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
贾家。
秦淮茹觉得自己快碎了。
身体碎成一块一块,精神碎成粉末。
她抱着小当,眼睛死死盯着窗户,耳朵竖着听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整整六个小时,她没敢闭一下眼。
小当在她怀里睡得不安稳,时不时扭动一下,小声嘟囔着什么。
每次孩子一动,秦淮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生怕那声音引来什么。
对炕上,贾张氏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在黑暗里闪着惊恐的光。
她也睡不着,但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凌晨两点半,秦淮茹实在撑不住了。
眼皮像灌了铅,脑袋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轻轻把小当放下,蹑手蹑脚下炕。
“淮茹?”贾张氏立刻出声,声音嘶哑。
“我去找傻柱。”秦淮茹压低声音。
“妈,你看好小当,我一会儿就回来。”
贾张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秦淮茹披上外套,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挤出去。
院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中院那盏公共灯泡还亮着,投下昏黄的一小片光。
她贴着墙根,快步走到中院,停在傻柱家门口。
抬手想敲门,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上次来求傻柱,傻柱说自身难保。
这次再来,他能有什么办法?
可除了傻柱,她还能找谁?
易中海自身难保,刘海中没了,许大茂滑头靠不住……整个四合院,只有傻柱心里还有她们娘仨一点点位置。
秦淮茹咬了咬牙,轻轻敲了三下门。
“柱子……柱子是我,秦淮茹。”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傻柱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看见秦淮茹,他愣了一下。
“秦姐?这么晚了……”
“柱子,”秦淮茹声音带着哭腔。
“能进去说吗?”
傻柱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屋。
屋里一股酒味。
桌上摆着半瓶散酒,还有一碟花生米。
傻柱显然还没睡,脸色微红,眼神有些迷离。
“秦姐,坐。”他拉过一把椅子,自己坐在炕沿上。
秦淮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的眼圈乌黑,脸色蜡黄,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柱子,”她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我实在撑不住了。”
傻柱心里一紧:“秦姐,怎么了?”
“我睡不着。”秦淮茹声音抖得厉害。
“从晚上八点到现在,我一刻不敢闭眼。“
”我怕……我怕我一闭眼,小当就没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棒梗没了,东旭没了,要是小当再出事……贾家就真的绝后了。“
”柱子,我求你,帮帮我,救救小当……”
傻柱看着她,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想帮她,他真的想。
可他能怎么办?
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秦姐,”他苦笑。
“不是我不帮你,是我真没办法。“
”林烨那身手,那本事……我拿什么跟他斗?”
“你不是跟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吗?”秦淮茹抓住他的手,手指冰凉。
“你去求求他,好好求求他。“
”就说小当年纪小,什么都不懂,跟林家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让他放过孩子,要报仇冲我来……”
傻柱摇头:“秦姐,你忘了?“
”我上次去找他求饶,他什么态度?“
”他说院里失踪案跟他没关系,说让我好好过日子。“
”那话听着像是安慰,可细品……就是警告。”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林烨现在根本不会听任何人的。“
”你看二大爷,跟他打了声招呼,第二天就没了。“
”林烨现在就是个煞星,谁沾上谁死。”
秦淮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那……那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小当……”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
傻柱看着她,这个他喜欢了这么多年的女人,现在哭得像个孩子。
她的头发乱了,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全是泪痕,哪还有当年那个水灵灵的小媳妇的样子?
“秦姐,我实在是想不到任何办法了。”傻柱一脸无奈。
“那怎么办啊。”
“棒梗和东旭现在下落不明。”
“柱子”秦淮茹缓缓开口,“要不……你去找老太太。”
傻柱一脸懵:“老太太?”
上次他找老太太帮忙,老太太都没辙呢。
“对,聋老太太。”秦淮茹点头
“院里辈分最高的,林烨小时候,老太太还给他做过鞋。“
”说不定……老太太的话他能听进去一点。”
傻柱脸色一黑。
这老太太什么时候给林烨做过鞋。
压根就没有的事。
秦淮茹眼睛里燃起一丝希望:“柱子,那……那你快去!”
“现在?”傻柱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天。
“这大半夜的……”
“等不及了!”秦淮茹抓住他的胳膊。
“柱子,我怕……我怕再等下去,小当就……”
傻柱看着她眼里的绝望,一咬牙:“行,我现在就去。”
他穿上外套,推门出去。
秦淮茹站在屋里,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双手合十,喃喃自语:“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后院,聋老太太的屋子黑着灯。
傻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敲了敲门。
“老太太,老太太睡了吗?”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拐杖敲击地面的咚咚声。
门开了条缝,聋老太太披着外套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
“柱子?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太太,能进去说吗?”傻柱压低声音。
聋老太太侧身让他进屋,点上煤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傻柱看见老太太的脸色也不好看,眼袋浮肿,显然也没睡好。
“说吧,什么事。”聋老太太在炕边坐下。
傻柱在她对面坐下,搓了搓手:“老太太,我……我是为秦姐来的。”
“秦淮茹?”
