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傻柱趴在自家炕上,耳朵竖得像两根天线,死死盯着窗外。
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光斑里灰尘缓缓飘浮,像无数细小的鬼魂。
他的心跳得厉害,“咚咚咚”敲着肋骨,震得胸腔发疼。
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擦在裤子上留下两个湿印子。
成了,真的成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像只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过后院墙,爬上那棵老槐树,沿着伸向屋顶的枝桠,摸到了林烨屋子的房顶。
聋老太太说得没错,屋顶东南角有几片瓦松了,一掀就开,他从那个窟窿钻进去。
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白天来帮林烨搬过东西,记得大概布局。
门在左,炕在右,水缸在墙角,米缸在柜子旁。
他摸到水缸边,掀开盖子,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纸包。
纸包在手里抖得厉害,撕了三次才撕开。
白色的粉末无声地洒进水里,瞬间溶解,消失不见。
然后是米缸。
他舀出最上面一层米,把剩下的粉末均匀撒在米里,再把那层米盖回去。
做完这些,他站在原地,侧耳听了足足三分钟,院子里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安全。
他原路返回,从屋顶的窟窿钻出去,把瓦片按原样盖好,又抓了把陈年积灰撒在接缝处,看起来天衣无缝。
然后顺着槐树滑下来,翻墙回屋。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时间。
神不知,鬼不觉。
现在他趴在炕上,脑子里像开了锅的滚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林烨还有一天就回来,回来要喝水,要吃饭,水里有毒,米里有毒。
喝了,吃了,就得死。
傻柱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死了好,林烨死了,这个院子就太平了。
警察找不到失踪的人?
没关系,等林烨死了,警察就能慢慢找,迟早能把刘海中、阎埠贵、一大妈、秦淮茹、贾张氏......都找出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要找到失踪人口,就能定林烨的罪,虽然那时候林烨已经死了,但至少能给那些失踪的人一个交代,给他傻柱一个交代。
想到这儿,傻柱的笑容更大了。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林烨躺在地上的样子,脸色发青,嘴角流着白沫,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警察围在旁边,拍照,取证,最后抬走。
然后警察继续搜索,找出那些失踪人口,再然后这个案子就结了。
林烨是凶手,死了。
失踪的人都找到了。
而他傻柱,立了大功,虽然不是明面上的功劳,但他为民除害了。
等风声过去,他还能在院里过日子,说不定街道办还会表扬他。
想到这儿,傻柱翻了个身,看着黑漆漆的房梁。
房梁上结着蜘蛛网,一只蜘蛛正慢悠悠地织网,不紧不慢,像是知道天永远不会亮。
傻柱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真的......能找到那些失踪的人吗?
四九城这么大,警察怎么找?
就算找到了,那些人还活着吗?
傻柱的心猛地一缩,他其实知道答案。
从秦淮茹失踪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那些人回不来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是因为,尸体被埋得太深,处理得太干净。
林烨那种人,做事不留痕迹,就像贾张氏,明明昨晚还在屋里哭,今早就不见了,连根头发都没留下。
就像秦淮茹,出门买粮,一夜未归,像人间蒸发。
就像一大妈,像刘海中,像阎埠贵一家......
都回不来了。
死了,全死了。
被林烨杀了,埋了,烂在土里了。
他下毒杀林烨,不是为民除害,不是伸张正义,而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被林烨杀,为了活命。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傻柱喃喃自语。
“我不是为了自己......我是为了院里所有人......林烨是杀人魔,他该死......”
他一遍遍重复,像是在说服自己,可越说心里越虚。
真的吗?
如果林烨要杀的只有他傻柱一个人,他还会下毒吗?
恐怕不会,他会跑,会躲。
他下毒是因为聋老太太说,林烨回来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然后就是聋老太太。
他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么一起死,要么一起活。
所以他才干了。
“对......就是这样......”傻柱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
等林烨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天亮了。
傻柱一夜没睡,眼睛熬得通红,像两只烂桃子,他爬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扑在脸上。
冷水刺激着皮肤,也刺激着神经。
他需要清醒,需要表现得像个没事人。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许大茂家的门开了,许大茂拎着痰盂出来,看见傻柱,愣了一下,然后像见了鬼似的,低着头快步走了。
聋老太太的屋门还关着,但烟囱已经冒烟了,她在做早饭。
中院那边,贾家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小当醒了,在哭妈妈,哭奶奶。
傻柱的心揪了一下。
他走到中院,看见小当和槐花坐在炕上,哭得满脸是泪,炕上凌乱不堪,被子掉在地上,枕头歪在一边。
“小当,别哭了......”傻柱走进去,想哄哄孩子。
小当抬起头,看见是他,哭得更厉害了:“何叔......奶奶不见了......妈妈也不见了......我饿......”
