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
易家。
屋里陷入死寂。
煤油灯的光线跳动了一下,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这都多久了,林烨怎么还没来?”易中海忐忑不安。
许久,一大妈才颤声问:“那……那咱们怎么办?”
易中海没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那封信……你真的确定送过去了吗?”
一大妈连连点头:“送了,下午送的。“
”趁林烨上班,我塞他门缝里了。”
“确定他看到了?”
“肯定看到了!”一大妈说。
“我塞得很明显,他一推门就能掉下来。”
易中海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还是紧锁:“那他……有什么反应?”
一大妈摇头:“不知道。“
”他下班回来有一会儿了,但我没敢出去看。”
易中海想了想,站起身:“我去看看。”
“别!”一大妈拉住他。
“老易,你别去!万一……”
“万一什么?”易中海甩开她的手。
“万一他信了,这倒是好说“
”万一他没信……”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一大妈的手抖了起来:“那……那我出去看看。“
”我去给老太太送饭,顺便路过他门口。”
易中海犹豫了一下,点头:“行,小心点。”
一大妈从锅里盛了一碗稀粥,又拿了个窝头,放在托盘里。
她的手抖得厉害,粥都洒出来一些。
“稳着点。”易中海压低声音。
一大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然后端起托盘,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黑,只有中院那盏公共灯泡亮着。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青石板路。
一大妈端着托盘,脚步放得很轻。
她先往中院走,准备绕一圈再去后院,这样就能路过林烨家门口。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出来。
她的手心全是汗,托盘都快端不稳了。
走到中院月亮门时,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后院很静。
但有一种声音,隐约传来。
“嚓——嚓——嚓——”
很有节奏,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大妈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那是……磨刀声。
林烨在磨刀。
她端着托盘,站在月亮门下,腿像灌了铅,挪不动步。
磨刀声还在继续。
“嚓——嚓——嚓——”
每一声,都像磨在她的骨头上。
一大妈想起刘海中失踪前的那个清晨。
林烨也是在水槽边磨刀,磨了一早上。
然后第二天,刘海中就没了。
现在,他又在磨刀。
在晚上磨刀。
一大妈的手抖得厉害,托盘上的碗开始晃动,粥洒出来更多。
“稳住……稳住……”她在心里默念,强迫自己迈开步子。
穿过月亮门,走进后院。
林烨的屋子亮着灯。窗户没拉窗帘,能看见里面的情形。
一大妈只瞥了一眼,就差点叫出声。
林烨背对着窗户,坐在桌边。
他手里拿着那把柴刀,正在一块磨刀石上来回刮擦。
动作很稳,很有节奏。
煤油灯的光线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一大妈站在暗处,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把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没信。
那封信,他根本没信。
他还在磨刀。
下一个……
一大妈不敢想下去。
她端着托盘,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后院,朝着聋老太太的屋子走去。
脚步踉跄,粥洒了一路。
走到聋老太太门口时,她已经浑身冷汗,脸色煞白如纸。
“老太太……”她敲了敲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门开了。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见一大妈这副模样,皱了皱眉:“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一大妈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老太太……出……出事了……”
聋老太太眯着眼睛看着她:“慢慢说。”
一大妈把托盘放在桌上,双手撑着桌面,才勉强站稳。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是不是林烨那边……”聋老太太缓缓开口。
一大妈猛地抬头:“您……您怎么知道?”
聋老太太叹了口气,在炕边坐下:“院里最近这样,除了他还能有谁?”
一大妈眼泪瞬间掉下来:“老太太,您得救救我们……救救老易……”
聋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烨……林烨在磨刀……”一大妈声音带着哭腔。
”他又在磨刀……和刘海失踪前一模一样……”
她抓住聋老太太的手,手指冰凉:“老太太,三个大爷,老阎没了,老刘没了,就剩老易了……下一个……下一个肯定就是老易啊!”
聋老太太沉默了。
她看着一大妈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恐惧和绝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小易媳妇”她缓缓开口。
“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当年……到底对林家做了什么?”
一大妈一愣,眼神躲闪:“我们……我们没……”
“别骗我。”聋老太太打断她。
“我活了快八十岁,什么事没见过?“
”院里这些人,哪个心里没鬼?“
”林家当年那事,要是你们没做亏心事,现在会怕成这样?”
