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后勤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
李副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眼里盯着不起眼的简讯:警方全力搜寻失踪文化馆职工。
只有两行字,连名字都没提。
但他知道,说的是老金。
老金跑了。
得知老金逃离,他心里那股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茶已经凉了,有点涩,但他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琼浆玉液。
老金跑了,跑得好,跑得妙。
李副主任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这些天他过得是什么日子?
白天上班总觉得有眼睛盯着,晚上睡觉不敢睡踏实,梦里都是林烨那双冰冷的眼睛。
易中海像条疯狗一样三天两头来找他,要钱,要办法,要活路。
可现在,老金跑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年他和老金干的那些事,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那些从西北运来的货,那些分到手的钱……
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线索,都随着老金的消失断了。
警察查?查什么?查一个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人?
李副主任又喝了一口茶,这次甚至品出了一丝甜味。
还有林烨。
林烨要找老金,要找妹妹。
现在老金没了,林烨上哪儿找去?
华国那么大,老金那种人,既然决定跑,就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林烨的注意力,会被牢牢钉在找老金这件事上。
而他李副主任,就能喘口气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李副主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清了清嗓子:“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易中海。
只一眼,李副主任心里刚松下去的那点弦,又绷紧了。
易中海站在门口,背微微佝偻着,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
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嘴唇干裂,手在门框上撑着,像随时会倒下去。
“李主任……”易中海开口。
“老易,进来坐。”李副主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易中海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没坐,直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钱……钱我凑齐了。”
李副主任心里一紧:“什么钱?”
“给陈三的钱。”易中海眼睛瞪得老大。
“两千,我凑齐了。今天中午已经给他了。”
李副主任沉默了。
他盯着易中海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可怜?有点,可悲?更多。
这个平时精于算计、总是一副道貌岸然样子的一大爷,现在像个输光了所有的赌徒,押上最后一点家底,赌一个渺茫的希望。
“老易,”李副主任缓缓开口。
“我听说……老金跑了。”
易中海一愣:“跑了?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李副主任说。
“警察盯了他六天,他在警察眼皮子底下跑了。”
易中海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那是不是说明,林烨暂时不会……”
“不会什么?”李副主任打断他。
“不会找你麻烦?老易,你太天真了。"
"林烨要报仇,要清算,老金跑了,他只会更恨。"
"恨所有和老金有关的人,恨所有当年参与过那些事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易中海脸上的那点亮光,瞬间熄灭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抱住头:“那……那怎么办?陈三已经收了钱,说今晚就动手……要是林烨今晚就来找我……”
“所以你得躲。”李副主任说.
“今晚别在家待着。"
"去找个地方,旅馆,亲戚家,哪儿都行,就是别在四合院。”
“可是陈三说……”
“陈三是去杀林烨的,不是去保护你的。”李副主任站起身,走到窗边.
“老易,我最后劝你一次。"
"趁着现在还有机会,离开四合院,离开四九城。走得越远越好。”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他:“李主任,您……您不走吗?”
李副主任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走不了,我有工作,有家,有根。“
”但你不一样,老易,你已经被盯死了。“
”林烨下一个目标,百分之百是你。”
他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推给易中海。
“这里面是五十块钱,还有一张去保定的车票。”李副主任说。
“今天晚上九点的车,现在去火车站还来得及。”
易中海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李主任,”他声音发颤。
“您……您是不是也觉得,我活不过今晚?”
李副主任没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易中海的手开始抖。他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走了也没用。”易中海笑了,笑容凄惨。
“林烨那种本事,我跑到哪儿他都能找到。“
”再说了,一大妈还在家,我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他站起身,朝李副主任点点头:“李主任,谢谢您的好意。“
”但我赌了,就赌到底,陈三收了钱,今晚动手。“
”要是成了,我活。要是不成……”
他没说完,转身往外走,脚步踉跄,但很决绝。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副主任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被遗留在桌上的信封,许久没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此时的李副主任无比后悔。
但后悔有什么用?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李副主任把那个信封收起来,重新放回抽屉。
易中海不走,他没办法,但他自己,得想办法了。
老金跑了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线索断了,他暂时安全了。
坏事是林烨的注意力,可能会从找老金转移到找其他仇人上。
而他李副主任,就是其他仇人之一。
他得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李副主任重新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
“喂?”是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
“小芳,是我。”李副主任压低声音。
“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电话那头的女人说。
“房子租好了,在天城,离火车站不远,证件也在办,大概还要三天。”
“三天……”李副主任皱眉,“能不能快点?”
“李哥,这已经是最快了。”女人说。
“现在查得严,办假证不容易。”
李副主任沉默了几秒:“好,三天就三天。钱我明天给你汇过去。”
“李哥,”女人犹豫了一下。
“你真要走吗?工作不要了?家不要了?”
“命都要没了,还要什么工作,什么家?”李副主任苦笑。
“小芳你不懂,这次……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挂了电话,李副主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天城离四九城不远,但也不近。
到了那儿换个名字,换个身份,重新开始。
也许……能躲过去。
也许。
窗外的广播响了,是下班铃声。
李副主任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工人们潮水般涌出车间。
人群里,他看见了林烨。
那个年轻人拎着饭盒,低着头,脚步平稳地往外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工人。
但李副主任知道,那不是。
那是索命的阎王。
他盯着那个背影,直到林烨消失在厂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三天。
他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无论陈三成不成,无论易中海死不死,他都要走。
离开四九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先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