“嗯。”傻柱点头。
“秦姐现在快疯了,怕林烨对小当下手。“
”她求我去找林烨说情,可我……我自身难保,哪敢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我想……想请您老人家出面,去找林烨谈谈。“
”您是院里辈分最高的,林烨小时候您还照顾过他,说不定……您的话他能听进去。”
聋老太太沉默了。
自己什么时候照顾过林烨。
小时候压根就没把林烨放在眼里。
她看着傻柱,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柱子,你太天真了。”
傻柱一愣:“老太太,您……”
“林烨那孩子,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聋老太太声音低沉。
“他现在心里只有恨,只有报仇。“
”别说我了,就是他亲爹亲娘活过来,也未必劝得住。”
傻柱的心沉了下去:“那……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
聋老太太没说话。
她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林烨家的方向。
那里黑着灯,静悄悄的。
但她知道,那个年轻人没睡。他可能在磨刀,可能在计划,可能在等着下一个目标。
“老太太,”傻柱走到她身边,声音带着哀求。
“我知道您为难。“
”可您想想,院里现在这样,一个个失踪,下一个是谁?“
”一大爷?我?还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还是您?”
聋老太太浑身一颤。
“林烨现在是杀红了眼。”傻柱继续说。
“当年跟林家有关的人,他一个都不放过。“
”您虽然没直接参与,但您当年……也没拦着啊。”
这话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在聋老太太心上。
是啊,她没参与,但她也没拦着。
当年林建国死的时候,她听见易中海他们在屋里商量怎么分赔偿款,她没说话。
林母病重时,她知道阎埠贵克扣救济粮,她也没说话。
林雪被送走那天,她看见三大妈领着孩子出门,她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她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就是默许。
而现在,报应来了。
“柱子,”聋老太太缓缓转过身。
“你觉得……林烨会动我这个老婆子吗?”
傻柱摇头:“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院里人都死光了,就剩您一个,您怎么活?“
”谁给您养老送终?”
这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聋老太太心里那点侥幸。
是啊,如果易中海死了,傻柱死了,院里这些人都死了……她一个快八十的老太太,怎么活?
就算林烨不动她,她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老太太,”傻柱看着她,眼神恳切。
“您就试试吧。“
”哪怕……哪怕只是劝他放过孩子。“
”小当年纪小,真的什么都不懂。”
聋老太太沉默了许久。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像在催促。
终于,她缓缓点头:“明天……明天我去找他。”
傻柱眼睛一亮:“老太太,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别谢我。”聋老太太摆摆手。
“成不成,我也不知道。“
”你回去告诉秦淮茹,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好,好!”
傻柱转身要走,聋老太太又叫住他:“柱子。”
他回头。
“你自己也小心点。”老太太声音低沉。
“林烨要是真想动手……谁也跑不了。”
傻柱浑身一颤,重重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重新关上。
聋老太太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煤油灯的光线在她脸上跳动,投下深深的阴影。
明天。
明天,她要去见那个煞星。
那个她看着长大、如今却让她不寒而栗的年轻人。
第二天上午,林烨请假了。
这是他从西北回来后第一次请假。
车间主任老赵接到请假条时愣了半天,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批了。
林烨这一请假,院子那叫一个寂静。
各家各户都紧关门窗。
易中海上班去了,一大妈把自己锁在家里,门窗紧闭。
贾家也关着门,里面隐约能听见小当的哭声,还有秦淮茹低声的安抚。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自己屋里出来,慢慢走到后院。
她停在林烨家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动静。
她又敲了三下。
“林烨,是我,老太太。能……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几秒钟后,门开了。
林烨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聋老太太,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老太太,有事?”他问,声音不高。
“能进去说吗?”聋老太太说。
林烨侧身让她进屋。
屋里很干净,简单。
桌上摊着几本书,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煤油灯没点,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屋子。
林烨拉过一把椅子:“老太太,坐。”
聋老太太坐下,拐杖靠在腿边。
她看着林烨,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变得这么陌生,这么……冷。
“林烨,”她缓缓开口,
“我听说……你请假了?”
“嗯,有点事。”林烨说得很含糊。
“是为了……院里的事?”
林烨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聋老太太叹了口气:“林烨,我知道你心里有恨。“
”林家当年的事……院里这些人,确实对不住你们。”
她顿了顿,继续说:“可冤有头债有主,该还的已经还了。“
”老阎没了,老刘没了,那些当年直接动手的人,都已经……得到了惩罚。”
林烨还是没说话。
“林烨,”聋老太太声音低沉。
“听老太太一句劝,收手吧。“
”再这么下去,院里就没人了。”
“没人了不好吗?”林烨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个院子,早就烂透了。”
聋老太太浑身一颤。
“老太太,”林烨看着她。
“你今天来,是想替谁求情?易中海?傻柱?还是……贾家那个孩子?”
聋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让我猜猜,”林烨继续说。
“是秦淮茹求了傻柱,傻柱又求了你。“
”你本来不想管,但怕院里人都死光了,没人给你养老。“
”所以你来了。”
他的话像刀子,一句句剖开聋老太太的心思。
“老太太,”林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知道我妹妹被送走那天,你在干什么吗?”
聋老太太一愣。
“你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林烨缓缓说。
“看见三大妈领着五岁的小雪出门,你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他转过身,看着聋老太太:“你什么都没做。“
”你明明可以拦一下,可以说句话,可以……做点什么。“
”但你什么都没做。”
聋老太太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所以老太太,”林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重锤。
“你现在也别做什么。“
”安静地看着,看着这个院子,怎么一点点烂掉,烂透。”
屋里陷入死寂。
窗外的光,照在林烨脸上,那张脸年轻,平静,但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烨一眼。
“林烨,”她声音嘶哑。
“你会遭报应的。”
林烨笑了。
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
“老太太,”他说。
“我早就活在报应里了。”
门关上了。
聋老太太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动。
她知道,她劝不动了。
谁也劝不动了。
这个院子,真的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