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废窑里出来时,外面的天光已经有些偏西。
荒原上的风似乎更大了。
林烨走在前面。
李薇薇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都咽了回去。
她看着林烨沉默地将那个浅坑用附近的碎石和浮土重新掩埋、踩实,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做完这一切,林烨又在那小小的土堆前站了很久,久到李薇薇觉得自己的腿都快冻僵了。
他终于转过身。
“走吧,李同志。”他声音嘶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李薇薇点头,随后两人往老汉来时的路走去。
回程的驴车上,两人一路无话。
老汉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
闷头赶车,只有驴蹄嘚嘚和车轮吱呀的声响。
李薇薇裹紧衣服,靠在颠簸的车板上。
可她脑子里却忍不住反复琢磨。
林烨大老远跑来,钻进那个阴森可怕的废窑,就为了看一个已经空了的坑,
然后把坑埋上?
这符合一个刚得知妹妹死讯的哥哥的行为吗?
悲伤是肯定的,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具体少了什么,她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她太累了,想多了。
回到陇西镇,天色已近黄昏。
两人在车站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也相对便宜的国营旅社住下。
旅社条件简陋,房间狭小,只有两张硬板床和一个掉漆的木桌,墙壁斑驳,但好歹能遮风挡寒,有热水供应。
简单洗漱,吃了点随身带的干粮后,李薇薇感觉恢复了些力气。
她敲开了林烨的房门。
林烨正坐在床沿,听见敲门声,缓缓转过头。
“林烨同志,”李薇薇走进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们明天就回去吗?”
按照原计划,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凭吊已经完成,似乎没有理由继续逗留。
林烨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李同志,”他缓缓开口,“我想……在这里多待几天。”
李薇薇心里一紧:“为什么?这里……已经看过了。”
她下意识地不想久留,这地方让她不安。
而且脱离既定行程也会增加不确定性和风险。
“看过了,可没看够。”林烨转过头,看着李薇薇,眼神里那份深沉的悲痛再次浮现。
但底下似乎涌动着一股更复杂难言的情绪,“那是我妹妹……最后待过的地方。“
”我回来那么久才找到这里,才看到她可能……睡过的土坑。“
”就这么走了,我心里……空得慌。”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我想在附近走走,看看她看过的山,吹吹她吹过的晚风……“
”就当是陪陪她,就几天,行吗?”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一个刚刚确认妹妹惨死的哥哥,想在妹妹受难之地多停留几日,以寄哀思,于情于理都很难让人断然拒绝。
李薇薇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哀伤,想起他在坑道里崩溃的样子,心软了。
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他只是一个失去至亲、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消化悲痛的普通人。
“可是……”李薇薇仍有顾虑,“这里环境复杂,我们人生地不熟,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而且,王队长那边……”
“我会注意安全,不会走远,就在镇子附近,或者再去矿区外围看看。”
林烨打断她,语气坚决,“李同志,求你。“
”就三天,三天后不管怎样,我都跟你回去。“
”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来了。”
三天。
这个数字让李薇薇心头莫名一跳,但她并未深想,只当是林烨随口说出的一个期限。
她权衡着强行要求立刻返回,可能会刺激林烨的情绪。
甚至引发不必要的冲突。
留下三天,虽然有些风险,但也在可控范围内,自己也能趁机再观察一下林烨的真实状态和意图。
而且,她确实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这次勘查的所见所感,思考下一步如何向王队长汇报。
“好吧。”李薇薇终于点头,“就三天。但这三天,我们必须一起行动。“
”你不能单独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而且,我们要约法三章,第一,不去危险偏僻的地方。“
”第二,不接触可疑人员。“
”第三,有任何异常情况,立刻告诉我。”
“我答应。”林烨立刻应承。
“谢谢你,李同志。”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李薇薇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回了自己房间。
她确实累极了,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但睡眠并不踏实,梦里总是出现那个黑漆漆的窑口和林烨捧着骨片时那双绝望的眼睛。
隔壁房间,林烨并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西北荒原上格外清晰璀璨的星空。
三天。
这是他跟老鹞、田鼠约定的时间。
也是他留给自己的,找到刀疤刘、进而找到小雪的最后期限。
李薇薇的约法三章?
他当然会遵守。
至少表面上会。
至于私下里如何与刀疤刘的人接触,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验货环节,他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
当务之急,是明天要想办法,在不引起李薇薇怀疑的情况下,去青土镇踩点。
熟悉地形,为晚上的接头做准备。
同时,也要留意四周是否有异常。
易中海和刘海中那两个老东西,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们会不会已经把手伸到了西北?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不得不防。
林烨的手指在冰冷的窗棂上轻轻敲击。
“小雪,再等哥哥三天。”
“三天后,哥哥一定找到你。”
他缓缓闭上眼,将汹涌的杀意和急切,强行压回心底深处。
同一片星空下。
千里之外的四合院。
易中海家窗户的灯光又亮到了后半夜。
刘海中也在,两人面前摊着李副主任辗转递过来的、薄薄的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潦草的地址和一句话:“人已联系,价高,需预付一半,事成付清。“
”附目标近期可能落脚点。“
”陇西镇及周边矿区。“
”提供照片或准确特征。”
地址是西北某个偏僻县城的一个杂货铺,看来是中间人的联络点。
纸条上没有具体人名,但李副主任暗示,对方是真正敢下手、手上干净利落的。
“陇西镇……矿区……”易中海盯着那几个字,眼皮直跳,“林烨果然去了那里!”
“钱……真要给那么多?”刘海中看着纸条上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心疼得直抽抽。
那几乎是他剩下的全部家当了。
“不给?等着他回来收拾咱们?”易中海咬牙,“老刘,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钱没了还能再攒,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照片……我有林烨在厂里的登记照,明天我去想办法弄一张清晰的。“
”特征……身高体态,穿什么衣服,都写清楚!”
两人又密谋到深夜,最终决定,由易中海明天一早就去汇款,并附上林烨的信息。
他们不知道林烨具体在西北哪一处,但提供了陇西镇和矿区这个大致范围。
对于专业人士来说,或许已经足够。
“老天保佑,让那小子死在西北,再也别回来……”刘海中临走前,对着黑漆漆的后院,恶毒地祈祷。
许大茂蹲在自家门后,听着中院的动静,嘴角挂着冷笑。
易中海和刘海中这几天鬼鬼祟祟,频繁密会,还往外跑,肯定没憋好屁。
他琢磨着,得想办法打听打听,看看这两个老东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等林烨回来,这消息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
而西北荒原深处,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刀疤刘听着手下泥鳅从青土镇带回的消息。
有个自称有货的四九城来的生面孔,约了老鹞和田鼠三天后砖窑碰头。
他摸着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独眼里闪着阴晴不定的光。
“四九城……生面孔……老葛刚折……”他喃喃自语,“查!给我查清楚那小子的底细!“
”还有月底那批货,给我看紧了!“
”最近风声不对,我感觉……有老鼠摸过来了。”
“是,刘哥!”手下应声退下。
刀疤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在这片荒原上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狠和小心。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
那个四九城来的小子……是机遇,还是陷阱?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
不管是哪种,到了他的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三天后,青土镇砖窑。
他倒要看看,来的是个什么货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