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秦淮茹顶着黑眼圈站在傻柱家门前。
她就静静的站着,迟迟未敲门。
易中海被警察带走的第二天,四合院像被抽了魂。
中院那盏公共灯泡还亮着,但光都显得惨白。
贾家门窗紧闭了整晚,秦淮茹抱着小当,眼睛盯着门板,耳朵竖着听外面的每一点动静,直到天亮。
她不能等了。
易中海被抓,院里最后一个能主事的人也没了。
刘海中失踪,阎埠贵一家消失,现在易中海又被警察扣着,下一个会是谁?她?小当?还是……
秦淮茹不敢想下去。
她得找人商量,得想办法。院里还有谁能指望?许大茂滑头靠不住,聋老太太现在也没用了,只剩傻柱了。
那个以前拍着胸脯说“秦姐你放心,有我呢”的傻柱。
秦淮茹犹豫了许久,才敲了三下门,声音压得很低:“柱子,是我,开开门。”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慢,拖沓,像生了锈的机器在转动,然后门开了条缝。
只一眼,秦淮茹的心就沉到了底。
傻柱站在门后,穿着件皱巴巴的汗衫,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窝深陷,眼圈乌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见秦淮茹,愣了几秒,好像没认出来,然后才侧身让她进屋。
屋里一股馊味。
桌上堆着空酒瓶,花生壳撒得到处都是,炕上的被褥乱成一团,像是几天没叠。
傻柱走路有点晃,他走到炕边坐下,拿起半瓶酒,对着瓶口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汗衫上。
秦淮茹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不敢相信这是以前那个膀大腰圆、嗓门洪亮的傻柱。
“柱子……”她声音发颤。
“你……你这是怎么了?”
傻柱抬头看她,眼神空洞:“秦姐,坐。”
秦淮茹没坐,她走过去,抢下傻柱手里的酒瓶:“别喝了!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酒瓶被夺走,傻柱也没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抽搐。
“柱子,”秦淮茹在他对面坐下,抓住他的手。
“你听我说,一大爷被警察带走了,院里现在没人主事了。“
”咱们得想想办法,林烨那边……”
“别跟我提他!”傻柱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
“别提他!我不想听!”
秦淮茹吓呆了。
傻柱浑身发抖,双手抱住头,蜷缩在炕上,像只受惊的刺猬:“林烨……林烨他……他不是人……他是鬼……是索命的鬼……”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二大爷……那天早上我还叫他上班……人就没……没了……门窗都闩着……人怎么就没了呢……”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瞪着秦淮茹:“你知道陈三吗?“
”啊?你知道陈三怎么死的吗?”
傻柱的手在空中比划:“林烨干的……肯定是他……二大爷失踪是他……三大爷一家失踪是他……陈三死了也是他……下一个……下一个就是我了……”
他忽然抓住秦淮茹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大得掐进肉里:“秦姐,我看见了……我做梦都看见……林烨把我拖到山上……挖坑……活埋……土埋到脖子……喘不过气……”
傻柱现在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每天只能用酒精麻醉自己。
秦淮茹疼得倒吸一口气,但没挣脱。她看着吞吞吐吐的傻柱,看着他脸上横流的眼泪和鼻涕,心里那点仅存的希望,彻底碎了。
连傻柱都崩溃了。
这个院里最后一个还算有血性的男人,被吓破了胆。
“柱子,”秦淮茹的声音也在抖。
“你别这样……咱们……咱们总得想办法……”
“办法?什么办法?”傻柱松开手,瘫在炕上,眼睛盯着屋顶。
“一大爷找了陈三,花了两千块钱,要杀林烨。“
”结果呢?陈三死了,一大爷被抓了。“
”两千块钱……能买什么?买条命都买不来……”
他苦笑,笑声嘶哑难听:“林烨那种人……刀枪不入……警察都拿他没办法……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秦淮茹说不出话。
傻柱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她心上。
是啊,能有什么办法?
报警?警察查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
跑?往哪儿跑?小当还小,贾张氏腿脚不便,她一个女人,能跑到哪儿去?
硬拼?拿什么拼?林烨那种身手,傻柱这样的男人都被吓成这样,她一个弱女子……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板漫上来,淹过膝盖,腰,到胸口,快要没顶。
“柱子,”秦淮茹最后问。
“那你……你还上班吗?”
傻柱摇头,摇得很慢,很用力:“不去……我不敢去……林烨在车间……我看见他就腿软……我怕……我怕哪天我一转身,他就……”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秦淮茹站起来,看着傻柱蜷缩在炕上的样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傻柱忽然叫住她:“秦姐。”
秦淮茹回头。
傻柱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诡异的光:“带着小当……跑吧。“
”离开四合院,离开四九城,越远越好。”
“那你呢?”
