀,很可能会丢掉性命。当然,亚伯带着无法战斗的阿尔,已经只剩下一半战斗能力的米蒂安,情况也是一样。
为了继续和奥尔巴特比赛,首先要做的就是攻略檀座。
“是我输了……”
“一目了然。不过,不必感到羞耻。”
“咦?”
听到檀座的呢喃,亚伯只回应了一句就转过身,没有继续说下去。见状,檀座眨了眨圆眼睛。
“姑娘。”檀座身后的文森特呼唤道。
檀座转头,看到挂着假面孔的皇帝向她点头。
“他说得没错,你不必感到羞耻。”
“可……可是,我……”
“你是输了。但是,这就是所谓的挑战—这也是余所希望的。”
文森特拄着脸颊看向稍远处,檀座听了,瞠目结舌。
不过,泪水渐渐堆积在她的眼角,她不由得低下了头。随即泪水涌出,悄悄地、安静地落下—
“尤尔娜大人,万分抱歉……我还很幼稚……”
她一边哽咽,一边向心爱的主人道歉。
第4节
“奥尔巴特的位置有线索了—在红琉璃城。”
“咦?!”
结束了和檀座的对话,亚伯回来后说道。闻言,米蒂安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本来以为来这里只是为了寻找檀座和假皇帝,没想到还知道了不在场的奥尔巴特的下落。而且一行人刚好在寻找奥尔巴特,所以实在是双重惊讶。
“亚伯亲,你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说他躲在城堡……”
“檀座的反应。提到城堡时,她眼神闪烁。奥尔巴特把她藏在旅馆时,那家伙主动对她说的吧。不过,他最后的藏身地就不得而知了。”
“想……想得真周到……”
亚伯语气平淡,阿尔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按顺序来看,应该先是奥尔巴特和檀座合谋,檀座前往旅馆替尤尔娜传话后,奥尔巴特再提议和昴他们比赛。而第一个藏身点被发现后,奥尔巴特就带着檀座来这家旅馆。
当然,不能排除他传虚假情报给檀座,以此扰乱我方判断的可能性。
“潜入尤尔娜·米西格雷的城堡,这种行为很符合奥尔巴特的喜好。”
“嗯,那么,现在要去小尤尔娜的城堡吧?啊,可是,既然小檀座命令追兵停止追杀,那我们应该先去找小塔里塔吗?”
“如果以会合为目的,我们主动寻找其他人不是明智之举。以塔里塔的眼力,应该很快就能发现我们并会合。至于那两名蠢货……”
“嗯,嗯……”
“如果他不是无可救药的蠢货,应该能察觉到奥尔巴特躲在城堡。还有,只要他们还活着,目的地是一样的。”
亚伯冷冰冰的话语并不能让米蒂安放心。
分开行动的三人—尤其是昴和鲁伊,米蒂安还想再和他们对话,尽管连米蒂安自己也不确定要以什么态度面对他们。
“兄弟才不会死……”
“阿尔亲……”
“所以,要赶紧让老爷爷把我们的身体恢复原状……只要身体恢复,我就能战斗了。而且,就算是兄弟,对那个小屁孩……”
阿尔握紧拳头说道,既像是诅咒,又像是祈祷。
他在“幼儿化”的影响下变得焦躁不安,非常在意消失的昴和鲁伊的关系。
他认为如果昴恢复原状,就能妥善地处理鲁伊。但恢复原状的昴所下的判断是否正常,该由谁来决定?
在此之前—
“不管你的想法如何,我不打算轻易让奥尔巴特解除法术。”
“啥?”
“咦?”
“准确来说,你和米蒂安无所谓。但是,我暂时不打算解除施加在菜月昴身上的法术。现在让他保持这个状态,才是上策。”
亚伯猝不及防地提出这个方针,让阿尔和米蒂安惊讶得目瞪口呆。
阿尔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亚伯的衣领,吼道:
“开什么玩笑!不让兄弟恢复?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你究竟想怎样!”
“正如我刚刚所说,让他暂时维持年幼状态。”
“浑蛋……”
“这种做法,跟欺负昴亲有关系吗?”
二人身高差距明显,看上去就像是大人和小孩在互瞪。这时,米蒂安把手放在阿尔肩上,阻止二人。她盯着亚伯,做好在对方回答之前一动不动的心理准备。
看着米蒂安的眼神,亚伯平静吐气。
“我不记得自己有做过欺负别人的低级行为。”
“说法不重要!不过,一路上亚伯亲不是一直在恐吓昴亲,想套他的话吗?原因就是这个?这种手段太卑鄙了!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他就会回答!所以,不要做那种事情……”
“很遗憾,他应该不会回答。”
亚伯过于平静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空虚的自嘲,让米蒂安哑口无言。
瞥了瞥惊讶的米蒂安,亚伯轻松拍掉阿尔抓住自己的手臂。
“我的想法和米蒂安的胡乱猜疑毫无关系。只不过,这是必要的手段。”
“必要?!什么必要!为什么只有兄弟……我和米蒂安小姑娘呢?!”
