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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会议室的灯，亮了一夜。
王队长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满了文件、照片、地图。
烟灰缸早就满了，溢出来的烟灰混着洒落的茶水，在桌面上糊成一团污渍，像这个案子一样，混乱，黏稠，解不开。
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他把贾张氏失踪案的每一个细节，过了无数遍。
现场照片：贾家屋里，炕上被子凌乱，地上没有拖拽痕迹，窗户没插，窗台上没脚印。
勘查报告：墙根下有几个模糊的脚印，但提取不到有效样本；后墙碎玻璃有旧损，不是新痕迹；胡同口监控显示，从深夜十点到凌晨五点，只有两个便衣和偶尔的野猫。
询问笔录：小当说奶奶睡前在哭，醒来就不见了；槐花什么都不知道；傻柱说他睡得很沉；许大茂说他被哭声吵醒；聋老太太说她一夜没睡，但什么也没听见。
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得就像贾张氏自己化成一缕烟，从窗户缝里飘出去了。
可这怎么可能？
王队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节奏很乱，像他此刻的心绪。
王队长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贾家屋里的画面。
炕上，被子掀开，很自然，像人起床后随手掀开的样子。
枕头还在原位，没有挣扎的痕迹。地上，青砖地面很干净，连灰尘都均匀分布，看不出任何拖拽或踩踏的异常。
窗户没插，但窗台上连个手印都没有。
就像......贾张氏是自愿离开的。
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深更半夜，为什么要从窗户离开？
而且离开得这么安静，连睡在隔壁屋的孩子都没惊醒？
除非......
王队长猛地睁开眼睛。
除非带走她的人，动作快到她来不及反应，或者用了某种方法，让她无法反应。
迷药？或者直接打晕？
可现场没有挣扎的痕迹。
如果贾张氏是被打晕的，那至少会有一瞬间的本能反抗，会碰倒东西，会发出声音。
可什么都没有，就像她心甘情愿地，跟着那个人走了。
王队长的手，慢慢握紧。
他想起了林烨在西北时的身手。
反杀陈三，一人干掉刀疤刘和十几个打手，那种干净利落、一击致命的战斗方式。
如果林烨真有那么快的身手，快到一个老太太来不及反应就被制服，那现场干净，就说得通了。
可问题是林烨在北郊，三十多公里外，有厂里的人作证，有便衣监视。
他怎么可能回来？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队长抬起头，看见李薇薇站在门口，脸色疲惫，但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
“队长。”她轻声说。
“进来。”王队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李薇薇走进来，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
“有新发现？”王队长问。
“嗯。”李薇薇点头，翻开文件夹。
“刚才郊区分局传来消息，他们在北郊和昌平交界处的一个废弃砖窑里，发现了可疑痕迹。”
“砖窑？”王队长心里一动。
“对。”李薇薇抽出几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您看。”
照片拍得很清晰，虽然光线不好，但能看清砖窑里的情况。
地上铺着干草，有睡过的痕迹；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罐头盒，还有半瓶没喝完的水。
墙壁上有烟熏的痕迹，像是生过火。
最重要的是，其中一张照片拍到了地上几个清晰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成年男性的，但很浅，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分局的人说，这个砖窑废弃很久了，平时没人去。”李薇薇继续说。
“但他们昨天巡逻时，发现窑口有新鲜的脚印，进去一看，就发现了这些。”
“有人在这儿住过。”王队长看着照片，“最近的事。”
“对。”李薇薇点头，“干草还是软的，罐头盒里的残渣还没完全干。估计离开不超过两天。”
两天，王队长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贾张氏失踪是昨晚，但这个人离开砖窑是两天前，时间对不上。
“还有别的吗？”他问。
“有。”李薇薇又抽出几张照片，“在砖窑后面的树林里，发现了这个。”
照片上，是一片被踩踏过的草地，草倒伏的方向很乱，像是有人在这里停留过，或者......搏斗过。
草叶上有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干涸了，但还能看出来是血迹。
“采样子吗？”王队长问。
“采了。”李薇薇说，“已经送检了，结果明天出来。”
王队长盯着照片上的血迹，看了很久。
砖窑，干草，罐头盒，血迹......
