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95号。
天是阴的,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四合院的屋顶,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院子闷在里面,透不过气。
秦淮茹坐在自家炕沿上,已经坐了一上午。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户,窗户纸糊得严实,但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光,还有中院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摇晃,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一大妈失踪,是昨天早上的事。
到今天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
院子里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人声的那种静,是更深的东西,像一座坟刚刚添了新土,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看下一个被埋进去的是谁。
秦淮茹的手在发抖。
“妈……”炕上传来小当细小的声音。
秦淮茹猛地回过神,扭头看去。
槐花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头发乱糟糟的。
她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个院子已经失踪了多少人,不知道她妈妈正坐在炕沿上,像个等待处决的囚犯。
“槐花乖,再睡会儿。”秦淮茹强迫自己挤出个笑容,声音却抖得厉害。
“妈,我饿。”槐花奶声奶气地说。
秦淮茹这才想起来,从昨天到现在,她没做饭,也没吃东西。
贾张氏也没吃,就躺在炕那头,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具尸体。
“妈这就去做饭。”秦淮茹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半袋棒子面。
手抖得厉害,舀面的时候撒了一地。
“没出息!”炕上传来贾张氏嘶哑的声音。
秦淮茹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
贾张氏还躺着,没回头,但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抖什么抖?林烨还没来呢,你就吓成这样?”
“妈……”秦淮茹的眼泪涌上来。
“一大妈……一大妈没了……”
“我知道!”贾张氏猛地坐起来,眼睛通红,瞪着秦淮茹。
“没了就没了!你以为哭有用?林烨那小子会因为你哭就放过你?”
秦淮茹噎住了。
是啊,哭有什么用?
刘海中失踪的时候,院里有人哭吗?
有,但人还是没了。
阎埠贵一家失踪的时候,有人哭吗?
有,但一家五口还是没了。
现在一大妈失踪,哭,能把她哭回来吗?
“妈,那我们怎么办?”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
“就……就这么等着?”
“不等还能怎么办?”贾张氏冷笑,笑声嘶哑难听。
“跑?你上次不是跑过了?结果呢?不还是灰溜溜地回来了?”
秦淮茹的脸白了。
上次她抱着槐花想跑,在胡同口撞见林烨。
林烨放她走,可她不敢走,又回来了。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林烨给她最后的机会。
如果她当时真的走了,离开四九城,也许林烨会放过她和孩子。
可她回来了。
像贾张氏说的,灰溜溜地回来了。
“我……我当时是怕……”秦淮茹想解释,但话到嘴边,说不下去了。
怕什么?怕林烨在路上动手?还是怕离开这个熟悉的坟墓,去一个更未知的坟墓?
其实她自己都不知道。
恐惧让人做不出理智的选择,只会让人缩回自以为安全的壳里。
“怕?谁不怕?”贾张氏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绝望的平静。
“院里这些人,谁不怕?“
”傻柱怕得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哭,说梦话。“
”聋老太太怕得门都不敢出,躲在屋里发抖。”
她顿了顿,盯着秦淮茹:“可怕有什么用?林烨该动手,还是会动手。”
“那我们……”秦淮茹的眼泪掉下来。
“就真的等死?”
贾张氏没说话。
她慢慢躺回去,背对着秦淮茹,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淮茹,你要是真想活,就带着槐花走。这次真走,别回头。”
“那您呢?”
“我?”贾张氏苦笑,
“我老了,走不动了。“
”再说棒梗和东旭还没回来,我得等他们。”
秦淮茹如果走了,那至少还能给贾家留个后。
如果不走,那就一起等死。
又是这句话。
棒梗和东旭还没回来。
秦淮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知道婆婆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儿子和孙子还活着,只是被林烨关在什么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
可她知道,回不来了。
贾东旭失踪那么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棒梗更早,林烨回来没多久就没了。
他们都回不来了。
“妈,”秦淮茹擦干眼泪,声音平静下来。
“我不走。要死,咱们死一块儿。”
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贾张氏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再说话。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槐花在床上爬来爬去,小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天真得让人心碎。
中院那盏公共灯泡还亮着。
白天亮灯,浪费电,可没人去关。
也许是一大妈失踪前忘了关,也许是根本没人敢去关,那盏灯亮着,像一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盯着这个院子。
傻柱的屋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哐当!”
