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站在那片乱石坡前,脚下踩着硌脚的碎石,眼睛盯着远处连绵的荒山,脸色铁青得能拧出水来。
从砖窑到这片山坡,警犬的鼻子在地上嗅了又嗅,除了几处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的拖拽痕迹,什么都没找到。
老金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钻进山里,不见了。
“队长,”李薇薇从后面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
“技术科那边说,痕迹到这儿就彻底断了,石头地留不下脚印,警犬也闻不到味儿。”
王队长没说话,只是盯着远处。
“收队吧。”他终于开口。
“可是......”
“收队。”王队长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冰。
“在这儿耗着没用,老金早跑了。”
李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王队长的脸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通知其他人。
民警们开始收拾器材,警犬被牵上车,引擎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响起,打破了一夜的死寂。
王队长站在原地,没动。
“队长!”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声音急促,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激动。
王队长猛地回头。
一个年轻民警正从山坡另一侧跑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队长!有......有发现!”
王队长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发现?”
“西边......西边那个山沟里......”年轻民警喘着粗气,“老周他们......发现了一个地窖!”
地窖?
王队长的心脏狂跳起来。
“带路!”
山沟很深,两边的山坡陡峭,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和灌木。
沟底有一条干涸的溪床,碎石遍地,走起来硌脚。
老周和另外两个民警站在沟底一处背阴的坡坎下,正用手电照着面前的一片藤蔓。
藤蔓很密,纠缠在一起,像一道天然的帘子,遮住了后面的山壁。
“队长,”老周看见王队长过来,连忙让开,“您看。”
手电光柱刺破藤蔓的缝隙,照进后面。
那不是天然的山壁,是人工砌的石墙,年代久远,石缝里长满了青苔。
墙根处,有一个半人高的洞口,被一块木板虚掩着,木板已经腐朽了,边缘有新鲜折断的痕迹。
“我们刚才搜到这儿,警犬对着这堆藤蔓叫。”老周解释道。
“扒开一看,就发现了这个洞口,木板是被人从里面顶开的,断口很新。”
王队长蹲下身,仔细看那块木板。
确实很新,断口处的木质纤维还是淡黄色的,没被雨水泡过,也没长霉。
“进去看了吗?”他问。
“还没。”老周摇头,“等您来。”
王队长站起身,从腰后拔出手枪,上膛。
“我先进,老周你跟我后面,薇薇你带人守在外面,有任何情况,立刻支援。”
“是!”
李薇薇握紧了手里的枪,眼睛死死盯着洞口。
王队长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推开木板。
“吱呀——”
腐朽的木头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山沟里格外瘆人。
洞口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
通道是土夯的,壁上能看到铲子挖过的痕迹,年代久远,但地面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王队长打开手电,光柱刺进黑暗。
通道不长,大约十米,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稍大的空间。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通道里很闷,有股浓重的霉味和土腥味,还混杂着某种更隐秘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汗馊味,又像排泄物的味道。
王队长的神经绷紧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挪,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呼吸声和脚步声依然被放大,在耳边回荡。
老周跟在后面,手里也握着枪,十米距离,走了大概一分钟。
通道尽头,是一个地窖。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工挖出来的地下室,大约二十平米,两米高,四四方方,像个大棺材。
手电光扫过。
地上铺着干草,很厚,但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干草上,散落着几个破旧的搪瓷碗,碗里还有吃剩的、已经发霉的窝头渣。
墙角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而最让王队长头皮发麻的是,地窖的角落里,蜷缩着几个身影。
很小,很瘦,缩成一团,像受惊的小动物。
是孩子。
五个,或者六个,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来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五六岁。
他们都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
听见动静,那些孩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像一群突然暴露在强光下的老鼠,下意识地往后缩,挤成一团。
“别怕......”王队长连忙放下枪,声音尽量放温和,“我们是警察,来救你们的。”
警察这个词,让那些孩子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是怀疑,最后是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最大的那个男孩,看起来十岁左右,瘦得像根竹竿,颤抖着开口:“你......你们真是警察?”
“真是。”王队长从怀里掏出证件,亮给他看。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谁把你们关在这儿的?”
男孩盯着证件看了很久,又看了看王队长身上的警服,终于相信了。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警察叔叔......救救我们......”他哭出声来,“我们......我们被关在这儿好久了......”
其他孩子也跟着哭起来。
压抑的、绝望的哭声,在地窖里回荡,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王队长心上。
“别哭,别哭。”他连忙安抚。
“告诉叔叔,谁把你们关在这儿的?关多久了?”
男孩抽泣着说:“是......是一个戴眼镜的叔叔......还有......还有两个男的......”
戴眼镜的叔叔。
老金。
王队长的心跳加快了。
“他长什么样?是不是个子不高,斯斯文文的?”
“嗯......”男孩点头。
“他......他说话很温和,但......但眼神很凶......他让我们叫他金叔......”
