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院
秦淮茹就坐在窗边,眼睛盯着外面灰白的天光一点点浸染院子。
小当倒是睡得沉,孩子还不懂这个院子正在发生什么,只是本能地依偎着母亲,小脸埋在秦淮茹腿边,偶尔在梦里咂咂嘴。
“妈,”秦淮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天亮了。”
贾张氏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一大妈……”秦淮茹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意思很明显。
一大妈失踪了,像刘海中,像阎埠贵一家,像所有那些人一样。
门窗开着,人没了,没留下任何痕迹,没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被黑夜无声地吞掉了。
“别说了。”贾张氏打断她,声音发抖,“我不想听。”
秦淮茹闭上了嘴。
她也不想听,不想想,可那些画面自己往脑子里钻,易家敞开的门,黑漆漆的屋子,聋老太太站在院子里老泪纵横的样子,还有傻柱那双疯了一样的眼睛……
下一个是谁?
这个问题像鬼影,在她脑子里盘旋不去。
她站起身,腿有些麻,扶着炕沿缓了缓,然后走到门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空荡荡的。
易家的门还开着,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张无声嘲笑的嘴。
水槽边没人。
公共厕所那边也没动静。
整个院子,静得像座坟。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开门的声音。
“吱呀——”
很轻,但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秦淮茹浑身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窗帘布。
她看见林烨从后院走了出来。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手里拎着铁皮饭盒,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在寂静中炸开。
林烨接了一捧水,低头洗脸,动作不紧不慢,很仔细,连耳后、脖子都洗到了。
洗完了,直起身,从兜里掏出块手帕擦脸,然后把帕子叠好,重新揣回去。
整个过程,平静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可这个早晨不普通。
一大妈刚失踪。
院里所有人都沉浸在恐惧里。
而他,林烨,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常起床,洗漱,准备上班。
秦淮茹盯着那个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是麻木?还是根本不在乎?
或者说一大妈的失踪,本来就在他计划之中?
她看见林烨洗完了脸,转身往自家屋里走,几分钟后,他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窝头,就站在水槽边,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慢,细嚼慢咽。
阳光渐渐亮了些,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可秦淮茹觉得,那不是阳光,是某种更冷的东西。
傻柱也听见了开门声。
他昨晚又喝到半夜,吐了两次,天亮时才昏昏沉沉睡去。
可刚睡着,就被噩梦惊醒梦里林烨挖了个大坑,坑里全是人,刘海中,阎埠贵,贾东旭,二大妈……一个个睁着眼睛看着他,伸手要拉他下去。
他吓出一身冷汗,再也睡不着,就坐在炕上发呆。
然后他听见了林烨的动静。
他猛地冲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看见林烨站在水槽边吃窝头,看见他那副平静的样子,傻柱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一大妈刚没了啊!
就算不是他干的,一个院里的人失踪了,正常人总该有点反应吧?惊讶?疑惑?哪怕装装样子问一句呢?
可林烨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吃着自己的早饭,像在享受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
傻柱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恐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绝望。
他知道院里人都怀疑林烨。
他也怀疑。
可怀疑有什么用?
警察查了这么久,一点证据都没有。
现在一大妈失踪,警察来了又能怎样?还不是像之前那些案子一样,查几天,没结果,最后不了了之?
而林烨还会继续活着,继续在这个院子里进进出出,继续用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们。
直到下一个失踪的人出现。
直到所有人都消失。
傻柱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松开窗帘,踉跄着退后两步,跌坐在炕沿上。
双手抱住头。
林烨回到屋里,收拾好东西,拎起布兜,准备去上班。
出门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的小屋。
很简单,一张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
但该有的都有。
该做的,也都做了。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习惯使然。
然后转身,穿过后院,走进中院。
中院里,几扇窗户后面都有眼睛在看他。
秦淮茹家,傻柱家,甚至贾张氏也掀开窗帘一角,露出半张苍老恐惧的脸。
林烨像没看见,径直穿过月亮门,走向前院。
脚步很稳,很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这个院子还和以前一样,只是少了些人而已。
聋老太太是听着林烨的脚步声远去的。
然后画面一转,变成林烨的脸。
平静的,冰冷的,看着她。
像在看一个死人。
聋老太太浑身一颤。
她想起前几天,自己去后院找林烨劝和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抱着希望,觉得林烨再怎么狠,总该念点旧情。
可林烨怎么说的?
