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渐渐亮了。
可秦淮茹觉得,天从没亮过。
她就坐在门后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眼睛睁着,瞪着那扇门板,从漆黑瞪到灰白,再从灰白瞪到透亮。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可不敢闭,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些画面。
刘海中失踪那天早晨,傻柱敲门没人应。
阎埠贵一家消失后,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
还有贾东旭……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悄无声息地没了?
小当还睡在炕上,蜷成一团,小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孩子睡得沉,不知道这一夜她妈是怎么熬过来的。
贾张氏躺在炕那头,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但秦淮茹知道,婆婆也没睡着。
她能听见那压抑的、时断时续的呼吸声,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快要断掉的焦虑。
这一夜,太长了。
长得像一辈子。
长得像在刀尖上走,每一步都悬着心,等着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可刀没落。
院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偶尔几声野猫叫,远处隐约的鸡鸣。
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任何异常的动静。
可越是这样,秦淮茹心里越慌。
暴风雨前的宁静,她懂。
林烨那种人,要么不动手,要动手就是雷霆万钧。
现在这安静,像在酝酿什么。
天完全亮了。
窗户外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惨白,照在屋里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也把秦淮茹脸上的疲惫、恐惧照得无处遁形。
她慢慢站起来,腿麻了,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扶着墙,活动了一下,然后走到炕边,看了看小当。
孩子还在睡,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还好,至少这一夜平安。
秦淮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
她得洗把脸,清醒一下。
这一夜没睡,脑子像一团浆糊,乱糟糟的理不清。
她轻轻拉开门闩,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
院子里空荡荡的。
中院那盏公共灯泡还亮着,也不知道是谁开的,可能是一大妈昨晚忘了关,也可能是根本没人关。
光在晨光里显得很微弱,惨白惨白的,像个垂死人的眼睛。
秦淮茹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水很冷,刺骨,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也确实清醒了些。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水槽边,大口喘气。
脑子里还在乱转。
接下来怎么办?
继续等死?
还是再试一次逃跑?
可昨晚的经历告诉她,跑可能死得更快。
林烨放她回来,不一定是在发善心,可能只是在等更好的时机。
或者他根本就没打算动她和孩子?
这个念头让秦淮茹心里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也许林烨真的只想找那些害过他家的人报仇,她和孩子没参与过那些事,他可能会放过她们?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林烨那种人,眼里有是非对错吗?
他回来这些日子,院里死了多少人,失踪了多少人,哪个跟他讲道理了?
秦淮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
一抬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易家的屋子。
门虚掩着,开着一条缝。
屋里黑着灯。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
一大妈平时起得早,这个点儿应该已经起来做饭了,门怎么会开着?灯怎么会黑着?
她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几秒,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上来了。
昨晚她好像听见后院有动静?
很轻,像猫,但她确实听见了。
当时她以为是风声,没在意。
可现在想想……
秦淮茹的手开始抖。
她不敢多想,转身快步走回自家,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
“怎么了?”贾张氏从炕上坐起来,眼睛红肿,脸色苍白。
“没……没什么。”秦淮茹靠在门上,心脏狂跳。
“就是……就是看见易家门开着……”
“开着?”贾张氏一愣。
“一大妈起来了?”
“不知道……”秦淮茹摇头。
“屋里黑着灯……”
婆媳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恐惧。
易家门开着,屋里黑着灯,一大妈没动静……
这个场景,太熟悉了。
刘海中失踪那天早晨,傻柱去敲门,门从里面闩着,但人没了。
阎埠贵一家失踪那天,门窗都关着,但屋里空了。
现在易家……
“不……不会吧……”贾张氏的声音发抖。
“一大妈……一大妈也……”
“妈,别瞎说。”秦淮茹打断她,但声音也在抖。
“可能……可能一大妈只是出去了……”
“这么早,去哪儿?”贾张氏反问。
“买菜?可菜篮子还在门口挂着呢。”
秦淮茹噎住了。
是啊,菜篮子还在门口挂着。
一大妈要是出门买菜,不可能不带篮子。
那她去哪儿了?
