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回到四合院时,天色依旧是浓墨般的漆黑,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
他依旧从后院那扇不起眼的侧窗翻入,动作轻巧得如同夜行的猫,落地无声。
迅速换下沾染了夜露和山林气息的外衣鞋袜,用冷水擦了把脸,然后躺回炕上。
被褥还残留着些许体温。
他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平稳悠长,仿佛从未离开过。
院外的任何动静,风声、远处隐约的鸡鸣、甚至前院阎家隐约传来的压抑咳嗽声,都在他强化过的感知中清晰可辨,但他纹丝不动,如同真正沉入梦乡。
……
前院,阎家。
阎埠贵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兽,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
油灯早已熄灭,他也没心思去点,就这么在黑暗中,被越来越浓重的不安吞噬。
解成……应该到学校了吧?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从最深沉的墨黑转向一种沉郁的铅灰色,这涟漪变成了汹涌的波涛。
按照正常步行速度,从四合院到红星高中,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就算是夜里走得慢些,这会儿也足够了。
可阎埠贵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这么慌?
他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抓住桌沿。
眼前不断闪过妻子失踪前那晚的平静,闪过三个孩子接连不见前那些看似寻常的日子,闪过王主任……所有失踪的人,都是在某个看似普通的时刻,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然后,林烨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就会浮现在他脑海。
会不会……会不会林烨根本没睡?
他发现了?他跟着解成出去了?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再也按捺不住,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门缝,冰冷的空气瞬间钻了进来。
他缩着脖子,眯起昏花的老眼,竭力向后院张望。
后院一片死寂。
林烨的屋子门窗紧闭,漆黑一片,没有任何声息,仿佛里面的人正沉浸在梦里。
阎埠贵为了确定林烨在不在屋子,还特地凑到门口去聆听。
“这家伙睡得够死的。”阎埠贵听到屋内的憨憨声,便打消了念头。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林烨装的。
难道……是我想多了?
阎埠贵心里稍稍一松,但那股不安却像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林烨太会装了!上次警察半夜敲门,他不也是这副刚被吵醒的模样吗?谁能保证他现在不是装的?
不行,不能干等着。
阎埠贵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砰砰狂跳。
他需要确认,必须确认!
公共电话!胡同口街道办旁边有个公用电话!
虽然这么早可能没人值班,但万一呢?或者……直接去派出所?不,不行,还没确定解成是不是真的出事,贸然报警,万一虚惊一场……
先去打电话!给学校打!宿舍管理员或者值班老师,总有人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阎埠贵也顾不得天色未亮,也顾不得外面寒冷,胡乱抓起一件旧棉袄套上,轻轻拉开房门,像贼一样溜了出去。
院子里依旧静得吓人。
他不敢弄出任何声响,踮着脚,几乎是贴着墙根,用最快的速度溜出了四合院大门。
直到冲进胡同,被清晨凛冽的寒风一吹,他才感觉憋着的那口气稍微顺畅了些,但心却跳得更快了。
他几乎是跑着来到胡同口的。
一个值班员正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准备交接班。
阎埠贵冲进去,语无伦次地说明要打电话,甚至等不及对方慢吞吞地拿出登记本,就抢过话机,抖着手开始拨号,学校传达室的号码,他记得。
“嘟——嘟——”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阎埠贵急得眼睛都红了,直接要求挂长途到学校的校长办公室或教务处。
他知道一个大概的号码,是以前开家长会时记下的。
值班员看他神色不对,也没多问,帮他转接。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阎埠贵握着听筒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耳朵紧紧贴着话筒,生怕漏掉一点声音。
终于,电话被接起了,一个略带沙哑、显然也是刚被吵醒的中年男声传来:“喂?哪里?”
“喂!喂!是红星高中吗?我找值班老师!我是学生家长,高三(二班)班阎解成的父亲!” 阎埠贵的声音又急又尖。
“家长?这么早什么事?” 对方有些不耐烦。
“我儿子,阎解成!他到学校了吗?……呃,今天晚上,从家里回学校了!请问他到学校了吗?在宿舍吗?” 阎埠贵一口气说完,屏住呼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想或者询问旁边的人,然后声音传来:“阎解成?没见到啊。“
”宿舍管理员刚查过房,没见着他回来。“
”今天他是请假离校的,假条到今天晚上九点。现在已经到返校时间了。”
“他应该到了啊!同志,您再帮忙问问门卫?看看有没有一个学生半夜或者凌晨到校的?高高瘦瘦,穿着蓝色旧学生装……” 阎埠贵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位家长,您别急。” 对方的语气稍微严肃了些。
些许后,电话再次传来声音:“门卫那边我也问了,晚上到现在,没有学生深夜入校的记录。“
”学校有规定,非特殊情况,深夜不准进出。“
”您儿子会不会……去了别的地方?或者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没到学校!
门卫没见到!
宿舍没人!
这三个信息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阎埠贵头上。
他眼前一黑,差点瘫软下去,全靠扶着柜台才站稳。
耽搁?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阎解成离开的时候那种恐慌不是装的。
他 不可能去别的地方。
而且别的地方?解成在四九城除了家和学校,还能去哪儿?他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早就不怎么来往了!
剩下的可能,只有一个,也是最可怕的那个……
“同……同志……” 阎埠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麻……麻烦您,如果……如果我儿子到学校了,无论如何,马上通知我!我是铜锣鼓巷95号的阎埠贵!求求您了!”
得到对方肯定的答复后,阎埠贵失魂落魄地挂断了电话。
话筒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吊在电话线上晃荡着。
值班员看着他面如死灰的样子,忍不住问:“同志,您没事吧?孩子……没找到?”
阎埠贵仿佛没听见,他慢慢转过身,眼神空洞地望向邮电所窗外。
但想到阎解成也才出去不到二十分钟, 也许真的有事耽搁了?
阎埠贵无奈,只好回去继续等待。
阎埠贵一直盯着后院林烨的动静,确认后院没什么动静,阎埠贵才松了口气。
时间流逝,天色已经蒙蒙亮了,街道上开始有了零星的行人和自行车铃声。
阎埠贵匆匆忙忙赶到电话亭,电话那边依旧没有收到阎解成回校的消息。
解成……真的不见了。
和解放、解旷、解睇一样,和他妈一样,无声无息,消失了。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在他自以为安排好的安全逃亡中。
林烨……一定是林烨!
除了他,还有谁?!
恐惧、绝望、悔恨、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在他胸中翻搅、沸腾。
报警!
必须报警!
现在!立刻!马上!
他再也不敢有任何侥幸,任何犹豫。儿子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但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坐视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