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林烨开着那辆黑色小汽车,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慢慢行驶。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弧线,像垂死者的叹息。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空。
又晚了,就差一步。
他把车停在培训基地附近的一条小巷里,下车,把车钥匙扔进路边的下水道。
钥匙落水的声音很轻,“噗通”一声,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
然后他转身,快步往基地走。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街道上还没有人,只有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走到基地后墙,翻墙进去,落地无声。
院子里很静,操场上空无一人。
他走进宿舍楼,上了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
他经过李薇薇房间时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没醒。
他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插上门闩。
没点灯,就坐在黑暗中。
窗外,天越来越亮。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他看着那些光斑,一动不动。
脑子里,全是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那盘没下完的棋,那杯还有余温的茶,那把空着的太师椅。
他闻得见烟味,闻得见那个人的气息,可那个人跑了,在他眼皮底下跑了。
林烨的手慢慢握紧。
赵德海,你到底有多谨慎?
电话打不通,立刻就跑,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
他在上海盘踞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份谨慎吧?
林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谨慎?那就看你能谨慎到什么时候。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在上海,总会露出破绽。
只要你还活着,妹妹就不会出事。
他需要妹妹做人质,需要妹妹来控制他,在那之前,妹妹是安全的。
林烨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亮了,他得睡觉,得休息一会儿,得等下一个机会。
培训基地对面,那辆警车还停在那里。
车里两个人,一夜没睡,眼睛都熬红了。
他们盯着那扇院门,盯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可他们不知道,他们盯着的那个人,昨晚出去了,又回来了。
在他们的眼皮底下,出去了,又回来了。
天彻底亮了。
林烨一如既往早起培训。
而另一边。
陈国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他一夜没睡,从培训基地回来就坐在这儿,盯着桌上那些照片,霞飞路十七号,十六铺码头,山阴路八十七号。
三条线,全断了。
那个叫林烨的人,像一只幽灵,明明就在眼前,可就是抓不住。
他杀了人,伤了人,可没证据。
他就在培训基地,正常上班,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可没证据。
陈国栋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公安局的院子里,明晃晃的。
可他却觉得冷,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电话铃响了,他走过去接起来。
“陈队!出事了!”电话那头是小张的声音,很急,很紧张。
“虹口那边,德兴弄十七号,死了好几个人!”
陈国栋的瞳孔猛地收缩。“什么?”
“一个多小时前接到的报案,说德兴弄十七号有血腥味。我们的人去了,发现里面死了四个人,全是钝器击打头部,当场死亡。还有……”
“还有什么?”
“那地方,是赵爷的一个据点。”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赵爷,又是赵爷。
他想起林烨,想起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我马上到!”
他冲出办公室,跳上吉普车,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轰鸣着冲进街道。
陈国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飞快地转。
德兴弄十七号,赵爷的据点,死了五个人,钝器击打头部。
和霞飞路、十六铺码头、山阴路一样的手法。
林烨,一定是他。
他昨晚出去了,在他们眼皮底下出去了。
车子在德兴弄口停下。
陈国栋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弄堂很窄,很深,两边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
他的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很沉,很重。
走到十七号门口,他停下来。
地上有血迹,一路延伸到后面的洋楼里。
他顺着血迹走,穿过院子,走进那栋灰墙红瓦的洋楼。
一楼客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四个人。
法医正在勘查,技术科的人在拍照。
看见陈国栋,老周抬起头。“陈队。”
“怎么样?”
“全死了,钝器击打头部,一击毙命。和霞飞路、十六铺码头、山阴路的手法一模一样。”老周顿了顿。
“凶手很专业,每一击都打在要害上,没给活路。”
陈国栋蹲下,看着最近那具尸体。
太阳穴凹陷,颅骨碎裂,血已经凝固了,发黑。
“这些人,是什么来路?”他站起身。
“赵爷的人。”小张跑过来。
“据附近的人说,这地方是赵爷的一个据点,平时有人守着。昨晚还有人看见楼上有灯,可今天早上就没人了。”
“赵爷呢?”