金叔,就是老金。
“他为什么把你们关在这儿?”王队长追问。
“他......他说要带我们去好地方......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服穿......”男孩一边哭一边说。
“可是......可是他把我们关在这儿,每天只给一点吃的......有时候......有时候还会带走人......”
带走人?王队长的呼吸一窒。
“带走谁?带去哪儿?”
“不知道......”男孩摇头。
“被带走的人......都没回来......”
都没回来,王队长的手,慢慢握紧。
“最近一次带走人,是什么时候?”
男孩想了想:“大概......大概一周前......”
一周前。
老金从四九城消失,就是一周前。
“他带走了谁?”王队长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个女孩......”男孩小声说,“跟我们差不多大......八岁左右......她叫......她叫小雪......”
小雪,林雪。
王队长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长什么样?”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男孩被他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努力回忆:“很瘦......眼睛很大......头发有点黄......她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缩在角落......”
“她......她身上有没有什么东西?”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有......她一直攥在手里,谁也不给看......说是她哥哥给她的......”
就是她,林雪。
她真的在这里待过。
被老金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和这些孩子一起,等着被带走,被卖掉,或者被处理掉。
“老金带走她之后,去哪儿了?”王队长的声音嘶哑。
“不知道......”男孩摇头,“金叔带她走的那天,说要去个安全的地方......然后就再没回来......”
王队长的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老金带走林雪,然后就消失了。
是觉得带个孩子太显眼,所以把她处理了?
还是另有用处?
“除了老金,还有谁来过?”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问。
“还有两个男的......”男孩继续附和。
“一个脸上有疤,很凶......另一个矮胖矮胖的,总是笑,但笑得很吓人......”
脸上有疤,刀疤刘?
不对,刀疤刘已经死了,死在西北,被林烨杀的。
那这个人是谁?
老金的另一个同伙?
“他们最近来过吗?”
“没有......”男孩摇头。
“金叔走后,就没人来过了......我们的吃的早就没了......已经饿了两天了......”
饿了两天。
王队长看着这些孩子干裂的嘴唇,凹陷的脸颊,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老周,”他转头对身后的民警说。
“马上通知救护车,把这些孩子送医院,把他们安置好。”
“是!”
老周转身去通知。
王队长又看向那些孩子:“你们别怕,警察叔叔马上带你们出去。先告诉叔叔,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或者那个矮胖的男人,有没有说过他们平时在哪儿?“
”或者......有没有提到过什么地名?”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都摇头。
只有最小的那个女孩,看起来五六岁,怯生生地举起手。
“叔叔......我......我知道......”
王队长连忙蹲下身,尽量让声音温和:“你知道什么?告诉叔叔。”
女孩咬着嘴唇,小声说:“那个......那个脸上有疤的叔叔......有一次喝多了......说......说他要去昌平找兄弟喝酒......”
昌平,王队长的心脏狂跳起来。
昌平,北郊和昌平交界处,离这里不到二十公里。
老金的砖窑在昌平边界,这个地窖也在昌平边界。
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也在昌平有兄弟。
“他还说了什么?”王队长追问。
“还说......还说干完这一票,就金盆洗手......回老家盖房子......”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说......说这次货好,能卖大价钱......”
在他们眼里,这些活生生的孩子,只是货。
王队长的拳头,握得咯吱作响。
“老周!”他站起身。
“通知昌平分局,立刻排查所有在昌平有案底、脸上有疤的嫌疑人。“
”重点查那些有拐卖前科的!”
“是!”
王队长又看向那些孩子:“你们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线索?任何线索都行。”
孩子们努力回忆,但都说不出更多了。
他们被关在这儿太久,每天除了恐惧就是饥饿,记忆都模糊了。
“队长,”李薇薇从洞口探进头来,“救护车到了。”
“先把孩子送出去。”王队长说。
民警们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些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往外送。
孩子们很轻,轻得像个空壳子,抱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们的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像被抽走了魂。
王队长站在地窖里,看着空荡荡的干草堆,看着那些破碗,看着墙角那几个麻袋。
他走过去,打开麻袋。
里面是几件小孩的旧衣服,还有一些玩具。
都是那些孩子的东西,或者说都是货的附属品。
这些人,这些畜生,把孩子当货物买卖,关在地窖里,饿着,冻着,等着被卖掉。
而林雪,就在这些货里。
“队长!”洞口又传来喊声。
王队长抬头。
“昌平分局来消息了!”李薇薇的声音很急。
“他们锁定了一个嫌疑人!脸上有疤,叫刘老四,四十七岁,昌平本地人,有两次拐卖前科!现在可能躲在昌平县城的一个出租屋里!”
刘老四,脸上有疤。
“地址!”王队长冲出地窖。
“昌平县城,光明胡同,17号院!”
“立刻出发!”王队长一边往车上跑一边喊,“通知昌平分局,先不要打草惊蛇,等我们到!”
“是!”
引擎轰鸣。
两辆吉普车冲出山沟,扬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