像是酒瓶砸在地上。
接着是傻柱嘶哑的吼叫:“滚!都他妈滚!别来找我!不是我干的!不是我!”
他在跟谁说话?
秦淮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傻柱的屋门关着,但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晃动的影子。
傻柱在屋里走来走去,手里还拿着个酒瓶,一边走一边挥舞,像在跟看不见的人搏斗。
“刘海中!阎埠贵!你们别来找我!我没害你们!是林烨!是林烨干的!”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酒精而扭曲,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格外刺耳。
秦淮茹看得心里发毛。
傻柱疯了,被吓疯了。
那个曾经在院里横着走、谁都敢怼的战神,现在成了这副样子。
可谁能笑话他呢?
面对林烨那种人,谁又能不疯?
“柱子又闹上了。”贾张氏在炕上低声说。
“昨晚上就这样,闹了一夜。“
”许大茂去劝,被他用酒瓶砸了出来。”
“没人管吗?”秦淮茹问。
“谁管?”贾张氏冷笑。
“聋老太太自己都怕得要死,哪敢出门?“
”许大茂滑头,挨了一下就不敢再去了,咱们……咱们敢管吗?”
不敢。
秦淮茹不敢。
她现在连自家门都不敢出,哪敢去管傻柱?
“让他闹吧。”贾张氏翻了个身。
“闹累了,就消停了。”
可傻柱没消停。
他又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一大妈……一大妈我对不起你……那天晚上我听见动静了……我听见你开门了……可我没敢出去……我怕……我怕啊……”
秦淮茹浑身一颤。傻柱听见动静了?
那天晚上,一大妈失踪的晚上,傻柱听见动静了?
她屏住呼吸,继续听。
“我就趴在窗户边……我看见你往后院去了……我知道你是去找林烨……我想喊你回来……可我不敢……我他妈不敢啊……”
傻柱一边哭一边抽自己耳光,“啪!啪!”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要是出去喊一声……你是不是就不会失踪了?啊?一大妈……你是不是就不会失踪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压抑的呜咽。
秦淮茹放下窗帘,背靠着墙,浑身冰凉。
傻柱看见了。
他看见一大妈往后院去了,去找林烨。
可他没拦,也没喊。
因为怕。
就像她现在一样,怕得连门都不敢出。
这个院子里的人,都是帮凶,不是动手的帮凶,是沉默的帮凶。
眼睁睁看着林烨一个个清算,却连声都不敢吭。
也许林烨说得对,这个院子早就烂透了。
每个人都该死。
轧钢厂下班的时间。
秦淮茹听见胡同里传来自行车的铃声,还有工人们说说笑笑的声音。
往常这个时候,院里会热闹起来,下班的人回来,做饭的烟火气升起,孩子跑来跑去。
可现在,院子还是死寂。
没人敢出门,没人敢大声说话。
连孩子都被大人关在屋里,不让出声。
秦淮茹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她看见许大茂推着自行车回来了,脚步很快,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穿过中院,直接回了自家,“砰”地关上门,插上门闩。
接着是几个别的院的工人,经过四合院门口时,说话声都压低了,快步走过去,像在躲避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林烨。
林烨走进院子,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切如常。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下班,回家,准备吃饭。
可今天不一样,一大妈刚刚失踪。
院里所有人都沉浸在恐惧里,只有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秦淮茹盯着那个背影,心脏狂跳。
林烨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在寂静中炸开。
他接了一捧水,低头洗脸,洗得很仔细,连脖子和耳朵后面都洗到了。
洗完了,直起身,从兜里掏出那块已经洗得发白的手帕,擦干脸,然后把帕子叠好,重新揣回去。
整个过程,平静得可怕。
秦淮茹的手心全是汗。
她看见林烨洗完了脸,转身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向中院。
他的目光扫过易家敞开的门,扫过傻柱家紧闭的窗户,扫过秦淮茹家拉着窗帘的窗户。
虽然隔着窗帘,但秦淮茹觉得,那双眼睛好像能看透一切,能看见她在里面偷看。
她吓得后退一步,松开窗帘。
过了几秒,才敢重新掀起一角。
林烨已经收回目光,继续往后院走了。
脚步声很轻,但在死寂的院子里,清晰得像踩在每个人心上。
“他回来了。”贾张氏在炕上说,声音发抖。
“嗯。”秦淮茹应了一声,声音也在抖。
“淮茹,”贾张氏忽然说,“你说……林烨会不会今晚就动手?”