这不像是临时歇脚的地方，更像是......一个藏身点。
“你觉得是谁？”他抬头看向李薇薇。
李薇薇犹豫了一下。
“队长，我说了您别骂我。”
“说。”
“我觉得......”李薇薇深吸一口气，“可能是老金。”
老金。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王队长心里。
“理由？”
“第一，位置。”李薇薇指着地图，“这个砖窑在北郊和昌平交界处，位置很偏，但交通便利往北是山区，往南是四九城，往东是顺义，往西是门头沟，如果老金想藏起来，这里是个好地方。”
“第二，痕迹。”她继续说，“砖窑里的生活痕迹很克制，干草铺得很整齐，罐头盒堆在角落，生火的地方也清理过，这说明住在这儿的人，很谨慎，很有条理，老金就是这种人。”
“第三，血迹。”李薇薇的声音低了下来。
“如果老金手里真有林雪，而林雪不听话，或者他想灭口......”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队长的手，猛地握紧。
林雪，那个八岁的女孩，可能就在这个砖窑里待过，可能已经死了。
“通知分局，”他沉声说。
“扩大搜索范围，以砖窑为中心，半径五公里，给我一寸一寸地搜，如果有尸体，一定要找到。”
“是。”李薇薇点头，但没动。
“还有事？”
“队长，”李薇薇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老金真的在那儿待过，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去哪儿了？
王队长看向墙上的四九城地图。
北郊和昌平交界处，离四九城三十多公里，离北郊机械厂不到二十公里。
北郊机械厂，林烨在那儿。
“他不会走远。”王队长缓缓说，“老金那种人，狡猾，多疑，不会轻易离开自己熟悉的地方。“
”他一定还在附近，可能在另一个废弃的厂房，或者山里。”
山里，西山。
王队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老金也藏在那儿......
“队长，”李薇薇打断了他的思绪，“还有个事。”
“说。”
“分局的人在砖窑里，还发现了这个。”李薇薇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王队长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烟头。
很普通的大前门烟头，已经抽完了，烟蒂被掐得很平整。
烟头旁边，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像是从烟盒里洒出来的。
“这是什么？”王队长皱眉。
“我们的人检查过了，”李薇薇的声音很轻，“是石灰粉。”
石灰粉？王队长愣了一下。
石灰粉防腐，防潮，也防......
“他们在处理尸体。”他猛地站起来，“老金在砖窑里处理过尸体！”
李薇薇的脸色也白了。
“队长，您的意思是......”
“石灰粉是用来掩盖气味的。”王队长的声音很冷。
“如果老金在砖窑里杀了人，或者......处理了尸体，他会用石灰粉来掩盖血腥味和腐败味。”
处理尸体，林雪的尸体，王队长不敢想下去。
“立刻去砖窑，”他抓起外套。
“我要亲自看。”
“现在？”李薇薇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现在。”王队长已经走到门口。
“叫上技术科的人，带上警犬，如果老金真在那儿处理过尸体，一定能找到线索。”
“是！”
李薇薇连忙跟上，两人冲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值班民警看见他们，都愣住了。
“队长，这么晚......”
“备车！”王队长打断他。
“去北郊！”
两辆吉普车冲出派出所，往北郊方向疾驰。
王队长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眼睛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飞快地转。
砖窑，老金，石灰粉，血迹......
如果老金真的在砖窑里处理过尸体，那林雪可能已经死了。
如果林雪死了，林烨会怎么样？
会彻底疯掉，会杀光所有相关的人。
不，他现在已经在杀了。
贾张氏只是下一个，再下一个是聋老太太，傻柱，然后......所有当年参与过、默许过、知情的人。
王队长的手，慢慢握紧。
他必须赶在林烨回来之前，找到老金，找到林雪，不管是死是活。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北郊和昌平交界处。
天已经蒙蒙亮了，但晨雾很浓，像一层白纱，罩着远处的山峦和田野。
砖窑在一个小山坳里，很隐蔽，要不是有当地民警带路，根本找不到。
车停在砖窑外，王队长跳下车。
分局的民警已经等在那儿了，看见他，连忙迎上来。
“王队。”
“情况怎么样？”王队长一边往窑口走一边问。
“技术科的人已经到了，正在里面勘查。”民警回应。
“警犬也进去了，但......”
