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深得连月亮都躲进了云层里。
虹口区那条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弄堂,此刻却挤满了人。
黑压压的,从弄堂口一直延伸到里面,站了两排,又站了两排。
有人靠在墙上抽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里明灭,像无数只不安分的眼睛。
有人蹲在墙角,手里握着铁管,指节捏得发白。
还有人站在车旁,手插在兜里,兜里鼓鼓囊囊的。
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很沉,很重,像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野兽。
弄堂口停着七八辆车,车灯都关了,只有示廓灯还亮着,像一只只猫的眼睛。
赵德海坐在中间那辆车里,后座,靠着椅背,闭着眼睛。
他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于是又带着人赶往弄口。
他要确保这件事万无一失。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在抖,放在膝盖上,微微地、不停地抖。
他想起自己来上海的那一年,二十岁出头,身上只有几块钱,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在码头扛过包,在工地搬过砖,在赌场看过场子。
一步一步,从一个小混混,混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用了三十年,三十年才打下这片江山。
可现在有人要夺走它。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条黑压压的弄堂。
那些人是他的兄弟,跟了他十几年、二十几年的兄弟。
他们不怕死,他给他们钱,给他们地位,给他们尊严。
现在他要他们去拼命。
“赵爷。”阿睇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很低。
“人齐了。”
赵德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阿睇推开车门下车。
他站在车旁,看着那些人,黑压压的,一两百个,都是跟了赵爷多年的兄弟。
有人手里拿着铁管,有人手里拿着砍刀,有人腰后别着家伙。
他深吸一口气。
“赵爷说了,”他的声音不高,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今晚,必须把人带回来。”
没人说话,只是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家伙,有人站直了身体。
阿睇转身,往弄堂里走。
后面的人跟着,脚步很沉,很重,像一群即将扑向猎物的野兽。
他们走过那盏昏暗的路灯,走过那些斑驳的墙壁,走过那扇黑漆木门。
门开着,刘坤站在门口,此时身后也站满了人。
刚开始的恐惧是因为刘坤身后没人,现在小弟已经把所有手下都叫过来了。
足足有一百多号人。
“阿标,赶紧滚,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刘坤的气势瞬间恢复。
“你们赵爷都没来,你还敢来?”
阿标没回答,看着刘坤身后突然涌出的一百号人,只是下意识后退一步。
刘坤身后的人往前涌了一下,步步紧逼。
“刘坤,赵爷说了,交人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阿标的声音很平静,可底下全是杀意,他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
刘坤笑了,笑得很假。“交人?交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阿标的手摸向腰后。
而刘坤的手下也下意识的掏向腰间。
弄堂里的空气像凝固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他们都知道,只要有一人先动手,就会有人死。
但刘坤人多势众,气势更强,虽然阿标就带了十几个人,但跟了赵徳海那么多年,面对这样的情景,他也不是很怕。
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死在刘坤手上,赵德海就会替他报仇,杀了赵德海。
即使他死了,但却能收获一帮迷弟,而且还能得到一笔安家费。
如果他不死,那就是升官,成为赵德海的左膀右臂,到时候就能在上海横着走。
两帮人马都不愿意率先动手。
就在气氛僵硬之时,赵德海跟着阿睇来到住所,身后密密麻麻一片,似乎两百号人以上。
看见这一幕,刘坤整个人都呆住了。
两百多号人,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这是真要干仗不成。
‘赵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好像也没得罪您吧。”刘坤看见赵德海一下子这么多人来,瞬间拉低了姿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警笛声。很轻,很远,可在这一触即发的寂静里,格外刺耳。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阿标的手停在腰后,刘坤的眼睛眯得更紧了。警笛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车灯从弄堂口照进来,刺眼的,雪白的,像一把刀,劈开了这片黑暗。
“警察!”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往后退,有人往两边躲。
“赵爷,警察来了。”
赵德海没说话,只是看着弄堂口那些闪烁的警灯,红蓝红蓝的,像无数只眼睛。
“赵爷,撤吧。”阿标的声音有些急。
赵德海还是没说话。
他想起那丫头,想起那双眼睛,想起林烨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
他想起刘坤那张脸,想起他嘴角那丝假笑。
他想起自己三十年打下的这片江山。
现在全要没了。
“赵爷!”
