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会议室的灯光惨白,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焦虑都无处遁形。
墙上那面老式挂钟的秒针“咔、咔、咔”地走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响亮,像在倒数什么。
王队长盯着那根秒针,已经盯了快十分钟。
烟灰缸满了,溢出来的烟灰撒在桌上,混着洒落的茶水,糊成一团污渍。
空气里烟雾缭绕,劣质烟草的辛辣味混着旧纸张和木头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第四天了。”
李薇薇的声音打破沉默,她坐在长桌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值班记录,但眼睛没在看,只是盯着桌上某处虚空。
王队长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烟,烟头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第四天。
从他们放出李副主任掌握老金和林雪线索的假消息,已经过去整整四天。
四天里,轧钢厂保卫科那边布控得像铁桶,里三层外三层的便衣,二十四小时轮班,连只苍蝇飞过都得被盯三眼。
李副主任被保护在保卫科值班室,每天允许在厂区内有限活动两次,上厕所,打饭,都在严密监控下。
按照计划,这应该是完美的陷阱:假消息放出,林烨为了妹妹一定会咬钩,只要他对李副主任动手,埋伏的警力就能当场抓捕。
可林烨没来,一次都没来。
别说接近李副主任,连轧钢厂附近都没见他出现过。
每天就是正常上下班,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所有监控点都确认过了?”王队长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确认了。”李薇薇点头。
“厂区前后门,围墙四周,甚至相邻胡同的制高点,都安排了人。
林烨只要出现在五百米范围内,我们一定能发现。”
“他会不会绕开了监控?”
“不可能。”李薇薇摇头。
“我们布控的范围覆盖了所有可能接近的路线,除非他会飞,或者……”
她顿了顿,没说完。
“或者什么?”
“或者他根本没打算来。”李薇薇的声音低了下来。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秒针还在走,“咔、咔、咔”,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许大茂那边呢?”王队长换了个方向。
“消息确实传出去了吗?”
“传出去了。”李薇薇翻看记录。
“许大茂收了钱,在胡同口不小心说漏嘴三次,院里至少五个妇女听见了。“
”按照四合院那种信息传播速度,现在全院都应该知道李副主任有线索。”
“林烨肯定也知道了。”
“肯定。”李薇薇同意。
“但他没反应。”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
林烨知道了,但没行动。
为什么?
“有两种可能。”王队长掐灭烟头,坐直身体。
“第一,他识破了这是陷阱。”
“可就算识破了,以他的性格,难道不会想办法验证吗?”李薇薇皱眉。
“林雪是他唯一的执念,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会去查。“
”直接闯陷阱是蠢,但一点动静都没有,不像他。”
“那第二,”王队长缓缓说。
“他有别的途径获取信息,不需要通过李副主任。”
李薇薇心里一动。
“六哥?”
“对。”王队长点头。
“我们一直忽略了这个灰色人物。“
”林烨从西北回来后,很多信息都是通过六哥获得的。“
”老金这条线,可能六哥比我们知道得更多。”
“可我们查过六哥。”李薇薇说。
“那人滑得很,表面做点小买卖,实际倒卖消息,但手脚干净,抓不到把柄。“
”而且他嘴巴严,不会轻易泄露客户信息。”
“那是平时。”王队长说。
“现在情况特殊。“
”林烨在找他妹妹,六哥如果真有线索,可能会卖给他,也可能会帮他。”
“帮?”李薇薇不解。
“六哥那种人,只认钱。”
“如果林烨给的钱够多呢?”王队长反问。
“或者如果林烨手里有六哥的把柄呢?”
李薇薇沉默了,这确实有可能。
六哥在四九城混了这么多年,黑白两道都有牵扯,不可能完全干净。
林烨那种人,真要查,肯定能挖出点什么。
“如果林烨通过六哥得到了更可靠的线索,”王队长继续说。
“那我们的假消息对他就是废棋。“
”他不会冒险闯陷阱,而是会按照自己的路子走。”
“那我们的计划……”
“失败了。”王队长说得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暴露了内心的焦躁。
四天的布控,大量警力的投入,精心的设计全白费了。
不仅白费,还打草惊蛇。
林烨现在肯定更警惕了。
“队长,”李薇薇犹豫了一下。
“还有一个可能。”
“说。”
“林烨会不会已经找到老金了?”
这话像一块冰,投进沉闷的空气里。
王队长猛地抬头,盯着她。
“我们的人一直在找老金,但找不到。”李薇薇分析。
“林烨也在找,而且他比我们更急,手段也可能更直接。“
”如果六哥真的给了他关键线索,他说不定已经动手了。”
“可老金如果被抓或者被杀,我们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王队长说。
“如果林烨处理得干净呢?”李薇薇的声音很轻。
“就像处理四合院那些人一样。”
王队长后背一凉。
是啊,林烨处理痕迹的能力,他们已经见识过了。
十八个人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场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林烨真找到了老金,用同样的手法处理掉,警方可能要到很久以后才会发现。
甚至永远发现不了。
“保定那边有消息吗?”王队长问。
“没有。”李薇薇摇头。
“王队,您亲自带队去的那趟,扑空了。“
”莲池区新华路37号早就没人了,邻居说半年多没见人住。我们查了那房子的产权,登记一个老太太名下,老太太去年就搬去儿子家了,房子一直空着。”
“老金可能根本没去过那儿。”王队长皱眉。
“李副主任给的地址可能是假的,或者老金早就转移了。”
“小凤仙那边呢?”李薇薇问。
“我昨天又去了一趟,那女人还是什么都不说,但状态更差了,像惊弓之鸟。”
“她肯定知道什么,但不敢说。”王队长站起身,在会议室里踱步。
“老金给她的恐惧,比我们给的压力大。”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雨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阴的,看不到星星。
派出所院子里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风里摇晃,把树影投在地上,像无数只挣扎的手。
“薇薇,”王队长忽然说,“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薇薇看着他。
“我们一直把林烨当成复仇者,盯着他清算四合院那些人。”王队长转过身,眼神凝重。
“但我们忽略了他另一个身份,找妹妹的哥哥。”
“这两者不冲突啊。”李薇薇说。
“冲突。”王队长摇头。
“复仇需要冷静、计划、耐心,找妹妹需要急切、冒险、甚至冲动。“
”林烨身上同时有这两种特质,但我们只看到了前者。”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想,如果林烨真的找到了老金的线索,他会怎么做?是先完成复仇,还是先救妹妹?”