“但什么？”
“但警犬没什么反应。”民警的脸色不太好看。
“好像......里面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王队长心里一沉，他快步走进砖窑。
窑里很暗，只有几盏勘查灯亮着，把里面照得惨白。
技术科的人正在忙碌，拍照，取证，测量。
警犬蹲在角落里，训导员蹲在旁边，摸着它的头，一脸困惑。
“王队。”技术科的负责人走过来。
“怎么样？”王队长问。
“生活痕迹很明显。”负责人说。
“干草铺得很整齐，罐头盒、水瓶都在，墙壁上的烟熏痕迹是最近几天留下的，地上的脚印很清晰，至少有两个人的。”
两个人？王队长心里一动。
“能判断出性别、年龄吗？”
“脚印大小在四十一码到四十三码之间，应该是成年男性。”负责人顿了顿。
“但其中一个脚印比较浅，步幅比较小，可能是个子不高，或者......身体比较弱。”
身体比较弱，林雪？
“血迹呢？”王队长追问。
“采样子了，但量很少。”负责人说。
“从形态看，不像是大量出血，更像是蹭上去的。”
蹭上去的？
王队长走到那片有血迹的草地旁，蹲下身。
草叶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了，呈暗红色，分布得很散乱，不像是喷溅或滴落，更像是有人受伤后，在这里坐过或躺过，血蹭在了草上。
“石灰粉呢？”他问。
“在这里。”负责人带他走到窑洞深处。
墙角堆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旁边有几个清晰的脚印。
王队长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石灰粉的味道，很冲。
但底下，似乎还混杂着一丝别的气味。
很淡，很淡，像是......腐败的气味。
“警犬没反应？”他回头看向训导员。
训导员摇摇头：“没有。“
”我们带了两条警犬，一条追踪犬，一条搜尸犬。“
”追踪犬在窑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兴趣，搜尸犬也差不多，闻了闻石灰粉，但没表现出兴奋。”
没反应。
要么是这里没有尸体，要么......是尸体已经被处理得太干净，连警犬都闻不到了。
王队长站起身，环顾四周。
砖窑不大，一眼就能看完。
如果老金真的在这里藏过，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如果林雪真的在这里待过，那她现在在哪儿？
“王队，”李薇薇走过来，小声说，“外面有发现。”
王队长跟着她走出砖窑。
窑外是一片树林，树木稀疏，地上长满了荒草。
李薇薇带他走到树林深处，那里有一片被踩踏得更厉害的草地，草倒伏的方向，指向树林深处。
“这里，”李薇薇指着地面，“有拖拽的痕迹。”
王队长蹲下身，仔细看。
草叶被压得很乱，有些已经断了，断口很新鲜。地上有几道浅浅的沟痕，像是重物被拖过留下的。
“技术科的人说，”李薇薇继续道，“从痕迹看，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往树林深处去了。”
拖着什么东西......
尸体？
王队长的心，猛地一紧。
“跟上去。”
两人沿着痕迹，往树林深处走。
痕迹断断续续，时隐时现，但大致方向能判断出来，往西，往更深的山里走。
走了大概五百米，痕迹消失了。
面前是一片乱石坡，石头大小不一，缝隙里长着杂草。
“没了。”李薇薇说。
王队长站在乱石坡前，看着面前这片荒凉的山地，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老金跑了，带着林雪，或者带着林雪的尸体，跑了。
线索又断了。
“队长，”李薇薇轻声说，“我们还继续搜吗？”
王队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撤吧。”
“撤？”
“老金不在这儿了。”王队长转身往回走。
“他肯定早就跑了。我们在这里，只是在浪费时间。”
“那林烨那边......”
“继续盯着。”王队长说。
“林烨还有两天天就回来了。“
”等他回来，下一个目标，就是聋老太太和傻柱。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想好对策。”
对策。什么对策？
王队长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案子，像一团迷雾，越查越深，越深越黑。
而林烨，就像站在迷雾深处的那个人，静静地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绝望。
等着下一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