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轧钢厂第六车间的机器轰鸣声像往常一样震耳欲聋。
易中海站在自己的工位旁,手里拿着一个半成品工件,眼睛却死死盯着斜对面的那台车床。
林烨在那里。
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戴着护目镜,正专注地操作着机器。
他的动作流畅精准,进刀、退刀、测量尺寸,一气呵成。
偶尔有铁屑飞溅到他脸上,他只是抬手抹掉,眼睛都没眨一下。
平静,太他妈平静了。
易中海的手指在工件上无意识地摩挲,掌心全是冷汗。
他看着林烨那张年轻平静的脸,看着他专注工作的样子,心里那股寒气一阵阵往上冒。
这不该是一个刚绑架了人该有的样子。
刘海失踪才两天。
两天前,林烨在院子里磨刀,磨了一晚上。
然后刘海中就没了,门窗紧闭,人凭空消失。
可现在林烨坐在那里,像个没事人一样,正常上班,正常工作,正常吃饭。
他甚至还在跟旁边的老师傅讨论一个技术问题,说话时脸上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但看在易中海眼里,像毒蛇吐信。
“易师傅?”有人叫他。
易中海猛地回过神,手里的工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是车间主任老赵,正皱眉看着他:“易师傅,你今天怎么回事?“
”这工件都掉第几次了?”
“对……对不起赵主任。”易中海慌忙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老赵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叹了口气:“易师傅,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要不……今天先请假回去休息?”
“不用不用。”易中海连连摇头。
“我能干,我能干。”
他重新拿起工件,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林烨那边瞟。
林烨已经做完了手里的活儿,正关掉车床,摘下护目镜,用棉纱擦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连手指缝里的油污都擦干净。
然后,他站起身,拎起饭盒,朝食堂方向走去。
经过易中海工位时,林烨的脚步顿了顿。
易中海浑身一僵,手里的扳手差点又掉地上。
林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平静,没什么情绪。
但易中海觉得,那眼神像刀子,从他脸上刮过去。
“一大爷,”林烨开口,声音不高。
“该吃饭了。”
易中海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烨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易中海瘫靠在机器上,大口喘气。
旁边的工友看他这副样子,凑过来小声问:“易师傅,您没事吧?脸色这么难看。”
易中海摇摇头,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但他心里清楚,他有事。
他快疯了。
林烨那平静的样子,比直接拿刀对着他还可怕。
一个杀了人还能这么平静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魔鬼。
易中海觉得,林烨两者都是。
他不能再等了,一天都不能等。
今天下午,必须去找陈三。
下午三点,易中海跟老赵请了假,说是头疼得厉害。
老赵看他脸色确实差,也没多问就批了。
易中海换了衣服,揣着李副主任给的五百块钱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出了轧钢厂。
东城区豆芽胡同在城东,离轧钢厂不远,骑车也就二十多分钟。
他怕被跟踪,选择走路。
一路上,他神经质地不停回头看,总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但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看不出谁可疑。
豆芽胡同是条老胡同,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墙上刷着已经斑驳的标语。
胡同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前几天下雨的泥水。
易中海走到胡同中间,找到七号院。
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木头。
门环上挂着把生锈的锁,但没锁上,只是虚挂着。
易中海左右看了看,胡同里没人。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谁啊?”一个粗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易中海咽了口唾沫:“我找陈三。”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张瘦长脸探出来,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油腻,眼睛细长,下巴上有一道疤。
“你谁啊?”男人上下打量他。
“老金让我来的。”易中海按照李副主任教的,说出暗号。
男人的眼神变了变,把门完全打开:“进来吧。”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
院子里堆着些破烂家具和废铁,墙角长满了杂草。
男人领着易中海进了正房。
屋里很暗,窗户用报纸糊着,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
家具简陋,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还有半碟花生米。
“坐。”男人指了指椅子,自己在炕沿坐下,摸出烟点上。
“老金让你来干什么?”
易中海没坐,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散开,露出里面崭新的钞票。
男人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什么意思?”
“陈三……陈三在吗?”易中海问。
“我就是陈三。”男人吐了口烟圈。
“说吧,什么事。”
易中海看着他,心里有点打鼓。
这个男人看起来……太普通了。
油腻,邋遢,眼神浑浊,不像李副主任说的那种能处理麻烦的人。
但事到如今,他没得选。
“我想……请你帮忙处理一个人。”易中海压低声音。
陈三眯起眼睛:“什么人?”
“我们厂的一个工人,叫林烨。”易中海说。
“他……他杀了我们院里好几个人。”
陈三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杀人?那你报警啊,找我干嘛?”