李薇薇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会先救妹妹。”
“对。”王队长点头。
“复仇可以等,妹妹等不了。“
”尤其是现在,他知道老金手里可能有林雪,而老金在躲,随时可能对林雪灭口,林烨必须抢时间。”
“所以……”李薇薇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之所以没动李副主任,不是因为识破了陷阱,而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目标?”
“很可能。”王队长说。
“老金才是关键,找到老金,就能找到林雪。“
”相比之下,李副主任这条线,就算真有线索,也是二手的,不确定的。“
”林烨不会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调整策略。”王队长说。
“既然林烨的目标可能是老金,那我们就盯紧所有可能指向老金的线索。“
”小凤仙那里,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监控。六哥那边也一样,虽然抓不到把柄,但至少要知道他在干什么,跟谁接触。”
“李副主任那边呢?撤掉布控?”
“不。”王队长摇头。
“布控继续,但重心转移。“
”李副主任现在是一颗废棋,但对林烨来说,可能还有用,如果他从老金那里得到了线索,需要核实,或者需要李副主任提供其他信息,他早晚会找上门。”
“那我们还是等?”
“等。”王队长说。
“但不能再被动地等,我们要主动给林烨制造压力,逼他行动。”
“怎么制造?”
王队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易中海。”
李薇薇心里一紧。
“易中海在押,是林烨最后的目标之一。”王队长说。
“如果我们放点风声出去,说易中海要招供,或者要转移,林烨可能会着急。“
”他一着急,就可能犯错。”
“可易中海现在已经交代了不少。”李薇薇犹豫。
“再放风声,会不会太假?”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林烨信不信。”王队长说。
“他现在就像一根绷紧的弦,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失控。“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根弦上再压一块石头。”
李薇薇看着王队长,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
这种算计,这种心理战,已经超出了普通刑侦的范畴,更像是一场黑暗中的博弈。
而对手,是一个杀人如麻却为了妹妹可以不顾一切的复仇者。
“队长,”她轻声问,“如果我们真抓住了林烨这个案子,该怎么判?”
王队长愣住了。
他没想到李薇薇会问这个问题。
怎么判?
林烨杀了那么多人,按律当诛。
可那些被他杀的人,哪一个不是罪有应得?
刘海中篡改事故报告,贪占赔偿金;阎埠贵克扣救济粮,间接害死林母;贾东旭参与贩卖林雪;王主任、老葛、三大妈、二大妈……哪一个手上干净?
法律讲证据,讲程序,讲公正。
可人心不是法律。
“薇薇,”王队长最终说。
“我们是警察,我们的职责是查清真相,抓捕罪犯。怎么判是法院的事。”
“可真相……”李薇薇顿了顿。
“真相就是,那些人该死,林烨替天行道了。”
“替天行道?”王队长苦笑。
“薇薇,如果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可以替天行道,那还要法律干什么?还要我们警察干什么?”
李薇薇不说话了。
她知道队长说得对。
可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她已经分不清谁是正义,谁是邪恶。
林烨是杀人犯,可那些被他杀的人,又何尝不是凶手?
只不过他们用的是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好了。”王队长站起身,打断她的思绪。
“这些事以后再说,现在按计划行动,你去安排易中海那边的风声,我去跟上面汇报情况。”
“是。”李薇薇也站起来,收拾好记录本。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回头看了王队长一眼。
王队长还站在桌边,背对着她,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疲惫而沉重。
“队长,”她忽然说,“您觉得……我们能抓住林烨吗?”
王队长没回头。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必须抓住。”
“为什么?”
“因为如果抓不住,”王队长转过身,看着李薇薇,“这个案子就永远没有真相。那些失踪的人,林雪的下落,所有的恩怨都会变成一团迷雾,困住所有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包括我们。”
李薇薇重重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王队长重新坐下,点了支烟。
烟雾在眼前缓缓上升,扭曲,消散。
他想起易中海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他说等林烨什么时候来收我时的平静。
想起一大妈失踪那天早晨,聋老太太站在院子里老泪纵横的样子。
想起四合院里那些恐惧的脸,那些无声的乞求。
这个案子,已经拖了太久。
死了太多人。
失踪了太多人。
而真相,还藏在迷雾深处。
林烨在哪儿?在干什么?是不是已经找到了老金?是不是已经救出了林雪?
还是说,他正在谋划最后的清算,准备对易中海、李副主任下手?
王队长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而他们警方,必须赢。
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法律。
而是为了给这个案子,画上一个句号。
无论那个句号,是圆满,还是残缺。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而黎明,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