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后勤办公室。
李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报表,眼睛却盯着窗外发呆。
听见门响,他缓缓转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易中海。
只一眼,李副主任的心就沉了下去。
易中海站在门口,背微微佝偻着,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干裂起皮,手在门框上撑着。
才一夜不见,这人好像老了十岁。
“李主任……”易中海开口。
李副主任没说话,只是抬起手,示意他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敲在人心上。
“坐。”李副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易中海没坐,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李副主任。
“李主任,”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颤抖。
“救救我。”
李副主任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老易,你先坐下,慢慢说。”
“我坐不住!”易中海忽然低吼出来,但马上又压住声音,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李主任,您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
李副主任摇头。
“林烨……林烨在磨刀!”易中海的声音抖得厉害。
“晚上九点多,在他家门口磨刀!“
”我透过门缝看见的,他就站在院子里,对着月亮磨那把柴刀,一下,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模仿着磨刀的节奏。
“嚓——嚓——嚓——跟刘海失踪前一模一样!“
”李主任,下一个就是我了!您知道吗?下一个就是我!”
李副主任看着他这副近乎崩溃的样子,心里那点侥幸彻底灭了。
他原本还指望,林烨杀了刘海中之后会停手。
或者至少,会缓一段时间。
但现在看来,林烨根本没打算停。
“老易,”李副主任缓缓开口。
“你先冷静。”
“我冷静不了!”易中海抓了抓头发,手指在头皮上留下几道红印。
“三个大爷,老阎没了,老刘没了,就剩我了!“
”林烨要是想清算,下一个百分之百是我!”
他忽然抓住李副主任的手,手指冰凉:“李主任,您得救救我……您答应过我的,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李副主任想抽回手,但易中海抓得太紧。
“老易,”他深吸一口气。
“我昨天就跟你说了,老金那条线断了。“
”警察盯着,他不敢动,我联系不上他。”
“那……那您再想别的办法!”易中海眼睛瞪得老大。
“您是后勤主任,您认识的人多,门路广……您一定有办法!”
李副主任沉默了。
他看着易中海,这个平时精于算计、总是一副道貌岸然样子的一大爷,现在像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可问题是,李副主任自己,也快淹死了。
“老易,”他缓缓开口。
“你知不知道,警察现在也盯着我?”
易中海一愣:“什么?”
“从昨天开始,”李副主任说。
“我就感觉有人在跟踪我。“
”去食堂,去车间,甚至回家……总觉得有眼睛盯着。“
”今天早上来上班,我在厂门口看见两个生面孔,虽然穿的是便衣,但那眼神,那站姿……绝对是警察。”
易中海的手松开了,他倒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警察……警察还在盯您?”
“对。”李副主任点头。
“不光是盯我,我估计,也盯上你了。”
易中海浑身一颤:“为……为什么?”
“为什么?”李副主任苦笑。
“老易,你还没想明白吗?“
”林烨为什么不对老金动手?“
”因为他知道警察在盯着!“
”他为什么专挑警察盯着老金的时候对刘海中下手?“
”因为他要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开!”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现在警方肯定怀疑,举报信是我们写的。“
”他们怀疑我们想借刀杀人,既除掉林烨,又保住老金。所以……他们开始盯我们了。”
易中海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前有林烨,后有警察。
左右都是死路。
“李主任,”他最后问。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李副主任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老易,”李副主任缓缓开口。
“我现在跟你说实话。“
”我自己也自身难保。”
易中海猛地抬起头。
“林烨昨天来找过我。”李副主任继续说。
“虽然没明说,但那话里话外的意思……“
”他已经知道我和老金的关系了。
他也知道,西北的杀手,是我帮忙联系的。”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捂着脸。
“老易,你以为只有你怕吗?我也怕!“
”林烨那种身手,那种本事……“
”他要是真想动我,我躲得过吗?”
易中海说不出话。
他呆呆地看着李副主任,看着这个平时高高在上、总是一副运筹帷幄样子的后勤主任,现在也垮了。
连李副主任都怕了。
那还有谁能救他们?
“李主任,”易中海声音发飘。
“那……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李副主任没立刻回答。
他松开手,重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易中海从没见过光的绝望,但深处,好像还藏着点什么。
“办法……”他喃喃自语。
“也许……还有一个。”
易中海眼睛一亮:“什么办法?”
李副主任没直接回答。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这是老金最后一次联系我时,留给我的。”他说。
“他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投无路了,就打开这个。”
易中海盯着那个纸袋:“里面是什么?”
“我不知道。”李副主任摇头。
“我没打开过。“
”老金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说这里面装的,可能是救命的东西,也可能是……催命的东西。”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那……那您现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李副主任说。
他伸手拿起纸袋,手指在封口处摩挲了几下,然后,慢慢撕开。
纸袋里只有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李副主任展开那张纸,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易中海凑过去看。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东城区豆芽胡同七号院。
还有一个名字:陈三。
再下面,是一行小字:找此人,说老金让你来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这是……”易中海不解。
“不知道。”李副主任摇头。
“但老金既然留了这个,说明这个陈三,应该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怎么解决?”
李副主任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头,看着易中海。
“老易,”他声音很低。
“你听说过黑吃黑吗?”
易中海一愣。
“老金这种人,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有人。”李副主任继续说。
“这个陈三,估计就是他养的打手,或者是专门处理麻烦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如果林烨是麻烦,那就让专业的人,来处理这个麻烦。”
易中海的心跳开始加速:“您是说……找这个陈三,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李副主任点头:“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可是……”易中海犹豫。
“这个陈三,可靠吗?”
“不知道。”李副主任很坦白。
“但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易中海不说话了。
是啊,没选择了。
前有狼,后有虎,左右是悬崖。
除了赌一把,还能怎么办?
“李主任,”易中海一咬牙。
“我去找这个陈三。”
李副主任看着他:“你想清楚了?万一……”
“万一什么?”易中海苦笑。
“不去是死,去了也许还能活,我选后者。”
李副主任沉默了许久,最终点点头。
他把那张纸递给易中海:“地址在这儿。“
”记住去了之后,就说老金让你来的。“
”别的什么都别说。”
易中海接过纸,手指在陈三两个字上摩挲了一下。
陈三。
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可能救命,也可能催命的人。
“李主任,”他最后问。
“您……您不去吗?”
李副主任摇头:“我不能去,警察盯着我,我一动,他们就会跟上。“
”你自己去小心点。”
易中海重重点头,把纸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李主任,”他站起来。
“那我现在就去。”
“等等。”李副主任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推过来。
布包不大,但沉甸甸的。
“这里面是五百块钱。”李副主任说。
“见到陈三,先给钱。“
”这种人,只认钱。”
易中海接过布包,心里五味杂陈。
五百块,他半年的工资。
但现在,这钱不是钱,是买命钱。
“李主任,”他声音发涩。
“谢谢。”
李副主任摆摆手:“别说这些了。“
”快去快回,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易中海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副主任一眼。
李副主任还坐在那里,背对着光,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李主任,”易中海说。
“您也保重。”
“嗯。”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副主任坐在椅子上,许久没动。
他盯着桌上那个被撕开的牛皮纸袋,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老金留的这个后手,真的管用吗?
陈三……真的能对付林烨吗?
他不知道。
他现在只能赌。
赌赢了,活。
赌输了……
李副主任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想下去。
窗外,厂区的广播响了,是午间新闻。
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生产捷报,声音欢快昂扬。
但李副主任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丧钟。
在为谁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