傻柱鼻子一酸。
他从怀里掏出半个窝头,这是他昨晚省下来的,递过去:“先吃点儿,何叔一会儿给你做。”
小当接过窝头,掰了一半给小当,小当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打嗝。
傻柱看着她们,心里像堵了块石头,贾家完了。
贾东旭死了,秦淮茹失踪了,贾张氏也失踪了,就剩下小当,以后怎么办?
送孤儿院?还是......
傻柱不敢想下去。
他转身出了贾家,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他住了半辈子的地方。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青砖地,老槐树,灰瓦房。
可人已经没了大半。
刘海中家空了,阎埠贵家空了,易中海家空了,贾家也快空了。
剩下的就他和聋老太太,许大茂,还有后院林烨那间空屋子。
像个鬼院。
“柱子。”
聋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傻柱转身,看见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自家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老太太。”他走过去。
“事办完了?”聋老太太压低声音。
“办完了。”傻柱点头。
“水缸,米缸,都放了。”
“没被人看见?”
“没有。”
聋老太太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沉重没散。
“柱子,”她轻声说。
“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泄露出去......”
“我明白。”傻柱打断她。
“打死也不说。”
聋老太太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傻柱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佝偻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真的......能成吗?
林烨那么精,会不会察觉?
万一他不喝水,不吃米呢?
万一......
“哐当!”
院门被猛地推开,打断了傻柱的思绪。
他吓了一跳,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一对老夫妻,五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
老头手里拎着个破麻袋,老太太挎着个包袱。
还有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眼睛滴溜溜地转,四处打量院子,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傻柱愣了一下,这三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你们找谁?”他走上前问。
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中院走,老太太和年轻男人跟在他后面。
“哎,问你们话呢!”傻柱连忙拦住。
“这是四合院,私人院子,不能乱闯!”
老头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傻柱,开口了,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河北口音:“俺们找贾家。”
贾家?
傻柱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是......”
“俺是秦淮茹她爹。”老头说。
“这是她娘,这是她弟弟。听说淮茹出事了,俺们来看看。”
秦淮茹的父母和弟弟?
傻柱愣住了。
他听说过秦淮茹是河北农村嫁过来的,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娘家人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秦......秦叔,”傻柱连忙说,“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不能来?”秦父眼睛一瞪。
“俺闺女嫁到你们院,现在出事了,俺们当爹娘的不能来看看?”
“不是不能......”傻柱赶紧解释。
“只是......只是现在院里不太平,你们......”
“不太平?”秦母开口了,声音尖细。
“怎么不太平了?俺们可是听说,贾家现在没人了,房子空着。“
”俺们来照顾外孙女,不行?”
照顾外孙女?
傻柱看着这三人的样子,破衣烂衫,满脸风尘,眼里闪着精光,哪像是来照顾孩子的,倒像是来抢房子的。
“秦叔,秦婶,”他尽量把声音放缓和。
“院里最近出了很多事,贾家确实没人了,但房子的事得等街道办处理。“
”而且现在院里真的不安全,你们最好先回去......”
“回去?”秦父冷笑,“回哪儿去?俺们大老远从河北赶来,车费花了好几块,你让俺们回去?”
“就是。”秦母接话。
“贾家没人了,房子就是俺外孙女的。“
”俺们当姥姥姥爷的,来照顾外孙女,天经地义!”
说着她推开傻柱,径直往贾家走。
小当听见动静,从屋里跑出来,看见三个陌生人,吓得直往傻柱身后躲。
“小当,别怕。”秦母脸上挤出个笑容。
“俺是你姥姥,这是你姥爷,这是你舅舅。“
”俺们来看你了。”
小当怯生生地看着她,小声问:“你......你真是我姥姥?”
“那还有假?”秦母从包袱里掏出两块糖。
“你看,姥姥给你带糖了。”
小当看着糖,眼睛里闪过一丝渴望,但没敢接。
“小当乖,给。”秦母把糖塞到小当手里,然后一把抱起她。
“走,姥姥带你进屋。”
“等等!”傻柱连忙拦住。
“秦婶,这事真不行,院里现在有警察盯着,你们这么闯进来......”