婆媳俩都不说话了。
屋里死寂。
只有小当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咂了咂嘴。
聋老太太是早上七点整醒的。
她年纪大了觉少,但睡得沉。
醒来看见窗外天亮了,心里算了算时辰,觉得该吃早饭了。
平时这个点儿,一大妈已经端着托盘来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
虽然简单,但热乎,养人。
可今天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见敲门声。
聋老太太坐在炕上,等。
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她皱起眉头。
一大妈虽然有时候也会晚点,但不会晚这么久。
而且昨晚……昨晚她好像听见点动静?
后半夜,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当时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谁起夜。
现在想想……
聋老太太慢慢下了炕,拄着拐杖,走到门边,拉开门。
院子里很静。
晨光很好,但照不进人心里的阴霾。
她看见易家的门开着一条缝,屋里黑着灯。
也看见秦淮茹家门窗紧闭。
还看见傻柱家门关着,但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后面好像有双眼睛在往外看。
聋老太太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到易家门口。
站定,听了听。
里面没声音。
“小易媳妇?”她喊了一声,声音嘶哑。
没回应。
“小易媳妇?在吗?”她又喊了一声,提高音量。
还是没声音。
聋老太太的手开始抖。
她伸出拐杖,轻轻推了推门。
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晨光从门口照进去,照亮一小片地,能看见桌椅的轮廓,但看不见人。
“一大妈?”聋老太太走进去,眼睛适应着黑暗。
屋里很整齐,但空荡荡的。
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正。
桌上放着茶壶茶杯,还有一本翻开的日历。
但没人。
一大妈不在。
聋老太太的心猛地一沉。
她走到里间,掀开布帘。
里面也没人。
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少了几件,不是全部,只是几件常穿的。
地上有个脸盆,盆里还有半盆水,已经凉透了。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主人刚刚还在,只是暂时离开。
可聋老太太知道不是。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刘海中失踪那天,她去过刘家,也是这种感觉,屋里一切都正常,但人没了。
阎埠贵一家失踪后,她也去看过,也是这种感觉。
现在易家也是。
“来人啊!”聋老太太猛地转身,拄着拐杖冲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用尽力气喊:“来人啊!出事了!小易媳妇不见了!”
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傻柱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他昨晚又喝多了,吐了一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刚睡沉就听见聋老太太的喊声,吓得他一个激灵从炕上滚下来,连鞋都没穿就冲出门。
“怎么了?怎么了?”他眼睛还红肿着,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一股酒气混着馊味。
聋老太太指着易家敞开的门,手抖得厉害:“小易媳妇……小易媳妇不见了……”
傻柱浑身一僵。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易家。
门开着,屋里黑着灯。
那个场景,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脑子里。
刘海中失踪那天早晨也是这样。
阎埠贵一家失踪那天早晨也是这样。
现在又是一大妈。
“不……不会吧……”傻柱的声音开始抖,“可能……可能一大妈只是出去了……”
“菜篮子还在门口!”聋老太太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要是出去买菜,能不带篮子?”
傻柱不说话了。
他踉跄着走到易家门口,往里看。
屋里空荡荡的。
那种空,不是没人的空,是死寂的空。
像坟墓。
傻柱的腿开始发软。
他扶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又……又一个……”他喃喃自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
“又……又一个没了……”
秦淮茹也出来了。
她本来不敢出来,但听见聋老太太的喊声,实在忍不住,拉开门闩,探出头。
看见傻柱瘫在易家门口,看见聋老太太站在院子里老泪纵横,看见那扇敞开的门,黑漆漆的屋子……
她什么都明白了。
一大妈,也失踪了。
像刘海中,像阎埠贵一家,像贾东旭,像所有那些人一样。
悄无声息地,没了。
“柱子……”秦淮茹声音发颤。
“一大妈她……”
“没了。”傻柱打断她,声音空洞。
“又他妈没了。”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哭:“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下一个是谁?啊?下一个是谁?”