“不知道。没找到。可能跑了。”
陈国栋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赵爷跑了,在林烨来之前跑了。
他怎么知道的?有人通风报信?
他来找赵爷,来找他妹妹,可赵爷跑了,妹妹也没找到。
他不会停,他会继续找,继续杀。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
“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查赵爷的下落,查林烨昨晚的行踪。他昨晚出去了,一定出去了。找到证据,抓住他。”
“是!”
警察们散了。
陈国栋站在那栋洋楼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血迹,看着那盘没下完的棋。
他想起李薇薇说的话“他在找妹妹,他妹妹被一个叫赵爷的人带走了。”
为了找妹妹,杀了四十多个人。
从四九城找到上海,他不会停,直到找到他妹妹,直到杀了赵爷。
陈国栋走出洋楼,站在院子里。
阳光照在假山上,照在水池里,波光粼粼。
可他却觉得冷,冷得刺骨。
他上了吉普车,发动车子,往培训基地开。
他要去找林烨,要去问他。虽然没有证据,虽然抓不了人,可他要问。
问他昨晚在哪儿,问他知不知道德兴弄的事,问他到底要杀多少人。
车子在培训基地门口停下。陈国栋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基地的负责人孙主任迎上来,看见他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烨在哪儿?”陈国栋问。
“在……在车间吧,今天有培训……”
陈国栋没等他说完,大步往车间走。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
他走到林烨的工位前,停下来。
林烨站在车床前,正在加工一个零件。
动作很稳,很快,一个工件接一个工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里。
他抬起头,关掉车床,摘下护目镜。
“陈队长,有事?”
陈国栋盯着他,盯了很久。“昨晚,你在哪儿?”
林烨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在宿舍睡觉。怎么了?”
“德兴弄十七号,死了四个人。你知道吗?”
“不知道。”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林烨,你别装了。我知道是你干的。霞飞路,十六铺码头,山阴路,德兴弄,全是你干的,你来找赵爷,来找你妹妹。对不对?”
林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陈队长,您有证据吗?”
陈国栋噎住了。
“您要是没证据,”林烨继续说。
“那就是诬陷。我是来上海学习的,正规手续,介绍信、工作证都有。”
“昨晚我在宿舍睡觉,没人能证明,可也没人能证明我出去了。”
“您说我杀人,有谁看见了?”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陈国栋心上。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队长,”林烨的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您是尽责,可您不能因为找不到凶手,就随便抓人顶罪,我没做过的事,您非要赖在我头上,我说不出来。”
陈国栋盯着他,盯得眼睛都疼了。
可林烨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烨,”他的声音放缓和了些,“你妹妹的事,我知道。你找她,找得很苦。可你不能这样杀人。那些人也有家人,也有孩子。”
林烨看着他,眼神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平静。“陈队长,我妹妹的事,跟这些案子没关系。”
“您要查案,就查案,别扯上我妹妹。”
他转身,重新打开车床。机器轰鸣起来,他戴上护目镜,继续干活。工件在车床上旋转,铁屑飞溅。
陈国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出车间。阳光很亮,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疲惫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上了吉普车,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又让他跑了,又让他跑了。
明明知道是他,明明知道是他杀的,可就是抓不住。
没证据,什么都做不了。
他发动车子,驶出培训基地。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的时候,林烨站在车床前,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院门口。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干活。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心里,在翻涌。
陈国栋怀疑他,可没证据。
赵爷跑了,可没跑远。
妹妹还在那个人手里,还在等他。他得找到她,得在她出事之前找到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躁动。不能急,得稳。
赵爷跑了,可他的地盘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生意还在。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他等着,等下一个机会。
而他也不知不觉中发现了口袋中有一张小纸条。
“小纸条?”林烨愣住了。
他回想着什么时候口袋里出现了张小纸条,到底是谁塞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