“警察查不出来。”易中海摇头。
“他做得太干净了,一点线索都没有。“
”而且……而且他很危险,身手很好。”
“有多好?”
“能在西北一个人干掉一个拐卖团伙,能徒手杀职业杀手。”易中海声音发颤。
“陈三,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你要是没把握,就算了。”
他说这话,其实是在激将。
陈三果然上钩了。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走到易中海面前,盯着他看了几秒。
“老金让你来找我,是信得过我。”他说。
“但我得知道,这个林烨,到底什么来路。”
易中海把林烨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林家当年的遭遇,林烨从西北回来后的清算,院里那些人的失踪。
陈三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
等易中海说完,陈三重新坐下,又点了一支烟。
“这么说,”他缓缓开口。
“这个林烨,是在报仇。”
“对。”
“而且他很有本事,警察都拿他没办法。”
“对。”
陈三沉默了,抽了几口烟,然后问:“你想他怎么死?”
易中海心里一紧:“死……死了就行,要干净,不能留下线索。”
“价钱呢?”
“五百。”易中海指着桌上的钱。
陈三摇摇头:“不够。”
“那……那你要多少?”
“一千。”陈三伸出两根手指。
“先付五百,事成之后再付一千,总共一千。”
易中海倒吸一口凉气。
一千块,他两年的工资。
“太……太贵了。”他下意识说。
陈三笑了:“嫌贵?那你找别人去。“
”不过我告诉你,四九城能干这活儿的人不少,但敢接这种硬茬子的没几个。“
”林烨那种身手,一般人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陈三接活儿,从来只接有把握的。“
”接了,就一定能办成。”
易中海看着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心里犹豫。
一千块,太多了。
但不花这个钱,他可能就没命花了。
“好。”他一咬牙,“一千就一千,但我现在只有五百,剩下的……”
“事成之后给。”陈三说。
“我给你三天时间凑钱。三天后,我把活儿干了,你给钱。”
“三天?”易中海心里一喜,“三天就能成?”
“看情况。”陈三很谨慎。
“我得先摸摸这个林烨的底。他在哪儿住?在哪儿上班?平时有什么习惯?这些你都得告诉我。”
易中海连忙把林烨的信息详细说了一遍:住址,上班时间,生活习惯,甚至常走的路线。
陈三听得很认真,还拿了纸笔记下来。
“行,”等易中海说完,陈三点点头。
“这两天我会去踩点。你回去等消息,别来找我,我有事会联系你。”
“怎么联系?”
“我会让人去轧钢厂门口等你。”陈三说。
“到时候你就知道。”
他把桌上的五百块钱收起来,揣进怀里:“回去吧。“
”记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走漏了风声……”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易中海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
陈三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易中海走出院子,重新回到胡同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
一千块。
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知道,他没得选。
要么花钱买命,要么等死。
他选了前者。
下午五点,易中海回到轧钢厂时,刚好赶上工人们下班。
他站在厂门口,看着林烨从车间里走出来,拎着饭盒,脚步平稳地往外走。
阳光照在林烨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易中海盯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三天后,这个背影,就会永远消失。
他忽然觉得,那一千块,花得值。
“易师傅?”
有人叫他。
易中海回过神,是车间的小王:“易师傅,您下午请假了?身体好点没?”
“好……好多了。”易中海勉强笑了笑,“就是头疼,老毛病。”
小王点点头,没再多问,骑车走了。
易中海站在原地,看着林烨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朝四合院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因为他知道,他还有希望。
花钱买来的希望。
同一时间,豆芽胡同七号院。
陈三坐在昏暗的屋里,数着那五百块钱。
崭新的钞票,散发着油墨的味道。
他数得很慢,一张一张,数了两遍。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冷,带着嘲讽。
“林烨……”他低声自语,“西北回来的煞星……”
他把钱收好,站起身,走到墙角,掀开一块地砖。
下面是一个小洞,里面藏着一把枪。
一把五四式手枪,枪身乌黑,泛着冷光。
陈三拿起枪,检查了一下弹夹,满的。
“一千块,”他对着枪口吹了口气。
“买条人命,值了。”
窗外,天色渐暗。
胡同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
陈三把枪重新藏好,盖好地砖,然后走到桌边,拿起那张记着林烨信息的纸,又看了一遍。
“轧钢厂钳工……四合院……独居……”
他眯起眼睛,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三天。
三天后,这个叫林烨的年轻人,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而他陈三,会拿到另外五百块。
很公平的交易。
他喜欢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