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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很深了，深得连窗外的路灯都显得昏昏欲睡。
陈国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烟雾在灯光里缓缓上升，扭曲，消散。
桌上的卷宗摊开着，全是赵德海的，霞飞路十七号，十六铺码头，山阴路八十七号，德兴弄十七号，还有今晚的虹口区那条弄堂。
一条一条，一件一件，可全是案子，没有证据。
他查了赵德海这么多年，知道他贩过货，开过赌场，养过打手，手上沾过血。
可他就是找不到证据，证人不敢开口，账本早就烧了，那些据点被端了一次又一次，可赵德海还是好好的，坐在他那栋洋楼里，喝着茶，下着棋。
陈国栋掐灭烟头，靠在椅背上。
今晚那些人，两百多号，铁管，砍刀，枪。
要是他没赶到，会死多少人？
赵德海在上海盘踞了三十年，刘坤也混了十几年，这两拨人要真打起来，半个虹口区都得掀翻。
可他们为什么打？为了一个丫头，一个从四九城来的丫头，一个叫林雪的丫头。
他想起林烨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他来上海不到一个星期，端了赵德海三个据点，杀了赵德海的人，逼得赵德海躲起来，逼得刘坤铤而走险。
一个人搅动了整个上海滩。
“陈队。”小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记录本，脸色有些发白。
“问出来了。”
陈国栋坐直身体。“怎么说？”
小张翻开记录本。“抓的那几个小喽啰，有一个是刘坤的人。”
“他说今晚刘坤让他们去东山，是为了抢一个丫头。”
“那丫头是赵德海的人，从四九城弄来的，刘坤抢了那丫头，赵德海急了，带人来抢回去。”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他不用想都知道那个女孩就是林雪。
林雪，真的是为了林雪。
林烨来上海找妹妹，赵德海手里有他妹妹，刘坤抢了他妹妹。
只要有林雪在手，刘坤就能借林烨的手杀赵德海。
所以刘坤才要抢那丫头，所以赵德海才要抢回去。
那丫头在谁手里，谁就能控制林烨。
“还有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小张摇头。“就这些，那小喽啰说，刘坤只让他们去抢人，别的什么都没说。”
“那丫头现在在哪儿，他不知道。”
陈国栋靠在椅背上，林雪在刘坤手里，刘坤不会交出来，他要用那丫头要挟林烨，让林烨去杀赵德海。
赵德海没了那丫头，挡不住林烨。
他要么跑，要么死，他跑了，上海就清净了。
他死了，刘坤就会上位。
到时候上海还是那个上海，只是换了个主人。
陈国栋的拳头砸在桌上。
“砰”的一声，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小张吓了一跳，不敢吭声，陈国栋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快亮了，灰蒙蒙的晨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张疲惫的脸，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当警察这么多年，见过黑帮火拼，见过杀人越货，见过各种恶人。
可没见过这种，一个人为了找妹妹，搅得整个上海不得安宁。
他该抓他，可他抓不了，没证据。
他该放他，可他放了他，他会杀人，会杀赵德海，会杀刘坤，会杀所有挡路的人。
“陈队，”小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咱们怎么办？”
陈国栋没回答。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快开始了。
今天晚上林烨很可能要去杀赵德海。
今天上海要出大事。
“通知下去，”他转过身。
“所有人待命，今天哪都不许去。”
小张愣了一下。“陈队，咱们不行动？”
“行动。”陈国栋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卷宗。
“可行动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不让人死。”
小张不明白，可他不敢问，转身出去了。
陈国栋坐在那儿，看着那份卷宗，看着赵德海那张照片，看着刘坤那张照片，看着林烨那张从四九城传过来的模糊照片。
三个人，三条线，缠在一起，打成死结。
他要解开这个死结，在林烨杀人之前，在赵德海跑掉之前，在刘坤得手之前。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盯住赵德海，盯住刘坤，盯住林烨。他们今天有动静，立刻汇报。”
放下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
“李薇薇同志，是我。那丫头在刘坤手里，林烨还不知道，今天林烨要去杀赵德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薇薇的声音传来，很沉，很紧。
“我知道了。我去找他。”
“你拦不住他。”
“我知道，可我得试试。”
电话挂了。
陈国栋握着话筒，坐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电话，站起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值班的民警在打盹。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醒醒，天亮了。”
民警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陈队？”