他转过头,眼睛通红,瞪着秦淮茹:“是你?还是你婆婆?还是小当?还是我?”
秦淮茹吓得后退一步。
傻柱现在的样子太可怕了,像疯了。
“柱子,你冷静点……”她小声说。
“冷静?我怎么冷静?”傻柱猛地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院里失踪了多少人?啊?刘海中,阎埠贵一家,贾东旭,王主任,三大妈,二大妈,刘光天刘光福……现在又是一大妈!下一个是谁?你说啊!”
他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带着绝望的疯狂。
秦淮茹不敢说话了,只是抱着胳膊,浑身发抖。
贾张氏也出来了,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正要出门,听见动静也停下来,站在月亮门下,往这边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其实内心已经掀起波澜。
“又失踪了?”
“林哥现在这么强了?”许大茂暗念。
他离林家不远,昨晚他是一点声音都没听。
可一大妈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整个院子,活着的人,几乎都出来了。
站在院子里,看着易家那扇敞开的门,看着屋里那片黑暗。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还有傻柱压抑的抽泣声。
“报警吧。”聋老太太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
“得报警。”
“报警有用吗?”傻柱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刘海中失踪,报警了,人找回来了吗?阎埠贵一家失踪,报警了,人找回来了吗?现在又是一大妈……报警?警察能干什么?查?查出来什么了?”
他说的是事实。
警察查了这么久,一点线索都没有。
那些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现在一大妈也是。
“那……那也得报。”聋老太太坚持。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算了?”傻柱苦笑。
“老太太,您还没看明白吗?这不是普通的失踪,这是……这是清算。”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清算。
对,就是清算。
林烨回来,就是在清算。
清算当年林家的事,清算所有参与过、默许过、甚至只是旁观过的人。
一个接一个,谁都跑不了。
“可一大妈……”秦淮茹小声说。
“一大妈当年……好像没直接动手吧?”
“没直接动手?”傻柱转头看她,眼神冰冷。
“秦姐,你真以为林烨眼里有直接,间接的区别?在他眼里,咱们院里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仇人。“
”区别只是早死晚死而已。”
秦淮茹的心彻底凉了。
是啊,林烨眼里,哪有那么多区别?
他要报仇,要血债血偿。
而他们这些活在院子里的人,都是债主。
“那……那咱们怎么办?”贾张氏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等死?”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不等死,还能怎么办?
跑?昨晚秦淮茹试过了,结果呢?还不是回来了?
拼?拿什么拼?林烨那种身手,陈三那种职业杀手都死在他手里,他们这些普通人,能干什么?
等警察?警察到现在都没抓住林烨,等他们,等到什么时候?
好像真的只能等死了。
院子里又陷入死寂。
晨光越来越好,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没人觉得暖。
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最后还是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我去派出所。”聋老太太满脸坚定。
“不管有用没用,总得试试。”
没人拦她,也没人跟上去。
大家都站在原地,像一尊尊雕塑,看着聋老太太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月亮门外。
然后,继续沉默。
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走了,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秦淮茹拉着贾张氏回了屋,关上门,插上门闩。
傻柱还站在易家门口,盯着屋里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身,走回自家“砰”地关上门。
院子里又空了。
只剩易家那扇敞开的门,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像一张咧开的嘴。
在笑。
笑他们的恐惧,笑他们的无助,笑他们的末日。
而此刻,后院林烨的屋子里。
林烨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屋顶的横梁。
他能听见中院的动静,听见聋老太太的喊声,听见傻柱的崩溃,听见那些人的恐惧。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一大妈没了,易家空了,院里剩下的人会更怕。
怕到极致,就会崩溃,崩溃了就会犯错。
犯错就会给他机会,林烨翻了个身,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可他知道,这光,照不进那些人心里。
他们的心里,早就黑了。
像他一样,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
昨晚一夜没睡,有点累。
但在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聋老太太去报警了,警察很快就会来。
然后呢?他们会怎么查?会查到什么?
林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查吧,随便查。
反正,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就像查刘海中,查阎埠贵,查那么多人一样。
最后,还是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