一大妈说不出话,只是哭。
聋老太太叹了口气:“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
其实聋老太太心里门清,当年的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当时她没阻拦。
毕竟当时她也不认为林烨会回来。
事到如今,林烨不断反抗,她才觉得林烨可怜。
“老太太,我们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一大妈跪下来,抓着聋老太太的裤腿。
“您想想办法,救救老易……他要是没了,我也活不成了……”
聋老太太看着她,许久才缓缓摇头:“我救不了。”
一大妈浑身一颤:“为……为什么?”
“因为这是报应。”聋老太太声音平静,但字字如刀。
“你们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她顿了顿,接着说:“林烨那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
”以前多好的一个孩子,懂事,孝顺,疼妹妹。“
”是你们,把他逼成这样的。”
一大妈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流。
“老太太,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易死吗?”
聋老太太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小易媳妇,我劝你一句。“
”要是真想活命,就带着老易,离开四合院,离开四九城。”
“离开?”
“对。”聋老太太点头,“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回来。”
一大妈摇头:“没用……林烨要是真想找我们,走到哪儿都没用……”
“那就去自首。”聋老太太说。
“去派出所,把当年的事都说出来。“
”让法律审判你们,总比死在林烨手里强。”
一大妈不说话了。
自首?那也得死。而且死得更难看。
“老太太,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她最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聋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没有。”
两个字,像两把锤子,砸碎了一大妈心里最后一点希望。
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窗外,磨刀声还在隐约传来。
“嚓——嚓——嚓——”
像丧钟。
在为谁敲响。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后院方向。
林烨的屋子还亮着灯。
那个年轻人,还在磨刀。
“造孽啊。”老太太低声说了一句,放下窗帘,转身走回炕边。
一大妈还坐在地上,像一尊雕塑。
“一大妈,”聋老太太开口,“你回去吧。“
”告诉小易,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的。”
一大妈缓缓抬起头,看着老太太,眼神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聋老太太坐在炕上,听着外面一大妈踉跄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许久没动。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
像这座院子的心跳。
微弱,但还在跳动。
但也许,很快就要停止了。
易家。
易中海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又急又重。
他时不时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但什么也看不见。
一大妈出去已经快半小时了,还没回来。
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易中海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走到门边,想出去找,但又不敢。
万一撞上林烨……
就在这时,门开了。
一大妈失魂落魄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一大妈!”易中海连忙走过去,“怎么样?看见什么了?”
一大妈抬起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他……他在磨刀。”
易中海浑身一僵:“什么?”
“林烨……在磨刀。”一大妈重复了一遍,声音飘忽。
“就在他屋里,对着窗户,磨那把柴刀……和刘海失踪前一模一样……”
易中海的脸瞬间煞白。
他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那……那封信……”
“没用。”一大妈摇头,
“他根本没信,老太太说……这是报应。”
“老太太?”易中海猛地抬头。
“你去找老太太了?”
一大妈点头,眼泪掉下来:“老太太说……她救不了我们。“
”说……说这是你们当年做那些事的报应……”
易中海不说话了。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报应。
这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这些年,他做那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报应。
他觉得林家没人了,那些东西不拿白不拿。
他觉得林烨不回来了,林雪一个丫头片子,卖了也就卖了。
他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没人会知道。
可现在,报应来了。
林烨回来了,带着仇恨回来了。
那些失踪的人,那些死无对证的人,都是报应。
而现在,轮到他了。
“老易,”一大妈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咱们……咱们跑吧。老太太说得对,离开四合院,离开四九城……”
“跑?”易中海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往哪儿跑?咱们有钱吗?有地方去吗?“
”再说了,林烨那种身手,那种本事,你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把你揪出来!”
“那……那怎么办?”一大妈哭了,“难道……难道就这么等死吗?”
易中海没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双手抱住头。
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
前路是死,后路也是死。
左右都是死。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易中海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得像墨。
而墨色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他。
等着他。
等着收割他的命。
后院,林烨的屋子里。
磨刀声停了。
林烨举起柴刀,对着灯光看了看。刀锋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很锋利。
锋利到,可以轻易割开任何东西。
他放下刀,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中院方向。
易中海家还亮着灯。
但灯光很暗,像风中残烛。
林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一大爷,”他低声自语。
“别急。”
“很快,就轮到你了。”
他放下窗帘,吹灭煤油灯,躺到炕上,闭上眼睛。
睡觉。
养精蓄锐。
有些人,就再也看不到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