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后院林烨的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他躺在炕上,眼睛睁着,盯着屋顶纵横交错的梁木阴影。
脑子里像有一台不受控制的放映机,反复播放着那些从死者记忆里提取的画面。
不是他主动调取的,是它们自己钻进来的。
最近几天,棒梗记忆里的画面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那个肥胖、蛮横的男孩视角,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记录着贾家对林家做过的每一件事。
而其中最清晰、最反复出现的,是关于小雪的部分。
画面一:中院,冬天。
棒梗穿着厚棉袄,手里攥着一把从灶膛里掏出来的草木灰。
小雪蹲在墙角,穿着单薄的旧衣服,小脸冻得发青,正努力把撒在地上的玉米粒一颗颗捡回破碗里,那是她今天唯一的口粮。
“赔钱货!”棒梗嘴里学着贾张氏的腔调,把手里的灰猛地朝小雪扬过去。
灰扑了小雪满脸满身,她呛得咳嗽,眼睛被迷住了,眼泪混着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泥沟。
“哭!就知道哭!”棒梗觉得有趣,又抓了一把雪,团成硬块,砸在小雪头上。
小雪缩成一团,不敢还手,只是小声啜泣。
屋门开了,秦淮茹系着围裙出来倒水,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妈!你看她,把粮食撒了!”棒梗恶人先告状。
秦淮茹看了看墙角瑟瑟发抖的小雪,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儿子,眉头皱了皱,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棒梗,回屋吃饭。”
“她撒了粮食,不捡干净不许走!”棒梗不依不饶。
其实林雪已经捡得差不多了, 但棒梗又故意把那些玉米粒弄撒了。
秦淮茹眼看四周无人,对小雪说:“赶紧滚,赔钱玩意,整天来惹我家棒梗生气,你怎么不去死。”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棒梗记忆里的视角带着一种得逞的兴奋。
而林烨透过这记忆,能听到屋里隐约传来的对话:
贾张氏的声音:“那丫头片子就是晦气,天天哭,招灾。”
秦淮茹:“妈,您小声点……让人听见不好。”
贾张氏:“听见怎么了?她爹死了,她娘病歪歪的,还能翻天?棒梗做得对,就得让她知道,这院里谁说了算。”
“妈,咱们可是好家庭,在家说就好,别让别人听见了。”
“为了林雪那赔钱货让邻居知道咱们这德行可不赚。”秦淮茹算计着。
“淮茹,还是你聪明。”贾张氏点了点头。
画面二:还是中院,春天。
小雪蹲在水槽边洗衣服,盆里堆着小山一样的脏衣服,有贾家的,有易家的,还有后院几户人家的。
她的手冻得通红,手指关节肿得像萝卜。
棒梗和几个院里男孩在玩弹弓,瞄着树上的麻雀。
不知谁说了句没意思,棒梗眼珠子一转,看到了小雪。
“咱们打那个赔钱货!”他提议。
几个男孩哄笑着同意。
第一颗石子打在小雪背上,她疼得一哆嗦,手里的衣服掉进盆里。
第二颗打在头上,起了个包。
第三颗……
小雪终于忍不住,哭着跑向后院自己家。
棒梗和男孩们哈哈大笑。
晚上,贾家饭桌上。
棒梗得意洋洋地讲述白天的战绩,贾东旭听着,咧着嘴笑:“我儿子有种!”
秦淮茹给棒梗夹菜,轻声说:”棒梗,妈跟你说,下次她再敢哭,你就拿灶膛边那根烧火棍,抽她腿,那儿肉厚,打不坏,还疼。”
棒梗兴奋地点头:“嗯!”
画面三:最关键的那个夜晚。
贾东旭喝了点酒,脸红脖子粗地回到家,一进门就嚷嚷:“成了!王主任那边说好了。”
秦淮茹正在纳鞋底,针线停了下来:“王主任真答应处理林雪?”