“我?”傻柱笑了,笑得很惨。
“我等死。”
门开了,又关上。
秦淮茹站在中院,看着空荡荡的院子,看着易家紧闭的门窗,看着后院林烨那间黑着灯的屋子。
风起了,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抱着胳膊,慢慢走回贾家。
推开门,贾张氏坐在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找傻柱了?他怎么说?”
秦淮茹没说话,走到炕边坐下,双手捂住脸。
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无声无息。
贾张氏明白了。
她也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躺下背过身去。
屋里死寂。
只有小当在睡梦中偶尔发出的呓语,奶声奶气的,带着不安。
秦淮茹擦干眼泪,走到小当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
红扑扑的,睫毛很长,嘴巴微微嘟着,像在做什么美梦。
她才四岁半。
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爹失踪了,不知道哥哥失踪了,不知道这个院子已经成了坟墓,不知道有个叫林烨的叔叔,可能会要她的命。
秦淮茹俯下身,在小当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衣服,一点干粮,还有家里仅剩的二十多块钱。
“你要干什么?”贾张氏听见动静,又坐起来。
“走。”秦淮茹说得很平静。
“带小当走。”
“往哪儿走?”
“回我娘家。”秦淮茹把衣服塞进布包,“农村虽然苦,但至少……至少能活命。”
贾张氏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缓缓摇头:“你走吧,我不走。”
“妈!”
“我老了,走不动了。”贾张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再说棒梗和东旭还没回来,我得等他们。”
“他们回不来了!”秦淮茹哭出来,“妈,你醒醒吧!东旭失踪这么多天了,棒梗也是……他们要是能回来,早就回来了!”
“回不来我也等。”贾张氏躺下,闭上眼睛。
“贾家的人,死也得死在一块儿。“
”你要走你走,小当带走,给贾家留个后。”
秦淮茹看着婆婆那张苍老固执的脸,知道劝不动了。
她拎起布包,走到小当床边,轻轻摇醒女儿。
“小当醒醒,妈带你去找姥姥。”
小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姥姥?现在去吗?天还没亮……”
“现在就去。”秦淮茹给她穿衣服,手有些抖。
“乖,穿好衣服,咱们坐车去。”
小当很乖,虽然困,但还是配合着抬手伸腿。
穿好衣服,秦淮茹抱起她,拎起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贾张氏还躺在炕上,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秦淮茹的眼泪又涌上来,她咬咬牙,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黑。
中院那盏灯泡在风里摇晃,光线晃得人眼花。
秦淮茹抱着小当快步穿过中院,走到前院推开院门。
门外胡同也很黑。
只有远处路口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地。
秦淮茹深吸一口气,抱紧小当,迈步往外走。
刚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了。
胡同口站着一个人。
背着光,看不清脸,但轮廓很熟悉。
瘦高,偏瘦,站得很直。
林烨。
秦淮茹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把小当抱得更紧。
林烨慢慢走过来,脚步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很清晰。
一步,一步。
走到离她两米远的地方,停住。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照在他脸上。
很平静,没什么表情。
“秦姐,”林烨开口,声音不高。
“这么早去哪儿?”
秦淮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怀里的小当在发抖,孩子虽然小,但能感觉到母亲的恐惧。
“我……我回娘家……”她终于挤出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哦。”林烨点点头。
“带小当一起?”
“……对。”
“什么时候回来?”
“不……不回来了……”
林烨沉默了几秒。
秦淮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盯着林烨的手,盯着他的腰,那里有没有藏刀?有没有藏枪?
她想起陈三的死,想起傻柱说的那些话,想起院里失踪的那些人……
如果林烨现在动手,她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她会死,小当也会死。
就在这黑漆漆的胡同里,悄无声息地消失,像那些人一样。
秦淮茹的腿开始发软,她靠住院墙,才没瘫下去。
但林烨没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和怀里的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侧身让开一步。
“路上小心。”他说。
秦淮茹愣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烨……放她走?
“秦姐,”林烨又说,声音很轻。
“小当真可爱,好好带她。”
说完,他转身往回走,走进四合院,关上了院门。
“哐当。”
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秦淮茹还站在原地,抱着小当,浑身冷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小当小声问:“妈,林叔叔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走?”
秦淮茹没回答。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看了很久然后猛地转身,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往胡同口跑。
跑得很快,像后面有鬼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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