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群里,气氛一下子热烈了起来。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聚会的事情。
时间很快就定了下来——初七,也就是后天下午六点,地点在县里最好的金城大酒店。
班长莫小琴在群里说:“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费用大家一起AA,公平一点,谁也别抢着请客。”
大家纷纷回复“好的”“没问题”“班长安排就行”“收到”。
从群里那股子热闹劲儿就可以看出来,同学们对这次聚会都很上心。
有的人,可能是真的想念当年的同学情谊,想趁着过年,大家见见面,叙叙旧。也有的人,可能是这几年混好了,想借着同学聚会的机会,回来展示一下自己。
很显然,陈元就属于后者。他现在,可以说是整个青云县,甚至整个青阳市,都赫赫有名的人物了。
要说不想在同学聚会上露露脸,那是假的。
不过,他在群里却始终没有发过一条消息,只是默默地填了表格,报了个名,然后就把手机放到了一边,继续看他的电视。
话匣子一打开,群里就越聊越热络了。有人聊起了这些年的经历,天南海北的,有在省城打拼的,有在外省漂泊的,还有回了老家安稳过日子的。
有人回忆起了当年的往事,什么上课偷偷传纸条、晚自习溜出去吃烧烤、运动会上的糗事,一件件一桩桩,都翻了出来,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还有人,直接开始晒起了娃。
一个女生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穿着一身红色的羽绒服,站在雪地里,笑得特别灿烂。
她配文说:“我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这一下,群里彻底炸了锅。
同学们纷纷冒了出来,七嘴八舌地追问:“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也太突然了吧!”
“藏得够深啊你!”
那女生被问得不好意思了,出来解释说:“嫁得远,就没通知大家了。今年也是回娘家来过年,不然都参加不了这次聚会。”
众人听了,都是一阵唏嘘。有人感叹时光飞逝,有人感叹物是人非,群里一时间感慨万千。
陈元也看到了这条消息,他看了看这个女生的名字,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
在印象里,这个女同学当年很漂亮,皮肤白,眼睛大,在当时的整个年级,都算比较出名的。
后来,她跟隔壁班的一个男生谈起了恋爱,成绩就慢慢地落了下去。
再后来,好像连本科都没考上,只去了一所外省的专科学校。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了。想不到再次听说,竟然是已经生娃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年纪,结婚生娃,也确实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大家惊讶的,无非是她保密工作做得太好罢了。陈元看着那张小孩的照片,笑了笑,没有在群里说话。
初六那天,陈元又去参加了村里一个发小的婚礼。
这个发小叫陈大柱,跟陈元的关系,从小就很好。
两人光着屁股一起在村口的泥塘里摸过鱼,在晒谷场上打过弹珠,还在村后的山坡上一起放过牛。
只是陈大柱学习不太行,上课就打瞌睡,考试就抓耳挠腮,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
后面也没什么联系,只是每年过年回来的时候,大家会凑在一起聚一聚,吃顿饭,喝点酒,说说各自这一年的光景。
这发小为人老实憨厚,话不多,但心眼实。
小时候还帮陈元打过架,那次陈元被邻村两个孩子堵在路口欺负,陈大柱正好路过,二话没说就冲上去,跟人家扭打在一起,脸上挨了两拳,硬是把陈元护在了身后。
所以陈元一直记得这份情谊,这些年虽然联系不多,但心里始终给这个发小留着一个位置。
这次他结婚,陈元随份子随了一万块钱,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写礼单的老会计看着那一沓钱,手都抖了一下,推了推老花镜,又数了一遍,才在红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上“陈元,一万元”。
旁边围着的几个村民小声议论起来,有人咂嘴说“陈校长出手就是大方”,有人说“两人从小一起玩大的,关系肯定不一般”。
陈元倒不是想显摆,只是觉得,当年那份情谊,值得这个数。
婚礼上,陈元把发小拉到一边,说:“兄弟,今年你就别出去打工了。到天元来,我给你安排个保安的活儿。”
“工资三万,在家门口上班,总比在外头漂泊着强。有孩子了,也能多陪陪老婆,照顾照顾家里。”
发小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满脸的感动。站在那里,两只粗糙的手在裤缝上搓来搓去,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他搓着手,局促不安地说:“陈元,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我……我没想到,你还记着我。我初中毕业就出去了,也没什么本事,就怕给你添麻烦。”
那语气,那神态,完全没有了小时候那种无拘无束的情谊,反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拘谨和生分。
他不再叫“元子”了,也没有拍陈元的肩膀,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嘿嘿笑着骂一句“你小子”。
就那么规规矩矩地站着,像一个接受施舍的人。
陈元看着他,心里忽然就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的闰土。
他以前读《故乡》的时候,还不太能理解那种感觉。
什么“老爷”,什么“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那时候的他,只觉得那是文学上的夸张。
读书的时候,他还跟同桌开玩笑说“鲁迅就是想太多了”。
可今天,当他看到发小脸上诚惶诚恐的表情时,才真正明白了。
那层厚障壁,以前看不见,现在却清清楚楚地横在两个人中间,摸不着,却过不去。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发小的肩膀,说:“别想那么多,到时候直接来找我就行。”
发小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帮着发小接完亲,时间就来到了第二天,初七。
陈元一直睡到中午才起床,昨晚在发小家喝了不少酒,脑袋还有点沉。
他随便吃了点午餐,又在家磨蹭了一会儿,便开车前往县城。
路上的车不多,年还没过完,很多人还窝在家里没出门。
路两边的田野里空荡荡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孩子在放鞭炮。
到了县城,先去城北的别墅里待了一会儿,看了看家里。
在客厅里坐了坐,又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城北那片越来越密的高楼,然后才关上门出来。
又开车去学校巡查了一圈,看了看值班老师和保安们的情况。
值夜的保安老赵正在吃泡面,见陈元来了,赶紧站起来。
陈元摆了摆手让他坐下,问了问水电和安保的情况,又去教学楼转了一圈。
老赵跟在他后面送了几步,陈元回头说了句“辛苦了”,老赵笑着摆摆手,说“不辛苦,应该的”。
下午五点半左右,陈元开着车,朝着金城大酒店的方向驶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得体的外套,深灰色的,里面配了件白衬衫,虽然没怎么刻意打扮,但整个人的气质,早已跟当年青涩的高中生判若两人了。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陈元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酒店那金碧辉煌的大门,迈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