“因为条件不符合。你是独臂,米蒂安是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不符。”
“啊啊?!”
真是莫名其妙的发言,阿尔的怒意愈发强烈。米蒂安一脸迷惑,她猜不透亚伯的真正用意,内心一直残留着另一种意义上的惊讶。
而关键人物亚伯—
“虽然状况依旧没变,但棋子渐渐凑齐。因此—”
隔着鬼面具,亚伯在旅馆房间里凝望窗外的红琉璃城。
他的动作与其说是看城堡本身,不如说是在瞪视其背后的象征意义。事实上,亚伯也伸长了手臂,仿佛在抓住某种无法企及的东西—
“我和你,既无法永远躲藏,也逃不掉。”
仿佛和看不见的对象对话似的,他如此唾弃道。
第5节
“就是这么回事,那个鹿人姑娘在陛下那里。”
“如果不在城堡,我有想过她会躲在我们住的旅馆里……”
奥尔巴特依然盘着腿,双手抱胸,语气平淡。听到让人诧异的答案,昴惊呆了。
“无论如何,已经知道檀座在哪里了……奴家的都市居民似乎对你们做了无礼之事,奴家向你们道歉。”
“咦,快起来,尤尔娜小姐,您不用道歉!这不是您的错!”
尤尔娜当场屈膝,怀着歉意鞠躬。见此,昴不知所措。
“呜—”鲁伊也忍不住地跳起,可见让尤尔娜低头的意义多么沉重。
事实上,尤尔娜不但认真地听昴倾诉,面对奥尔巴特攻击也不曾退缩,更无数次努力拯救昴和鲁伊,因此—
“呜……”
“怎么了,小儿?脸这么红。”
“不,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身心都安定下来后,昴突然想起在轮回里经历过无数次的事情—为了让自己爱上她,尤尔娜亲吻了昴。
当然,那段记忆现在只留在昴脑海里。那个吻的感觉,昴当然也忘记了,所以他记住的只有被吻的事实。
尽管如此,为了拯救濒死的孩子,尤尔娜不惜牺牲自己到那种地步,真的非常值得尊敬,并让人喜欢上她。
—正因如此,昴更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昴不想把这位非常善良,又深受都市居民爱戴的女子牵扯进来。
会这么想,也是因为昴变成了孩子吗?要是恢复原状,就会觉得这种想法错误,然后忘掉吗?
然而,就算恢复原状的昴认为这是错误想法,幼年的昴也不认为自己的感受和思考是错误的。
毕竟,如果是这样……
“呜啊呜?”
“关于你的处置方式的答案,就算决定权在长大后的我手上,我也不想全权委托给他。”
如何处置和自己牵手的女孩,昴心里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要和亚伯他们会合,这肯定是无法回避的话题。但是,只有一点,在那绝望的十秒里,昴确实感受到了—他不想让鲁伊杀人,也不想让鲁伊被杀,仅此而已。
“修复城堡稍后再处理。要先去接檀座回来。”
“嗯,说得对。那事不宜迟……”
心情愉快的尤尔娜准备去接檀座。昴也有话要对檀座说,于是打算一起下楼—
“哎,等等,小家伙。你不是要恢复原状吗?还是说,你更喜欢现在的自己?虽然对老夫来说哪边都没差。”
“啊,抱歉,不对不对。我想恢复原状,我要恢复。哎呀,虽然也差不多习惯这个状态了,不过没有合适的衣服很麻烦,所以还是先恢复吧。”
听到后方奥尔巴特的呼唤,昴踩着瓦片回头。
虽然才缩小了几个小时,但昴很清楚,这具身体经历过的死亡已经远超至今为止的累积次数。说实话,他觉得很不吉利,所以想尽快恢复。
尽管他也很害怕身体恢复后,自己的想法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别担心,鲁伊。这次,我会认真地面对你。”
“呜啊呜……啊呜。”
听了昴的话,鲁伊低下头,然后点头。昴用手指推了推她的额头,把她推向尤尔娜那边。
尤尔娜抱住靠过来的鲁伊,说道:
“小儿,关于奥尔巴特翁要做的事……”
“嗯,我没有完全相信他,但至少希望他还勉强残留遵守比赛规则的人性。”
“喂,老夫可听见了。”
“就是知道我才这么说。”
奥尔巴特插嘴,昴苦笑回应。听到昴的回复后,尤尔娜从后方抱紧鲁伊,然后眯起眼睛。
“既然你知道,那奴家也不需多言。奴家不会过问详情,而是会和这孩子一起,好好看着小儿。”
“呜!”
