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轧钢厂技术培训基地的车间里,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老式车床上,照在飞溅的铁屑上,照在工人们汗津津的脸上。
一切如常,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林烨站在车床前,手里的工件一个接一个地加工出来。
动作依然稳定,表情依然专注,像一台永远不会出错的机器。
可他的心里,在翻涌。
陈国栋盯着他,李薇薇盯着他,培训基地门口那辆警车换了一拨又一拨人,从来没断过。
可赵爷像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林烨的手没有停。
不能急,得稳。
赵爷在上海盘踞这么多年,不会轻易放弃。
他的地盘还在,他的人还在,他的生意还在,他一定会回来的。
工件加工完了,他关掉车床,摘下护目镜,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水是凉的,从早上灌到现在,早就没了温度。
他放下缸子,准备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旁边经过,很自然地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
林烨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那个人已经走过去了,穿着和车间里其他人一样的蓝色工装,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烨没有回头,没有追,甚至没有停顿。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继续干活,像什么都没发生。
旁边的小刘正在调试机器,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幕。
对面工位的老张在磨刀,砂轮的声音刺耳,一切如常。
林烨干了大概半个小时,把手里的工件做完,然后放下工具,不紧不慢地往车间后面走。
后面是更衣室,眼看里面没人,他缓缓走进去,关上门,靠在墙上。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想要找到林雪,今晚凌晨,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
林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刻意写得很慢,怕人认出来。
纸是很普通的纸,笔记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角有些毛糙。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不像是赵爷的人?
赵爷要见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他在上海有那么多手下,随便派一个来传话就行,何必偷偷摸摸塞纸条?
可如果不是赵爷的人,那是谁?
林烨的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陷阱?
赵爷手下死了那么多人,他不会善罢甘休。
也许他已经布好了局,就等着他自投罗网,可如果是陷阱,为什么要用纸条?
为什么要约在码头?为什么要让他一个人去?
也许不是赵爷,也许是别人。
林烨想起老金账本上那些字,想起钱德彪记忆里那些画面。
赵爷在上海有生意,有地盘,有手下,可上海这么大,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
他一定有对手,有仇家,有想取代他的人。
那些人知道他在找妹妹,知道他和赵爷有仇。
他们想借他的手,除掉赵爷,林烨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借刀杀人?
但林烨没有多想,只要能找到妹妹,他不在乎被利用。
可万一是赵爷的陷阱呢?
万一是想引他过去,杀了他呢?
林烨把纸条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梦里妹妹的脸,五岁,大大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她叫他哥哥,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她说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很快。快了,快了。
他睁开眼,把纸条揣进兜里。
一定要去去,不管是不是陷阱,都得去。
他找了那么久,杀了那么多人,从四九城追到上海。
现在终于有妹妹的消息了,就算是陷阱,他也要去。
他走出更衣室,回到车间,继续干活。
动作依然稳定,表情依然专注,和之前一模一样。
可他的心里,已经开始倒数。
今晚凌晨,十六铺码头。
下午六点,下班铃响了,林烨收拾好东西,推着自行车走出车间。
夕阳西下,把厂区染成一片橘红色,他骑上车,往住所去。
经过那条马路时,他用余光扫了一眼。
那辆警车还在,里面坐着两个人。
那辆黑色小汽车不在了,阿强和阿坤也不在了。
他们已经死在自己手里了,赵爷跑了,不知道躲在哪儿。
林烨收回目光,继续骑车,他得回去,得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得等到晚上。
住所门口,那辆警车还停在那里。
林烨推着车走进去,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人在看着他,可他不在乎。
今晚他就要去码头。
李薇薇站在窗前,看着林烨走进院子,推着自行车,走得很慢。
他上楼了,进了那间屋子,灯亮了,过了一会儿,又灭了。
而林烨才不管那么多,他知道外边有很多警察蹲着。
现在他们都打着精气神呢, 现在压根就出不了门。
而且约定时间在凌晨,还有大把时间呢。
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休息,林烨可不是什么超人,他身体素质虽强,可他也是人,人终究是要休息的。
就让外边的人猜忌去吧,林烨躺在床上,直接睡了过去。
晚上还有大事情要做, 他得休养生息,免得晚上引来不必要的失误。
李薇薇站在窗前,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她总觉得今晚会出事。
她想起林烨今天在车间的样子,和平时一样,正常干活,正常吃饭,正常和人说话。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
