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轧钢厂下班铃声刚响过十分钟，林烨已经拐进了城南小羊圈胡同。
这条胡同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墙皮斑驳，贴着泛黄的标语。
走到最里头，有个不起眼的院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门环上挂把旧锁。
林烨没敲门，从兜里掏出半截粉笔，在门板上画了个三角，下面添了两横。
等了三分钟，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
开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眼睛很亮。
这是六哥，以前在南方的时候认识的。
屋里比外头还暗，窗户用旧报纸糊着，桌上摊着张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了不少记号。
“坐。”六哥指了指板凳，自己先坐下，点了支烟。
“为老金来的？”
林烨点头：“警察盯了几天，让他跑了。”
“我知道。”六哥吐了口烟圈。
“昨儿夜里的事，西城分局的老赵跟我通过气，说人没了，屋里就留了件衣裳，灯还亮着，把蹲点的小警察耍得团团转。”
“还能找到吗？”
六哥没立刻回答。
他盯着地图看了会儿，手指在几个红圈上点了点：“白塔胡同十七号，豆芽胡同七号，鼓楼旧货市场……这都是老金明面上的点。“
”警察摸到的就这些。”
他抬起头看林烨：“但这人能在四九城藏这么多年，肯定不止这几个窝。”
“你有线索？”
“有，但不全。”六哥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本子翻开。
“我这些日子一直在帮你打听。“
”老金这人，真名金文斌，四十二岁，区文化馆的干事，未婚，独居，这些都是明面上的。”
他翻到下一页：“暗地里，他经手的生意不少。“
”西北的货走铁路到丰台站，他有接应的人。“
”昌平、延庆、怀柔，这三个地方都有中转点。但具体在哪儿，跟谁接头，查不出来。”
林烨眉头微皱：“警察查了这么久，就这点东西？”
“警察有警察的规矩，查案要手续，要证据。”六哥笑了笑。
“我不一样，我这些日子把老金常去的茶馆、澡堂、饭馆都摸了一遍。“
”这人谨慎，但再谨慎的人也有习惯。”
“什么习惯？”
“每个月的十五号，他一定会去东单邮电局打长途电话。”六哥压低声音。
“我托邮局的人查过，号码是保密的，但区号显示是……0312。”
“保定。”
“对。”六哥点头。
“我怀疑老金在保定有落脚点，或者有同伙。“
”但上个月十五号，他没去。“
”这个月十五号还没到，人就先跑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烨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他现在还在四九城？”
“九成在。”六哥很肯定。
“老金这种人，手眼通天是不假，但他根基在四九城。“
”西北的线断了，刀疤刘死了，他现在最值钱的就是手里那些货的下落。“
”这些东西带不走，他得处理干净才能跑。”
“处理干净……”林烨眼神冷了下来。
“包括我妹妹？”
六哥没接话，又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林烨，我跟你说实话。“
”老金这条线，我查好些日子，越查越觉得深。”
“什么意思？”
“老金不是单干的。”六哥把烟摁灭。
“他背后有人，文化馆那点工资，撑不起他那些生意。“
”我打听过，老金经常跟一些有头有脸的人吃饭，轧钢厂后勤的李副主任是一个，还有区里几个部门的干事。”
他顿了顿：“最关键是，去年冬天，有人看见老金从一辆黑色伏尔加轿车上下来。“
”开车的是个司机，车是区委招待所的。”
林烨眼神一凝。
“所以老金敢在警察眼皮底下跑，不是他本事大，是有人给他递消息，给他安排退路。”六哥声音很低。
“林烨，你要找老金，不光是在找一个人，是在捅一个马蜂窝。”
“马蜂窝也得捅。”林烨说得很平静。
“我妹妹在他手里。”
六哥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我继续帮你查。“
”但需要时间。“
”老金现在肯定藏得很深，四九城这么大，找一个人不容易。”
“大概多久？”
“一周左右。”六哥说。
“最迟下个月十五号之前，我给你准信儿。“
”如果老金还在四九城，他十五号一定会想办法跟外界联系。“
”这是他的习惯，改不了。”
林烨点头：“钱不够跟我说。”
“钱够。”六哥摆摆手。
“你上次给的那些还没用完。“
”林烨，我不是图钱才帮你。“
”当年你帮过我爹，这份情我记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张旧年画，后面是个暗格。
从里面拿出个小布包，递给林烨。
“这是什么？”
“防身的东西。”六哥说。
“老金身边肯定有人，你找到他，难免要动手。这个比刀好使。”
林烨打开布包，里面是把自制的手枪，粗糙，但看得出能用。
“六发子弹，够用了。”六哥重新坐回板凳上。
“林烨，最后劝你一句。“
”找到老金，问出你妹妹的下落，就收手吧。“
”再闹下去，惊动的人太多，对你没好处。”
林烨没拿枪，把枪推了回去。
现在他的实力惊人，根本不需要这东西。
而且还是这东西烫手，林烨才懒得碰。
眼看林烨不拿，六哥也没办法。
“走了。”
“等等。”六哥叫住他。
