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灯亮了一夜。
王队长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烟灰缸已经满了,烟头堆得像座小山。
烟雾在灯光里缓缓上升,扭曲,消散,像那些失踪的人,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他在复盘和林烨的对话,从头到尾,一字一句,掰开揉碎了想。
“王队长,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易中海说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您有证据吗?”
“那照您这么说,所有死了家属的人,都该被抓起来?”
“您让我告诉您他们在哪儿,我告诉不了。”
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每一句话,都在反问。
每一句话,都把球踢回给他。
王队长的手慢慢握紧,林烨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正常。
正常人被这么问,多少会有点情绪波动。愤怒,恐惧,委屈,什么都有。可林烨什么都没有。从头到尾,那张脸就像一潭死水,什么表情都没有。
只有一次,只有提到林雪的时候,他的背影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然后就恢复了正常。
王队长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
林烨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黑影。
那个背影,孤独,倔强,又悲伤。
可也冷得像冰。
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王队长睁开眼,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吸进肺里,辛辣,呛人,可压不住心里的烦躁。
易中海的证词,只能证明那些人该死,不能证明林烨杀人。
老金的死,李副主任的失踪,聋老太太的失踪,都没有直接证据。
林烨每次都有不在场证明,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贾张氏失踪那晚,他在北郊机械厂。
李副主任失踪那晚,他在家睡觉。
老金被杀那晚,他也在家睡觉。
聋老太太失踪那晚,他还是在家睡觉。
睡觉,每次都睡觉。
睡得像死猪一样,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可那些人,就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失踪的。
怎么做到的?王队长想不通。
他只能想出一种可,林烨有同伙。
可他怀疑过六哥,但派人去调查过,六哥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除了六哥,那还有谁?
王队长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亮了。
灰蒙蒙的晨光照进办公室,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疲惫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又是一夜没睡。
他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电话。
“喂,是我。加大便衣力量。四合院那边,再派两个人。后墙也要盯,二十四小时,不能有空档。”
电话那头传来迟疑的声音:“王队,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
“不够也得够!”王队长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个案子,不能再有人失踪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
王队长放下电话,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却在往下沉。
加大便衣力量,有用吗?
贾张氏失踪那晚,也有便衣盯着。
李副主任失踪那晚,也有便衣盯着。
聋老太太失踪那晚,也有便衣盯着。
可那些人,还是失踪了。
林烨就像一只幽灵,来无影去无踪,怎么都盯不住。
可除了盯,还能怎么办?
没证据,不能抓人。
只能盯。
盯着他,等他露出破绽。
王队长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值班的民警靠在椅子上打盹。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醒醒,天亮了。”
民警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王队?”
“去休息吧。我盯着。”
民警点点头,打着哈欠走了。
王队长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林烨,又会像往常一样,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
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那些失踪的人,都是他杀的。
四十条人命,四十个家庭。
四十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王队长的拳头慢慢握紧。
他一定要抓住他。
一定要。
天亮了。
林烨准时醒来,准时起床,准时洗漱,准时收拾好饭盒,准时出门。
一切如常。
推开院门,他看见胡同口多了几个人。
便衣。
比平时多。
三个,不,四个。
两辆吉普车,四个人,盯着他。
林烨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加大力度了?
盯吧。
反正你们盯不住。
他往轧钢厂走。
晨风吹在脸上,很凉。街道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路边打太极,遛鸟。
林烨骑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到了厂门口,他下车,推着车进去。门卫老张头看见他,打了个招呼:“林师傅,早啊。”
“早。”林烨点点头,推车往里走。
车间里,机器还没全开,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看见林烨进来,都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林烨走到自己的车床前,开始准备。
一切如常。
八点整,机器轰鸣起来,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林烨站在车床前,手里的工件一个接一个地加工出来,精准,完美。他的动作稳定,表情专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旁边的小刘递工具的时候,偷偷看了他一眼。
这个林师傅,还是那么稳。
稳得让人害怕。
这几天,厂里都在传那些事。老金死了,李副主任死了,聋老太太失踪了,傻柱吓得不敢出门。
大家都在说,是林烨干的。
可林烨呢?照常上班,照常干活,照常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就是……
小刘不敢想下去。
“林师傅,”他忍不住问,“您听说了吗?聋老太太也失踪了。”
林烨抬头看了他一眼:“听说了。”
“您……您不担心吗?”
林烨看着他,眼神平静。
“担心什么?”
小刘愣住了。
担心什么?
担心下一个是你啊。
可这话他不敢说。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递工具。
林烨收回目光,继续干活。
心里,却在想。
还有两天就能去南方了,就能找到妹妹了。
就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躁动。
不能急,得稳。
越到关键时刻,越要稳。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车间里,明晃晃的。
林烨站在车床前,继续干活。
一个工件接一个工件。
汗水从额角渗下来,顺着脸颊滑下,滴在工件上,瞬间被机器的高温蒸发。
他抹了一把汗,继续干。
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机器。
傍晚,下班铃响。
林烨收拾好东西,走出车间。
夕阳西下,把厂区染成一片橘红色。
他骑上车,往四合院走。
路上,他特意绕了个弯,经过六哥那个棚户区。
七拐八绕,来到那个窝棚前。
敲了敲门,三短一长。
门开了。六哥站在门口,看见他,侧身让开。
林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小草坐在床上,捧着一本书,正在看。看见林烨,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
林烨走到床边,蹲下,看着她。
“还好吗?”
小草点点头。
“识字了?”
小草又点点头,把手里的书举起来给他看。
是一本小学课本,上面有拼音,有图画。
林烨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学。”
小草的眼睛更亮了。
六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她家人的线索,有点眉目了。可能在河北保定那边。”
林烨点头:“继续查。”
六哥看着他,欲言又止。
林烨知道他想问什么。
“外面多了几个便衣。”
“盯我的。”
六哥皱眉:“那你来这儿……”
“他们盯不住。”
“放心。”
六哥点点头,没再问。
林烨又看了小草一眼,站起身,往外走。
“林烨。”六哥叫住他。
林烨停下。
“你那个妹妹,有消息了吗?”
林烨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快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六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关上门。
小草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会来吗?”
六哥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会的。”
小草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手,攥着书页,攥得很紧。
林烨回到四合院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那盏公共灯泡在夜风里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傻柱的屋门紧闭,窗帘拉着,里面黑漆漆的。
许大茂家的窗户拉着窗帘,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林烨推着车往后院走,经过傻柱屋前时,他停了一下。
屋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有人在走动。
林烨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那个怂货,还活着。
还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后院走。
回到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
没点灯,就坐在黑暗中。
他在等。
等夜深人静,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还有两天,去南方之前先处理掉傻柱,然后去南方。
去找妹妹,去找那个总部,去找那个赵爷。
让他们也付出代价。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惨白惨白的。
林烨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等待着黎明。
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等待着,最后的清算。
他不知道,就在他坐在黑暗中的时候,胡同口的吉普车里,四个便衣正盯着那扇院门。
一眨不眨,一夜未眠。
他们不知道,他们盯着的,只是一个空壳。
真正的林烨,早就消失在黑暗里了。
又在他们眼皮底下。
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