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墨。
贾家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公共灯泡的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炕上,秦淮茹紧紧抱着小当。
小当被勒得难受,扭了扭身子:“妈,疼……”
秦淮茹这才惊觉,连忙松开一些,但手还是牢牢环着女儿。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怀里的孩子,像盯着随时会消失的珍宝。
“妈……”小当小声说。
“我喘不过气……”
“乖,别说话。”秦淮茹声音哑得厉害。
“睡觉,快睡觉。”
小当闭上了眼睛,但睫毛还在颤动。
她才四岁半,不懂为什么妈妈突然这么害怕,为什么晚上要抱着她睡,为什么连灯都不敢点。
但她能感觉到那种窒息般的恐惧,像一张网,把整个家都罩住了。
对面炕上,贾张氏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睛满是惊恐。
“淮茹……”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听见什么动静没?”
秦淮茹竖起耳朵听。
院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
“没。”她说,但声音也在抖。
“我……我好像听见脚步声……”贾张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半个脑袋。
“轻轻的……就在窗户外面……”
秦淮茹浑身一颤,下意识抱紧小当。
“妈,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不是吓自己!”贾张氏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但又马上压低,像怕被谁听见。
“淮茹,你想想,老阎家怎么没的?“
”二大妈怎么没的?“
”老刘怎么没的?“
”都是悄无声息,人就没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声音越来越抖:“棒梗,东旭,老阎一家,二大妈,二大爷……下一个是谁?“
”啊?你说下一个是谁?”
秦淮茹不说话了。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的事。
林烨跟刘海中打招呼,刘海中吓得差点摔倒。
然后第二天,刘海中就失踪了。
还有林烨看小当的眼神。
第一次是在院子里,林烨蹲下身摸小当的头,说小当真可爱。
第二次是前天,她出门倒垃圾,回来就看见林烨站在门口,正跟小当说话。
小当仰着脸,奶声奶气地说:“林叔叔,你吃饭了吗?”
当时林烨笑了,笑容很淡,说:“吃了,小当真乖。”
就那么两句,平平常常。
但秦淮茹现在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林烨从来不是个爱跟孩子打交道的人。
他回来这些天,跟院里谁都没说过几句话,更别说逗孩子了。
可他偏偏对小当格外亲切。
为什么?
秦淮茹不敢想下去。
她抱紧小当,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淮茹,”贾张氏又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咱们跑吧。”
“跑?”秦淮茹苦笑。
“往哪儿跑?咱们娘仨,老的老小的小,能跑到哪儿去?”
“那……那总不能等死吧?”贾张氏哭出声来。
“小当还这么小,要是……要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秦淮茹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小当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这孩子长得像贾东旭,特别是眉毛和嘴巴。
贾东旭……
秦淮茹心里一痛。
那个男人虽然窝囊,虽然没用,但至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现在顶梁柱没了,就剩她们三个女人。
不,不是三个女人。小当还小,还算不上女人。
贾家,真的要绝后了。
“妈,”秦淮茹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
“从明天起,咱们轮流守夜。”
“守夜?”
“对。”秦淮茹点头。
“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小当不能离开咱们的视线,一刻也不能。”
“那……那白天呢?”
“白天我带着她去厂里。”秦淮茹说。
“我跟车间主任求求情,让她在车间里玩。“
”总之,不能让她一个人在院里。”
自从贾东旭失踪后,秦淮茹就顶替了贾东旭的职位。
贾张氏沉默了。
她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办法,但总比等死强。
“淮茹,”她小声说。
“你说……林烨会不会……会不会对孩子下手?”
秦淮茹浑身一颤。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无数遍。
“不知道。”她声音发飘。
“但我不能赌。”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贾张氏吓得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秦淮茹抱紧小当,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月光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栅栏。
同一时间,易家。
煤油灯的光线比平时暗很多,易中海特意把灯芯捻小了。
他坐在炕沿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
一大妈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针线,但半天没缝一下。
她的眼睛不时瞟向丈夫,眼神里满是担忧和恐惧。
易中海从外面回来已经两个小时了。
进门时浑身湿透,不是雨水,是冷汗。
他一句话没说,脱了外套就往炕上一躺,眼睛直勾勾盯着屋顶。
一大妈问他怎么了,他不说。
问他见到李副主任没有,他不说。
问他老金那边联系上了没,他还是不说。
就那么躺着,像一具尸体。
“老易……”一大妈终于忍不住,放下针线,小声开口。
“你……你说句话啊。”
易中海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一大妈跟他过了三十年,从没见他这样过。
哪怕是当年林建国死的时候,哪怕是后来林母病逝、林雪被卖的时候,哪怕是这些年做那些亏心事的时候,易中海都没这么怕过。
他总是那个精明的、镇定的、一切尽在掌控中的一大爷。
可现在,他像个被吓破胆的孩子。
“老易,”一大妈声音发颤。
“到底……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跟我说说,咱们一起想办法……”
易中海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老刘……”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老刘没了。”
一大妈心里一沉:“我知道,早上就……”
“不是早上。”易中海打断她,眼神空洞。
“是昨天晚上。“
”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没了。”
他慢慢坐起来,双手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门窗都闩着,从里面闩着。“
”人就这么没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跟老阎一样,跟二大妈一样,跟光天光福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一大妈看着丈夫这样,心里像刀割一样疼,她挪过去,抓住易中海的手。
那双手冰凉,还在抖。
“老易,”她声音哽咽。
“你别这样……咱们……咱们想想办法……”
“办法?”易中海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
“还有什么办法?“
”李副主任让我去找老金,我去了三个地方,全碰壁!“
”老金的人连面都不见!“
”茶馆、澡堂、旧货市场……全都说风紧,不出货!”