“叫几个人，跟我走。”
民警不敢多问，转身跑了。
陈国栋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
林烨，你到底要杀多少人？
你妹妹在刘坤手里，你知不知道？
你今天去杀赵德海，赵德海死了，刘坤就会上位。
你妹妹还在他手里，他不会放她。他会用她要挟你，让你替他杀人，替他做事。
你杀了赵德海，还会杀刘坤，杀了刘坤，还会杀别人。
你永远不会停。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他不能让他杀赵德海，至少今天不能。
如果赵德海真的死了，那他底下的犯罪嫌疑人一个都抓不到。
这不是陈国栋想要的。
他得拦住林烨，得告诉林烨真相。
他转身大步往楼下走。
车子在培训基地门口停下，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在那扇院门上，照在那辆警车上，照在那些早起的人们身上。
陈国栋跳下车，大步往里走。孙主任看见他，脸又白了。
“陈队长，又出什么事了？”
“林烨在哪儿？”
“在……在车间吧，今天有培训……”
陈国栋没等他说完，大步往车间走。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他走到林烨的工位前停下来。
林烨站在车床前，正在加工一个零件。
动作很稳，很快，一个工件接一个工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里。
他抬起头，关掉车床，摘下护目镜。
“陈队长，有事？”
陈国栋盯着他，盯了很久。“林烨，你妹妹不在赵德海手里。”
林烨的眼神变了，只是一瞬间，然后又恢复了平静：“你说什么？”
“你妹妹被刘坤带走了，昨晚从东山带走的，赵德海带人去抢，没抢到，现在你妹妹在刘坤手里。”
闻言，林烨内心一紧，看来刘坤还真是动手了。
只是他还是低估了赵德海的实力，人才刚到手就被赵德海发现了。
而且还弄了那么大的阵仗。
看来这个刘坤也不是很靠谱啊。
林烨眉头紧凑，不解的问道：“刘坤是谁？”
“虹口那边的人，一直想取代赵德海，他抢了你妹妹，要借你的手杀赵德海，赵德海死了，上海就是他的。”
林烨疑惑的看着陈国栋：“陈队长，您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陈国栋愣住了。
“我妹妹在哪儿，赵德海是谁，刘坤是谁，跟我没关系。”
“如果您知道雪儿在哪，麻烦您帮我找到她，我找了她很久了。”
“求求您了，陈队长。”林烨满脸委屈，恳求道。
看见这一幕，陈国栋一脸迷茫。
这是他所了解的林烨吗？
这林烨演的戏这么真，弄得他都有点相信了。
“可以吗？陈队长？帮帮我。”林烨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看着一脸茫然的陈国栋。
“额............我们会尽力的。 ”陈国栋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谢谢陈队长”林烨答谢后便转身，重新打开车床。
机器轰鸣起来，他戴上护目镜，继续干活。
陈国栋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林烨肯定是什么都知道了，他故意演这一出戏，今晚他还是要动手。
“林烨，”他的声音放缓和了些。
“你杀了赵德海，刘坤也不会放你妹妹。他会用她要挟你，让你替他杀人。”
“你杀了一个赵德海，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你永远不会停。”
“为了你妹妹，你要三思。”
林烨没回头，只是继续干活。
工件在车床上旋转，铁屑飞溅。
“林烨！”
“陈队长，”林烨的声音从机器声中传来，很平静。
“您说的这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妹妹在等人救她。”
“我等了很久，希望您帮我把妹妹找出来。”
他关掉车床，摘下护目镜，转过身。
“您要抓我，就拿证据，没证据就别诬陷我。”
“与其浪费时间怀疑我，不如您直接去帮我找到那个什么坤，解救我妹妹，或许一切就太平了。 ”林烨继续附和。
说完他走出车间，阳光照在他脸上，在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投下两点惨白的光斑。
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很稳，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可陈国栋知道，林烨刚才一直在演戏，演给他看，为的就是不让他怀疑自己。
只要陈国栋松懈，林烨今晚就能去做一件大事，他要去杀赵德海，找刘坤，救妹妹。
谁也拦不住。
陈国栋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阳光很亮，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队，”小张跑过来。
“赵德海那边有动静了。”
“他今天要去听松阁，老时间，老地方。”
陈国栋的心跳快了一拍。
听松阁，每月二十五号，赵德海去见那个人。
刘坤肯定会告诉他的，林烨会在那儿动手。
“刘坤呢？”
“没动静，他的人都在虹口，那栋楼里，那丫头应该也在。”
陈国栋的手慢慢握紧。
林烨去杀赵德海，刘坤在等消息，赵德海死了，刘坤就会上位。
那丫头还在他手里，林烨会去找他，会杀他。
然后还会有别人，还会有下一个刘坤，下一个赵德海，林烨永远不会停。
“走，去听松阁。”他大步往院门口走。
小张跟在后面。“陈队，咱们拦得住吗？”
陈国栋没回答。
拦得住吗？他不知道。
可他得去，得在林烨杀人之前赶到。
他跳上车，发动引擎，车子冲进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