“易中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林烨停在门口，没回头：“明晚。”
“需要帮忙吗？”
“不用。”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远。
六哥坐在昏暗的屋里，盯着地图上那些红圈，许久没动。
最后他划了根火柴，把地图点着，扔进火盆里。
火光照亮他的脸，忽明忽暗。
同一时间，四合院。
易中海坐在屋里双手抱着头。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七点半。
陈三收钱的时候说，今晚动手。
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易……”一大妈坐在炕边，声音发颤。
“要不……咱们去派出所吧？就说有人要杀我们，让警察保护……”
“保护？”易中海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警察保护得了吗？刘海中失踪的时候，警察在哪儿？阎埠贵一家失踪的时候，警察在哪儿？”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陈三收了钱，两千块！他一定会动手！只要林烨死了，咱们就安全了……”
“可万一……”一大妈眼泪掉下来。
“万一陈三失手呢？万一林烨先找上门呢？”
易中海浑身一僵。
他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后院。
林烨的屋子黑着灯，静悄悄的。
但易中海知道，那个年轻人没睡。
他可能在磨刀，可能在计划，可能在等。
等什么？
等陈三？还是等他易中海？
“老易，”一大妈走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
“咱们……咱们去老太太屋里吧？“
”三个人在一起，总比一个人安全……”
易中海甩开她的手：“去老太太那儿有什么用？林烨要是真想动手，去哪儿都没用！”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些天的画面。
林烨从西北回来时的平静。
刘海中失踪那天的磨刀声。
还有今天早上，林烨在轧钢厂看他的那一眼。
平静，冰冷，像看一个死人。
“不行……”易中海喃喃自语。
“我不能坐在这儿等死……”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把菜刀。
刀很旧，刃口有些锈迹。
“老易！你干什么？！”一大妈吓得后退两步。
“防身。”易中海把刀握在手里，手指冰凉。
“陈三要是失手，林烨找上门，我就跟他拼了！”
一大妈看着丈夫疯狂的眼神，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个她跟了半辈子的男人，现在像个疯子。
可她又能怪他吗？
她自己不也一样？怕得浑身发抖，连灯都不敢点。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
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像无数只手，在拍打。
易中海握着菜刀，盯着那扇窗户，眼睛瞪得老大。
每一声响动，都让他浑身一颤。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挂钟的滴答声，在死寂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晚上九点。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易中海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握紧菜刀，慢慢挪到门后。
一大妈捂着嘴，缩在炕角，浑身抖得像筛糠。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紧不慢。
易中海的手抖得厉害，菜刀差点掉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压低声音：“谁？”
“我，陈三。”
易中海的心猛地一跳，他连忙拉开门闩，打开门。
陈三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穿着深色衣服，脸上蒙了块布，只露着眼睛，身上有股土腥味，还混着淡淡的血腥气。
“怎么样？”易中海急切地问。
“林烨……死了吗？”
陈三没说话，走到桌边，摘下蒙面布。
他的脸色很难看，下巴上那道疤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失手了。”陈三吐出三个字。
易中海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什……什么意思？”
“林烨不在家。”陈三的声音很冷。
“我翻墙进去，屋里没人。“
”炕是凉的，至少两小时没人睡过。”
一大妈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
易中海的脸瞬间煞白：“不……不可能！他今晚肯定在家！我下班的时候看见他回去了……”
“那是他故意让你看见的。”陈三打断他。
“你惹上的这个人，比你想的聪明得多，他知道我要来，提前走了。”
他顿了顿，盯着易中海：“而且，他给我留了话。”
“什……什么话？”
