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机械音落下的瞬间,林烨没有任何犹豫。
“融合。”
指令在意识中下达的刹那。
紧接着,无数破碎、混乱、充满痛苦与绝望的画面,冲进他的脑海!
黑暗。
首先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潮湿,阴冷,带着浓重的煤灰和排泄物的恶臭。
呼吸艰难。
寒冷,刺骨的寒冷。
饥饿, 胃部灼烧般的绞痛。
仿佛能闻到食物若有若无的香气,却又遥不可及。
然后是一个声音。
“给……给你穿。”
画面晃动,聚焦。
一只瘦得皮包骨、满是煤灰和冻疮的小手,将一件虽然破旧但相对厚实、依稀能看出是深蓝色带浅色小花的棉袄,轻轻披在原主身上。
“我……我不冷。”一个女童声音响起“你穿……你生病了。”
“我有这个。”画面里的女童身上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毡片,被珍惜地裹在身上。“
”“这个厚,你穿着,别让他们看见……好看。”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带着点孩子气的羡慕。
记忆的主视角,那个接受棉袄的孩子,裹紧了带着陌生体温的袄子。
她抬起头,透过煤窑缝隙漏下的一丝微光,终于看清了对面女孩的脸。
瘦。 惊人的瘦,显得眼睛特别大,却没有什么神采。
脸上有污迹,但能看出原本白皙的肤色。
头发枯黄稀疏,用一根草绳胡乱扎着。
是小雪!
虽然比记忆里瘦了太多,脸上也有了风霜和苦难的痕迹,但林烨绝不会认错!
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眉眼!
她还活着!至少在这个记忆发生的时刻,她还活着!
画面跳转。
鞭子抽打在背上的剧痛,火辣辣的。
伴随着粗暴的呵斥和咒骂:“小杂种!敢偷懒!打死你!”
视角的主人蜷缩在地上,紧紧抱着头,那件蓝花袄成了唯一的屏障。
透过袄子的缝隙,他看见打人的是个满脸横肉、缺了颗门牙的监工,也看见不远处,小雪被另一个壮汉抓着胳膊,按在墙上。
她的嘴被捂住,发不出声音,只有那双大眼睛,死死盯着这边,里面是压抑的愤怒和……
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画面再转。
深夜,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废弃的坑道里跌跌撞撞地跑。
身后是嘈杂的怒骂和手电筒乱晃的光柱。
“分开跑!”是小雪的声音,急促而坚决,“东边!有洞口!”
她用力推了他一把,自己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还故意踢倒了一堆坑木,发出巨大的声响,吸引了追兵的注意。
视角主人拼命跑,终于看到一个透着月光的缺口,连滚带爬地钻出去。
外面是寒冷的夜空和荒凉的山坡。
他不敢停,一直跑到筋疲力尽,躲进一个石缝。
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件已经又脏又破的蓝花袄。
他等了很久,小雪没有来。
最后一次清晰的画面。
天亮了,他被抓了回去。
不是原来的煤窑,似乎是另一个更小的、更破的窝点。
他被扔进一个黑屋子,里面还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透过破门的缝隙,他看见小雪被两个人拖着,塞进一辆破旧的拖拉机车斗。
她似乎挣扎了一下,扭头朝黑屋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拖拉机动了,喷着黑烟远去。
画面至此彻底暗下去。
那件带着短暂温暖的蓝花袄,和那个把棉袄给了他、自己转身引开追兵的女孩模糊的背影。
记忆碎片融合结束。
林烨依旧蹲在坑边。
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是小雪!
这具遗骸的主人,是另一个被拐卖、受尽折磨、最终死在这里的苦命孩子!
一个甚至可能在生命最后时刻。
因为小雪赠予的棉袄而感受到一丝微薄温暖的孩子!
小雪还活着!
至少在记忆的最后,她被带走了,带去了别的地方!
“不是被杀,而是转移!小雪还活着!”林烨松了一口气,内心激动。
但紧随而来的,是更加尖锐的痛楚。
为这个无名孩子的悲惨命运,也为小雪这些年来可能持续承受的非人苦难。
然而,所有这些激烈的情感,在冲到脸上的瞬间,被他强行压制
他不能让李薇薇看出破绽。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眶通红,蓄满泪水。
他看向李薇薇,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仿佛刚刚确认了世上最残忍的真相。
“是……是小雪吗?”他嘶哑地问。
李薇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
她见过受害者家属的各种反应,但林烨这种极度压抑后爆发出的绝望,依然让她感到窒息般的难过。
她几乎可以肯定。
林烨已经相信这坑里埋的,就是他的妹妹林雪。
她张了张嘴,想说出那些官方鉴定的术语。
想提醒他最终结论还需要更权威的认定。
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安慰:“林烨同志……节哀。“
”我们……我们发现的遗骸,从时间和衣物线索看……很可能……但最终还需要……”
“衣服……”林烨像是没听见她后面的话。
目光重新落回坑里那几片烂布絮上,“是……是我娘给她做的那件……蓝花袄……我认得……我认得……”
他哽咽着,重复着,仿佛这样才能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他伸出手,不再顾忌,颤抖着从泥土里又捡起一两片稍大的骨片,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却也最令人心碎的东西。
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
李薇薇的眼圈也红了。
她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压下鼻尖的酸意。
此时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默默地站在一旁,举着手电,让光柱尽可能笼罩着那个悲痛欲绝的身影,为他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和私密的空间。
过了许久,林烨的呜咽声才渐渐平息。
“李同志,”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
”就一会儿。”
李薇薇点点头:“好。“
”我在外面等你。“
”别太久,这里不安全。”
她理解这种需要独处的心情。
而且坑道狭窄,她也确实需要到稍微开阔点的地方透口气,顺便警戒一下周围。
她慢慢退了出去,守在窑口。
窑内,只剩下林烨一人。
他脸上的悲痛迅速退去。
他小心地将捡起的骨片用一块干净的手帕包好,贴身收起。
不是为了纪念这个可怜的孩子。
这份纪念已刻在心里,而是因为这些骨头接触过小雪,残留着她的气息。
或许在未来某个时刻,系统还能从中提取到更多关于小雪去向的线索。
然后,他再次用手电光仔细扫过坑底每一个角落,尤其是记忆画面中,小雪被拖走前最后看向的那个方向。
他记住了那个角度的每一处岩石纹理,每一道阴影轮廓。
小雪,哥哥找到你的线索了。
你还活着。
等着我。
无论你在哪个地狱,哥哥都会把你拉出来。
而那些把你推进地狱的人……
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埋藏了无名冤魂的浅坑。
转身,朝着窑口的光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