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
天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聋老太太屋里的青砖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聋老太太没点灯。
她就坐在炕沿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双手拄着拐杖,眼睛盯着地面上那几块光斑,已经盯了快一个时辰。
从昨晚贾张氏失踪,到今早天亮,她没合过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耳朵里全是小当的哭声,撕心裂肺,在脑子里来回地磨。
眼睛一闭,就是贾张氏那张惊恐扭曲的脸,虽然她没亲眼看见,但能想象出来,就像能想象出刘海中被埋时的挣扎,阎埠贵一家的绝望,一大妈的哭泣,秦淮茹的哀求......
现在,轮到她了。
聋老太太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活了快八十年,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怕死了。
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荒,见过死人堆成山,见过活人变饿鬼。
死对她来说,不是陌生的概念。
可她怕这样死,悄无声息地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埋进土里,烂成泥,化成灰。
更怕的是,等死的过程。
像贾张氏那样,知道自己要死,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死,只能一天天等,一夜夜熬,听着外面的风吹草动都能吓得浑身发抖,最后在某个深夜,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走,埋进早就挖好的坑里。
这种恐惧,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笃笃笃。”
敲门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聋老太太浑身一僵,手里的拐杖差点掉在地上。
“谁?”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颤音。
“老太太......是我......傻柱......”
傻柱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很低,同样在发抖。
聋老太太松了口气,但心又提了起来。
她拄着拐杖,慢慢挪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傻柱站在门外,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睛里全是血丝。
“老太太......”傻柱看见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却说不出话。
“进来说。”聋老太太侧身让开。
傻柱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动作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
屋里很暗,只有那几块漏进来的光斑,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坐。”聋老太太指了指炕沿。
傻柱没坐,就站在那儿,双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老太太......”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贾张氏......贾张氏也没了......”
“我知道。”聋老太太说。
“林烨......林烨他......”傻柱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要哭,但又哭不出来。
“他还没回来。”聋老太太替他说完,“他在北郊,三十多公里外,可贾张氏还是失踪了。”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事实就是这样。
贾张氏在林烨不在的时候失踪了,失踪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和林烨之前那些作品一模一样。
“他有同伙......”傻柱喃喃自语,“他一定有同伙......”
“或许吧。”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走回炕边坐下,“但有没有同伙,重要吗?重要的是,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
傻柱浑身一颤。
“老太太......”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害怕......”
怕。
这个字,在这个院子里,已经成了最平常的情绪。
每个人都怕,怕林烨,怕死,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柱子,”聋老太太抬起眼皮,看着他。
“你昨晚为什么没喝酒?”
傻柱愣了一下。
“我......”他低下头,“我听说林烨去了北郊,以为......以为今晚能睡个好觉......”
“所以你没喝。”聋老太太点点头,“你清醒了一夜,可你听见什么了?看见什么了?”
傻柱沉默了,他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然后就听见小当的尖叫,听见便衣冲进来的脚步声,听见所有人乱成一团。
而贾张氏,就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傻柱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可我就在屋里,离贾家那么近......可我怎么会什么都没听见......”
“因为你听不见。”聋老太太说,“林烨不想让你听见,你就听不见。”
这话说得平静,但底下的意思,让傻柱后背发凉。
林烨不想让你听见......
那林烨,到底有多可怕?
“柱子,”聋老太太忽然问,“你还记得秦淮茹失踪那晚,你做了什么吗?”
傻柱浑身一僵。
记得,他当然记得。
他喝了酒,借着酒劲冲向后院,对着林烨的屋子吼,骂他是杀人犯,要他交出秦淮茹。
当时林烨就站在门口,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冰冷得像深冬的潭水,底下却藏着能把人冻碎的寒意。
“我......我骂了他......”傻柱的声音发抖,“我说人是他杀的,是他绑的......”
“然后呢?”聋老太太追问。
“然后......”傻柱努力回忆,“然后林烨问我,证据呢?我说不出来......他就让我好好想想,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活着到底为了什么,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傻柱心里。
他想了很久,想不明白。
以前活着,是为了吃饱饭,为了找个媳妇,为了在这院子里混出个人样。
现在活着是为了什么?
等死吗?
“柱子,”聋老太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觉得,林烨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傻柱的心猛地一缩。
下一个......
院里还剩下谁?
易中海在派出所,暂时安全,李副主任在保卫科,有警察保护,老金跑了,不知所踪。
那剩下的......
聋老太太?院里年纪最大的,知道得最多的。
还有......他傻柱。
“我......”傻柱的声音发颤,“我骂过他......我冲他吼过......他......他不会放过我的......”
“不会。”聋老太太肯定地说,“林烨那种人,眼里容不下沙子。你骂过他,冲他吼过,在他眼里,就是挑衅。他不会放过你的。”
傻柱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双腿一软,跌坐在炕沿上,双手抱住头,肩膀剧烈颤抖。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他喃喃自语,眼泪终于流出来,“老太太......我不想死......”
“谁想死?”聋老太太苦笑,“我也想活。可现在我们两个,就像砧板上的肉,等着林烨什么时候来剁。”
这话说得直白,残酷,但真实。
傻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那我们......我们怎么办?等死吗?”
“等死?”聋老太太摇头,“等死是最蠢的。”
“那......”
