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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烨迅速处理了那具尸体。
时间流逝，很快便来到交易当天。
青土镇东头的废弃砖窑。
林烨到得早。
他伏在距离砖窑约五十米的一处土沟里，已经趴了将近一个小时。
眼睛扫视着周围每一寸土地，耳朵捕捉着风声中任何异常的动静。
没有人埋伏。
至少明面上没有。
远处荒山起伏，但那些阴影里确实藏不住大队人马。
八点整。
窑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林烨缓缓从土沟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背起那个半旧的帆布包，朝着约定的位置走去。
脚步声在砖窑后方的空地上停住。
五个人。
中间那个最显眼，身材不高，但肩宽背厚，像一头结实的矮脚马。
脸上从右眉骨斜拉到左腮，一道狰狞的刀疤，独眼，另一只眼睛戴着黑色的眼罩。
“这个就是刀疤刘了吧。”林烨暗念。
他左右各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火车上见过的老鹞和田鼠，右边是两个生面孔，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一个精瘦如猴，眼睛滴溜溜转。
五个人手里都拎着家伙。
不是枪，是刀，长短不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林烨走到距离他们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刘哥？”他开口，声音平静，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
刀疤刘的独眼上下打量着他，像在掂量一块肉的成色。
几秒钟后，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四九城来的？”
“是。”林烨点头，“老葛那条线断了，手里压着点货，想请刘哥帮忙出手。”
“货呢？”
林烨没急着回答，目光扫过老鹞和田鼠，又落回刀疤刘脸上：“刘哥亲自来，是信不过兄弟？”
刀疤刘笑了，笑声干哑：“信得过，就不来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独眼盯着林烨的脸，“小子，你胆子不小，一个人来。”
“诚意。”林烨说，“带多了人，刘哥不放心。”
“你就不怕我黑吃黑？”
“刘哥在西北的名声，讲规矩。
”林烨从怀里摸出那半包经济烟，抽出一支，没点，只是捏在手里。
“我要的是路子，不是命。“
”刘哥要的是钱，也不是命。”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
刀疤刘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问：“老葛怎么折的？”
“听说被雷子盯上了。”林烨语气自然，“具体不清楚，我得到信儿的时候，线已经断了。”
“你跟他多久了？”
“半年多。”林烨早就准备好了说辞，“量不大，主要是些老物件，偶尔有点山里货。“
”老葛抽三成，我赚个辛苦钱。”
“这次带了多少？”
林烨拍了拍帆布包：“样品在身上，成色刘哥可以先看。“
”大货在镇外藏着，安全。”
刀疤刘朝老鹞使了个眼色。
老鹞上前，接过林烨递过来的帆布包，打开。
里面用油纸包着几样东西。
一块品相一般的玉牌，两枚锈蚀的铜钱，还有一小卷用红绳捆着的、像是从什么老家具上拆下来的雕花木片。
老鹞把东西拿到刀疤刘面前。
刀疤刘拿起玉牌，对着月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了几下，扔回油纸里。
“就这？”
“样品。”林烨说，
“大货比这好，量也够。“
”但刘哥得先给个价，我才敢往外拿。”
“你他妈耍我们？”那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开口，手里的砍刀晃了晃。
林烨没看他，只是盯着刀疤刘：“刘哥，规矩我懂。“
”见货谈价，天经地义。“
”但我人生地不熟，货拿出来，要是价谈不拢，我连镇子都出不去。”
刀疤刘摆摆手，示意手下闭嘴。
“你要什么价？”
“按老葛的规矩，刘哥抽三成，我拿七成。”林烨说，“但这次量不小，我想跟刘哥谈个长期合作。”
“长期？”刀疤刘独眼里闪过一丝兴趣。
“你还有多少货？”
“四九城那边，路子不止老葛一条。”
林烨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
“老物件，山里货，甚至……偶尔有点鲜货，我都能弄到。”
鲜货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刀疤刘的独眼明显眯了一下。
空气静了几秒。
风卷着沙土打在砖墙上，啪啪作响。
“你弄过鲜货？”刀疤刘问。
“弄过。”林烨面不改色，“五五年冬天，经手过一个女娃，五岁左右，瘦，穿蓝花袄。“
”从柳树沟站上车，货列3407，往西北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
“接手的，好像就是刘哥的人。”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刀疤刘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更狰狞了。
老鹞和田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疑。
“你……”刀疤刘的声音沉了下来，“你怎么知道？”
“老葛的账本上记着。”林烨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接手他线的时候，看过旧账。“
”那批货里，就那个女娃我记得清，因为成色好，年纪小，养几年能卖大价钱。”
他抬起头，看着刀疤刘：“刘哥，那女娃……后来出手了没？”
刀疤刘没立刻回答。
独眼死死盯着林烨，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是真是假，是试探还是随口一问。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陈年旧账，谁还记得。”
“可惜了。”林烨叹了口气。
“那种成色的鲜货，现在可不好找。“
”要是养到现在，也该八九岁了，正好是能卖上价的时候。”
他说得随意，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刀疤刘最敏感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刀疤刘的声音里带上了警惕。
“没什么意思。”林烨摆摆手。
“就是随口一说。“
”刘哥要是手里还有这种长线货，我可以帮忙找买家。“
”南边有些地方，就喜欢养熟了的，听话，省心，价钱也高。”
老鹞忍不住插嘴：“刘哥，这小子……”
“闭嘴。”刀疤刘打断他。