“撤。”赵德海闭上眼睛。
阿标的手从腰后抽出来,随后他转身,往弄堂口跑。
刘坤也转身,往楼里跑,他的人在后面跟着,挤成一团。
警笛声已经到弄堂口了,车灯照着那些慌乱的背影,照着那些扔在地上的铁管、砍刀,照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掏出来的家伙。
陈国栋跳下车的时候,弄堂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有人从弄堂另一头跑了,有人翻墙跑了,还有几个跑得慢的,被他的手下按在地上。
可更多的人,还站在那儿,赵德海的人,刘坤的人,黑压压的,挤在弄堂中间,像两群对峙的狼。
他们手里还握着家伙,眼里还带着杀气。
陈国栋的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大步往前走。
身后跟着十几个警察,都带着家伙。
“都别动!警察!”
他的声音在弄堂里回荡,可那些人没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身警服,看着他腰后的那把枪。
此时的赵德海已经离开弄口,看着那些警察冲进弄堂,他的手下还在里面,他的人在里面,他的枪在里面。
他的手慢慢握紧。
阿标从弄堂里跑出来,喘着粗气拉开车门让赵德海进去。
阿标关上门,跑到前面上车。
车子发动,驶出弄堂,后面那些车也跟着,一辆接一辆,消失在夜色里。
弄堂里,那些赵德海的人看见车走了,也散了。
有的往巷子里跑,有的翻墙跑了,有的混进人群里不见了。
陈国栋站在弄堂中间,看着那些人潮水般退去。
他的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吱响。
他知道那些人是谁,知道他们为什么来这儿,也知道今晚差点发生什么。
两百多人,铁管,砍刀,枪。
打起来会死多少人?他不敢想。
他转身看着刘坤那栋楼,灯还亮着,门开着,可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刘坤也跑了,从后门跑的。
“陈队,”一个年轻警察跑过来。
“跑了几个,抓了几个,都是小喽啰,问不出什么。”
陈国栋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他想起李薇薇说的话,想起王队长说的话,想起林烨那双眼睛。
今晚赵爷和刘坤差点打起来。
他不清楚那帮人马为什么要打起来,他们虽然都是黑道的人,可这都十几年没干仗了。
可现在人马都聚集在此,而且看阵仗还是赵德海带人来收拾刘坤。
赵德海为人谨慎,在上海那是人尽皆知。
刘坤虽然想上位,可人家赵德海压根就没把刘坤放在眼里。
当时他听到警员的报告,还不相信这样的事。
还好他来的及时,要不然真打起来,这场面就不是他所能控制的。
“收队。”他转身大步往弄堂口走。
车子在夜色里疾驰,赵德海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阿标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又咽回去了。
“阿标,”赵德海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
“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阿标愣住了。
“年轻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怕。”
“一个人,一把刀,敢闯敢拼。”赵德海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片黑暗。
“现在我怕了,怕死,怕输,怕那些跟了我多年的兄弟死在我前面。”
阿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赵爷……”
“刘坤不会善罢甘休。”赵德海打断他。
“那丫头在他手里,他不会交出来,林烨很快就会来杀我。”
“没有那丫头,我挡不住他。”
阿标的拳头握紧了方向盘。“赵爷,咱们可以走。离开上海,去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赵德海笑了,笑得很苦。“走?往哪儿走?咱们的根就在上海。”
阿标也是一脸苦涩。
“我觉得目前林烨是不会对您动手的,毕竟咱们这么多人呢。”
“他应该也不傻,就算他再厉害,跟咱们两百人动手,不死即伤。”
赵德海只是摆了摆手,心里也是没底:“但愿吧。”
他闭上眼睛,靠在座位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晕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昏黄的弧线。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那片黑暗。“不走了。”
“大不了咱们就真刀真枪跟他干一次。”
“咱们这么多人,在上海混了三十年,难不成还怕一个小辈不成?”
赵德海想了很久,最终还是狠下心来。
“阿表,阿睇,在咱们动手之前, 把刘坤的窝全断了。”
“他想让我死,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赵德海吩咐道。
“是。”两人异口同声。
“还有就是把人全部安排到我那,布置陷阱,只要林烨敢来,那就直接弄死他。”赵德海继续附和。
“那刘坤呢?咱们要不要他的命?”阿标问道。
“传令下去,只要活捉刘坤,那就是五万块,杀死刘坤带到我前面。那就是一万块”赵德海回应道。
一万块钱,可能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
赵德海放了话,这是铁了心要刘坤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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