“这个院子早就烂透了,没人了更好。”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当时她觉得心寒,现在想来,那不只是心寒。
那是预告。
他在告诉她:这个院子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包括她。
聋老太太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她不是怕死。
活到这把年纪,死早就不算什么事了。
她怕的是死法。
像刘海中那样?像阎埠贵一家那样?还是像一大妈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连个全尸都没有?
还有更实际的。
一大妈没了,谁给她送饭?
她一个快入土的老太太,腿脚不便,耳朵又背,平时全靠一大妈一日三餐端过来,现在一大妈失踪了,她怎么办?
自己做饭?灶台都多久没用了,能不能点着火都是问题。
出去买?她这身子骨,走几步都喘,怎么去?
聋老太太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慌。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生存的恐惧。
她可能会饿死。
在这个她住了一辈子的院子里,悄无声息地饿死。
没人会在意。
就像没人会在意一大妈的失踪一样。
不。
她不能这么等死。
得做点什么。
聋老太太挣扎站在原地, 她本来是要去报警的,但看到林烨那个犀利的身影,她慌了。
尽管这是在白天。
林烨要是想动手,那可不管白天还是黑夜。
她急忙转身回到院子。
她得去找傻柱,找傻柱跟自己去警察局,虽然傻柱也拿林烨没办法,但至少两个人同行能让聋老太太更加安心一些。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易家那扇敞开的门,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傻柱家走。
脚步很慢,很沉重,但很坚定。
傻柱听见敲门声时,正抱着头坐在炕上发呆。
“柱子,”门外传来聋老太太嘶哑的声音。
“开门。”
傻柱愣了几秒,才慢慢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闩。
聋老太太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圈乌黑,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平时的浑浊,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老太太,您……”
“柱子,”聋老太太打断他。
“陪我去趟派出所。”
傻柱一愣:“去派出所?干嘛?”
“报警。”聋老太太说。
“报一大妈失踪的案。”
傻柱苦笑:“报警有什么用?之前那么多人失踪,报警了,人找回来了吗?”
“那也得报。”聋老太太的声音很坚决。
“不报就这么等着?等着下一个失踪的是你?还是我?”
傻柱不说话了。
他看着聋老太太那双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平时看起来糊涂的老太太,其实什么都明白。
明白这个院子正在发生什么。
明白他们所有人都在等死。
明白报警可能没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行,”傻柱一咬牙。
“我陪您去。”
他回屋套了件外套,搀扶着聋老太太往外走。
经过中院时,秦淮茹从窗户里看见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出声。
贾张氏也看见了,只是叹了口气,把窗帘拉严了。
许大茂早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外挪。
像两个走向刑场的囚犯。
派出所里,王队长刚泡了杯茶,还没来得及喝,就听见外面传来动静。
“王队长在吗?”是聋老太太的声音,嘶哑,急切。
王队长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时间,聋老太太来派出所,还带着傻柱……
他放下茶杯,快步走出去。
接待室里,聋老太太坐在长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拐杖,傻柱站在她旁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
“老太太这么早,有事?”王队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
聋老太太抬起头,看着王队长,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王队长,小易媳妇不见了。”
王队长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大妈?易中海的爱人?”
“对。”聋老太太点头,声音发抖。
“昨晚还在,今早起来人没了。“
”门开着屋里黑着灯,菜篮子还在门口……人……人没了……”
王队长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大妈失踪了?