“那可不,你男人出马 ,还有办不成的事?”贾东旭信誓旦旦。
“那..........那咱们是不是就可以搬进林家了?”秦淮茹两眼一亮,想到林家那宽敞的屋子就开心不已。
“淮茹,那是肯定的,我都跟一大爷商量好了, 林雪一走,后院那屋子就是咱家的。”贾东旭也是一脸兴奋。
“ 太好了”秦淮茹激动不已。
……
炕上的林烨猛地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草木灰呛人的气味,能感觉到小雪挨打时的疼痛和恐惧,能听见秦淮茹虚伪的一面。
之前他放过秦淮茹,是因为她确实没有直接动手,也因为小当那个孩子,她和小雪当年差不多大,眼神里有相似的怯生生。
可一次又一次,棒梗记忆里的画面跳出来,提醒他:沉默的帮凶,也是帮凶。
默许的罪行,也是罪行。
贾家,没有一个干净的。
贾东旭是主谋,该死。
贾张氏是教唆者,该死。
秦淮茹是默许者,也该死。
甚至棒梗……那个小小年纪就学会欺凌弱小的孩子,也该死。
他已经清理了贾东旭和棒梗,现在,轮到剩下的了。
林烨下了炕,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中院一片漆黑,只有那盏公共灯泡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秦淮茹的屋里黑着灯,应该睡了。
贾张氏的屋里也黑着。
聋老太太的屋里好像有点微光,可能是蜡烛。
整个院子,死寂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林烨,是这座坟墓里唯一的掘墓人。
他放下窗帘,回到炕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大部分都打了勾。
刘海中(勾),阎埠贵(勾),三大妈(勾),阎解成(勾),阎解放(勾),阎解娣(勾)……
贾东旭(勾),棒梗(勾),王主任(勾),老孙头(勾),老葛(勾),二大妈(勾),刘光天(勾),刘光福(勾)……
一大妈(勾)。
还剩三个名字没勾:易中海,李副主任,老金。
这是复仇名单。
但在名单之外,还有两个名字,是他之前犹豫要不要加上去的:秦淮茹,贾张氏。
现在他拿起铅笔,在这两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不是勾,是圈。
意味着需要处理,但方式和时间待定。
林烨合上本子,闭上眼睛。
心里那点因为孩子而产生的犹豫,被冰冷的愤怒取代。
不能放过。
一个都不能放过。
小雪受的苦,贾家每一个人都有份。
……
同一时间,中院贾家。
秦淮茹其实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暗,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自从昨晚去找过林烨之后,她心里非但没有轻松,反而更不安了。
林烨答应放过她和孩子,可他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而且她总觉得,林烨看小当时的眼神,虽然有一丝柔和,但底下藏着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透过小当在看另一个人。
小雪。
秦淮茹心里一颤。
她想起当年那个瘦小的丫头,想起她被棒梗欺负时不敢哭出声的样子,想起她被三大妈带走时回头那一眼,茫然又恐惧。
这几年,她偶尔会梦见小雪,梦见那孩子哭着问她:“秦阿姨,你为什么不拦着?”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淮茹。”炕那头传来贾张氏的声音,很轻。
“妈,您也没睡?”秦淮茹小声问。
“睡不着。”贾张氏翻了个身,面对她。
“我总觉得……要出事。”
“出什么事?”
“林烨……”贾张氏的声音发抖。
“他答应放过咱们,可我这心里……不踏实。”
秦淮茹也有同感。
“妈,”她犹豫着说。
“我想……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做什么?”
“去给林家……烧点纸?或者……去庙里拜拜?”秦淮茹说得没什么底气。
“林烨他爹娘的坟,咱们这么多年都没去过……”
贾张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冷冷地说:“烧什么纸?拜什么庙?林家那两口子,死了活该。“
”林烨那小子,迟早遭报应。”
“妈!”秦淮茹急了。
“您还这么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院里失踪了那么多人,您不怕吗?”
“怕有什么用?”贾张氏的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厉。
“该来的总会来,林烨要真动手,咱们求饶也没用,还不如硬气点,死也死得有骨气。”
秦淮茹不说话了。
她知道婆婆的性格,刻薄了一辈子,到死也不会低头。
可她自己呢?
她不想死。
她还想看着槐花长大,看着小当嫁人。她才三十出头,人生还有那么长。
“淮茹,”贾张氏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林烨真要对咱们动手,你带着槐花跑。别管我。”
“妈……”
“我说真的。”贾张氏的声音很平静,“我老了,活够了。棒梗和东旭没了,我活着也没意思。但你跟孩子……得活着。”
秦淮茹的眼泪涌出来。
这是婆婆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妈,要死一起死。”她哭着说。
“别说傻话。”贾张氏翻过身,背对着她,“睡吧,明天……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秦淮茹擦干眼泪,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她想起昨晚林烨站在窗边的背影,孤单,但坚定。
那个男人心里,只有两件事:复仇,和找妹妹。
为了这两件事,他可以杀光全院的人,可以对抗警察,可以做任何事。
而她和婆婆,是复仇名单上的人。
逃不掉的。
……
后院,林烨重新躺下,但没睡。
他在脑子里制定计划。
易中海在派出所,动不了。
李副主任在保卫科,有警察盯着,暂时动不了。
老金还没找到。
那么下一个目标,就是秦淮茹和贾张氏。
时间:越快越好,警察的注意力还在李副主任和易中海身上,这是最好的时机。
地点:不能在院里。
太容易留下痕迹,也容易惊动其他人。
方法:像处理一大妈那样,悄无声息地带走,带到西山,埋了。
但有个问题:秦淮茹还有小当,如果只带走秦淮茹,留下孩子,会引来警察深入调查。
如果连孩子一起……林烨皱起眉头。
他恨贾家,但孩子确实无辜。
小当才四岁半,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当年小雪一样。
如果他只带走秦淮茹和贾张氏,留下孩子,孩子会哭闹,会引来邻居,会惊动警察。
而且孩子无人照看,最终可能还是会死。
但如果连孩子一起处理……那他和贾家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林烨的手慢慢握紧。
他想起小雪被欺负时的样子,想起她那双恐惧的眼睛。
如果小雪还活着,她现在应该八岁了,应该像小当一样,会跑会跳,会叫哥哥。
可她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在老金手里受苦?是不是也像当年一样,被人欺负不敢哭?
愤怒像野火,在胸腔里燃烧。
贾家的人,都该死。
包括孩子吗?
林烨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恢复了平静。
他有了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