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烨站在窗外的巷子里,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没有走,腿像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赵德海那张脸还在他脑子里转,信誓旦旦说三天,说帮他找刘坤,说他没得选。
从南方回来之后,他听了太多这种话。
老金说不知道,钱德彪说不认识,阿强说没见过,每一个人都在说“再等等”“再等等”。
可他等够了。
“你……”
林烨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说三天,三天后,你找得到刘坤吗?”
赵德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找得到。上海是我的地盘,我……”
“你找不到。”林烨打断他。
“你连刘坤现在哪儿都不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赵德海往椅背上缩。
赵德海的脸白了。“我说了,我可以帮你找……”
“帮我找?”林烨笑了,笑得很冷。
“你帮我找,是因为你怕我杀你。你帮我找是因为你想活命。你不是帮我,你是帮自己。”
赵德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果不是你把林雪藏起来,我早就找到她了。”林烨的声音开始发抖。
“如果不是你把她从四九城带到上海,她不会受这么多苦,如果不是你,她早就回家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赵德海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烧得他浑身发烫,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扳手已经落下来了。
第一下砸在肩膀上,“咔嚓”,骨头碎了。
赵德海的惨叫声在客厅里回荡,可没人听见。
走廊里没人,院子里的人还在跟警察对峙。
外面一片嘈杂,根本听不见屋子内的情况。
他是真的怕了,林烨是真的会要了他的命。
“放过我...........我可以给你钱,给你用不完的钱。”赵徳海急忙求饶。
“谁他吗稀罕?”
林烨说着, 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
第二下砸在胳膊上,又是“咔嚓”。赵德海从椅子上滑下来,瘫在地上,血从袖子里渗出来,染红了地毯。
“这一下,是替我妹妹的。”林烨蹲下来,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她在东山等了那么久,等我去救她,她不知道我在哪儿,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来。她只知道等,一直等。”
第三下砸在腿上,赵德海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是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瞪着林烨,瞪着那把扳手,瞪着那片黑暗。
第四下砸在另一条腿上,赵德海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瞪着天花板,瞪着那盏灯,瞪着那片再也看不见的天。
林烨站起来,看着地上那摊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
扳手上有血,滴在地毯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把扳手在赵德海衣服上擦了擦,揣进怀里。然后他转身,走到窗边,翻出去。
巷子里很暗,他快步往前走,脚步声在两面高墙之间回荡。
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灯还亮着,里面还有人,可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转身,走进更深的黑暗里。
陈国栋在院子里也听到了枪响。
不是一声,是一声,很闷,很短,像什么东西碎了。
小张跟在后面。“陈队!陈队!”
院子里,小弟们也听见了,枪声从楼上传来,他的脸白了,推开挡路的人,往楼里冲。
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脚步声在走廊里响成一片。
走廊里很暗,灯还灭着,地上有血,有尸体,有扔掉的枪。
小弟顾不上这些,他踩着那些血,跨过那些尸体,冲进客厅。
灯亮着,太师椅空着,茶洒了一地,棋盘翻了,棋子滚得到处都是。
赵德海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血从袖子里、裤腿里渗出来,染红了地毯。
他的眼睛还睁着,瞪着天花板。
“赵爷!”阿标扑过去,跪在地上,手伸到赵德海鼻子下面。
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
他缩回手,看着那张已经扭曲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门口传来脚步声,很多人都在往里挤。
赵爷的人,陈国栋的人,挤在一起,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
有人喊:“赵爷!赵爷怎么了?”
有人喊:“让开!让开!”
有人喊:“警察!都别动!”
带头的小弟站起来,转过身。
陈国栋站在门口,身后是小张,还有十几个警察,他们的手都按在枪上,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着小弟们那张已经扭曲的脸。
“陈队长,”带头小弟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不是说,林烨走了吗?”
陈国栋没说话,看着赵德海那具尸体。
死了,还是死了,而且在他眼皮底下,死了。
“你不是说,让我们别动,等警察处理吗?”
“我们听了你的话,没动,我们的人都在院子里,等着你处理。”
“可你处理的结果呢?”
陈国栋的手按在枪套上,没掏出来。“林烨杀了赵德海,我们会抓他。”
“抓他?”小弟笑了,笑得很冷。
“他从四九城到上海,你们真的想抓过他吗?”