在他派人盯着易家的情况下,一大妈失踪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强迫自己冷静,但声音里还是带出了一丝紧绷。
“今早七点多。”聋老太太说。
“我平时都是那个点吃早饭,她会给我送,可今天等了好久都没来,我就去她家看……门开着,人没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屋里很整齐,不像遭贼,也不像自己走的……就是……就是人没了。”
王队长的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起昨晚的安排两个便衣,蹲在胡同口,盯着易家。
他们没汇报任何异常,可一大妈失踪了。
要么是便衣失职没看住,要么……是林烨用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办法,绕过了监视,悄无声息地把人带走了。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事情失控了。
“老太太,”王队长深吸一口气。
“您先别急,我这就安排人去找。“
”您详细说说,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异常动静?”
聋老太太摇头:“我耳朵背,听不清……但后半夜,好像……好像听见有人开门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是谁起夜,没在意……”
开门的声音,王队长的心沉到了底。
如果那是林烨开门的声音,那就意味着,他是在警察眼皮底下,把一大妈带走的。
而且没被发现。
“何雨柱”王队长看向傻柱。
“你呢?听见什么没?”
傻柱摇摇头,声音空洞:“我……我昨晚喝多了……什么都不知道……”
王队长不问了。
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林烨做事,向来干净。
“老太太,您先回去,”王队长说。
“我这就派人去查,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您。”
聋老太太没动。
她看着王队长,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王队长,您说实话……一大妈……还能找回来吗?”
王队长噎住了。
他想说能,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之前失踪了那么多人,一个都没找回来。
一大妈大概率也找不回来了。
聋老太太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她闭上眼睛,老泪纵横。
不是为了易中海,也不是为了什么正义。
是为了她自己。
一大妈没了,她怎么办?
这个冬天她该怎么过?
“老太太……”王队长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王队长,”聋老太太睁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声音很平静。
“您得多派点人,盯着林烨。”
王队长一愣。
“我知道您没证据,不能抓他。”聋老太太继续说。
“但您得盯紧他,他……他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我。”
她说得很直接,很平静。
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队长的心脏又是一紧。
是啊,聋老太太也是当年事件的知情人。
虽然没直接参与,但林烨眼里有区别吗?
“老太太,您放心,”王队长郑重地说。
“我会派人保护您。”
聋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拄着拐杖站起来。
傻柱连忙扶住她,两人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聋老太太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王队长一眼。
“王队长,”聋老太太犹豫了许久。
“如果……如果我真出事了,您帮我个忙。”
“您说。”
“帮我找个地方,把我埋了。”聋老太太的声音很轻。
“别让我像小易媳妇那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王队长浑身一震。
他看着聋老太太那双浑浊却清醒的眼睛,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许久,他才艰难地开口:“老太太,您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聋老太太打断他。
“这院子早就不是人待的地方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够本了,只求死得明白,埋得干净。”
说完她转身,在傻柱的搀扶下,慢慢走出了派出所。
背影佝偻,苍老。
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决绝。
王队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许久没动。
手里的茶早就凉了。
但他感觉不到,只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一大妈失踪了,在他眼皮底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烨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更狡猾。
意味着之前的失踪案,很可能都是他干的。
意味着他们警方,一直在被耍。
王队长猛地转身,冲进办公室。
“李薇薇!”王队长喊道。
“马上带人去四合院,重新勘察易家!查仔细了,一点痕迹都不能放过!”
“小张!去把昨晚盯梢的那两个叫来!我要问话!”
“还有通知所有人,开会!”
办公室里顿时忙乱起来。
王队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阳光很好,可他知道这光照不进某些地方。
比如四合院,比如那些失踪的人最后去的地方,比如……林烨的心里。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眼前缓缓上升,扭曲,消散。
像那些失踪的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而他们警方,能做的,好像只有眼睁睁看着。
看着下一个失踪的人出现。
看着这个案子,一步步走向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