陈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桌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工整：
“明晚，轮到你了。”
易中海盯着那行字，眼睛瞪得老大，呼吸开始急促。
他抓起那张纸，想撕，但手抖得厉害，撕了几下都没撕开。
“他……他怎么知道……”易中海声音发飘。
“他怎么知道明晚……”
陈三冷笑：“易中海，你现在还不明白吗？“
”林烨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你雇了我，知道我会今晚动手，知道你想杀他。”
他走到易中海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他甚至知道，我收了你的钱，但未必会真替他卖命。”
易中海浑身一颤：“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三缓缓说，“你这两千块钱，买不了林烨的命，但可以买你自己的命。”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林烨给我两条路。一是继续帮你，然后死在他手里。“
”二是拿钱办事，但办的不是他的事，是你的事。”
易中海倒退两步，菜刀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你……你要杀我？”
“聪明。”陈三点头。
“林烨说了，我要是杀了你，那两千块钱就当是我的辛苦费。“
”我要是杀不了你，明晚他就亲自动手，连我一起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觉得我该选哪条路？”
易中海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大妈从炕上扑过来，跪在陈三面前，抓着他的裤腿：“陈三！陈三你放过老易！我们……我们可以再给你钱！你要多少？你说！我们给！”
陈三低头看着她，眼神冰冷：“钱是好东西，但命更重要，林烨那种人，说到做到。“
”我要是今晚不动手，明晚死的就是我。”
他推开一大妈，走到易中海面前。
匕首的刀尖，抵在易中海喉咙上。
冰凉的触感，让易中海浑身一僵。
“易中海”陈三的声音很轻。
“别怨我。要怨，就怨你自己当年做了那些亏心事。”
易中海闭上眼睛。
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钱花了，人雇了，最后雇来的人，要杀的是他自己。
真是……报应。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来。
易中海睁开眼睛，看见陈三已经把匕首收了起来。
“你……你不杀我？”
陈三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讽：“杀你？我陈三在四九城混了十几年，靠的是信誉。“
”收了钱，就得办事。”
他顿了顿：“但我办的事，不是杀人，是传话。”
“传话？”
“对。”陈三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递给易中海。
“林烨让我给你的，他说明晚八点，他在西山老煤窑等你。“
”一个人来，带你媳妇一起。”
易中海接过纸，手抖得厉害。
纸上画着简单的地图，标着西山老煤窑的位置。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带上当年分我家东西的清单，还有我妹妹被卖时的经手人名单。“
”少一样，你们俩就留在那儿，永远别回来了。”
易中海盯着那行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他要那些干什么……”
“你说呢？”陈三反问。
“林烨这是在给你机会。“
”交出东西，交代清楚，说不定他能留你们一条活路。”
“活路？”易中海苦笑。
“他杀了那么多人，会留我们活路？”
“那也比死强。”陈三说。
“至少死得明白。”
他重新蒙上面布，走到门边：“话我带到了，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但我劝你一句，别耍花样。“
”林烨那种人，你骗不过。”
门开了，陈三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易中海瘫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一大妈爬过来，抓住他的手：“老易……咱们……咱们去吗？”
“不去……就是死。”易中海声音嘶哑，“去了……可能也是死。”
他抬起头，看着一大妈：“但至少……至少死之前，能把话说清楚。”
一大妈眼泪掉下来：“老易，咱们……咱们真的要把那些东西交出去吗？“
”那都是证据啊！“
”交出去，林烨不会放过我们，警察也不会放过我们……”
“管不了了。”易中海摇头。
“现在只想活命。活过明晚，再说以后。”
一大妈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但不去，也是死。
横竖都是死。
“老易，”她最后说。
“我跟你一起去。要死咱们死在一起。”
易中海看着她，这个跟他过了半辈子的女人。
平时温顺，胆小，遇事只知道哭。
可现在，她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
“好。”易中海点头。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