他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凌乱。
“警察还盯着!“
”我在旧货市场看见便衣了!“
”他们就在那儿蹲着,等老金,等林烨,等我们这些傻子自投罗网!”
一大妈吓得捂住嘴:“警察……警察盯上老金了?”
“盯了五天了!”易中海低吼。
“李副主任说,举报信就是他们写的!“
”他们想让警察盯着老金,让林烨不敢动手!“
”结果呢?林烨根本没上当!“
”他趁警察盯着老金,转头就把老刘弄走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你明白了吗?咱们被耍了!“
”李副主任那个王八蛋,他想一石二鸟,既除掉林烨,又保住老金!“
”可他低估了林烨!林烨比我们想的都聪明,都可怕!”
一大妈瘫坐在炕上,脑子嗡嗡作响。
她听不懂那些复杂的算计,但她听懂了一件事。
林烨没上当,刘海中死了,下一个……
“老易,”她声音抖得厉害。
“那……那下一个……是不是……”
“是我。”易中海替她说出来,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个大爷,老阎没了,老刘没了,就剩我了。“
”林烨要是想清算,下一个百分之百是我。”
他走回炕边,重新坐下,双手捂住脸。
“我后悔了。”
一大妈一愣:“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易中海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后悔当年贪那点钱,后悔跟李副主任搭上线,后悔默许他们把林雪卖了……更后悔,没在林烨回来第一天,就……”
他没说完,但一大妈懂。
更后悔没在林烨回来第一天,就把他弄死。
屋里陷入死寂。
煤油灯的光线跳动了一下,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一大妈看着丈夫,这个跟她过了半辈子的男人。
他精明,算计,要强,一辈子都想当人上人。
可现在,他像个被抽掉骨头的皮囊,瘫在那里,等死。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年她跟着易中海,知道他做了不少亏心事。
分林家的赔偿款,克扣救济粮,默许贾家占房……
还有林雪的事,虽然她没直接参与,但她也知道,易中海是默许的。
她没拦着。
因为她觉得,林家没人了,那些东西不拿白不拿。
因为她觉得,林烨南下不回来了,林雪一个丫头片子,卖了也就卖了。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今天。
从来没想过,那个沉默寡言的林家小子,会变成索命的阎王。
“老易,”一大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咱们……咱们去自首吧。”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什么?”
“去派出所,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一大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绝望的坚定。
“把李副主任、老金、还有咱们做的事,全都说出来。“
”让警察处理。”
易中海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浑身发抖。
“自首?你疯了吗?自首也是死!咱们这些年做的事,够枪毙十回了!”
“那也比死在这儿强!”一大妈声音提高了一些。
“至少……至少死在法场上,比死得不明不白强!”
“你懂什么!”易中海低吼。
“自首了,林烨就会放过咱们吗?“
”他不会!他一样会找上门,一样会把咱们……”
他没说完,但一大妈懂。
林烨不会管什么法律不法律。
他要的是血债血偿,要的是亲手报仇。
自首,不过是换个死法。
“那……那怎么办?”一大妈眼泪掉下来。
“老易,咱们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易中海不说话了。
他重新低下头,双手抱住头。
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
李副主任的计划失败了,老金那条线断了,警察盯着,林烨虎视眈眈……
前后左右,都是死路。
忽然,一大妈抬起头,眼睛直勾勾盯着易中海。
她的眼神很怪,有一种易中海从没见过的光。
“老易,”她缓缓开口。
“我……我有个想法。”
易中海抬起头:“什么想法?”
一大妈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像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易中海皱眉,“你想说什么?”
一大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老易,”她声音轻得像耳语。
“如果……如果咱们把所有的罪,都推到一个人身上呢?”
易中海一愣:“推到谁身上?”
一大妈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易中海猛地明白了。
他的眼睛一点点瞪大,瞳孔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你……你是说……”
一大妈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老易,三个大爷,现在只剩你了。”她声音颤抖,但很清晰。
“如果……如果林烨的仇已经报了,如果主谋已经伏法了……他是不是……就会停手了?”
易中海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听懂了。
一大妈的意思是,让他把所有的罪,都推到刘海中身上。
不,不止刘海中。
还有阎埠贵,还有二大妈,还有那些已经失踪的人。
反正他们都死了,死无对证。
反正林烨要的是报仇,要的是血债血偿。
如果主谋都已经死了,他的仇是不是就算报了?
是不是就会停手了?
可怕。
太可怕了。
但也许这是唯一的活路?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一大妈。
一大妈也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泪水和绝望,但深处有一丝疯狂的光。
夫妻俩对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