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在头顶投下惨白的光晕。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上。
王队长走在前面,李薇薇跟在后面,两人都没说话。
墙上那些斑驳的污渍,地上那些磨得发亮的水泥,空气里那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都在提醒着他们,这是什么地方。
关押人的地方,等死的地方。
走到三号拘留室门口,王队长停下,示意民警打开观察窗。
铁窗拉开。
一张脸出现在窗口后。
王队长愣了一下。
那是易中海?
才几天不见,他老了十岁。
头发全白了,乱得像草窝,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眼窝凹陷,眼圈乌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颧骨高高突起,脸颊瘦得凹进去,嘴唇干裂,起了白皮。
他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像一只受伤的老狗。
听见动静,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口。
看见王队长,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了下去。
那光太微弱了,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王队长……”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您……您来了……”
王队长点点头,示意民警开门。
铁门“哐当”一声打开,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久久不散。
王队长走进去,李薇薇跟在后面。
拘留室很小,只有几平米。
一张硬板床,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
床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褥子,和一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
易中海坐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看着他们。
他的眼神,空洞,麻木,像两口枯井。
“易中海,”王队长开口,声音尽量放平缓。
“这些天怎么样?”
易中海苦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王队长,”
“您看看我,像好的样子吗?”
王队长没说话。
易中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枯,粗糙,指甲又长又脏。
“吃不饱,睡不好,冷,怕。”他一字一句地说。
“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我媳妇怎么样了,不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王队长知道他想说什么。
不知道一大妈,是不是还活着。
可一大妈已经死了。
王队长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易中海,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些事。”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他知道,王队长要说的,肯定不是好事。
“老金死了。”王队长说。
易中海的瞳孔猛地收缩。
“还有李副主任,也死了。”王队长继续说,“小凤仙也死了。他们三个,都死了。”
易中海的脸,瞬间白了。
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怎么……怎么死的?”过了很久,他才发出声音。
王队长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被杀死的。老金和他的七个手下,全死了。“
”李副主任和小凤仙,也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和之前那些人一样。”
易中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金死了。
李副主任死了。
小凤仙死了。
和那些人一样。
和刘海中和阎埠贵和贾东旭和一大妈和秦淮茹和贾张氏一样。
虽然说是失踪,但易中海心里明白,这些人都被林烨杀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
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臂,到肩膀,到全身。
他蜷缩在床上,缩成一团,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林烨……林烨……”他喃喃自语,“是他……一定是他……”
王队长没说话。
他知道易中海说的是真的。
可他没有证据。
“易中海,”
“你现在是唯一活着的人了。除了你,那些参与过林家事的人,都死了。”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
“您……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队长盯着他。
“林烨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这话像一把刀,插进易中海心里。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从林烨回来那天起,他就知道。
那些人一个一个死,一个一个失踪,他都知道。
下一个,就是他。
一定是。
“可我在拘留所……”他的声音发抖。
“他进不来……”
“一大妈也在家。”王队长说。
“有警察保护。可她还是在警察眼皮底下失踪了。”
易中海的瞳孔放大。
一大妈他媳妇。
跟了他几十年的女人。
也死了。
被林烨杀了。
永远找不回来了。
他的眼泪涌出来。
无声无息,顺着脸颊流下。
“我错了……”他喃喃道。
“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贪那点钱……不该默许那些事……不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抽泣,变成呜咽。
王队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可怜吗?
有点。
可恨吗?
更多。
如果不是他们这些人,林家不会家破人亡,林雪不会被卖,林烨不会变成杀人犯。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晚了。
太晚了。
“易中海,”王队长的声音放缓和了些。
“你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配合我们,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帮我们找到证据,抓住林烨。”
易中海抬起头,看着他。
“抓住了,我就能活?”
“不一定。”王队长实话实说,“但至少你不用再怕他杀你。”
易中海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干枯,粗糙。
就是这双手,签了那份篡改的事故报告。
就是这双手,接过那三十块钱的赔偿金。
就是这双手,指着林家的房子说:“给贾家吧。”
就是这双手,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就是做了。
“王队长,”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您知道我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王队长没说话。
“我在想,报应。”
“真的是报应。当年我们欺负林家,分了他们的钱,卖了他们的孩子。“
”现在林烨回来报仇了。一个一个杀,一个不留。”
他抬起头,看着王队长。
那双眼睛里,全是绝望。
“您说,我该不该死?”
王队长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该死。
从法律上讲,他该死。
从情理上讲,他也该死。
可他是警察,他不能说“该死”。
“易中海,”
“你犯的罪,法律会审判你。但林烨杀人,也是犯罪。他不能代替法律。”
易中海苦笑。
“法律?”
“法律能让我媳妇回来吗?”
王队长说不出话了。
“法律能救那些人吗?”
还是说不出。
“法律能保护我吗?”
王队长终于开口:“能。只要你配合我们,我们就能保护你。”
易中海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拘留室里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过了很久,易中海才又抬起头。
“王队长,”
“我想见林烨。”
王队长愣住了。
“什么?”
“我想见林烨。”易中海重复。
“我想当面跟他说声对不起。虽然没用,但至少说了。”
王队长皱眉:“你疯了?见他?他会杀了你。”
易中海笑了。
笑容很苦。
“杀就杀吧。”他说,“反正我也活够了。死在林烨手里,总比死在这里强。”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也许我见了他,能帮你们找到证据。”
王队长沉默了。
他在权衡。
让易中海见林烨,风险极大。
林烨肯定会杀他。
可如果不让他见,线索就断了。
万一易中海说的是真的呢?
万一他能从林烨嘴里套出什么话呢?
“让我想想。”他最终说。
易中海点点头,不再说话。
王队长转身,走出拘留室。
李薇薇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易中海一眼。
易中海还坐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看着窗外。
窗外,只有一堵墙。
和他的脸一样灰暗。
走廊里,王队长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上升,扭曲,消散。
“队长,”李薇薇小声说,“您真打算让他见林烨?”
王队长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
让易中海见林烨,等于送他去死。
可不让他见,也许永远抓不住林烨。
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案子,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要么抓住林烨,真相大白。
要么让林烨继续杀下去,直到杀光所有人。
没有第三条路。
“先回去。”他最终说,“让我再想想。”
两人走出拘留所,上了吉普车。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王队长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一片乱麻。
易中海那张绝望的脸,老金那些惨死的画面,聋老太太失踪的屋子,傻柱崩溃的眼神……
所有的一切,在他脑子里转。
这个案子,到底该怎么破?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夜色里,吉普车渐行渐远。
而拘留所里,易中海还坐在床上,蜷缩成一团。
他看着窗外那堵墙,眼泪无声地流。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搬到这个院子的时候。
那时候,院里人多,热闹,大家互相帮衬,日子有奔头。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林建国死后?
还是更早?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院子,已经没了。
那些人,都死了。
一大妈,也死了。
就剩他一个。
等着死。
他慢慢躺下,蜷缩在床上,闭上眼睛。
嘴里喃喃自语:“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可没人听见。
只有夜风,从气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脸上。
很冷。
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