“警察?”秦父眼睛一瞪。
“警察咋了?警察还能不让俺们看外孙女?“
”再说了,贾家房子空着,俺们住进来照顾孩子,犯哪条王法了?”
傻柱噎住了。
法律上,好像......真不犯法。
秦淮茹失踪,贾张氏失踪,贾家就剩两个孩子。孩子的外祖父母来照顾,合情合理。
可问题是......
“秦叔,”傻柱压低声音。
“我不是不让你们照顾孩子,是现在院里真的危险。“
”最近院里失踪了好多人,都是悄无声息就没了的,你们住进来,万一......”
“万一啥?”秦父打断他。
“俺们活了半辈子,啥没见过?还能被吓住?”
“就是。”秦母抱着小当,已经走进了贾家屋子。
“这屋子多好,砖瓦房,比俺们那土坯房强多了。“
”小当,以后姥姥姥爷就住这儿,照顾你,好不好?”
小当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三个陌生人,又看看傻柱,眼睛里全是茫然和恐惧。
傻柱知道,劝不动了。
这三人,摆明了是来占房子的。
农村人,苦了一辈子,现在女儿失踪了,女婿死了,亲家母也失踪了,房子空着,他们岂会放过这个进城享福的机会?
什么照顾外孙女,都是借口。
真要是心疼孩子,早干嘛去了?
秦淮茹嫁过来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们来看过几次。
现在人没了,房子空了,他们来了。
“柱子,咋回事?”
许大茂听见动静,从屋里探出头来。
看见秦家三人,他也愣了一下。
“这是......”
“秦淮茹的爹娘和弟弟。”傻柱苦笑。
“说来照顾孩子。”
许大茂眼睛转了转,立刻明白了。
他缩回头,“砰”地关上门,插上门闩。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傻柱站在院子里,看着秦家三人开始收拾贾家屋子,把秦淮茹和贾张氏的东西扔出来,把自己的包袱放进去,像在自己家一样自然。
秦父甚至已经开始规划了:“这屋炕大,够咱仨睡。“
”外屋搭个灶台,就能做饭。“
”院子里有井,用水方便,这可比咱家强多了......”
秦母抱着槐花,笑得满脸褶子:“以后咱就是城里人了“
”。等过阵子,把老二也接来,在城里找个活儿干......”
秦二弟在屋里转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子、桌子,像是在估价。
傻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劝不走了。
这三人,铁了心要住下来。
可是......
林烨还有一天就回来。
等他回来,看见贾家住了陌生人,会怎么样?
傻柱不敢想。
“柱子。”
聋老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傻柱转身,看见老太太站在自家门口,脸色很难看。
“老太太......”他走过去。
“让他们走。”聋老太太的声音很冷。
“立刻,马上。”
“我劝了,劝不动......”傻柱苦笑。
“劝不动就撵。”聋老太太盯着贾家屋子。
“这个院子,不能再进人了,尤其是现在。”
“可他们是孩子的外祖父母,有权利......”
“有权利个屁!”聋老太太罕见地爆了粗口,“他们那是来照顾孩子吗?那是来抢房子的!等林烨回来,看见贾家住了人,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傻柱浑身一颤,林烨会怎么想?会觉得贾家还有人。
会觉得他的清算还没完,然后......
“可是......”傻柱还在犹豫。
“没有可是。”聋老太太打断他。
“柱子,你听我的,现在就去街道办,找张主任,说贾家来了陌生人,要占房子。让街道办出面撵人。”
傻柱想了想,觉得有理,街道办出面,比他自己撵管用。
“我现在就去。”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秦家三人已经在贾家屋里安顿下来了,秦母在烧水,秦父在扫地,秦二弟在摆弄贾东旭留下的工具箱。
像在自己家一样,而小当缩在炕角,看着这三个突然冒出来的亲人,眼睛里全是恐惧和茫然。
傻柱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胡同里,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傻柱只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这个院子,真的完了。
林烨要回来,秦家人要占房子,聋老太太在等死。
他在等林烨死。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局里,挣扎,算计,等一个未知的结局。
而结局,真的会如他所愿吗?
傻柱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赶紧去街道办。
赶在林烨回来之前。
赶在一切失控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