独眼依然盯着林烨，但里面的警惕已经变成了审视，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你能找到南边的买家？”
“能。”林烨点头，“价格保证让刘哥满意。“
”但前提是，货得是好货。“
”年纪不能太大，模样周正，最好是养了一段时间、已经懂规矩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谈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买卖。
但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喉咙。
小雪……哥哥快找到你了。
刀疤刘沉默了。
他在权衡。
眼前这个年轻人，来得蹊跷，说话也透着古怪。
但偏偏，他说的每一句，都戳在自己最在意的地方。
月底那批货要处理，其中就有一个养了好几年的女娃。
本来是打算……但如果有更好的价钱……
“刘哥，”林烨趁热打铁，“我人在西北，跑不了。“
”货你看过，觉得成色可以，咱们继续谈。“
”觉得不行，我立马走人，绝不多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机会就这一次。“
”南边的买家不是天天有，错过了，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
这是逼他做决定。
刀疤刘的独眼在月光下闪着幽光。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鹞，老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意思是周围确实没埋伏。
“货在哪？”刀疤刘终于开口。
“镇外五里，有个废弃的羊圈。”林烨说，“我藏在那儿了。“
”刘哥要是想看，现在就可以去。”
“你带路。”
“可以。”林烨转身，“但刘哥，咱们说好，看了货，价得当场定。“
”定了，我今晚就把货交给刘哥，刘哥付我三成定金。“
”剩下的，等货出手再结。”
“行。”
五个人跟着林烨，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外走。
风更大了，卷起的沙土迷得人睁不开眼。
林烨走在最前面，脚步稳，背挺得直。
他能感觉到身后五道目光死死盯着自己，像五把刀抵在背上。
但他心里反而越来越冷静。
刀疤刘上钩了。
接下来，就是怎么从他嘴里撬出小雪的具体下落。
走了约莫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墙围子，是牧民废弃的羊圈。
圈墙塌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堆着些枯草和牲口粪便。
林烨在羊圈门口停下，转身：“货在里面。”
刀疤刘使了个眼色，那个精瘦如猴的手下蹿了进去，很快又钻出来，手里拎着个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破麻袋。
“就这？”刀疤刘皱眉。
“打开看看。”林烨说。
瘦猴解开麻绳，从里面掏出一尊尺许高的铜佛像，虽然蒙着灰，但造型古朴，一看就是老东西。
接着又掏出几卷用油布包着的字画，还有一小袋碎银子。
刀疤刘拿起铜佛，掂了掂，又对着月光仔细看上面的纹路。
“明代的东西，庙里请出来的。”林烨在一旁说。
“保存得还行，没怎么锈。”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林烨说，“刘哥要是觉得行，咱们现在就谈价。”
刀疤刘没立刻回答。
他把铜佛递给老鹞，走到林烨面前，独眼盯着他的眼睛：“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生意人。”林烨面不改色。
“老葛的账本，你还看过什么？”
“该看的都看了。”林烨迎着他的目光，“刘哥这些年经手的货，大大小小，我大概心里有数。不然，我也不敢来西北找刘哥。”
这话半真半假，但气势十足。
刀疤刘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咧嘴笑了：“行，有点胆色。”
他拍了拍林烨的肩膀，“货我要了，按你说的三七开，我先付三成定金。”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扔给林烨。
林烨接过，掂了掂，里面是硬邦邦的银元，数量大概对得上。
“谢刘哥。”他把布包揣进怀里，“剩下的，等刘哥出货。”
交易达成，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刀疤刘让手下把货收好，自己点了支烟，靠在塌了一半的土墙上：“小子，你刚才说的南边买家……什么时候能联系？”
“刘哥手里有货？”林烨反问。
“有。”刀疤刘吐出一口烟，“但成色……得先看看。”
“什么样的货？”
“鲜货。”刀疤刘独眼里闪过一丝阴险。
“养了几年了，模样还行，就是性子有点倔。”
林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脸上依旧平静：“年纪？”
“八九岁吧。”刀疤刘弹了弹烟灰。
“怎么，感兴趣？”
“得先看货。”林烨说，“鲜货不比老物件，得看实际成色。“
”要是真像刘哥说的，模样还行，只是性子倔……那倒好办，南边有些地方，就专收这种，训起来有成就感，价钱反而更高。”
刀疤刘笑了：“你懂的倒多。”
“吃这碗饭，总得多知道点。”林烨也笑了笑。
“刘哥，货在哪儿？“
”要是方便，我明天就能联系南边的人，让他们派个懂行的来看看。”
“不急。”刀疤刘摇头。
“货不在镇上，在山里。月底才运出来。”
月底。
又是月底。
林烨想起火车上听到的对话，月底处理。
他心里一紧，但语气依旧平稳：“月底……也行。“
”但刘哥，我得先跟南边通气，让他们准备钱。“
”鲜货不比别的，一旦看中了，都是现钱交易，不能拖。”
“钱不是问题。”刀疤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问题是，你那个南边买家，靠不靠谱？”
“绝对靠谱。”林烨说，“但刘哥，我得知道货的具体情况，才好跟那边说。“
”比如……货是从哪儿来的？养了多久？有没有病？“
”这些都得问清楚，不然人家来了，一看货不对版，买卖做不成是小事，伤了和气就麻烦了。”
他问得合情合理。
刀疤刘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货是五五年冬天来的，就是你账本上记的那个女娃。”
林烨的呼吸瞬间停滞。
但他强迫自己放松，甚至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那个蓝花袄的女娃？刘哥还留着？”
“本来是要出手的。”刀疤刘说，“但当时风声紧，就暂时养着了。“
”后来……觉得成色确实不错，就多养了几年。”
“养在哪儿？”
刀疤刘独眼一眯：“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说呢？”林烨冷笑。
“你小子敢耍我？”刀疤刘眼神一狠。
身后几名小弟瞬间剑拔弩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