他在赵徳海手下, 自然知道林烨一些情况。
如果警察要抓, 早都抓到人了。
可他们就是不抓。
陈国栋说不出话,小弟又往前走了一步,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往前走。
门口那些人还在挤,阿标的人想进来,陈国栋的人想拦住他们。
有人在推,有人在骂,有人把手伸进怀里。
“赵爷说了,让我们听警察的。”
“他信你。可你做了什么?你拦着我们,不让我们进来,林烨就在这儿,就在这栋楼里,你拦着我们,不让我们抓他。”
“现在赵爷死了,你满意了?”
陈国栋的手从枪套上拿开。“你冷静点。”
“冷静?”
“我跟赵爷二十年,二十年!他把我当儿子养。现在他死了,你让我冷静?”他从腰后掏出枪,对准陈国栋。
小张也掏出枪,对准那名小弟,门口那几个人也掏出枪,对准小张。
陈国栋的人也想掏枪,可他们被挤在中间,掏不出来。
“都别动!”陈国栋的声音在发抖,“赶紧放下枪。”
阿标没动,枪口对着陈国栋的胸口。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手在抖,抖得厉害。
他想起赵德海,想起他那张脸,想起他说的话“阿标,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
二十年了,他没吃过亏。现在赵爷死了,他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放下枪。”陈国栋又说了一遍。
阿标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身警服,看着他那把没掏出来的枪。
他笑了,笑得很苦。“陈队长,赵爷信你,可我不信。”
他扣下扳机。
“砰!”
枪响了,不是阿标的枪,是小张的。
小弟的手臂被击中,枪掉在地上,他捂着伤口往后退。
小张冲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其他人要冲上来,陈国栋的人拦在前面。
有人开枪了,不知道是谁,子弹打在天花板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有人喊:“别开枪!”
有人喊:“他们杀人了!”
有人喊:“给赵爷报仇!”
客厅里乱成一团,赵爷的人往里面冲,陈国栋的人往外面退。
有人在打架,有人在抢枪,有人在喊,有人在叫。
陈国栋被挤到墙角,小张挡在他前面,举着枪,可他不知道该对准谁。
“都别动!都别动!”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那些喊叫声里。
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撞在墙上,枪掉在地上。
有人踩了他的手,疼得他直吸气。
他看见有人抢了一把枪,对准陈国栋。他扑过去,把那个人撞倒。枪响了,打在墙上。又有人开枪,又有人倒下。
陈国栋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地的人,看着这一地的血,看着那些还在打、还在抢、还在喊的人。
他闭上眼睛。完了,全完了。
那名小弟被小张按在地上,伤口还在流血,可他还在挣扎。“放开我!放开我!我要给赵爷报仇!”
小张按不住他,被他甩开,那名小弟爬起来,捡起地上的枪。
小张也爬起来,扑过去。两人扭打在一起,枪掉在地上,不知被谁踢走了。
小弟骑在小张身上,掐着他的脖子。
小张的脸涨得通红,手在地上乱摸,摸到一把枪。他举起来,对准那名小弟。
“砰!”
那名小弟倒下去,压在小张身上,血从小张脸上流下来,滴在他眼睛里,红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把人推开,然后爬起来,那名小弟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瞪着天花板。
小张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手在发抖。他杀人了,他杀人了。
门口,陈国栋被人扶着站起来。
他的头破了,血从额角流下来,糊了半张脸。
他看着这一地的人,看着这一地的血,看着那些还在打、还在喊的人。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警笛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很多车,很多人,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那些还在打的人停下来,看着门口那些冲进来的警察,看着那些举起来的枪。
有人扔掉手里的家伙,有人举起手,有人转身想跑,可跑不了。
陈国栋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地狼藉。
赵德海死了,其他小弟也死了,小张也杀了人。
十几个人躺在地上,有的在呻吟,有的不动了。
他的头还在流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林烨,你满意了?你杀了赵德海,现在又死了这么多人。你满意了?
窗外,月亮躲进云层里,暗了下来。
巷子里很安静,没有人,没有声音。
只有风吹过,带着血腥气,从那个窗口飘出来,飘进那片黑暗里。
林烨站在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警灯也在闪,红蓝红蓝的,像无数只眼睛。
他转身,走进那片更深的黑暗里。天快亮了。