“嗯,好的。那个,尤尔娜小姐,请你和之后的我也要好好相处。”
“小儿真爱操心。”
在微微苦笑的尤尔娜和露出坚强表情的鲁伊目送下,昴走向奥尔巴特。老人站起身,敲了敲自己的腰部。
“又这么过分地说老夫。真是的,赶紧弄完了事。”
“嗯……那个,请问……会痛吗?”
“你问问自己,变小的时候有觉得痛吗?这样不就知道答案了!”
听了昴的提问,奥尔巴特不怀好意地笑着说,然后触碰昴的心窝附近。
按照亚伯的猜测,奥尔巴特的“幼儿化”法术可以干扰魂力,那么魂力也许就在心脏附近。
不过,通过干涉魂力影响身体变大变小的机制是如何运作的,昴也不清楚。
话说回来,在身体缩小的这几个小时里,昴感觉自己经历了到帝国后的最大危机。但他严重怀疑帝国本来就是一个危机接连发生的地方。
那绝望的十秒钟,即使不在帝国,也是最严重的—
“对了。”
他突然想起刻意不去思考的事情。
在绝望的十秒内,昴就像不断经历无间地狱里的“死亡”与轮回,这与昴熟知的“死亡回归”有着明显区别。
那个到底是什么导致的?寄宿在昴身上的“死亡回归”权能会变成怎样—
“找到了。”
第6节
—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在场所有人都难以彻底把握。
“呶。”
奥尔巴特不禁出声,并迅速收回伸出的右手。
然而,为时已晚。他满是皱纹的右手,从手腕处开始化成灰,然后消失。
“小儿—”
“呜啊呜!!”
目瞪口呆的尤尔娜拉住鲁伊,并将差点飞奔出去的女孩紧抱在怀里。随后,她大步跳向后方,和昴他们拉开距离。
紧接着,二人的视野就被漆黑遮盖,以鲜艳光彩闻名的美丽红琉璃城天守阁,其上半部和中部被一口气吞没了。
“陛下!那是……”
远处,眺望窗外风景的卡夫马撞见这一幕,升起敏锐的战意守候在皇帝身旁,感觉到体内的虫子们一下子变得胆小恐惧。
这时,文森特站起身来,尖锐的视线看向被染黑的城堡,向来被誉为神机妙算的他眨了眨眼睛,流露出深谋远虑的眼光。
“怎么会……城堡……尤尔娜大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尔亲?!”
几名小孩对面前发生的一切呆若木鸡,错愕不已。
檀座担心留在城堡里的主人,而看到这副惨状,阿尔的惨叫声比都市里的任何人—不,是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尖锐。
米蒂安急忙跑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在莫名其妙的状况中,她也忍不住屏住呼吸,向亚伯投以求助的眼神。
“哎呀,这真是……也许现在不是观星的时机。”
“你是—”
远观被黑影吞噬后逐渐崩塌的城堡,乌比克用手抵在额头前,遮住眼睛上方并优哉地感叹。和他对峙的塔里塔见状,咬紧了牙关。
“这就是你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的真相吗?”
和假皇帝、大哭大叫的孩子们目睹同样的场面后,亚伯喃喃自语。
他握紧拳头,狠瞪着那片漆黑,鬼面具背后是因为用力啃咬而渗血的嘴唇,还有与惊悚面具一模一样的骇人表情。
然后—
第7节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那是超越所有维度,将菜月昴这个人彻底掩盖,绝不放他离开,如同诅咒一般的爱情。
他体会过那个没有爱,如同地狱般的世界。
菜月昴知道,即便如此,自己仍是被爱着的。
然而,他同时也知道,不是所有“爱”都应该被肯定。
正是因为之前一直不知道,才会有报应。
正是因为之前一直不知道,它什么会被畏惧,为什么任何人都忌讳它。
—它化作黑影,吞噬一切,在破坏的同时喝彩。
为重逢,为会合,为拥抱,为束缚,为宿命,为迈进而喝彩。
为告解,为后悔,为猜疑,为神秘,为昂扬,为专一而喝彩。
体会过没有爱,如同地狱般的世界。
那么,降临在有爱的世界里的地狱,又会是怎样的呢?
昴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只有一点,在这个任何人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状况中,能确定的只有一点。
被排挤的人们的理想之都,魔都卡欧斯福莱姆。
—摧毁这个理想之都的不是别人,一切都归咎于菜月昴的因果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