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他在等什么。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下楼走到那辆警车前。
车里坐着两个人,都是上海公安局的,她不认识。
“今晚有动静吗?”她问。
一个摇头:“没有,他回来之后就没出来过。”
李薇薇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没出来过?可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盯紧点。”
两个警察点头,李薇薇走回楼里,回到自己房间。
她没睡,就坐在黑暗中,盯着那扇窗户。
时间流逝。
转眼间的功夫便来到了凌晨。
林烨早已坐在黑暗中,已经坐了很久。
他没点灯,没动,甚至没怎么眨眼。
像一尊石像,融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在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他在等,等夜深人静,等楼下那辆警车里的人打盹,等一个能出去的时机。
他知道李薇薇在盯着他,知道她在隔壁。
可她盯不住他,从来都盯不住。
又等了一会儿。
楼下那辆警车里,呼吸声变得均匀了,有人在打鼾。
林烨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闪身出去。
走廊里很暗,他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翻出去,踩着树枝滑下去。
落地无声。院子里很静,他翻过那道矮墙,落在小巷里。
然后他快步往巷子另一头走。
...............
十六铺码头的夜晚很安静。
白天那些来来往往的船只都不见了,只剩下黑漆漆的江水,和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
三号仓库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巨大的嘴.
他站在仓库门口,往里看,月光从门口漏进去,照出那些木箱和麻袋的轮廓。
里面很安静,没有人。他走进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很轻,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仓库中间,停下来.
等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烨?”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沉。
林烨转过身。
仓库门口站着三个人,都是男的,穿着黑色衣服,看不清脸。
中间那个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
四十来岁,瘦长脸,三角眼,嘴角往下耷拉着,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打量着林烨,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你就是林烨?”
林烨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笑了,笑得很假。
“赵爷的人杀了我们不少人,你倒是替我们出了口气。”
林烨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赵爷的人,是赵爷的仇家。
“纸条是你放的?”
“是我。”那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赵爷在上海盘踞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想动他,可动不了。"
“他太谨慎了,从来不露真面目,我们找不到他,可你能找到。”
林烨看着他。“你们想让我杀赵爷?”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赵爷手里有你妹妹,你找了他很久,我们有赵爷的消息,可没能力动他,你帮我们杀了赵爷,我们帮你找到你妹妹,各取所需。”
林烨盯着他。“赵爷在哪儿?”
那人摇头。“现在不能说。你得先答应。”
“我答应。”
那人又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痛快。“你不问问条件?”
“不需要。”林烨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要找到我妹妹。其他的,无所谓。”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烨。
月光下,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八九岁,瘦瘦的,头发有些黄,扎着两条小辫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花棉袄,站在一棵树下,眼睛看着镜头,怯生生的。
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林烨的手开始发抖,林雪,是林雪。
三年了,她长大了,可他认得那双眼睛。
亮亮的,像星星,从来都没变过。
“这是几周前前拍的。”那个人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赵爷让人给她拍的,说是要发给买家看,我们的人弄到了一张。”
林烨盯着那张照片,盯着那双眼睛。“她在哪儿?”
“赵爷把她藏在村里,那里有个太湖,边上一个镇子,叫东山,那里有个大院子,是赵爷的别业。”
“平时有人守着,不多,三四个。”
“赵爷呢?”
“赵爷不在那儿,他很少去,平时都是手下看着,可那丫头一直都在。”
林烨把照片揣进怀里。“赵爷在哪儿?”
那人摇头。“不知道。他太谨慎了,从来不让外人知道他的行踪,可只要你杀了赵爷,他的地盘就会乱。”
“我们接手之后,会帮你找到那丫头,送到你手上。”
“不用。”林烨转身,往外走。
那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你去哪儿?”
“东山”
“你疯了?那地方有人守着,你一个人……”
林烨没回头,走进夜色里。那人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愣了很久。
“老大,就这么让他走了?”旁边一个手下问。
那人没回答。他想起林烨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他们能控制的。
他转身对手下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