“动谁?”
“聋老太太,或者……我们。”
秦淮茹浑身一颤。
她不敢想。
如果林烨今晚动手,目标会是谁?
聋老太太?她年纪最大,也是当年的知情人,虽然没直接参与,但林烨眼里有区别吗?
还是傻柱?傻柱虽然怕了,但毕竟曾经是战神,林烨会不会觉得他是个隐患?
或者她和贾张氏?
她们是贾家的人,贾东旭参与了卖林雪,贾张氏占了林家的房,她秦淮茹虽然没直接动手,但嫁进贾家,享受了那些好处,在林烨眼里,也是帮凶吧?
“妈,”秦淮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贾张氏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淮茹,你还记得林烨刚回来那天,打傻柱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秦淮茹努力回忆。
那天林烨一脚把傻柱踹飞,然后踩着傻柱的胸口,一字一句地说:“这个院子欠我林家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他说……他会一笔一笔讨回来。”秦淮茹低声重复。
“对。”贾张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他现在就在讨,刘海中,阎埠贵,贾东旭,王主任……一个个讨。“
”现在讨到易家,一大妈没了,下一个该谁了?”
该谁了?
秦淮茹的脑子里闪过那些失踪的人的名字,闪过院里还活着的人的名字。
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聋老太太。
她是院里年纪最大的,也是知道最多的。
如果林烨要按照顺序清算,下一个很可能就是她。
“妈,”秦淮茹忽然说。
“我想……我想去求林烨。”
贾张氏猛地坐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她:“你疯了?!”
“我没疯。”秦淮茹的眼泪掉下来。
“我想明白了,等死也是死,去求他,也许……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求他?怎么求?跪下来磕头?林烨那种人,会因为你磕头就放过你?”
“我不知道。”秦淮茹摇头。
“但我想试试。为了槐花,我想试试。”
她低头看着炕上玩手指的槐花,孩子天真无邪,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小,她不该死。
“淮茹,”贾张氏的声音软了下来。
“你别犯傻,林烨那小子的心是石头做的,你求他只会死得更快。”
“可我们还有别的路吗?”秦淮茹哭着问。
“跑?跑不掉,躲?躲不开,等死?我不想等死。”
贾张氏不说话了。
她看着儿媳妇泪流满面的脸,看着炕上懵懂的孙女,心里那股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最后一点理智。
是啊,还有别的路吗?
没了。
这个院子,已经成了坟墓。
而他们,是困在坟墓里的活死人,等着被一个一个埋进土里。
“你要去……就去吧。”贾张氏最终说,声音嘶哑。
“带着槐花去,孩子也许能让他心软一点。”
秦淮茹重重点头。
她擦干眼泪,走到炕边,抱起槐花。
“槐花乖,妈带你出去转转。”
槐花高兴地拍手:“出去玩!出去玩!”
孩子不知道,这次出去,可能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