“柱子,”聋老太太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看向后院林烨那间屋子,“你听说过一句话吗?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傻柱愣住了。
“老太太......您的意思是......”
“林烨要杀我们,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聋老太太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我们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杀了他。”
杀......杀了林烨?
傻柱的心脏狂跳起来。
“可......可林烨那么厉害......”他的声音发抖。
“连陈三那种职业杀手都死在他手里......我们怎么杀他......”
“明着杀,当然杀不了。”聋老太太走回炕边坐下,压低声音,“但暗着杀呢?”
“暗着杀?”
“对。”聋老太太点点头。
“林烨再厉害,也是人,是人就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
”只要我们找准时机,趁他不备......”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下毒,或者趁他睡着的时候动手。
“可是......”傻柱犹豫了。
“林烨那么警觉......我们怎么下手......”
“机会是等出来的。”聋老太太说,“林烨现在在北郊,还有两天才能回来。“
”这两天,就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
“对。”聋老太太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诡异的光。
“林烨的屋子,没人敢进,但我们可以进去,提前布置。”
“布置什么?”
“毒药。”聋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林烨回来,总要喝水,总要吃饭,我们提前在他的水缸里、米缸里下毒,等他回来......”
傻柱听得浑身发冷。
下毒,这种事,他从来没干过。
“老太太......这......这能行吗?”他的声音发抖。
“不行也得行。”聋老太太盯着他,“柱子,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傻柱沉默了,他不想死。
真的不想。
可要他杀人......
“柱子,”聋老太太的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你怕。“
”我也怕,可我们没得选了。“
”林烨回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因为你骂过他,挑衅过他,然后就是我,因为我当年装聋作哑,默许了那些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们两个,谁也跑不了。”
傻柱的手,慢慢握紧。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秦淮茹失踪前,来找他帮忙,可他怕林烨,不敢帮。
想起了贾张氏跪在地上求饶,磕得头破血流,林烨却无动于衷。
想起了院里失踪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失踪了。
下一个就是他。
“老太太......”傻柱抬起头,眼神里终于有了决断,“我们......我们怎么干?”
聋老太太松了口气。
她知道,傻柱同意了。
“你听我说。”她压低声音,凑近傻柱。
“林烨的屋子,门窗都结实,但屋顶有个地方漏雨,瓦片松了。“
”你可以从那儿进去。”
“屋顶?”
“对。”聋老太太点头。
“后院那棵老槐树,树枝伸到屋顶上。“
”你爬上去,从屋顶进去,不会惊动任何人。”
傻柱想了想,觉得可行。
他是厨子,手脚还算灵便,爬树不是问题。
“进去之后呢?”他问。
“进去之后,找到水缸和米缸。”聋老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傻柱了。
“这里面的东西,无色无味,放进水里、米里,看不出来。“
”但人吃了,半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傻柱接过纸包,手抖得厉害。
“这......这是什么?”
“你别管是什么。”聋老太太说。
“你只要记住,放进水缸里,放进米缸里。“
”放完了,马上出来,把屋顶恢复原样,不能留下痕迹。”
傻柱看着手里的纸包,像看着一块烧红的炭。
“老太太......您哪来的这东西?”他忍不住问。
聋老太太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很多年前,院里闹老鼠,我从一个走街串巷的郎中那儿买的。“
”本来是想毒老鼠,但一直没用上。”
她没说实话。
她一直留着,留了几十年。
现在,终于要用了。
“柱子,”聋老太太看着傻柱,眼神复杂。
“这事只能我们两个人知道,要是泄露出去,我们都得死。”
“我明白。”傻柱重重点头。
“还有,”聋老太太顿了顿。
“这事得在林烨回来之前干完。“
”他还有两天才回来,我们今晚就动手。”
“今晚?”
“对。”聋老太太点头。
“今晚夜深人静的时候,你从屋顶进去,下完药就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傻柱的手,握紧了纸包。
“老太太......要是......要是被发现了......”
“那就一起死。”聋老太太说得平静。
“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也是死,做了至少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
傻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几分狠厉。
“好。”他重重点头。
“我干。”
聋老太太点点头,没再说话。
屋里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孩子的哭声。
小当还在哭。
她们还不知道,自己的奶奶已经死了,埋在西山的荒地里。
也不知道这个院子里,又有一场杀局,正在酝酿。
“柱子,”聋老太太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傻柱愣了一下。
“因为院子里,只有你还有血性。”聋老太太看着他。
“许大茂滑头,靠不住,其他人,都吓破了胆。“
”只有你还敢冲林烨吼,还敢骂他,虽然那是蠢,但至少......你有胆子。”
“有胆子。”傻柱苦笑。
他现在还有胆子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死,所以他必须干。
“老太太,”他站起身。
“我回去准备,今晚......今晚就动手。”
“小心点。”聋老太太说,“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
傻柱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看了聋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炕沿上,背挺得很直,但眼神空洞,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老太太,”傻柱轻声说,“要是......要是这事成了,我们......”
“成了再说。”聋老太太打断他。
傻柱点点头,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聋老太太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许久,她才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很快,很快,像要跳出胸腔。
她知道自己在赌,赌上这条老命,赌上傻柱的命,赌上这个院子里最后一点希望。
赌赢了林烨死,他们活,赌输了......
聋老太太闭上眼睛。
输了就一起死吧。
反正这个院子早就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